《火药板甲与魔法革命》 第一章 魔法规范化? 联邦歷45年[帝国历473年] 伊特尼蒂[eternity]联邦共和国,弗勒斯[flourish]行省,赫伯城,联邦军事学院。 诺泽·斯特拉[north·stella]在魔法课堂上打了个几乎要让下頜脱臼的哈欠。 半个月前,诺泽·斯特拉还是个为了写有关火药发展与骑士精神崩塌的毕业论文而整日“零零七”的苦逼大学生。 半个月后,经常被人调侃“累了自己会休息”的心臟,居然真的自己休息了。 当然,心臟的主人自然也跟著享福去了。 “……我们之前讲过,在联邦上將帕尼尔·里奇的著作《魔力测量与基础规范化导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对一標准魔力单位[smu,standard mana unit]的定义……” 讲台上,克里斯蒂安·霍夫曼中校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在並不算大的教室里迴荡。 他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风纪扣扣到下頜,左胸前別著两枚大型战役的军功章,指节粗大的手上正捏著粉笔敲打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教室里总共只摆了三十张桌椅,二十三个学员坐在里面,他们就是今年整个弗勒斯行省所有通过魔法亲和测试,被选入步兵科的年轻人。 当然,也有一路读预科上来的。 这数字看著寒酸,却已是赫伯陆军学院近三年最好的收成,毕竟能感知魔力的人本就万里挑一,筛掉身体不合格者,能剩下这些,已经足够让学院的军需官在酒馆里多喝两杯黑啤酒吹吹牛逼了。 什么,你说难道没有不愿意参军的魔法亲和者吗? 抱歉,每个魔法亲和者都是国家军队的重要財產,不愿意自愿那就有的是人帮你“自愿”。 诺泽·斯特拉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面前摊开的硬壳书。 深灰色封皮被翻得卷边起毛,书角磨得发亮,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已经掉了大半。 这並非是诺泽不爱护书籍,而是因为这本教材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届学长们使用过了。 他隨手掀开扉页,上面印著的作者照片被前几届学员摸得发花。 照片里穿军装的男人身形削瘦,戴著单片眼镜,下面是一行小字:帕尼尔·里奇,伊特尼蒂联邦共和国陆军上將,魔法战略局创始人,魔法规范化体系的奠基者。 “……安德鲁·哈特[andrew·hart],请你回答一下书中是如何对smu进行定义的。” 霍夫曼中校的眼神一扫,將坐在诺泽旁边不远处的安德鲁·哈特叫了起来。 诺泽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脑子里自动补出了一个人高马大,长络腮鬍子能扛著双手剑冲在步兵线最前面的壮汉形象。 可站起来的少年,却有著一头柔软的浅金髮,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內的苍白,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站得笔挺,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白蜡树枝。 不过有这种印象也是因为诺泽有些先入为主了,按照联邦正常男性体型来说,安德鲁的身材属於是非常標准的。 “在標准环境下,將1千克纯水加热2.5c,所需的最小魔力总量,即为1標准魔力单位。” 安德鲁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好,请坐,回答得非常全面。” 霍夫曼中校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笑意。 诺泽收回了注意力,继续在课堂上神游,消化著这半个月来的所见所闻。 如你所见,这个世界的魔法並非只有那些脑子奇形怪状的女巫或者拿著曲溜拐弯的奇怪木棍的白鬍子老头才能使用。 这个世界的魔法已经变得有些规范化与工业化了,甚至诺泽觉得再过上几十年,魔法师大概率都可以像汽车製造流水线那样批量培养了。 不过在联邦正式成立之前——或者更准確来说是联邦歷5年之前,魔法师一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存在,他们数量极少,而且大多数都为各类封建帝国服务以换取极高的地位。 这种为皇帝服务的魔法师一般被尊称为“皇家术士”,而对於伊特尼蒂联邦共和国的人来说,则更愿意叫他们“皇帝的走狗”。 名声虽然不好听,但这也能从某一方面说明他们的能力真的很强大,让伊特尼蒂联邦共和国的公民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种名声在某些地区甚至有止小儿夜啼的神奇功效,只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诺泽作为歷史系的学生,太懂这种垄断意味著什么了。 就像中世纪教会垄断圣经解释权,就像行会垄断手工业技术,只要“只有少数人能掌握”的壁垒不打破,同盟军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在三十年战爭里,同盟军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瓦伦西亚[valencia]帝国的皇家术士创造的法术之中。 创造火龙捲、製造弥天大雾来建立进攻优势都属於家常便饭,甚至有同盟军的老兵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们曾见过术士们能召唤天上的陨石进行攻击,整支军团顿时变成了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没人知道魔法师是如何被挑选、培养与传承的,诺泽猜测甚至就连僱佣他们的歷代皇帝们大概率也不清楚。 不然以帝国的人力与財力肯定能批量生產出魔法师,那同盟军还打个屁,直接投降当奴隶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帝国退兵,联邦成立之后,帕尼尔·里奇上將建议成立专门的魔法机构来研究有关魔法师的一系列问题,当时的议会对此颇有爭议,文官们觉得把联邦的预算投在这上面,还不如多造点火绳枪出来。 不过军方里的武官们可是实打实的在皇家术士上吃过不少闷亏,誓死也要搞一支属於自己的魔法师部队。 在一番唇枪舌战与政治博弈之后,魔法战略局就这么艰难地成立了。 要想研究魔法,总得有个魔法师吧?魔法战略局里穷叮噹响,咋可能僱佣得起皇家术士用来研究?换句话说,就算有足够的资金,又有哪个魔法师会来参加这可以说是砸人饭碗的研究呢? 不过帕尼尔·里奇上將不仅仅是一名有著赫赫功勋的杰出炮兵专家,更是一名毕业於瓦伦西亚帝国大学数学系的严谨又聪慧的学者与科学家。 在走访了大量与皇家术士交过手的士兵与军团之后,他终於明白了魔法师异於常人的地方,並很快设计推行了测试工具。 这下总归是有魔法亲和者了,可光有亲和者也不行啊,对於如何培养魔法师这方面,魔法战略局也同样是两眼一抹黑。 帕尼尔·里奇上將清楚地知道,如果循规蹈矩去研究传统的培养魔法师的道路,別说50年了,就算给他们500年,也不敢保证能培养出一位有战略价值的大魔法师。 於是,帕尼尔·里奇走上了与传统皇家术士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就是將虚幻的魔法彻底规范化。 联邦歷7年,帕尼尔·里奇的《魔力测量与基础规范化导论》出世,这是魔法世界规范化的里程碑。 联邦歷10年,战略局推出第一套《陆军法术通用规范》,把最常用的8个法术,全部做成標准化施法流程。 联邦歷18年,帕尼尔·里奇上將將法术分为控物、元素、治癒、暗示四个大类,並將常用法术从8个拓展到了17个。 联邦歷22年,魔法战略局从原本的机构中拆分出了新的部门,试图將魔法推行到各行各业。 当然,理论基础如此飞快的进步离不开大量魔法师与学者们在一线实战中收集可靠数据。 甚至可以说,魔法战略局每一次理论进步的背后都包含著无尽的牺牲与鲜血。 正如帕尼尔·里奇上將的名言说的一样:“他们死,是为了让我们不死,他们死,是为了让伊特尼蒂联邦永存,所以我不敢有一刻怠慢。” 至於帕尼尔·里奇上將自己,他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诺言,直到逝世之前,这名联邦最纯粹的学者,科学家,炮兵专家,还依然在完善自己的新理论。 至於他的后继者嘛……从诺泽的角度来说,就有点不够看了。 里奇去世之后,联邦的魔法体系几乎还在吃他的老本。 理论上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制式法术还是那几个,连优化都没做过几次,难怪帝国的皇家术士依然是战场上最头疼的威胁。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入学前的亲和测试里,就已经试著调动过魔力,但法术的成功率忽高忽低,有时候能放出个小火星,有时候连墨水都挪不动,对不对?” 霍夫曼中校的教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理论转移到了实践当中。 台下不少学员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问题的核心,不在於你们的魔力够不够,而在於你们不会精確控制它们,这也是这门课的最后重点。” 霍夫曼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响,“今天我要讲的,是施法的核心基础,魔法幻肢,也被魔法战略局的前辈们起了个諢名,叫做『第三只手』。” “所谓魔法幻肢,就是我们能够操纵魔法的媒介,有人觉得它是一只手,有人觉得它是一张欧泊牌,还有的人觉得它是一只钓鱼竿……无论形状如何,只要我们想要通过魔法达成目的,就要熟练地操纵自己的魔法幻肢。” “现在,所有人,坐直,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眉心,或者你的指尖,哪里能感受到那股微弱的魔力,就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试著去感受,去『长』出一只不属於你身体的手,或者任何你能想像的能用来『抓』东西的形態。” “然后,用这只『手』控制自己身旁的羽毛笔,在莎草纸上完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的这门课就可以给你a的成绩了,之后的课时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成绩,是每个军校学生第一也是唯一的能力评价,如同上班有kpi,上军校自然也有军校学生们自己特殊的kpi。 成绩直接影响最终的分配选择权,简单来说,综合学习三年的各科成绩,成绩越好,毕业时被“自己人”挑选到的概率就越大,未来的前途当然也会更光明。 所谓的“自己人”,就是指出生在哪个行省,就被视为那个行省的“自己人”。 再加上各个行省都喜欢把“自己人”带回去,而討厌其他行省的军官在自己的军队里碍手碍脚,所以,“回家”是每个军校学生的愿望。 毕竟谁愿意拋弃自己的父老乡亲转而去一个陌生环境被穿小鞋呢? 要是更加不幸,被分配到了靠近帝国与联邦边境的地区,就凭现在边境地区的紧张局势和不时就会发生的“小摩擦”来看的话…… 能不能安安稳稳活到善终都得看阿利斯泰尔主神的脸色了。 听完这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学员们放在膝盖上的手,有的微微绷紧,有的指尖在轻轻颤抖。 我们的诺泽同学自然也明白成绩的重要性,只不过原主前两年半的成绩不能说前途辉煌吧,也是属於基本快完蛋的那一批。 要想回自己斯托姆[storm]行省,自己要在仅剩的三门课里起码要拿到两个a成绩,也就是两门课满分才有可能。 正当诺泽思考自己黯淡的前途之时,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已经被中校盯上了。 霍夫曼中校嘆了一口气,將粉笔拿在手上,意念一动,粉笔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正中诺泽的眉心。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把诺泽嚇得不轻。 “诺泽·斯特拉,上课要注意听讲,闭上眼仔细感受自己的魔法幻肢。” 诺泽尷尬一笑,立马坐直身体闭上了眼。 闭眼的瞬间,周遭的感官被放大了。 身旁学员紧绷的呼吸声,前排有人控制不住的吞咽声,还有霍夫曼中校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都清晰地钻进了诺泽的耳朵里。 他先是照著霍夫曼的指令,试著在指尖“长”出一只手。 可那股散在四肢百骸里的微弱魔力,就像攥在手里的细沙,越用力想聚拢,散得越快,折腾了半分钟,指尖除了有点发凉,半点魔法肢体的影子都没摸到。 周围已经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有人发出懊恼的气音,有人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还有人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憋了回去。 诺泽的心跳也快了几分,他穿越过来的这半个月,不是没试过调动魔力,可每次都和现在一样,要么抓不住,要么好不容易聚起一点,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非要执著於“一只手”? 身为歷史系学生刻在骨子里的质疑本能突然冒了出来,既然里奇上將已经证明了魔力是可控制的能量,那为什么非要把它框进某个固定形態里? 诺泽换了思路,他不再去硬塑造什么形態,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捕捉体內那股微弱的魔力。 它们像散在河里的细沙,他不再用手去捞,而是在下游筑了一道极细的坝,一点点把它们拢到一起,顺著血管,慢慢匯聚到自己的右手指尖。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丝魔力的流动。 它们很轻,很不听话,稍微分神就会散开,可诺泽不急不恼,耐著性子,把它们一缕一缕地归拢压实。 终於,在他的指尖外一厘米的地方,出现了一种无比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触感。 那不是血肉,也没有温度,却像他自己的手指一样,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流动。 它显然不能被称为手,甚至都没有固定的形態。 诺泽能隨心所欲地调整它的发力点,就像他手里多了一套无形的精度极高的镊子,还可以自由变化镊子的大小。 “这就是『第三只手』?” 他睁开了眼,稳住了呼吸,试著將这只“手”移动得更远,去碰了碰桌面上的羽毛笔,笔桿轻轻晃了一下。 周围的动静更大了。 霍夫曼的脚步声停在了左前方,诺泽记得,那是安德鲁·哈特的位置。 紧接著,是羽毛笔笔尖刮过桌面的刺耳声响,还有少年充满挫败的呼吸声。 诺泽没时间分心,他竭尽全力调整著力度,像平时握笔一样,稳稳地环住了笔桿。 木质的触感透过魔力传过来,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感受到笔桿上被前人握出来的浅浅的凹陷。 他控制著幻肢,提起笔,小心翼翼地探向旁边的墨水瓶。 笔尖稳稳地没入墨水里,提起来,移到草稿纸的上方。 笔尖触到纸面的阻力清晰地传了回来,他控制著幻肢,像平时手写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north·stella 字跡还算工整,笔画清晰,没有太多的扭曲与颤抖,墨水均匀地渗进纸里,没有晕开。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鬆开了幻肢,羽毛笔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这声轻响,在已经乱成一团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整个教室已经成了一片小型的灾难现场。 有人的羽毛笔滚到了地上,摔裂了笔桿,有人用力过猛,直接把笔桿捏得粉碎,白色的羽毛飞了半桌,还有人好不容易让笔离开了桌面,却控制不住方向,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墨水洒得满纸都是,连本子都浸透了。 就连刚才回答问题滴水不漏的安德鲁·哈特,也只做到了让羽毛笔悬空立在纸面上,可只要一试著落笔,笔尖就会不受控制地抖,要么把纸晕出一大片墨跡,要么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霍夫曼中校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他早就料到魔法实操会是很困难的事情,可这群年轻人对魔力的控制能力,还是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 直到他听见了不远处那声轻轻的笔桿落桌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看向那个刚才上课走神,被他用粉笔砸了眉心的诺泽·斯特拉。 诺泽·斯特拉此时正低头看著草稿纸上的名字,脸上带著点刚回过神的茫然之外,还有点意料之外的瞭然。 霍夫曼的脚步顿住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让周围还在和羽毛笔较劲的学员们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纷纷顺著他的脚步看过去。 然后,有些离得诺泽比较近的人看到了那张草稿纸。 乾乾净净的纸面中央,一行清晰的字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除了有些地方控笔不准之外,和用手写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別。 霍夫曼站在诺泽的桌前,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又抬眼看向诺泽。 他常年绷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惊讶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这是你写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课的时候低了几分。 “是,中校。” 诺泽赶紧站起身,心里还有点没底,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霍夫曼没说別的,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行字跡,墨水已经半干,还有些湿润,可以证明这是诺泽刚刚写出来的。 他见过不少天赋好的学员,可第一次接触魔法肢体,就能做到这么精准操控的,別说在赫伯城,就算在联邦首都的中央陆军学院,都极少见到。 “很好,非常好。” 霍夫曼连声说好,拿起莎草纸,展示给了教室里所有正在煎熬的学员,声音陡然提高。 “都看清楚了?这才是对魔法的精准控制,斯特拉学员能做到的,你们也必须能做到,我不管你们脑子里想的是手还是鱼竿,我要的是结果,是让魔力听你的话,而不是你跟著魔力乱跑。” “诺泽·斯特拉。” 克里斯蒂安·霍夫曼中校说完话后,转回头看向诺泽,“你可以走了。” “走?” 诺泽显得有些茫然。 “是的,诺泽·斯特拉学员,你的本学期魔法课程的综合评价成绩会是满分,之后的课时,你可以自由安排。” 霍夫曼中校一边说著,一边用眼神示意他。 诺泽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教材塞进怀里,迎著无数羡慕与疑惑的眼神,跟著中校的脚步走出了教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教室里瞬间炸开的低低议论声。 走廊是和教室一样的深棕色实木地板,被今日负责卫生的学员擦得发亮,甚至能映出两人的模糊轮廓。 墙面上掛著联邦陆军的军功榜,还有三十年战爭里著名战役的油画,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著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令声,跑步声与步枪齐射的闷响。 霍夫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诺泽。 他比诺泽高出小半个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压迫感,让诺泽下意识感到了紧张,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维持著军人的立正姿势。 “放鬆点,学员。” 霍夫曼的语气比在教室里缓和了不少,他看著诺泽的眼睛问道,“我问你,刚才操控魔力写名字的时候,你觉得吃力吗?” “报告中校,一开始聚拢魔力的时候有点难。” 诺泽老实回答,“后来换了个思路,不拘泥於特定的形状,把魔力拢住之后,操控起来就没什么阻碍了。” “这么说吧,你对魔力的操控精度,是我在赫伯学院任教七年里,见过最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忖著什么,“……所以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去学更精密的魔法?” 第二章 治癒法术 诺泽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报告中校,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更精密的魔法』,具体是指什么?” 他穿越过来满打满算才半个月,所有对魔法的认知都来自这本翻烂了的基础教材,其他的根本一窍不通。 霍夫曼看著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没绕弯子,直接拋出了问题:“那你告诉我,里奇上將在联邦歷18年,正式將魔法划分为哪四大类?” 这个问题刚好撞在了诺泽的知识点上,他立刻收敛起茫然,立正朗声回答:“报告中校!分为四类,分別是控物、元素、治癒、暗示!” 话音落下的瞬间,诺泽顿时明白了什么,刚才还混沌的茫然瞬间散得一乾二净,他猛地抬起头看著霍夫曼中校。 四大类魔法里,控物是基础,是所有施法者的必修课,花样不多,但越是简单可靠的东西就越受到战士们的喜爱。 而元素法术更多拼的是短时间內的魔力输出总量,具有更多战略价值,最受年轻学员追捧。 暗示法术门槛特殊,走的是精神操控的偏门,入门容易,可想要登堂入室就是难上加难。 而剩下的治癒法术,恰恰是整个联邦魔法体系里,对操控精度要求最苛刻,最容不得半分差错的门类。 元素法术打偏了,最多是浪费魔力,打不中敌人。 可治癒法术若是差了一丝一毫,魔力就会撕碎伤员的血管,破坏完好的器官,本来能救回来的人,转眼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前线的老兵们常说,一个蹩脚的治癒法师,比帝国的炮弹还可怕,也正是因为门槛高到离谱,联邦的治癒法师一直稀缺得可怜。 大部分有魔法天赋的年轻人,都愿意去学元素法术,没人愿意熬著性子去学又苦又累的治癒法术。 “中校,您……您是想让我去学治癒法术?” “看来你不算笨,终於反应过来了。” 霍夫曼的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前的军功章们,“三十年战爭的时候,我和帝国人打了个满场,从小兵开始干,见过太多太多小伙子本来能活下来,就因为连队里没有治癒法师,甚至连靠谱的医疗兵都没几个,要么死在转运去后方的路上,要么感染截肢,后半辈子都毁了。” 霍夫曼的指尖摩挲过军功章冰冷的金属边缘,那上面的纹路早已被岁月和汗水磨得光滑。 “我在东线的第三年,带的连队撞上了帝国人的伏击。” 他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军人的利落,而是多了些回忆在里面,“一场仗打下来,二十七个重伤员,三十来个轻伤员,就靠著一个医疗兵。” “我们守了整整一夜,二十七个好小伙子,最后只救下来三个。两个截了肢,还有一个在转运路上没撑住。” “帝国人不一样啊,他们有专门的治癒法师,虽然听说人数也是少得可怜,可再少也总归是有,安慰重伤员时总归有点能说的。” 霍夫曼自嘲地笑了笑,“不然我们看著一个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的重伤员能说什么,祈求阿利斯泰尔主神的保佑吗?” 走廊里突然静了下来,克里斯蒂安·霍夫曼中校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那双常年带著严厉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惋惜。 风从窗外灌进来,掀动了霍夫曼常服的衣角,他收回思绪。 “怎么样,诺泽·斯特拉,你愿不愿意去尝试一下?” 诺泽早已经陷入沉思。 如果自己能掌握这种稀缺又要紧的技术,自己的履歷上肯定会更好看,自己“回家”的机率肯定也就更大了。 这对诺泽来说显然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报告中校,如果我选择学习治癒法术,我们在什么时候进行训练呢?” 诺泽·斯特拉没有再过多犹豫,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们?” 克里斯蒂安·霍夫曼明白了诺泽似乎误会了什么,笑了笑,“不不不,不是我来教你,我可不会这种穿针引线的精细活,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向你介绍一名合格的老师。” “可咱们军事学院里好像没有开过治癒法师这门课,哪里来的老师呢?” “確实没有专门的老师,可以说整个联邦內都没有几所学校教授这门课,人才稀缺啊。” “不过军校教堂內的西塞·阿什福德[cisse·ashford]神甫是一名十分厉害的治癒法师,也是我的好友,如果你愿意尝试,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 “教会?” 诺泽脸上的惊讶更深了。 这半个月里,他对教会也算有了了解,自从联邦成立后,教会早已失去了帝国那边能插手世俗政权的权柄,却依旧在民间扎著极深的根,毕竟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能通过祈祷术施展治癒法术的神甫,就是平民眼里能托底性命的活神跡。 虽然人数少得可怜,但就像霍夫曼中校说的,有总比没有好。 只是他一直默认,教会的治癒术,和联邦军方这套规范化魔法,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 “报告中校,神甫他……用的也是里奇上將的规范化体系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霍夫曼闻言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著军人特有的沉重。 “西塞那傢伙,年轻时在瓦伦西亚帝国的神学院待过,联邦成立后才越过边境过来。那些老派的靠祷言驱动的治癒术他玩得转,里奇上將的这套规范化理论,他也略知一二。” 诺泽心里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他立正站好,对著霍夫曼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报告中校,我愿意去学习治癒法术。” 霍夫曼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很好。” 他从常服口袋里掏出隨身的便签和钢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撕下来递给诺泽,“把这个给西塞看就行了。” 上面的字跡和霍夫曼的人一样,刚硬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诺泽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制服口袋里。 “对了,中校。”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西塞神甫……他愿意教我吗?我毕竟是军方的学员,不是教会的修士。” 霍夫曼摆了摆手,“你放心,那傢伙別的毛病不少,但对於诚心求学的人,只要天赋足够,他不会拒绝的。” 悠长的下课哨声猝然划破走廊里的静謐,三声尖锐的哨音由远及近,先是从训练场的方向吹响,紧接著顺著穿堂风漫过教学楼的迴廊,在木质结构的楼宇间反覆迴荡,打断了霍夫曼中校与诺泽的对话。 “下课了,那群小子没人盯著,指不定要闹翻天,我得回去整顿秩序。” 他抬眼看向诺泽,语气带著几分期许,“西塞神甫如果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堂,你有时间可以去找他一趟。” 诺泽刚郑重点头应下,准备离开时,霍夫曼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指节粗大的手指稳稳扣住书脊,轻轻一抽便將教材拿了过去。 诺泽下意识抬手去捞,指尖只擦过冰凉粗糙的封皮,眼中满是不解。 “你用不上了。” 霍夫曼掂了掂手中厚重的旧书,“不要让条条框框束缚住你了,既然你的思路行之有效,就该放胆去想,去思考,去做。” 话音落下,霍夫曼不再多言,转身攥著教材推开教室的木门。 诺泽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著教室內渐渐规整的动静,压下心底翻涌的期待,顺著木质楼梯缓步而下,厚重的实木台阶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出教学楼的实木大门,夏天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有些刺眼的光线扑在诺泽的脸上,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门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下课的学员们结伴而行,或是谈论著课堂內容,或是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喧闹的人声与远处的训练场下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军校独有的鲜活氛围。 突然,诺泽背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沉重的跑步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越来越快。 他还未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背后袭来,两条在训练服下依旧隱隱显露出肌肉轮廓的胳膊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部,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 这突如其来的熊抱让诺泽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手肘弯曲,蓄力便要向后狠狠懟去。 “诺泽!可算让我逮著你了。” 卢卡斯·亨特[lucas·hunter]把下巴搁在他肩窝,语气里满是打趣的羡慕,“真羡慕你这种玩魔法的,天天不用跟我们似的跑断腿出体能,甚至有课的时候都可以不出晨操,睡醒了慢悠悠去上早课就行。” 诺泽及时收住了肘击,被他勒得晃了晃,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卢克!撒手撒手!我是不用出晨操,可马上就到的期末魔法统考你替我考?我还要跟你们一起体能考核和剑术考核,你隨便练练就能过,我可没你那么高的天赋。” 卢克是卢卡斯的暱称,跟他关係好的朋友会这么叫他,当然他很喜欢別人这么叫他。 其实按校规条例,魔法亲和者不应该主动向其他学员暴露自己的身份,其他学员也不应该主动询问魔法亲和者的身份。 但从古至今,从来都是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一群正是血气方刚的半大孩子,有一点过人之处都恨不得跟自己的朋友抖八遍,还指望著他们能保守住什么秘密? 而且权威越不让干什么,这群混不吝就越想著干什么,仿佛这是什么荣誉一样。 当然了,这並不是说明这群未来的联邦军官们都是一群不听管理的兵痞,只是在这个没有寻常娱乐方式的军校里,总要找出一些方法舒缓压力。 后来,学校发现即便是採取了处罚措施,这样的事情也屡禁不止,而且惩罚的程度也不好拿捏,索性也就不再惩罚了,保持著不允许也不禁止的微妙姿態。 卢卡斯笑著鬆开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带著蹭了蹭手上的汗和灰土,“行行行,各有各的难,说吧,这是要去哪儿?” “去教堂一趟。” 诺泽隨口答道。 这话一出,卢卡斯瞬间瞪圆了眼睛,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不是吧?!连《阿利斯泰尔福音》都没完整看过两页的人,居然要去教堂信教了?” 说完他又凑近两步,笑嘻嘻地补了句,“你小子是不是被魔法搞坏脑子了?” 话音未落,他就抬起那只沾著灰与汗的脏手,作势就要往诺泽的额头上摸。 诺泽连忙侧身躲开,抬手拍开他的胳膊,紧跟著抬脚就往卢卡斯的屁股上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卢克,不,露西!” 诺泽没好气地把对卢卡斯的暱称变成了外號,“带我去一趟教堂,说实话,我真是从来没去过,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你去教堂干啥?” “秘密。” “还秘密上了……” 卢卡斯一脸“不够兄弟”的表情,“不过今天你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 诺泽疑惑地看著他,“难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特不特殊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是你的受难日。” 卢卡斯笑嘻嘻地看著诺泽,“今天是莱曼上尉的迅捷剑实践课啊!我的好搭档!” 在火药与火枪发展如此迅速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冷兵器包括全身板甲这种厚重的东西会迅速退出歷史。 但很显然,他们只说对了一部分,全身性的板甲確实消失了,但人对寻求防护的本质没有改变,只是从追求毫髮无伤变成了活著就好。 所以出现了极厚极重的胸甲作为重点防护,让衝锋的士兵最起码能有点心理安慰。 至於冷兵器为什么还没退出舞台嘛……互相对射是无法占城掠地的,最终还需要有人作为排头兵衝到敌人前,用剑刺,用刀劈,甚至用牙齿咬。 想要彻底征服敌人,除了要让他们看著自己人血流成河,感到害怕,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自己人血流成河,从而让他们崩溃。 其实跟斗狠没什么两样。 第三章 迅捷剑课程 诺泽听完卢卡斯的话,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莱曼上尉的迅捷剑课,堪称整个步兵科所有学员的噩梦,尤其是对他这种穿越前连架都没打过几次,穿越后满打满算只摸了几次剑的纯新手来说,每一次上课都相当於公开处刑。 但如果诺泽想要顺顺利利回家的话,这门课大概率也是要考到满分才行的。 “別垮著个脸啊。” 卢卡斯笑得幸灾乐祸,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就往训练场的方向拽,“上次你被上尉打得连剑都飞出去了,这半个月总该练了吧?別等会儿又被他罚著绕训练场跑二十圈。” “练了。” 诺泽有气无力地被他拖著走,他现在完全没心思想什么治癒法术的事儿了,“练了也架不住上尉那是真往死里打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赋异稟啊,卢克『大师』。” 他把“大师”两个字咬得很重,这不是对卢卡斯的嘲讽,是因为卢卡斯的剑术天赋实在是高得可怕。 在联邦,“大师”是个正式的称呼,不是隨便起的,甚至你可以將它作为自己名字前的前缀。 想成为大师,要开宗立派,建立自己的剑术理论,或者创立了广为流传的流派,被眾人敬仰,才能被铁匠行会评选为真正的“大师”。 但目前的头衔还只给过死人。 卢卡斯显然没有达到以上的高度,但从单手剑、双手剑到这个学期学习的迅捷剑,他稍经练习就能与在战场上歷练出来的教官平分秋色来看,他確实是诺泽心里名副其实的“大师”。 而到了学期末的剑术考核,別人是与自己的搭档互相对抗,而卢卡斯则会被教官拎出来单练,不是教官们对他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的想和这个强敌对决。 於是,在整个学期结束,所有期末考核完成之后,毫无牵掛的欣赏一场高水平的实剑格斗就成了步兵科学员在军校的最后一件愜意的事情。 甚至还会有骑兵科,炮兵科,还有飞行科的“老爷”们来观摩。 当然,盘口也少不了,诺泽每次都压卢卡斯贏。 “我那不是天赋,我那是汗水与努力造就的成果。” 卢卡斯显然不愿意诺泽如此轻视他的努力。 “我就算比你更用功,我也不能在这方面比上你。” “那只是你没试过!” “你就是犟嘴,我说一个人,他肯定比你更勤奋。” “谁?” “安德鲁·哈特,那个魔法师。” 诺泽笑了笑:“怎么样,卢克,將军!” “好吧……” 卢卡斯確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承认,“那个『叛徒』確实比我们谁都更拼命。” “叛徒?” 诺泽对这个词很感兴趣,“安德鲁·哈特是背叛者吗?他背叛了谁?” “不不不,他不是『叛徒』,不对,他也算是『叛徒』……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他是库特[kurt]行省的人,在三十年战爭中后期,库特人曾经背叛过联邦,所以被称为『叛徒』。” 卢卡斯低声说道,“联邦內明確表示不可以歧视,学校里自然也不行,被人听到会吃处分的。” 卢卡斯说完,便赶紧把话题转回了莱曼的迅捷剑课程上。 “莱曼上尉是想把自己掌握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卢卡斯显然能明白莱曼上尉的心思,这可能就是大师之间惺惺相惜吧,“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教官。” 莱曼上尉的课確实从来不是花架子,每一次对练都带著实战的狠劲,用他的话说,“现在我留手,上了战场帝国人不会给你留手,你今天在训练场上丟的脸,总比明天在战场里丟了命强。” “是是是,他是好人,我是坏人,我就活该挨他单练。” 诺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 训练场被午后的太阳晒得热气腾腾,黄褐色的沙土被踩得紧实,三三两两的学员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手里握著木剑在热身,呼喝声与加重过的木剑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紧。 训练场的正中央,站著的正是莱曼上尉。 他个子不算高,却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浑身都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硬朗。 一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虬结的胳膊,上面有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旧疤,那是帝国人留下的印记。 他手里掂著一把木剑,腰间插著一把真的迅捷剑,铁质的剑身在阳光下晃了晃。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学员们瞬间安静了不少。 “都站好!” 莱曼上尉的声音像他手里的剑一样,乾脆利落,带著威严,“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不少人觉得现在是火枪和魔法的时代,练这玩意儿没用。” 他抬手用木剑点了点不远处的射击场,那里刚传来一阵齐射的闷响。 “我告诉你们,没用?等你们衝进帝国人的堑壕,火枪哑了火,魔法不顶用了,敌人的刀顶到你胸口了,你靠什么?靠你那张嘴喊阿利斯泰尔保佑吗?” “好了,多的就不说了,开始基础训练!”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是枯燥的基础动作训练。 突刺、格挡、滑步,莱曼上尉背著手在队伍里来回走,时不时一脚踹歪某个学员的站姿,或是用木剑狠狠磕开错误的格挡,骂声贯穿了整个训练场。 诺泽咬著牙把每个动作做到標准,可前世久坐书斋带来的身体短板根本不是半个月能补上的,不仅仅是体力的差別,更是战斗经验与本能的差別。 一套动作下来,胳膊已经酸得发颤,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沙土里。 终於到了对练环节,诺泽心里正默念著等会儿找卢卡斯让他给自己餵招摸鱼混过这趟课时…… “诺泽·斯特拉,出列。” 诺泽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著头皮往前站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敬了个军礼。 莱曼上尉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听说你今天上午在魔法课上出尽了风头?霍夫曼中校直接给了你满分,连课都不用上了?” 诺泽心里一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其实也正常,步兵科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教官就这么多,有一点风吹草动,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传遍各个角落。 他只能立正站好,没敢接话。 “魔法玩得好,是本事。” 莱曼上尉往前走了两步,掂了掂手里的木剑,“但我这门课,看的是剑,让我看看你的剑术能不能配得上你的魔法天赋。”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標准的决斗距离,隨手摆出了最基础的陆军中位架势,剑尖斜斜指向诺泽的胸口中线,手臂放鬆得像没拿东西,可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隨便一动就能放出致命的突刺。 “来吧,我不限制你,你可以用你想到的所有方法。” 周围的学员们瞬间更安静了,不少人眼里都带著同情,谁都知道,莱曼上尉亲自上手,那可不是普通的对练,那是纯纯的碾压。 诺泽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木剑,摆出了最基础的联邦陆军高位架势。 他侧身站立,右脚在前,膝盖微屈,左脚在后,脚尖点地,重心稳定在两脚之间。 持剑手抬起,剑尖始终指向莱曼上尉的眉心与躯干中线,手臂自然弯曲,空著的左手放在身侧,手指弯曲,既能保持平衡,也能隨时辅助控剑。 “架势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花架子,准备好了就进攻。” 诺泽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慌乱,后脚猛地蹬地,腰髖顺势向前送,带动持剑的右臂笔直向前送出。 这是练过上百遍的弓步直刺,迅捷剑的杀招从来不是胳膊的力气,是全身蹬地转髖的合力。 他自认动作已经足够標准,剑尖带著风,直奔莱曼上尉的胸口上沿,那里是胸甲的缝隙,也是战场上最容易一击致命的位置。 可在莱曼眼里,这一刺慢得像蜗牛爬。 他甚至没有动脚,只是手腕轻轻一转,手里的木剑向外微微一摆,用靠近护手盘的强剑身,稳稳吃住了诺泽剑尖前三分之一的弱剑身,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莱曼轻飘飘的一拨。 就这一下,诺泽的剑尖直接被偏出了中线半尺有余,整个人因为弓步的惯性,把胸口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莱曼的剑尖之下。 诺泽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发麻的卸力感,手里的剑像撞上了光滑的礁石,瞬间滑向了空处。 他心里大叫不好,拼命想收剑回防,可弓步已经送满,重心全压在了前腿上,根本收不回来。 下一秒,冰凉的木剑剑尖,已经稳稳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没有戳破皮肤,却带著一股寒意,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太慢。” 莱曼上尉收回剑,“预动抬肩,你出剑前半秒,肩膀先往上耸了一下,闭著眼都能知道你要往哪刺,弓步送髖不足,全靠胳膊往前够,刺出去的力是飘的,就算刺中了,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最致命的是,你重心全压在前脚,收不回来,只要我格开你的剑,你就是个钉在地上的活靶子。” 他抬剑点了点诺泽的前腿,“弓步不是让你扑出去送死,是进可攻退可守,前脚膝盖超了脚尖,你连后撤的余地都没有,再来。” 诺泽咬著牙,收回架势,重新调整了重心,把更多的重量放在了后腿上。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和经验都差得太远,硬拼突刺根本没有胜算,只能试著用教官教的假动作骗开防守。 他先是脚下小幅度滑步,一点点缩短距离,剑尖轻轻晃了晃,先朝著莱曼的外门虚刺了一下,手腕一转,立刻变线,朝著內门的胸口刺去。 这是最基础的假动作变线刺,先骗对方抬手格挡外门,再趁机攻击空出来的內门,是新手最容易上手的连招。 可莱曼根本没动。 他的剑尖始终锁死在中线上,连晃都没晃一下,直到诺泽的剑尖快要刺到身前,才突然手腕下沉,木剑横著一压,精准地搭在了诺泽的弱剑身上,紧接著手腕向內一拧,剑身顺著诺泽的剑脊滑下去,完成了一个乾净利落的缠剑。 诺泽瞬间觉得手里的剑像被一双铁手攥住了,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没法把剑尖拉回自己的中线。 莱曼的强剑身死死压著他的弱剑身,顺著他的发力方向不断加力,逼得他的剑尖越来越往下,整个上半身的破绽全露了出来。 他想往后撤,可莱曼的脚步跟著他的滑步同步往前,始终保持著缠剑的压制,半步都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 下一秒,莱曼手腕一翻,木剑顺著缠剑的力道,横著拍在了诺泽的右侧肋下。 “啪”的一声闷响,即便隔著训练服,诺泽也能感觉到肋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瞬间弓起了身子,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假动作做得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莱曼退开半步,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假动作不是晃一下剑尖就行,是要让你的身体,你的眼神还有你的重心,都跟著骗,你光动手腕不动脚,傻子才会上当。” “还有,缠剑都防不住,上了战场,下一秒剑尖就进你的心臟了,迅捷剑的核心是控剑,不是刺,你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拿什么杀人?” 诺泽喘著粗气,直起身子,肋下的疼一阵接一阵,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发酸。 他咬了咬牙,把架势换了,收起了高位架势,把剑垂到了身侧,剑尖斜向下指向地面,手臂放鬆,摆出了低位悬剑架势。 这个架势隱蔽性强,剑尖离中线远,能从下往上发起突刺,专门针对高位防守的对手,也是他之前私下里练得最多的变招。 莱曼挑了挑眉,没换架势,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中位架势。 诺泽这次没急著进攻,脚下踩著小碎步,不断左右移动,试图打乱莱曼的节奏,找他的破绽。 第四章 控物术 可不管他怎么动,莱曼的脚步都像粘在地上一样,只轻轻转动身体,剑尖永远在他的中线,半步都不离开。 迅捷剑的中线即生死线,谁能把剑尖稳定在对手的身体中线上,谁就掌握了最短的进攻路径,对手的任何进攻,都要先绕过他的剑尖,天然就慢了半拍。 诺泽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猛地向前垫步,手腕向上一翻,借著垫步的力道,剑尖从下往上,直奔莱曼的下頜线刺去。 这是低位架势最常用的挑刺,路径刁钻,专门攻击高位的破绽。 可他的剑尖刚抬起来,莱曼的剑已经动了。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莱曼只是顺著他垫步的方向,向前抢了半步,手腕轻轻一压,木剑的剑尖直接抢在了他的剑前面,稳稳地压在了他的剑身之上,同时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 这一下,正好卡死了他挑刺的路径,他的剑往上抬一寸,就会先撞上莱曼的强剑身,而莱曼的剑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只要轻轻一送,就能刺穿他的心臟。 诺泽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即便是训练用木剑没有生死威胁,他浑身的冷汗也一下子冒了出来。 “蠢。” 莱曼收回剑,继续点评道,“换架势有什么用?你把中线让出来了,等於把自己的命递到了我手里。低位架势不是让你把中线全丟了,是藏著中线,不是扔了中线。我刚才只要往前送一下剑,你连收剑的机会都没有,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 不过十几分钟,诺泽已经被莱曼上尉打翻在地好几次。 浑身上下已经被木剑抽中了七八下,肋下,小臂,大腿外侧,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隔著训练服都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淤青。 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个足以致命的短板,在绝对的实战压力下暴露无遗。 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脑子的指令,每一次变线都慢了半拍,每一次格挡都差了分毫。 周围的学员们大气都不敢出,卢卡斯站在队伍里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点本事?” 莱曼上尉的气息依旧平稳,连呼吸都没乱,手里的木剑再次格开了诺泽绵软无力的突刺,“拿出你的魔法天赋来啊,让我的剑偏离中线,就算你贏!” 他手腕一转,顺著诺泽的剑脊滑了下来,木剑带著一股凌厉的风声,朝著诺泽握剑的手腕狠狠砸了过来。 这一下,算准了诺泽的所有退路。 诺泽的弓步刚送出去,重心在前,根本没法后撤,他的剑已经被格到了外门,根本来不及回防格挡。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就算是木剑,也能让诺泽的手腕肿上两天,別说握剑施法了,就连笔都拿不住。 诺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里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已经完全跟不上这千钧一髮的速度。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上午在教室里,那股聚拢魔力的熟悉感觉,突然衝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他的本能先於意识动了起来,那散在四肢百骸里的微弱魔力,在求生的强大渴求面前,瞬间被调动起来,化作了无数根细如髮丝的力线,精准地缠在了他的手指、剑柄还有木剑的剑脊上。 就像之前拢住那些散在河里的细沙一样,他没有硬抗,而是借著这无数根魔力细线,轻轻转动了剑柄的角度,调整了剑脊的朝向。 “啪!”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脆响,震得诺泽的虎口发麻。 莱曼上尉的木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木剑靠近护手的剑身上,而不是他毫无防护的手腕。 借著这股撞击的反震力道,诺泽的魔力再次发力,带著他的手腕向后一收,同时后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借著这股力,向后滑出了整整一步,瞬间拉开了安全距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的压制。 他站定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心臟跳得像要炸开,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后背的训练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了身上。 【控物术】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魔法用在实战里。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却补上了他身体跟不上的差距,把必死的局面,硬生生拉了回来。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魔力就像他延伸出的第三只手,甚至比他用手直接握剑还要精准。 莱曼上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诺泽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诺泽的狼狈,那双严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实打实的意外。 他刚才算准了诺泽的所有退路,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也只能靠副手硬挡,或者弃剑后撤,可诺泽刚才那一下转剑,不仅精准卡在他发力的瞬间,用最省力的方式,卸掉了他的力道,还借著反震力退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手能做出来的动作。 “有点进步。” 莱曼上尉收起了木剑,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但別给我耍小聪明。刚才那一下,是你练出来的转剑卸力,还是你那点魔法帮的忙?” 诺泽喘著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老兵的眼睛,只能立正站好,硬著头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莱曼上尉盯著他看了几秒,没拆穿他,也没发怒,只是哼了一声,“不管你用的是魔法还是手腕,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他抬剑点了点诺泽的胳膊:“体能,剑术,一样都不能落下,跑两步就喘,手抖,你就算能操控魔力,又能支撑多久?” “是,上尉!” 诺泽扯著嗓子应声,嗓子干得冒烟。 “不过,总体来说干得不错,归队吧。” 莱曼上尉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学员,声音陡然提高,“你们都看著了?连诺泽都知道,用一切能用到的东西保住自己的命,你们呢?突刺刺得歪歪扭扭,格挡跟挠痒痒一样,连最基础的中线都守不住,上了战场,就是给帝国人送军功的!” 第五章 西塞神甫 “两人一组,对练!” 诺泽如蒙大赦,赶紧退回到队伍里,刚站定,就对上了卢卡斯投过来的带著惊讶和佩服的眼神。 他只能苦笑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木剑,跟著卢卡斯一起走到训练场的边角,刚才那一下操控带来的震撼,还在他心里久久没有散去。 “可以啊你,今天居然接住了上尉好几下,还有最后那一下转剑,確实帅,有水平,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被揍得爬不起来了。” 卢卡斯借著刺击向前探身的机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嘆。 他手里的木剑轻轻格开诺泽的剑,故意放慢了动作。 “帅什么啊,再打两分钟我就得废了。” 因为他体力不支的缘故,大部分的进攻都交给了卢卡斯主导,自己则能休息就休息。 卢卡斯也心知肚明,故意拉长了每次进攻前的试探时间,放慢了节奏,让他能多缓一口气。 下课的哨声吹响的时候,诺泽几乎是瘫在了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被木剑抽到的地方一碰就疼,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卢卡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把水壶往他手里塞,另一只手扇著风,训练服的领口敞著,浑身都是汗味与沙土的气息。 冰凉的壶口懟到嘴边时,诺泽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诺泽接过水壶灌了大半口,淡盐水顺著干得发疼的喉咙滑下去,才勉强找回了点说话的力气。 他瘫靠著身后的石柱,浑身的肌肉像被拆开重装过一样,每动一下都带著酸胀的钝痛。 “对了,你之前说教堂在哪?现在下课了,我过去一趟。” 即便是这个死样子,诺泽还是没忘记要去拜访神甫。 卢卡斯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收了点,语气也正经了些,“你现在这个样?去教堂?开玩笑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见诺泽点头,他嘖了一声,伸手给指了个方向,“顺著这条路一直走,过了射击场,那片白蜡树林后面就是,尖顶的石房子,一眼就能看见,不过我可提醒你,那神甫脾气怪得很。” “怪?” “……反正就是怪,我也是听说的。” 诺泽心里记下了,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谢了,等我回来,请你去食堂吃黑麵包加煎肠。” “得了吧,你先过了神甫那关再说。” 卢卡斯笑著挥了挥手,“我先去澡堂冲一下,一身臭汗,晚上宿舍见。” 和卢卡斯分开,诺泽顺著他指的路往教堂走,走了约莫十分钟,那座教堂就出现在了眼前。 和帝国那些宏伟华丽的大教堂不同,这座军校里的教堂小得很,是朴素的灰白色石砌建筑,只有一座不高的尖塔,墙面上爬著半枯的藤蔓,连彩绘玻璃都只有小小的几扇,画著阿利斯泰尔主神的圣跡,却也已经褪色了。 安静得过分,连风颳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诺泽整了整身上的制服,把皱巴巴的衣角拉平,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没有惊动任何人。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焚香和乾燥草药混合的气息,和军校里无处不在的火药味与汗味截然不同,像另一个世界。 教堂里很暗,只有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在石质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彩色光斑。 前排的长椅空著,圣坛上点著两根白色的蜡烛,烛火轻轻晃动,却看不到人影。 “请问,西塞·阿什福德神甫在吗?” 诺泽放轻了声音,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盪开,又很快消散了,没人回应。 诺泽迟疑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才听见圣坛侧面的小门里,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像是剪刀剪东西的声音。 他顺著声音走过去,才发现那扇小门后面是个不大的房间,靠窗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著晒乾的草药、磨好的药粉,还有些泡在液体里的不知名组织,墙上掛著不少磨得发亮的金属工具,小到银针,大到像手术刀一样的器械,看著倒不像是神职人员的房间,更像个外科医生的诊疗室。 一个穿著黑色神甫袍的男人正背对著他,站在桌子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一株新鲜的草药。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黑袍洗得有些发白,头髮是深棕色的,后颈的线条很利落,看著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西塞神甫您好。” 诺泽停下脚步,恭敬地开口,“我是步兵科的学员诺泽·斯特拉,是霍夫曼中校让我来找您的。” 男人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诺泽看清了他的脸。 西塞·阿什福德的五官很立体,轮廓带著点瓦伦西亚帝国人特有的深邃,眼窝略深,瞳孔是很浅的灰蓝色,大概是因为受到教堂的影响,从整体来看,西塞·阿什福德神甫全身上下都泛著某种神性的温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抿得很直,目光落在诺泽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没先接话,反而开口道,“诺泽·斯特拉?” “是。” 他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霍夫曼中校给您的信。” 西塞神甫接过便签,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不多,他很快就看完了。 他把便签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灰蓝色的眼睛重新看向诺泽。 “霍夫曼想让你跟我学治癒法术。” 西塞神甫转过身,把手里的剪刀放在桌上,“那你告诉我,在你看来,治癒法术是什么?” 诺泽心里早有准备,略一思忖,开口道,“报告神甫,按照《陆军法术通用规范》里的定义,治癒法术是为了修復人体的损伤,止住出血,缓解疼痛,降低感染风险,提升伤员的存活概率……” 诺泽还没说完,西塞就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书上的套话谁都会说,我问的是你自己的认识,好好想想,告诉我,治癒法术在你看来是什么?” 第六章 內在探索 这显然是个哲学问题,无论怎么回答似乎都有紕漏。 再加上诺泽实在是摸不准西塞神甫的脾气,所以他说了一句每个人在学生时代都会说的一句无功无过的话。 “……对不起,西塞神甫,对於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十分了解。” “嗯,你倒是诚实。我举个例子,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一个士兵,胸口被弹片划开了,肋骨断了,刺破了肺,他在咳血,呼吸越来越弱,按照规范里的流程,先止血,再固定断骨,再用魔力修復破损的肺叶,对不对?” 西塞神甫看著他,语气平静,“可等你按部就班做完这一切,那个士兵早就死了,他的肺破了,血和气泡堵在胸腔里,压迫著心臟,你止再多的血,他也喘不上气。” “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教条主义不可取,尤其是在治癒法术这方面。身为魔法师,最重要的就是思考,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隨机应变的能力,只能按部就班的做课本上的操作,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我知道了,神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上西塞神甫的目光,“但我还是想学,我知道很难,可我还想试试。” 西塞神甫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一时的热血。 终於,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诺泽的肋下。 “那我给你我的第一个测试。” “您说。” “不用別的,现在,用你的魔力,去缓解你肋下的挫伤,不用完全治好,只要能让那里的疼痛减轻就可以。” 诺泽愣了一下,倒不是惊讶西塞为什么知道自己肋下的疼痛,毕竟对於魔法师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他惊讶的是他之前操控魔力都是对外的,还从来没有试过把魔力用在自己的身体里。 “怎么,做不到?” 西塞神甫看著诺泽有些犹豫,挑了挑眉。 “可您还没教我……” “这才叫考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有我在你就死不了,放胆去干吧。” 诺泽只能定了定神,闭上了眼。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像上午在教室里那样,先去捕捉体內那股微弱的魔力。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往指尖聚,而是试著让那些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魔力,顺著血管,慢慢流向右侧的肋下。 那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钝痛,是被莱曼上尉的木剑拍中的地方,皮下的毛细血管破了,肌肉也被挫伤了,轻轻一碰就疼。 他试著把魔力拆成极细的丝,像之前做的那样,一点点探进酸痛的肌肉里。 可这和操控外物完全不一样。 外物的触感是清晰的,可对於自己的肌肉,魔力刚探进去,就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刚聚拢的魔力瞬间就散了。 他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对外的操控,你是旁观者。对內的操控,你要成为参与者。” 西塞神甫的声音適时在旁边响起,“不要想著『行动』,要先去『感受』,感受你肌肉的收缩,感受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感受那些受损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状態,你连它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修復?” 诺泽受到了启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去干预,而是放轻了魔力的触感,慢慢裹住了挫伤的部位。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內部。 肌肉纤维因为挫伤而紧张痉挛,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有血液渗到了组织间隙里,所以才会肿疼。 与此同时,心跳的震动顺著血管传过来,每一次呼吸,肋骨的起伏都会牵动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这就是治癒的第一步,不是先想著“我要做什么”,而是先明白“它现在怎么样了”。 他利用前世自己学过的生物学知识,耐著性子一点点感受著,然后通过极为精密的操纵,把魔力一点一点拆成比髮丝还细的线,小心翼翼地顺著肌肉的纹理伸进去,轻轻抚平那些痉挛的纤维,把渗出来的淤血一点点推开。 这个过程比在教室里写名字要难上十倍不止,稍微重一点,就会刺激到受损的肌肉,带来一阵剧痛,稍微轻一点,又根本起不到作用。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制服又一次被汗浸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感觉到,肋下那股火辣辣的钝痛,真的减轻了很多。 原本一呼吸就疼的地方,现在就算轻轻按一下,也只有淡淡的酸胀感了。 他慢慢收回魔力,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魔力储备几乎耗尽了,浑身都像脱了力一样,比刚才在剑术课上被莱曼上尉揍了十几分钟还要累。 “西塞神甫,我……” “我看见了,霍夫曼还真没有跟我扯谎。” 西塞神甫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第一次对內操控,还没有教导,你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能独立处理一些小伤,你確实不错……曾经读过什么医书吗?” “没有。” 诺泽总不能说自己读过二十一世纪的生物学吧。 “嗯……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西塞·阿什福德神甫甚至用了塞里斯[seres]帝国的古语夸讚著诺泽。 诺泽听到有些熟悉的古语,突然愣了一下,但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那您……愿意教我了?” “难道你不怕苦?不怕到最后会陷入一种怀疑自己的虚无?” 西塞神甫平静地看著他,仅用语言描绘出了一场惨烈的战爭。 “学习治癒法术,大部分时候你要做的,是跟隨著你的部队,在其他人衝锋陷阵的时候,你则在满是血污和泥泞的地上,对付著那些正在痛苦嚎叫的士兵,正在出血的伤口,碎掉的组织还有断掉的血管。” “你会觉得你自己是个救世主,是天使,不知疲倦的在战场上奔跑,回应著伤员的哀嚎以及祈求。” “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士兵们慢慢变得高烧不退,伤口感染腐烂,烧得胡言乱语最后嘴里一边喊著妈妈一边咽气,而你只能看著。” “时间久了,你会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你没有时间思考这种终极的人生哲学。” “你会变得麻木,看伤员仿佛是在看一块会喊会叫的木头,你会学会分析著对方的生存机率是否值得你使用自己的能力,然后机械地做著你所有能做的事,最后说一句『愿阿利斯泰尔主神保佑你』。” 第七章 拜师学艺 “我不怕。” 诺泽的语气很坚定。 除了为了救死扶伤这种冠冕堂皇的官话之外,他自然也有自己的主意。 目前他的魔力储量、输出量和战斗技巧都太弱,除了能精准控制之外,他几乎没比普通人强太多。 但这显然不是他的错,联邦的魔力教育还是太过浅显,再加上他们一群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准基层军官们,能有什么强大的战斗力? 他现在也就顶天当个便携打火机或者扩音器,还是不费燃料费麵包的那种。 要达到传说里能呼风唤雨、焚天煮海的魔法师的水平,他还差得老远呢。 现在学好治癒法术,就算他以后还是达不到超级魔法师的水平,不能凭藉战斗天赋谋生,借著这份不用过多魔力的手艺,以后上了战场,他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起码不用当大头兵了不是? 在而且,学成之后自己也能在毕业档案上添上一笔,回斯托姆行省的概率显然会更大一点。 “好,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下课之后,你到这里来,我教你。”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的笔记本,递给诺泽,“这是我自己整理的笔记,前面是人体的结构,骨骼、肌肉、血管,你先把这些背熟,连正常人的身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治癒。” 诺泽双手接过那本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还有不少手绘的解剖图,精细得惊人。 “谢谢您,西塞神甫……老师!” “先別谢我。” 西塞神甫淡淡道,“背不下来,我照样会把你赶出去,还有,別以为有天赋就可以偷懒,治癒法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西塞又用了一句塞里斯的古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学!” 诺泽立正,对著他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西塞神甫看著他略显生涩的军礼,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打理桌上的草药,“行了,回去吧,快到宵禁的时间了,別在外面晃。” “对了,有功夫读读扉页上的话,那是帕尼尔上將的发言,很適合你坚定信念。” 诺泽再次道了谢,才小心翼翼地抱著笔记本,退出了那个小房间,推开教堂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霞彻底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上,已经能看到稀疏的星星。 远处的宿舍楼还亮著,食堂的方向传来喧闹的人声,还有晚训下操的口令声,顺著风飘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又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里的酸痛已经轻了很多。 下午在剑术课上的挫败感,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期待衝散了。 他顺著原路往宿舍楼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还能看到不少学员在加练,木剑碰撞的脆响一声接著一声。 刚走到宿舍楼楼下,就撞见了抱著两个麵包从食堂回来的卢卡斯。 “哟,回来了?” 卢卡斯眼睛一亮,几步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著他,“怎么样?在教堂懺悔了自己的罪过吗?” “没有,我是去拜师学治癒法术了。” 诺泽笑著点了点头,晃了晃怀里的笔记本,“西塞神甫收了我,还给了我这个,让我先背熟人体结构。” “可以啊,你要是学会了治癒法术,那以后岂不是人见人爱的香餑餑了?” 卢卡斯手上都是东西,就用手肘杵了杵诺泽的侧肋,又赶紧收了力,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 “哎不对,你怎么不齜牙咧嘴了?这才多大会儿,你就好利索了?” “刚在神甫那里,试著用魔力缓解了一下,虽然没完全好,但不怎么疼了。” 卢卡斯的眼睛瞪得溜圆,赶紧贴近诺泽小声说道,“这么神?那以后我训练受伤了,是不是能找你走个后门?” “等我学会了再说吧。” 诺泽笑著推开他,“现在我连自己的伤都只能缓解个皮毛,別到时候给你治得英年早逝了。” 两人说笑著往楼上走,刚进宿舍楼道,就听见几个学员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语气里带著点紧张。 “真的假的?边境又出事了?” “怎么又打起来了?” “谁知道呢?帝国那边一直不安分,听说,最近皇家术士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诺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之前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战爭是教材里的歷史,是霍夫曼中校和莱曼上尉嘴里的过往,可现在,它好像一下子就来到了眼前。 卢卡斯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別听他们瞎传,边境上小摩擦一直都有,真要打仗,咱们早就全军戒备了。” 诺泽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不论是从这个世界的歷史还是他所熟悉的歷史来看,摩擦多了,总有擦枪走火的一天,帝国和联邦的仇,不是短短三十年战爭就可以概括的。 这不是单纯为资源与土地產生的战爭,而是两种社会制度的对抗拉锯,其中的血海深仇,並非短短一两百年就能形成,以后也並不会隨著时间而冰释前嫌、携手共进。 联邦內部的分歧虽然一直都多到就算把天上的星星都拉下来计数都尤嫌不够,但在对抗帝国这方面,各个行省,或者说前加盟国的態度总是出奇的一致。 没人想当奴隶,或者说没人想当如此赤裸裸的奴隶。 被行会与联邦无形束缚总比被奴隶主真的用项圈关在笼子里好得多,起码联邦的自由民们上街一走,从外表上看大家都是一样的。 言归正传,因此诺泽觉得自己必须快点变强。 不管是魔法,还是剑术,还是他正在学的治癒法术。 不然真到了战爭爆发的那一天,他就只能像那些死的不明不白的炮灰士兵一样,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回到宿舍,卢卡斯把带回来的黑麵包分了他一半,诺泽一边啃著麵包,一边翻开了西塞神甫的那本笔记。 里面的字跡工整又利落,手绘的解剖图精细得惊人,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都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满了备註,哪些地方是致命的,哪些地方施法要格外小心,哪些伤势要优先处理。 第八章 远视未来 宵禁哨吹响,所有宿舍熄灭了烛火。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也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诺泽啃著麵包,一页一页地看著笔记,完全忘了时间,连卢卡斯什么时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而笔记本的扉页上是帕尼尔上將在第五次魔法战略局扩大会议上的发言。 “……有人问我,为什么在元素法术取得突破后,要转向治癒这种『吃力不討好』的领域?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们建立规范化体系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製造更高效的杀人工具,而是让魔法这种曾被少数人垄断的神秘之力真正惠及每一个联邦公民。” “今天,一个农夫的儿子如果被镰刀切断了手指,他只能指望乡村医生的粗陋缝合,然后落下残疾,行动不便。但如果我们能培养出足够多的治癒法师,让每个城镇都有一名掌握『组织再生』的医师呢?如果我们能將魔法的力量,从战场延伸到矿难,火灾,瘟疫的救援现场呢?” “这条路会比开发新式攻击法术困难十倍,它要求我们以显微镜般的精度解析人体,以钟錶匠的耐心设计法术,以传教士的热忱培养后继者。” “但这正是规范化魔法体系的歷史使命:將力量从神坛上取下,交到那些需要用它来治癒、建设和创造的人手中。” “我们要相信,和平终会到来,那將会是一个人人平等、人人相爱、没有战爭、没有飢饿、没有恐惧的崭新时代,而魔法,就是我们通向这个新世界的加速器!” —————————————— 凌晨的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卢卡斯早已抱著被子睡熟,偶尔翻个身,发出几句含混的梦囈。 诺泽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烛火早就燃尽了,他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啃著那本厚厚的笔记。 西塞神甫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手绘的解剖图比他前世见过的不少教科书插图还要精准,从颅骨的骨缝到指节的微血管,从胸腔臟器的分布到脊柱的走向,无一不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震撼的,是笔记里將人体结构与魔力操控完美结合的註解。 比如如何用极细的魔力丝穿透皮肤,不损伤表皮与肌肉纤维,精准抵达断裂的血管以及更深处的臟腑。 比如针对不同部位的组织,[烧灼]法术的魔力输出閾值要控制在多少,才能正好达成止血作用而不至於把內臟烧熟。 比如面对大规模贯通伤时,如何在无法直视出血点的情况下快速寻找,要先封堵哪几处出血点,才能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为后续修復留出余地。 学得还算可以的生物学基础,让诺泽比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容易理解这些內容。 都说最好的教学方式是百分之八十熟悉的內容配上百分之二十生疏的內容,这样会最大程度激发学生学习的兴趣。 诺泽虽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熟悉这本笔记里百分之八十的內容,但他確实已经被这种奇妙又新鲜的知识勾起了兴趣。 等他把整本笔记的绪论与骨骼篇翻完,窗外的月光已经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营房外的石板路上,已经传来了值勤教官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早训队伍的口令声。 诺泽揉了揉发僵的肩膀,一抬头,才发现玻璃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肋下的挫伤经过一夜的休养,又轻了不少,只有大幅度动作时才会传来一点酸胀。 可连续熬了一整夜,脑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发沉,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乾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尖锐急促的起床哨声,猛地划破了清晨的静謐,紧接著便是整栋宿舍楼此起彼伏的起床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床板吱呀声,军靴碰撞声,骂骂咧咧的抱怨声混在一起,瞬间衝散了清晨的寧静。 楼外的口號声和吹哨声响得嚇人,简直跟扰民差不多。 其实最初的军校周围是有居民的,教官们与菲尔德校长反覆劝说他们,说军校周围可能会有危险,且军校的紧急集合可能会打扰他们休息。 可周围的居民也不知道是因为看著这群当兵的小伙子感觉新鲜还是拆迁款不合心意,反正就是不搬。 没办法,学校肯定要继续办下去,只能加高靶场的围墙,减少火炮的装药量,儘量不伤害居民以及他们的財產。 正当就连火炮科的人都已经骂累了,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原本怎么也不搬走的居民们逐渐主动签下协议离开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群人不是怕被火炮崩到,也不是被偶尔的紧急集合拉练影响的,单纯是被这群小伙子们起的比鸡早,还睡得比狗晚的作息折磨得受不了了。 很难想像,学员们听到这个消息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炮兵科的人大概是要笑的,因为他们终於可以用上標准装药量了。 卢卡斯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睡眼惺忪地抓过搭在床尾的训练服,一边往头上套一边嘟囔,“该死的晨操……” 他话音刚落,一转头就看到坐在桌前的诺泽,瞬间愣住了。 诺泽还穿著昨天的制服,领口松著,眼下掛著两圈乌青得发黑的眼圈,眼底带著明显的红血丝,面前摊著那本厚厚的笔记,烛台里的蜡油早已经凝固成了硬块。 “诺泽?” 他手里的衣服都差点掉下来,几步凑到诺泽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似乎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朋友还正不正常,“你一夜没睡?就为了看这破笔记?” “没注意时间。” 诺泽哑著嗓子笑了笑,合上笔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脆响,“里面的东西太细了,看著看著就天亮了。” “能行吗?我觉得你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得撑。” 诺泽抓起训练服往盥洗室走。 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了翻涌的困意。 两人收拾妥当,扎好武装带,踩著晨操的预备哨声走出宿舍楼。 通往大操场的路上,全是穿著训练服、匆匆赶路的学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嘴里都叼著刚从食堂抢来的黑麵包,一边走一边啃。 “我们可以先去食堂偷拿点值勤兵的吃的,不然晨操练下来你绝对会直接晕过去。” 卢卡斯拽著他往食堂侧门的方向走,嫻熟的样子看起来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刚拐过路口,就撞见了一个嘴里叼著半根麵包的身影,嘴里正嘰里咕嚕念叨著什么。 第九章 雷蒙德与中心地 那人个子中等,深褐色的头髮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训练服的口袋里整齐插满了尺子、炭笔和计算用的小本子,可能是因为太过於专注,差点撞到卢卡斯身上。 “雷蒙德?你走路不看路啊!” 卢卡斯伸手扶了他一把,笑著骂了一句。 来人正是他们俩认识的好友,炮兵科的雷蒙德·韦尔[raymond·weir]。 雷蒙德出生於教会家庭,与军校里非富即贵的学员们截然不同。 虽然家境不太好,但或许是真的受到了阿利斯泰尔的薰陶,他的性格並不自卑暴戾,反而十分温和,善於照顾他人,谈吐谦逊又充满智慧,还充满耐心。 而且他很勤快,身上穿的洗得发白的训练衣就是最好的证明。 诺泽捫心自问,自己做不到每天洗衣服,也做不到对每个人都充满耐心与温和。 所以他很尊敬雷蒙德,或者说他很尊敬这类人,这也是他们之间虽然有著很大的阶级差距也还能交上朋友的原因。 雷蒙德猛地回过神,抬头看清是他们俩,眼睛一亮,开口说道,“別提了,教官非要搞什么多发同时弹著计算,说算出来就能免试,快折磨死我了。” 一边说,雷蒙德的目光落在诺泽脸上,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是,诺泽,你这眼圈怎么回事?比我熬了一整夜的还黑?我听说你不是魔法课都免修了吗,怎么也熬成这样?” “我去找西塞神甫学治癒法术了……怎么免修这件事连你也知道了?” 诺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传得这么快吗?” “我这个不会魔法的都听说了,你觉得呢?” 隨著三人的閒聊,晨操的集合哨声已经响了第二遍,看来诺泽是来不及拿吃的了,所以他只能虎口夺食,把雷蒙德嘴里剩下的半个麵包抢去了。 藉此机会,我们终於可以仔细谈谈雷蒙德·韦尔这个误打误撞进入军校的数学天才的曲折家世了。 雷蒙德的老家在森特[centre]行省,顾名思义,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按道理来说,在这种四战之地,人们的生活一般都不会太好,除非你能攀上贵族的高枝。 很显然,雷蒙德·韦尔的祖先们就很有头脑,在森特行省还叫帝国的中心伯爵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为当时掌权的罗兰[roland]伯爵服务了,为罗兰伯爵养马耕地,计算田赋。 中心地的人们都说罗兰伯爵是个好人,这倒不是说他的品行有多么高尚,反而是在说他懒政怠政,优游退逊。 但懒政怠政有时也好过胡政乱政,无论如何,对於中心伯爵领的百姓来说,罗兰伯爵確实值得被称为“好人”。 毕竟养一个吉祥物才能花多少钱? 后来,帝国南境的叛乱之火燃起时,周遭的领地接连沦陷,烽火几乎要一路烧到中心伯爵领的边界。 在位的罗兰伯爵慌了心神,夜夜难安,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不加固城防,不组织民团,不联络各方势力,只缩在城堡里,盼著风浪自行平息。 而韦尔家族依旧在为罗兰伯爵服务,养马耕地,计算田赋。 叛乱的局势愈演愈烈,占领领地的叛军分裂成四大派系,各自成立共和国,分別是斯约尔加[sjolgar]共和国,维瑞亚[veria]共和国,埃德里克[eldric]共和国以及奥伦提亚[orentia]共和国,它们彼此提防又彼此覬覦。 罗兰伯爵的恐慌更甚,儘管给城堡卫兵加了双岗,他却依旧什么都没做。 韦尔家族的人虽然惊慌,却依旧老老实实地养马、种地、计算田赋。 直到帝国派出“帝国长剑”亚歷山大公爵,率领精锐皇家军团从中心地集结,南下平叛。 所向披靡的帝国军把各自为战的共和国叛军打得溃不成军,一路收復失地,也让惶惶不可终日的罗兰伯爵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拾起了养花餵鸟,听赏歌剧的日子。 韦尔家族也依旧按部就班地履行著自己养马、种地、计算田赋的职责。 谁也没料到,濒临绝境的各个共和国,会放下所有分歧达成联合。 统一的伊特尼蒂联邦共和国宣告成立,军事力量被彻底整合,隨后便是那场改写了大陆格局的“联合大捷”。 曾经不可一世的亚歷山大公爵全线溃败,帝国势力被一路赶回旧都以北,中心伯爵领一夜之间从帝国的后方腹地,变成了联邦与帝国对峙的最前线。 这时的罗兰伯爵对这件事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二十出头的儿子继承了爵位。这位从小养在温室里的新伯爵,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领地成了两军交锋的靶子,当场嚇破了胆。 他没有做任何抵抗与安排,连夜收拾了城堡里的金银细软,带著家眷与亲信,一路北逃投奔帝国皇室,把整个中心伯爵领城堡里的僕从,还有世代为罗兰家族服务的韦尔家族,全都弃之不顾。 主君跑了,可他们无处可去,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守著空荡荡的伯爵府,守著那些早已失去主人的田契地契,继续耕种著领主的土地。 可乱世从来不会给无处可依的人留喘息的余地,帝国皇室因平叛失利震怒,帝国的皇帝苏尔南五世力排眾议,换帅奥尔良公爵执掌前线。 这位被联邦人称作“鹰隼”“狼獾”的將领,与堂堂正正的亚歷山大公爵的行事风格不同,他信奉最狠辣的焦土战术。 在他眼里,叛乱者是敌人,叛乱区的所有民眾都是敌人,不肯为帝国出力赴死的贵族是敌人,而敌人的僕从更是罪无可赦。 他的军队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坚壁清野,无数村镇化为焦土,血流成河。 奥尔良公爵的骑兵衝进了毫无防备的中心伯爵领,他们给韦尔家族扣上了“叛徒僕从”“叛军奸细”的罪名,纵火焚烧了伯爵府与韦尔家的庄园,世代积攒的家业毁於一旦,眾多族人惨死在骑兵的刀下。 那年,雷蒙德的父母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才侥倖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第十章 交谈 等火光熄灭,骑兵远去,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面对的只有焦黑的废墟与族人的尸体,还有被马蹄践踏得面目全非的田地。 走投无路的雷蒙德父母带著家族的地契投奔了中心伯爵领的教会,只求靠著教会的庇护,换一线生机。 后来,雷蒙德的父母在教会生下了雷蒙德·韦尔,没过几年,联邦就通过被称为“中心地会战”的决定性胜利彻底解放了中心伯爵领,拿下了这块兵家必爭之地。 可以说,从人权革命到共和国成立再到三十年战爭前半段,各方的目的其实都是围绕著中心伯爵领这块土地展开的。 凭藉父母的言传身教,过人的数学天赋以及教堂內部的教学课程,年纪还不大的雷蒙德·韦尔就已经能担任教堂神甫的秘书,帮忙处理有关数字的工作。 再后来,年轻的雷蒙德不愿一辈子都在教堂里度过,或者说,他不愿意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当教堂的佃农,阴差阳错之下听说了联邦陆军学院正在招生,不仅不用学费,还能当上军官,有津贴发。 他便带上不多的盘缠一路从中心地南下,到了弗勒斯行省的赫伯城,並顺利地考进了军校。 要知道,在没有人脉与资源的情况上能顺利考上军校,可想而知雷蒙德的能力有多么出眾。 言归正传,晨操的集合哨声已经彻底停了。 操场上,各个科的学员已经列队完毕,教官们的口令声,整齐的踏步声顺著风传过来。 诺泽与卢卡斯站在步兵科方队里,等待著晨操的指示。 正当诺泽左顾右盼的时候,他的眼神突然跟安德鲁·哈特的眼神对上了,他敏锐地发现安德鲁的眼睛里也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刚熬过夜。 安德鲁快速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当诺泽好奇之时,一股被魔法加持过的巨大的声音迴荡在操场上。 “各方队都有!轻装两公里,准备!” 两公里,其实並不算太多,但是鑑於诺泽现在的精神状態嘛……那就不太一定了。 “实在撑不住就拽我衣服,我带你跑。” 卢卡斯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诺泽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於被小瞧了。 方队很快跑动起来,军靴踩在硬化的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闷响。 呼喝声,喘息声还有口號声混在一起,席捲了整个操场。 诺泽咬著牙跟在队伍里,按照卢卡斯说的,调整著呼吸的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儘量把重心放稳。 虽然有些吃力,但两公里毕竟不算远,而且这次也不是需要掐表的考核,虽然过程不算太美好,但诺泽总算是跑下来了。 虽然浑身汗如雨下,跑得双腿发软,但起码没太丟人不是? 隨著解散的哨声吹响,教官宣布这该死晨操结束了。 “跟你说了熬一夜撑不住,非不听。” 卢卡斯递过水壶,拍了拍诺泽的后背,“等会儿多吃点,不然上午的布兰登老头的战术课你能直接睡过去。” “吃得多不是才更容易睡过去吗?而且布兰登老头的战术课谁能不睡?” 雷蒙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起来几乎跟卢卡斯一样,没什么难受的反应。 诺泽歇了好一会儿,才顺著人流往食堂走。 军校的食堂永远是整个校园里最喧闹的地方,也是最让人安逸的地方。 麵包的麦香裹著煎肠的油香和热浓汤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就能衝散了晨操的疲惫。 三人各自打了饭,硬邦邦的黑麦麵包,两根煎得焦香的肉肠,还有一碗冒著热气的浓汤,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聊起来。 卢卡斯一口咬下半根煎肠,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诺泽,“说真的,你那本笔记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熬一整夜不睡觉?” “全是人体解剖的东西,比卫生课跟战地急救课的教材细多了。” 诺泽掰了块黑麵包泡进浓汤里,“以前只在战场急救课书上看过大概,真要仔细记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那你也不能熬通宵。” 雷蒙德喝了口浓汤顺气,语气里满是关心,“刚开始学就把自己熬成这样,以后有的是你熬的,身体健康是一切的基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诺泽感受著朋友们的关心,笑了笑,目光扫过食堂的角落,忽然顿了一下,隨即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今早集合的时候,我看见安德鲁·哈特了,那眼下的血丝比我这熬了一整夜的还重,我估摸著他也通宵了。” 卢卡斯闻言抬了抬头,顺著他刚才的目光往角落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嘆了口气,嚼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些,“那太正常了,那傢伙就没有不拼命的时候。” 他放下手里的麵包,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肠,“我听说,听说啊,诺泽他们魔法课的內容他很早就预习过。” “剑术课,他每天比我们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练基础,就连最枯燥的战术理论,他的笔记比教官的教案还全……即便是休息时间也丝毫不放鬆,要我说这人就跟被狗追著似的,一分钟都不休息啊。” 卢卡斯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复杂,“说真的,有的时候我都有点心疼他。” “安德鲁·哈特?我知道他。” 雷蒙德突然接了话,脸上露出点惊讶的神色,“炮兵科那边都有所耳闻,说步兵科有个库特行省来的魔法学员,拼得跟疯了一样,每学期的各项考核全是前列。” “我之前听名字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上次在教学楼撞见,我都没认出来,后来才知道就是他,跟我想像里完全不一样。” “我老家森特行省跟库特行省挨得不算远,以前见的库特人,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当兵的,大多是骨架子大,肌肉虬结,他这个样子,確实少见。” “不过说真的,库特人好像都有股子沉默又坚韧不拔的劲头,也勤恳耐劳。” 诺泽捏著麵包的手指顿了顿,想起昨天卢卡斯隨口提的那句“叛徒”,终於还是问出了口,“说起来,昨天卢克跟我提了一句,说大家私下里都叫库特人『叛徒』,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翻了不少军校的教材,里面对这段歷史提得都很少。”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第十一章 傲慢与偏见 雷蒙德下意识地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確认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学员,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这事在联邦算是个不能摆上檯面的伤疤,所有公共场合都不允许提及,说是害怕歧视,但是这笔血债又怎么可能被轻易揭过去呢?” “最开始闹革命,联合起来打帝国的时候,联邦只有四个共和国,就是斯约尔加、维瑞亚、埃德里克和奥伦提亚,也就是现在最核心的四大共和国。” “库特那时候还是个独立的封建公国,在北边,夹在联邦和帝国中间,两边都不沾,一直跟西边的『蛮子』互相较劲,一直到中心地大捷之后,才改了共和国,跟联邦走得近了些。” “那时候中心地大捷刚打完,帝国看著节节败退,其实主力根本没伤筋动骨,两边就从决战变成了拉锯战。” “帝国那边也是抓住了这个拉锯的时机,知道联邦刚整合起来,各个加盟国心思不齐,就玩起了分化拉拢的路子。” 雷蒙德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们一边调集重兵压著库特共和国的边境打,把库特的边防军打得节节败退,一边对其他几个联邦共和国的战线放缓了攻势,假意和谈,同时还派了大量间谍潜入库特內部,又是许诺高官厚禄,又是放狠话。软硬兼施,把库特的高层搅得人心惶惶,拧不成一股绳。” 诺泽听得皱起了眉,他太熟悉这种战术了,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是战爭里最狠毒也最有效的阳谋。 “关键那时候,库特人本来就对加入联邦没那么坚定,他们怕帝国的兵锋,也怕联邦用他们打完仗之后回头吞了他们。” “大部分人都不想看著自己人流血让別人摘桃子,所以他们的高层里主和的,主降的,想跟著联邦的,吵成了一锅粥。” “真正出事,就是金刀之役。” 雷蒙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也就是三十年战爭的第十一年,联邦陆军参谋部定了计划,要分两路大军,一路出中心地向西,一路借道库特共和国的领土往东,绕到帝国军的侧翼搞突袭,打一场围歼战。” “一开始库特高层是同意了的,说好了给大军放行,还承诺提供粮草补给。” “结果呢?两路大军刚穿过库特边境,一脚踏进帝国境內,就掉进了帝国军的埋伏圈,更狠的是,西路军想撤退,库特內部直接经歷了一场极为顺利的政变,彻底反水了,封了边境的关隘,把联邦军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那仗打得惨极了,前有埋伏,后无退路,山谷里全是尸体和血,两万多精锐,最后活著衝出来的,不到三千人。” 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惨败,诺泽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场战爭会被拉长到三十年——这样一场精锐尽损的惨败,足够让联邦的反攻势头彻底停滯,使其从主动进攻被迫转入战略防守,元气大伤。 “就是这场仗,把联邦打蔫了。” 雷蒙德嘆了口气,“原本定好的围歼计划全泡汤了,战线全面收缩,原本能提前结束的战爭,硬生生又拖了快二十年。” “那后来呢?” 诺泽追问了一句,“库特人最后怎么又加入联邦了?” “帝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库特人反水,换来了帝国的承诺,可帝国军打退了联邦军,转头就占了库特最富庶的平原,还逼著库特交税出壮丁,比之前压榨得还狠,库特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枪使了,可后悔也晚了。” “又过了五六年,联邦缓过劲来,重新发起反攻,帝国军节节败退,库特人自己也起义了,推翻了跟帝国合作的人,转头跟联邦求和,又加入了联邦,成了现在的库特行省。” “但因为之前的事……联邦不信任他们,帝国讎视他们,加上他们虽然地方大,但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草原,能够建立城市的地方不多,联邦也没有多在乎这个行省,只是单纯的当做缓衝区罢了,抵挡西边的蛮子跟帝国。” “所以『叛徒』之名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桌子上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盘上,可三人都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诺泽终於明白了,安德鲁·哈特那股近乎自毁的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生在库特,长在联邦,从出生起,就背著祖辈留下的“叛徒”烙印。 在这所满是军人后代,说不定还有战爭遗孤的军校里,他的出身本身就是原罪。 他只能拼了命地做到最好,把每一门课都练到极致,才能稍微堵住那些悠悠眾口,才能不被人把一点小错,无限放大成“库特人不可靠”。 似乎课堂上那个站得笔直回答问题滴水不漏的少年,背后扛著的是近五十年的歷史恩怨,是无数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 “所以你就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雷蒙德拿起剩下的半块麵包,却没了吃的兴致。 诺泽顺著之前的目光,再次看向食堂的角落。 安德鲁·哈特就坐在那里,一个人,一张桌,面前放著最简单的黑麵包浓汤和煎肠。 他坐得笔直,低头慢慢吃著东西,周围的喧闹仿佛跟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墙。 明明食堂里人满为患,他那张桌子的前后左右的位置却空著,没人去坐,也没人去跟他搭话。 他像一座被孤立的孤岛。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浅金色的头髮垂在额前,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和诺泽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安静地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诺泽收回视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祖辈犯下的错,要后辈用一辈子的拼命去偿还,去证明,这太常见了,可真真切切落在眼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时,还是让人觉得沉重。 第十二章 公不公平? 三人都没再提这个话题,默默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 端著餐盘往回收口走的时候,卢卡斯碰了碰诺泽的胳膊,“下午下课,你还要去教堂那边?” “嗯,跟神甫约好了,不过下午下课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去训练场练练剑。” 诺泽点了点头。 “行,正好我能教教你,省得下次莱曼上尉又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真羡慕你们啊……不用熬夜算数。” “雷蒙德!你个炮兵科的最没有理由说羡慕这话,你们又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 三人说笑著走出食堂,夏日的阳光正烈,晒在身上热热的。 诺泽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跟著两个好友朝著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到了教学楼下,诺泽和卢卡斯就与雷蒙德分开了,爬到了四楼去上所有学员都认为最无聊的战术理论课。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战术理论课的教室,空气中瀰漫著粉笔灰。 讲台上,年近五十的布兰登少校正用他標誌性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念著教案,內容是关於三十年战爭中期帝国“弹性防御”战术的演变。 枯燥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地名在黑板和学员的脑子里滚动,像一剂强效催眠药。 “……因此,帝国军依託预设的堡垒体系,在局部收缩兵力,诱使我方突击部队深入,再以预备队实施反衝击……这种战术的核心在於……” 诺泽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重若千斤。 他强撑著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几笔,字跡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最终,他的额头抵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意识沉入了混沌的边缘。 这就是昨晚通宵的代价。 卢卡斯坐在他旁边,同样百无聊赖。 他单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迅捷剑的格挡节奏,眼神放空,显然也没把少校的话听进去多少。 他瞥了一眼身边已经“阵亡”的诺泽,嘴角扯了扯,没去打扰。 整个教室的气氛都像即將凝固的麦芽糖一般粘稠而滯涩,只有布兰登少校那平稳得近乎机械的声音在迴荡。 “……综上所述,这种战术对我方初期进攻造成了极大困扰,直到帕尼尔提出『以步兵集群快速穿插』的针对性方案……” 时间在这沉重的课堂上都仿佛被拉长了。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通过太阳投影计算距离下课哨还有几分钟。 终於,悠长的下课哨声划破了午后的静謐,布兰登少校合上教案,只留下一句“下周小测,范围就是今天讲的內容”后,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此起彼伏。 诺泽被哨声与哀嚎声惊醒,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空荡荡的讲台,还有周围收拾东西的学员。 “醒了?你要是再睡会儿,晚饭都赶不上了。” 卢卡斯的话显然带著夸张,看著睡蒙圈了的诺泽,把他拽了起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著人流往教室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正往外走的安德鲁·哈特。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怀里抱著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脊背挺得笔直,避开了喧闹的人群。 周围几个学员看见他,原本兴奋的议论声瞬间低了几分,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的疏离,还有人撇了撇嘴,拉著同伴往旁边让了让。 安德鲁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想儘快离开这片喧闹。 就在他和诺泽擦肩而过的时候,诺泽突然朝他点了点头。 安德鲁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诺泽,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错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朝诺泽微微頷首,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你跟他打招呼干嘛?” 卢卡斯挑了挑眉,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只是有点不解,“学校里没人愿意跟他走太近,倒不是他人怎么样,就是……你也知道……” “他是他,別人是別人。” 诺泽看著安德鲁消失的背影说道,“就因为几十年前的事,把所有错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 卢卡斯挠了挠头,拍了拍诺泽的肩膀,看起来正在思考如何用无懈可击的逻辑来说服他。 诺泽也没再多说,只是顺著楼梯往下走。 下午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安德鲁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楼下的喧闹里,只留下空荡荡的楼梯转角。 “但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说真的,你要是真跟他走得近,少不了有人说閒话。” 卢卡斯跟在他身后,语气里还是带著点担心。 “我又不是为了跟谁走近,要跟谁攀关係,拉帮派。” 诺泽耸了耸肩,脚步没停,“我只是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不该被这么对待罢了,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人。” 他懂这种被时代的阴影裹挟的滋味。 无论哪朝哪代的歷史,这样的人都不少见,他们生在某个特定的地域,背负著祖辈留下的债,哪怕一辈子谨小慎微,拼尽全力,也逃不开旁人的偏见与白眼。 歷史的债,从来都不是按人头算的,它会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一个相关者的骨血里,代代相传。 卢卡斯嘆了口气,也没再劝。 诺泽这种人,看著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有股认死理的轴劲,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霍夫曼中校。 他依旧是一身熨烫的笔挺的常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看见两人,脚步顿了顿。 “中校好!” 诺泽和卢卡斯立刻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霍夫曼回了个礼,目光落在诺泽身上,“诺泽·斯特拉,昨天给你的介绍信,送过去了?” “报告中校,送过去了!西塞神甫已经收我为学生,让我每天下午下课过去学习。” 诺泽立刻朗声回答,带著点少年人的得意。 第十三章 接触 霍夫曼点了点头,“很好,西塞的本事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好好学,別辜负他,也別辜负你自己的天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体能和剑术也別落下,莱曼昨天跟我提了,你有点小聪明,知道把魔法用在剑上。活学活用是好事,但別指望靠魔法就能打遍天下,相辅相成才是关键,战场上最终还是要靠你手里的剑。” “是!中校!我记住了!” 诺泽立刻应声。 “嗯,你要是真的能学有所成,我倒是可以送你份礼物,你绝对会需要的,好好努力吧,別让我失望。” 霍夫曼卖了个关子,神神秘秘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多说,甚至都没有让诺泽询问的机会,抱著文件转身就走进了教学楼里。 看著霍夫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卢卡斯这才开口说道,“现在霍夫曼中校和莱曼上尉都盯上你了,以后你在这军校的步兵科里,可算是名人了。” 诺泽苦笑著摇了摇头,心里却没什么牴触,甚至还多了几分对“礼物”的好奇心。 不管是霍夫曼还是莱曼,对他的严苛都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变强,在这个隨时可能爆发战爭的世界里,只有变强才是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对了,下午的战术课的笔记你抄了吗?” 卢卡斯突然想起什么,一脸幸灾乐祸地看著他,“布兰登老头说下周就要小测验了,算作平时成绩的。” 诺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布兰登少校的战术理论课,不仅枯燥,考核还严得离谱,全是三十年战爭的战役分析和战术推演,掛科率常年稳居全校前三。 这门课几乎没有人能得到a成绩,诺泽也觉得自己不会是那脱颖而出之人……不过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不是吧……” 诺泽哀嚎了一声,“你抄了?借我补补?” “当然没有。” “那你有啥可笑的?” “哎呀,布兰登老头的课,记不记都得掛,除非你一节课不落地全记下来背过,那还差不多,咱们能不掛科就谢天谢地吧。” 两人边聊边走,刚走到训练场门口,就看见训练场一旁的单槓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练引体向上。 是安德鲁·哈特。 他已经换了一身训练服,苍白的脸因为用力而泛著淡淡的红色,额头上满是汗水,浅金色的头髮被汗打湿,贴在额前。 他的动作很標准,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哪怕胳膊已经在发抖也没有丝毫的懈怠。 周围三三两两的学员路过,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交头接耳一番,然后快步离开。 安德鲁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一下一下地做著引体向上,仿佛整个训练场只剩下他自己。 诺泽的脚步顿了顿。 卢卡斯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別看了,他天天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诺泽没动,他看著那个在角落里独自训练的身影,想起了早上雷蒙德与卢卡斯说的话。 或许是觉得这样努力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或许是觉得旁人刻意疏远只是因为那该死的从眾心理? 或许只是想跟这名精通元素法术的魔法师交个朋友? 不管诺泽是出於什么考量,亦或者单纯只是脑子搭错了弦,总之他並没有顺著卢卡斯的意思离开,反而转身往旁边放著两个大淡盐水缸和公用水壶的休息区走去。 “你干嘛去?” 卢卡斯一脸疑惑。 “搞几瓶水。” 诺泽隨口应了一句,在淡盐水缸里舀了三铁壶的水,扔给了卢卡斯一壶,自己手拿著剩下的两壶水转身朝著单槓区的方向走了过去。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著诺泽的背影,无奈地挠了挠头,却也没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站著,以防万一。 安德鲁又做完一组引体向上,从单槓上跳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汗如雨下,胳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与电解质流失而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一壶水突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安德鲁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猛地抬起头,他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诺泽,眼里瞬间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刚练完,喝点水吧。” 诺泽把水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很自然,没有带著居高临下的同情或者施捨,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安德鲁看著他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诺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收到过太多没来由的疏离与恶意的嘲讽,即便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却很少收到这样没来由的善意,即便自己什么也没做。 哪怕是带著条件的善意都未曾有过。 对安德鲁来说,友谊是一个如此虚假却又真实存在於他周围的东西,所以他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直到他认为自己真的毫不在意。 毕竟天生情感淡漠的人还是少数,人作为群居动物,社交还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所以很多人觉得歧视一个人就是要不遗余力地欺负他,用暴力来告诉对方自己的厌恶。 但其实最大的歧视就是无视,不是单纯的视若无睹,是你明明看得见对方,还要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故意远离。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边。 诺泽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些目光,依旧举著水壶,晃了晃手,“拿著吧,我刚接的,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终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诺泽的手,又快速收了回去。 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水瓶,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训练场的喧闹盖过去,“……谢谢。” 他的语气並不自然,大概率是很久没跟別人这样说过话了。 “不客气。” 诺泽则靠在旁边的单槓上,拧开自己手里的另一瓶水,喝了一口,隨口说道,“你的魔法知识真的很丰富,我记得你每次的测验成绩都是前列,真的很了不起,尤其是元素法术这方面。” “起码比我强多了。” 安德鲁抬起头,眼里的错愕更浓了。 他不明白诺泽为什么要突然跟他说这些,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只记得他是库特来的“叛徒”,没人会记得他的成绩,他的努力。 “你也很厉害,很有天赋。”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也开口说道,声音很认真,“霍夫曼中校对你的评价很高,莱曼上尉也是。” 诺泽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又一阵风从训练场的尽头吹过,掀动了两人已经略有些长的头髮。 第十四章 军校也有期末周 安德鲁拧开手里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嗓子里的灼痛感。 他看著身边靠著单槓的诺泽,犹豫再三,终於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你知道我是……你不怕吗?” “怕什么?” 诺泽转过头,看著对方苍白的脸,认真地说,“我只知道你是安德鲁·哈特,是赫伯军事学院步兵科魔法亲和测试的第一名,是每门课都名列前茅的步兵科学院学生,仅此而已。” 诺泽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卢卡斯经常拍他的那样。 “我跟朋友去那边练迅捷剑,你要一起吗?” 诺泽隨口问了一句。 安德鲁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刚想答应,却又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了,我还有……事情。” 他怕自己跟诺泽走得太近,会给诺泽带来麻烦。 诺泽看出了他的顾虑,也没勉强他,“行,那我们先过去了,以后要是想练剑,或者魔法上有什么想聊的,隨时可以找我。” 说完,诺泽挥了挥手,转身朝著卢卡斯的方向走了过去。 安德鲁站在原地,静静看著诺泽的背影。 阵风再次吹过来,带著夏天的热气。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单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再次跳起,握住了单槓,继续完成他剩下的训练。 而另一边,卢卡斯看著走过来的诺泽,一脸无奈地说,“我算是服了你了,你小子真是不怕事大。” 诺泽笑了笑,拿起放在地上的木剑,顺手顛了顛,“多大点事,不就是递了瓶水吗?” “你等著吧,明天全校都得知道,大名鼎鼎的斯托姆的诺泽·斯特拉主动跟库特的『叛徒』搭话了。”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摆出了架势,“算了,爱传什么就传什么吧,反正又不会怎么样,过来,我好好教教你迅捷剑的格斗技巧,省得下次莱曼上尉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诺泽笑了笑,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摆出了標准的高位架势。 “来吧,我还等著在学期最后的迅捷剑披甲实战上拿个满分呢。” “哈,那你接下来可要吃不少苦头了。”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木剑碰撞的脆响一声接著一声,混著呼喝声,还有远处风吹过白蜡树林的沙沙声,构成了这个夏天里学院里最有活力的日常。 ————————————— 联邦歷45年[帝国历473年],夏末,军校期末周。 教堂后室的草药气息里突然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灼油脂的气味。 诺泽额角的汗顺著下頜线滴在石质桌面上,手里的魔力细丝正小心翼翼地穿过面前青蛙的腹部皮肤,精准地绕住破裂的血管,以恆定的魔力输出完成烧灼止血。 整个过程里,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连指尖都没抖一下,生怕一丝一毫的魔力偏差,就把这只实验蛙的內臟烤得酥脆。 “停。” 西塞神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诺泽立刻收回魔力,指尖还带著一丝施法后的发麻。 他看向桌面,青蛙腹部的创口乾净整齐,没有多余的出血,连周围的肌肉组织都没有被魔力灼伤的痕跡。 “比上周快了七秒,失误率降到了零。” 西塞神甫放下手里的怀表,灰蓝色的眸子里带著讚许,“以你现在的精度,处理前线常见的伤口和止血,已经完全够用了。” 诺泽长长舒了口气,放鬆了身体,活动著自己发僵的肩膀。 距离他拜师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这些日子里,他每天下午下课就扎进教堂,从最基础的人体组织辨识,到离体组织的魔力操控,再到活体动物的创伤修復,西塞神甫的教学严苛得近乎苛刻。 也亏得他穿越前的生物学基础,加上对魔力近乎变態的操控天赋,才硬生生扛下了这份严苛。 “不过,够用和能在战场上嫻熟运用救人,是两回事。” 西塞神甫拿起桌上的纱布,盖住实验蛙的创口,语气淡了下来,“那时候可没有安静的房间,没有平稳的桌面,耳边是炮弹的轰鸣和伤员的惨叫,身边可能隨时有流弹飞进来,到那时,能稳得住才是真本事。” 诺泽的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这半个多月里,边境的传闻从来没断过,一直在进行“小规模摩擦”。 最近,食堂里的学员们甚至已经开始在传“帝国的皇家术士团已经到了边境,毁了联邦的两个边防站”这种恐怖的流言,不过一直也未经证实。 “神甫,边境……是不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诺泽忍不住开口问道。 西塞神甫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越是敌人想让你看到的,就越不是真的。” “您的意思是还不会打起来?” 诺泽鬆了一口气。 “我只是说战场大概率不在边境罢了,起码现在不会,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毕竟天下哪有五十年之久的和平呢?” 西塞神甫的语气依旧平静,带著一种超然的感觉,“我能教给你的是技术,但能让你在战场上活下来,救下人,还是需要靠你自己的冷静判断。” “我知道,谢谢您,老师。” “不用谢我。” 西塞神甫脸上带著笑,眼神里却藏著一丝悵然,“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少看著几条人命在你面前溜走吧。”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刚走到训练场门口,就听见熟悉的角落里传来了熟悉的木剑碰撞声。 诺泽抬眼一看,卢卡斯正和雷蒙德站在训练场的边角,卢卡斯手里拿著木剑,正一点点给雷蒙德纠正基础的格挡动作。 在这半个多月里,诺泽基本上有空就会跟卢卡斯一起来训练场练习剑术与体能。 当然,同样要准备实剑测验的,还有炮兵科的雷蒙德。 第十五章 最后的考核 “不行不行,你这格挡跟纸糊的一样,明天就要实剑测试了,你这水平咋能及格?” 卢卡斯收回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难道你们炮兵科的人都不练刀剑的吗?” “我又不是跟你们步兵科的人打……” 雷蒙德小声嘟囔著,却还是重新握紧了木剑,摆出了架势。 诺泽则站在一旁,看著两人对战。 很快,雷蒙德就败下阵来,连连摆手示意不打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休息起来。 实力差距过大確实会让人心生绝望,即便卢卡斯已经收手,也难以改变这种局面,这也怪不了雷蒙德。 卢卡斯走下场地,擦了擦汗,看著一旁站著的诺泽,“对了,诺泽,你跟那个安德鲁最近走得挺近啊?” “昨天我还看见你们俩在图书馆里凑在一起,聊什么呢?” 诺泽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自从上次在训练场递了那瓶水之后,他和安德鲁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在图书馆里,诺泽去查资料的时候,总能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他。 他面前摊开的,不光有魔法教材,还有战术手册,战场急救的书,甚至还有炮兵基础的弹道计算,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笔记本。 有一次,诺泽去拿《迅捷剑实战经验》的时候,正好碰到安德鲁也伸手去拿那本书。 安德鲁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收回手,低声说了句:“没事的,你先拿吧,我看完这本再看那个。” 他指了指自己怀里抱著的另一本厚书。 诺泽也没推辞,把那本战例集拿了下来,却没立刻走,而是跟著安德鲁走到了他的桌子前,看著他面前摊开的笔记,隨口问了一句:“你也在为最后的迅捷剑实战做准备?” “嗯。” 安德鲁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戒备,但又有点说不清的侷促。 “我之前看见你不光看魔法的书,连战术和炮兵的书都看。” 诺泽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安德鲁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安德鲁·哈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他。 “对了,你了解炼金材料吗?” 诺泽突然开口问道。 安德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愣,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点,低声说道,“元素法术在有炼金材料加持的情况下,范围很大,也可以製造出很多有利条件,比如烟雾、火焰之类的,当然也很容易出问题。” “原来是这样,你对元素法术的了解比我强多了。” 这倒也不是诺泽谦虚,而是他真的不太会用也不太了解元素法术,除了最常见的引火术之外就再无建树。 “也就……还好吧。” 安德鲁的眼神飘了一下,没再多说,却也没起身离开,只是低头继续看著自己的书,只是翻页的动作轻了很多。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各自看著自己的书,偶尔诺泽有不懂的名词,不论是元素法术或者是迅捷剑实战技巧,诺泽问一句,安德鲁都会低声给他解释。 他对元素法术的理解,远比诺泽想像的要深得多,不光是理论,连很多实战里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临走的时候,诺泽对著安德鲁真诚道谢,“谢谢你,安德鲁,如果真的在边境战场上,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小队里有个像你这样的元素法师的。” 安德鲁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却只挤出了一句乾巴巴的谢谢。 诺泽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也不是没有人问过诺泽是怎么想的,只是诺泽自己也说不太清。 若一定要问诺泽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动接触安德鲁·哈特这位公认的“叛徒”的话…… 大概是因为诺泽骨子里觉得,任何足够努力又拼命的人都不应该因如此无妄之灾而被区別对待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少年特有的想要特立独行標新立异的想法? 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確定,安德鲁·哈特真的很感谢他,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没什么,就是补补魔法基础的內容,我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诺泽隨口回答道,“他的元素理论比我扎实太多了,我很多不懂的地方,他一讲就明白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跟他说上话。” 卢卡斯嘖了一声,“以前他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跟你还挺聊得来。” “他只是太怕做错事了,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表达过善意,这完全不是他的错。” 诺泽轻轻嘆了口气,口气里略带讥讽,“或许你们真的应该重新认识他一下,真的,拋开你们的那些偏见和该死的从眾心理吧,难道你们想像那群没头没脑的鸽子一样吗?两位尊贵的『骑士』大人!你们难道全都忘记了骑士的美德了吗?”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唉,诺泽,你是对的,或许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对的。” 坐在地上的雷蒙德显然看得很明白,开始了自我批判,“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都是……坏人。” “什么好人坏人的,与其討论他,不如想想明天的披甲实剑对抗能不能顺利拿下。” 卢卡斯没心思跟这俩聪明人打哑迷,快速转移了话题,看向诺泽,“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这话要是问在半个月前的诺泽,那他的回答大概率是尷尬一笑,然后说一句今天的天气真好。 可要是问到现在经歷过卢卡斯大师亲自调教特训的诺泽,那他的回答就会变成: “cum levi ambulatione,卢克大师,cum levi ambulatione!” [简直如散步般轻鬆啊] —————————————— 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期末考核——披甲迅捷剑实战格斗。 军事学院的近战格斗训练馆里站著身穿棉质武装衣的步兵科学员,他们面前的长条桌上,一字排开泛著哑光的钢製训练用圆头迅捷剑。 负责授课的莱曼上尉站在队列前方,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迅捷剑,剑身在窗外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很多人刚拿到它,会叫它『细剑』『花剑』之类的名字,而且都会觉得这是帝国贵族们在决斗场上的花架子,並不適用於现在的战场了,我只能说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我必须向你们重新介绍一下,我手里是联邦陆军制式迅捷剑,是现在每一个联邦陆军军官必须隨身携带的武器。” 他举起剑,让所有学员都能看清剑身的每一处结构。 第十六章 你还缺队友吗? “整剑全长115厘米,其中剑身占95厘米,重量仅1.2公斤,和你们隨身带的军用水壶差不多重。” “剑的重心被精准控制在护手前8厘米处,看著细长脆弱,实则操控性极强,哪怕是连续刺击一分钟,也不会让你的手腕脱力。” “有人会问,为什么联邦陆军军官放著传统的骑士剑,手半剑甚至斧锤矛叉之类的兵器不用,难道是因为它们不好用吗?” 莱曼上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员,“当然不是,每个武器都有自己的优劣之处,但在战场上,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身为军官,全军表率,你们必须诸武皆通,诸武皆精。”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你们也都知道,今天是期末实剑考核,成绩直接计入毕业总评,规则听清楚,两人一组,身著制式四分之三甲对战,三局两胜制,每局三分钟,局间休息一分钟。” 莱曼上尉用手中的剑敲了敲旁边立著的盔甲架,上面整齐码放著几套带著磨损与破孔痕跡的钢製护具,“有效得分点只有胸甲接缝、腋下、咽喉护喉缝隙、肩甲与臂甲的连接口,其余部位击中一律无效。禁止攻击面罩观察缝,违规一次直接判负,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在训练馆里炸开,带著少年们压不住的紧张与亢奋。 “现在,自行找对战搭档,到助教处登记,三分钟后开始考核,找不到搭档的,最后统一分配。” 莱曼上尉的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相熟的学员立刻互相招呼著往一起凑。 毕竟谁都想找个知根知底,水平相当的搭档,既不想被水平太差的拖了自己表现的后腿,也不想遇上技术太高的,免得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诺泽刚侧过头,刚想跟早就约好的卢卡斯说话,莱曼上尉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在了卢卡斯身上,“卢卡斯·亨特,出列。” 喧闹声瞬间小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卢卡斯往前迈了一步立正站好,朗声回答,“到!” “这学期歷次训练,你的基础动作全优,对抗也稳居全级前列,和普通学员的对战对你没什么意义,反而算是欺负人了。” 莱曼上尉扔给他一柄训练迅捷剑,“考核你不用参加了,最后跟我打。” 周围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谁也不想碰上卢卡斯然后被暴打一番输掉比赛。 卢卡斯接住剑,回头冲诺泽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兄弟,意料之中,你赶紧找个靠谱的搭档,別等上尉给你隨机分配个太弱的人影响你的评价。” “知道了,你自求多福吧。” 诺泽冲他摆了摆手,目送著卢卡斯跟著莱曼上尉的副官往內场走,大概率是教官要吩咐他什么事情。 虽然诺泽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但还是觉得有点麻烦。 他抬眼扫过整个训练馆,不过半分钟的功夫,大半学员都已经找到了搭档,只剩下零星几个剑术垫底,没人愿意搭伙的学员,正侷促地站在原地等著分配。 诺泽的目光在馆內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靠墙的角落。 安德鲁·哈特就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著一柄制式训练迅捷剑,指尖轻轻摩挲著护手盘,刻意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边缘。 既没有主动上前找人搭话,也没有像其他落单学员那样慌慌张张,只是安静地站著,像早就习惯了被排除在外,等著教官最后隨便给他安排一个搭档。 周围三三两两的学员,哪怕离他还有几步远,也会下意识將视线转移开。 没人会往他那边看一眼,更別说开口邀请。 所有人都清楚安德鲁的剑术有多扎实,可没人愿意在期末考核这种关乎成绩的场合,跟他扯上关係,更別说成为面对面的对战搭档。 万一教官对库特人有什么偏见呢?万一这个库特人会为了成绩下黑手呢? 这种毫无理由的怀疑一旦开始就会无穷无尽地重复下去,並传染开来,即便是最心生同情的人也会仔细掂量一下值不值得。 诺泽看著他孤零零的身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著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不少正在穿戴盔甲的学员注意到了他的动向,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一道道带著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著他的脚步,落在了安德鲁身上。 安德鲁也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当看清朝自己走来的人是诺泽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以为诺泽只是要路过。 可诺泽在他面前稳稳站定了。 “安德鲁。” 诺泽开口,语气坦荡又自然,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卢卡斯被上尉叫去单独考核了,我现在缺个对战搭档,你要是还没约好搭档,要不要跟我一组?” 安德鲁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確认诺泽是在跟自己说话。 几秒后,他才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迟疑:“你……要跟我配对考核?” “不然呢?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没找到搭档?” 诺泽笑了笑,故意把话说得轻鬆,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的剑术很扎实,你自己之前训练我就见过,跟你对练考核,比被上尉隨机分配个连架势都站不稳的搭档强太多了,咱们这叫各取所需,对吧?”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关於偏见与孤立的话题,把这场邀约说成了平等互利的选择,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捨。 他清楚安德鲁骨子里的敏感与骄傲,比起旁人带著怜悯的关照,他更需要的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尊重。 安德鲁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诺泽坦荡的眼睛里,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盯著这边充满非议的目光。 他主动贴近诺泽低声说道,“你不怕……別人因为我会议论你吗?” 在这里,主动跟他这种人走得近,从来都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即便到现在这种情况,安德鲁仍然在为诺泽考虑而不在意自己,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善良还是愚蠢。 第十七章 实剑格斗(一)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考我们的,都快毕业了还管他们干啥?” 诺泽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莱曼上尉只看我们的有效击中次数,看我们的动作標不標准,总不会因为我跟你一组,就给我判不及格吧?再说了,考核成绩是自己的,別人的閒话又不能影响毕业成绩。” 他说著,抬了抬手里的剑,朝著登记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吗?再不去登记,助教一会儿就要开始隨机分配了,到时候想组队都没机会了。” 安德鲁看著他眼里的坦然和认真,心里像是有什么紧绷了十几年的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被排挤,被孤立,被刻意避开,哪怕是课堂分组、训练配对,也从来没人愿意主动选他,即便他的远远超过其他人。 更何况是这种关乎毕业前途的期末考核,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远一点。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带著感激,“好,谢谢你,斯特拉。” “谢什么,等会儿对打別放水就行。” 诺泽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就往登记处走,安德鲁抱著剑,快步跟在他身边,“对了,叫我诺泽就行。” 周围的窃窃私语果然炸了开来。 “疯了吧?诺泽·斯特拉居然主动找那个库特人配对考核?” “霍夫曼中校和莱曼上尉刚把他当成好苗子,他就跟『叛徒』混在一起,也不怕影响自己的评定?” “管他呢,一个『魔法天才』,一个拼命的库特人,等会儿打起来说不定还有热闹看……” 那些话顺著风飘过来,安德鲁的脚步还是顿了顿,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诺泽。 可走在他身边的诺泽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脚步都没停一下,甚至还回头催促著他,“再晚就排不上靠前的场次了,咱们早打完早完事。” 安德鲁心里那点紧绷的侷促感瞬间就散了大半。 两人走到登记处,负责登记的助教看著他们俩,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反覆確认了两遍,“你们確定要互相配对,作为本次考核的对战搭档?” “確定。” 诺泽点头,语气乾脆。 “確定。” 安德鲁也跟著应声。 助教愣了愣,还是低头在花名册上划掉了两人的名字,登记在了第一组的位置上,原本排在前面的组合都还在穿戴盔甲聊閒天,反倒是他们俩登记得最快。 刚登记完,內场的门开了,莱曼上尉走了出来,显然是刚跟卢卡斯交代完什么事情。 他扫了一眼登记册,又抬眼看向站在一起的诺泽和安德鲁,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提高声音向场馆內所有人宣布,“第一组,诺泽·斯特拉,安德鲁·哈特,一號考核场地,现在可以穿戴护具,准备完毕后开始考核。” 卢卡斯一副“我就知道你要跟他组队”的样子,笑嘻嘻地看著诺泽,比划了一个勾拳的动作,意思是让诺泽把安德鲁打个2比0完胜。 诺泽和安德鲁对视了一眼,转身朝著旁边的盔甲架走去。 架子上的四分之三甲都是往届学员用旧的,钢製的胸甲上带著不少磕碰的划痕还有破孔,肩甲和臂甲的绑带也有些磨损,却依旧坚固,能牢牢护住躯干和大半个肢体,只留下几处致命的甲缝作为有效攻击点。 诺泽先拿起胸甲费劲巴拉地往身上套,却发现后背的绑带自己根本够不著,正踮著脚费劲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安德鲁主动靠过来,接过了绑带,“我来帮你。” 诺泽愣了一下,隨即转过身把后背露给了他,“那太好了,我正愁够不著呢。” 安德鲁一点点帮诺泽把胸甲的绑带收紧系牢,力道刚好,既不会太松让甲冑晃荡,也不会太紧勒得喘不过气。 “好了。” 他系完最后一个绑带,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 诺泽转回身,拿起旁边的胸甲递给安德鲁,“来,我帮你,这玩意儿一个人穿確实费劲。” 安德鲁接过盔甲,没有推辞,转过身背对著他,让他帮忙系后背的绑带。 他学著安德鲁刚才的样子,把绑带一点点收紧,调整好胸甲的位置,確保不会影响发力。 训练馆里到处都是甲片碰撞的脆响,学员们互相招呼的喧闹声,可他们俩站在盔甲架旁,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安静。 没有多余的话,却默契地互相帮对方调整著护具,检查著绑带的鬆紧,把每一处甲片都调整到最合適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穿戴好了四分之三甲。 钢甲带著沉甸甸的重量,行动间甲片碰撞会发出细碎的轻响,诺泽將面罩推在头顶,只等著上场时再扣下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迅捷剑,看向对面的安德鲁,晃了晃剑尖,“准备好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我要是输得太难看,卢卡斯该笑话我了。” 安德鲁握著剑的手紧了紧,看著诺泽眼里的笑意,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真切的笑。 裁判已经在一號场地就位了,朝著他们俩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入场了。 诺泽深吸一口气,把面罩拉下来扣好,冰冷的钢面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道观察缝,视野里瞬间收窄,只剩下对面的对手,还有手里的剑。 安德鲁也戴好面罩,握著剑走到了场地的另一端。 隔著几米的距离,两人通过面罩的观察缝,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裁判举起手里的旗子,高声喊道:“双方就位!第一局,预备——” 场馆里不少原本在穿戴盔甲的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了一號场地。 裁判举起的旗子猛然落下,“开始!” 诺泽与安德鲁同时侧身拉开架势,脚下的橡木板被军靴踩得稳稳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稳妥的陆军中位闭式架势。 披著近十多公斤的四分之三甲,大开大合的架势只会暴露破绽,唯有谨慎与试探,才是披甲对决的根本。 钢製的剑尖在空中遥遥相对,即使隔著三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彼此剑身上的压迫感。 第十八章 实剑格斗(二) 安德鲁的动作比诺泽预想的还要稳健,脚下踩著几乎无声的小滑步,一点点往前压缩距离,剑尖纹丝不动,甚至连肩甲的晃动都微乎其微,根本不给诺泽任何捕捉运动中破绽的机会。 这就是系统性学习过冷兵器格斗的人不用交手就能一眼看出对方大致水平的原因。 “步伐!步伐!最重要的是步伐!” 这是每一位剑术教官最常说的话。 冷兵器格斗,本质上是距离、角度、重心与时机的博弈,而这四个决定胜负的核心要素,全部都要通过步法来实现。 手上的技法,只是步法到位后的“收尾动作”,步法错了,再精妙的招式都是空中楼阁,再强的力量都无处施展,再快的反应都难逃必死的结局。 因此,联邦陆军的剑术大师约翰·內斯上將在他的《剑术精要》里写下过这么一句话:所有剑招的前提,是你先站对了地方,而站对地方的唯一方法,就是注意你的脚。 诺泽经歷了特训,自然也了解到了迅捷剑披甲作战的核心,四分之三甲护住了躯干,上臂与前臂,能得分的缝隙加起来也不过巴掌宽的几处,与其乱出剑浪费体力、暴露破绽,不如逼著对手先动,在对方的动作里找机会。 比基本功,比体能,他拍马也赶不上天天泡在训练场的安德鲁。 拼標准动作,堂堂正正对打,他更是只会被一点点逼到死角,输得毫无悬念。 他没有跟著安德鲁的节奏往前压,反而踩著细碎的侧滑步,一点点往侧边挪,故意把自己的身位拉得更开,剑尖也从安德鲁的中线移开,摆出一副要绕开正面的架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德鲁的脚步跟著他的移动同步调整,身体始终正对著诺泽,剑尖寸步不离地锁著他的胸口。 诺泽进行了连续两次试探性的虚刺,每当剑尖刚往前送,安德鲁的强剑身就立刻横了过来,却没有贸然格挡,只是稳稳地封死了刺向甲缝的路径,逼著诺泽收剑回撤。 几次试探下来,诺泽甚至连安德鲁的甲面都没碰到。 场边已经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大多是觉得安德鲁的防守密不透风,诺泽撑不了多久。 果然,安德鲁见诺泽几次虚刺都毫无威胁,终於主动发起了进攻。 他脚下猛地垫步,后脚蹬地的力道透过甲冑传出来,腰髖顺势一转,標准到能写进教材的弓步突刺瞬间送出,剑尖带著风,直奔诺泽护喉与胸甲上沿的接缝。 诺泽的心臟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抬剑格挡。 可指尖刚动,经歷过卢卡斯大师教导的诺泽就硬生生压下了这个本能动作。 抬手格挡,肩甲必然抬起,腋下的缝隙会瞬间暴露,以安德鲁的控剑能力,下一剑绝对会顺著破绽扎进来。 电光石火间,诺泽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后撤,也没有抬剑,反而猛地向自己的左侧侧身,重心同时往下沉了半尺,整个人几乎贴向了安德鲁突刺的剑身外侧。 这个动作近乎赌博,但凡慢了半分,安德鲁的剑尖就会扎进他的胸甲缝隙里。 可就是这一个侧身,彻底避开了安德鲁的突刺路线。 安德鲁的剑尖擦著诺泽的胸甲边缘划过去,“叮”的一声撞在肩甲上,溅起一点细碎的金属火花,完全失了准头。 而弓步送满的安德鲁,持剑手完全前伸,左肩的肩甲彻底抬了起来,腋下那道窄窄的甲缝,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诺泽的剑前。 诺泽的手腕早已翻转,借著侧身的力道,剑尖斜向上挑出。 安德鲁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忙侧身试图用盔甲的钢边格挡攻势。 就在剑尖即將被盔甲格挡的瞬间,他指尖縈绕的极细魔力丝轻轻一动,精准地微调了剑尖的角度,刚好避开了肩甲向下延伸的钢边,圆钝的训练剑尖“噗”的一声,稳稳顶在了对方腋下內衬的粗麻布上。 “有效击中!诺泽·斯特拉,得1分!”裁判的哨声立刻响起,乾脆利落。 安德鲁猛地收剑后撤,面罩下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他完全没料到诺泽会用这种近乎同归於尽的方式反击,更没料到对方敢完全放弃格挡,赌的就是这毫釐之间的时机。 当然,他同样也能感觉到诺泽身上魔力的流动。 场边瞬间响起一片譁然,谁也没想到,先拿分的居然是剑术常年垫底的诺泽。 诺泽也收剑回了架势,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武装衣,刚才那一下他赌贏了,可也清楚,这种险招不能用第二次,安德鲁绝不会再吃同一个亏。 果然,接下来的交锋里,安德鲁的进攻收敛了很多,不再贸然弓步突刺,可依旧牢牢把控著场上的节奏。 他逼著诺泽不断移动,不断出剑,想耗光诺泽本就不算充裕的体能。 可诺泽偏偏不接招,他把自己魔法的精准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假动作做得半真半假。 时而假装突刺咽喉,骗安德鲁微微抬臂护喉,手腕一转就变线刺向肩甲与臂甲的接缝,时而假装后撤露破绽,等安德鲁往前压的瞬间,突然垫步抢身,剑尖擦著安德鲁的腰侧甲缝扫过。 三分钟的对局里,安德鲁打得束手束脚,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习惯了教科书式的攻防,可诺泽的打法完全跳出了框架,专找他动作里甲缝暴露的瞬间下手,偏偏无论多刁钻的角度诺泽还次次都能精准刺中。 哪怕他的格挡已经快到极致,还是被诺泽又抓住了两次机会。 而安德鲁只抓住了一次诺泽滑步失误的机会,刺中了他的肩甲缝隙,拿到了可怜的1分。 用诺泽的话来说,这就叫乱拳打死老师傅。 “滴——第一局时间到!”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第一局,诺泽·斯特拉胜,有效击中3次,安德鲁·哈特,有效击中1次。大比分1:0,诺泽·斯特拉领先。” 哨声落下的瞬间,诺泽立刻抬手掀开了面罩,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刚才三分钟的高度集中,比他一下午的体能训练还要累,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酸,两条腿因为频繁的变向滑步,已经开始隱隱发沉。 更糟糕的是,诺泽发现自己的魔力储备不够用了,恢復需要时间,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局间休息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对面的安德鲁也摘了面罩,苍白的脸上沾著薄汗,浅金色的头髮被汗打湿,贴在额角。 他没有气愤也没有傲慢,只是一直低著头用布擦著剑柄。 没人比他更清楚,第一局他输得有多彻底,不是输在剑术,是输在思路被诺泽完全拿捏了。 他太执著於標准的攻防,反而被诺泽的野路子牵著鼻子走。 “可以!打得好,诺泽!” 场边的卢卡斯扯著嗓子给他喊加油,“就这么打,第二局拿下他!” 第十九章 实剑格斗(三) 诺泽勉强冲他扯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惨笑,心里却没那么轻鬆。 安德鲁这个人从来不是会被一次失利打垮的人,他藏著极强的学习、调整与適应能力。 韧性十足的对手最是难缠,而库特人天生如此,安德鲁更是库特人中的库特人。 一分钟的局间休息转瞬即逝,裁判再次示意两人就位。 诺泽扣好面罩,握紧了手里的迅捷剑,可刚拉开架势,就发现对面的安德鲁变招了。 他没有再用之前的中位架势,而是把剑垂到了身侧,摆出了低位悬剑的架势,剑尖斜向下指向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更低,身侧收得更紧,原本激进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不透风的沉稳。 而沉稳之中却隱藏著像毒蛇一般的冷静与阴狠,仿佛等待著机会一击毙命。 他不再主动往前压,只是站在原地,等著诺泽先动。 “第二局,预备——开始!” 哨声响起,诺泽依旧想继续用第一局的战术,先做假动作骗安德鲁抬手,可这次,不管他怎么晃剑尖,怎么虚刺咽喉,假打肩缝,安德鲁都纹丝不动。 他甚至有的时候连剑都不抬,只是脚下不断地微微调整身位,用胸甲正对著诺泽的剑尖。 诺泽的几次虚刺,剑尖都直直撞在了安德鲁的胸甲上,发出“叮叮”的脆响,连有效部位的边都碰不到。 他瞬间明白了,安德鲁已经摸透了他的套路,根本不上当。 披甲作战,只要护住了甲缝,其余的刺击全是无效的,安德鲁根本没必要抬手格挡,自然也就不会暴露腋下的破绽。 甚至还能后发制人,反过来消耗诺泽的体力。 假动作战术彻底失效了,诺泽没办法再靠骗招找破绽,而自己体能的短板也开始显现,手臂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滑步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 诺泽咬了咬牙,决定不再试探,主动进攻。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连续两个小滑步缩短距离,手腕快速翻转,剑尖先朝著安德鲁的腰侧虚晃一下,紧接著猛地收回来,借著弓步的力道,直奔安德鲁护喉下沿的缝隙刺去。 这一剑他算准了角度,哪怕安德鲁用胸甲硬接,他也能立刻变线,找胸甲的接缝。 可安德鲁等的就是他主动出剑。 就在诺泽弓步送满,剑尖即將抵达护喉的瞬间,安德鲁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撤,反而猛地往內侧抢了半步,身体直接挤进了诺泽的攻击內圈,手里的迅捷剑同时抬起,强剑身精准地搭在了诺泽剑尖后方的弱剑身上,手腕向內猛然一拧,一个乾净利落的缠剑,死死锁住了诺泽的剑身。 诺泽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手里的剑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法把剑尖拉回中线。 缠剑一直以来都是诺泽的弱点,看起来安德鲁·哈特很清楚这一点。 更要命的是,安德鲁抢步的同时,左肩的肩甲狠狠撞在了他的持剑胳膊上,隔著臂甲,那股衝击力依旧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重心瞬间歪了,侧身的瞬间,胸甲与背甲的侧缝完全露了出来。 安德鲁没有犹豫,缠剑压制的同时,手腕顺势一送,剑尖顺著诺泽剑身的弧度滑过去,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道侧缝里,闷响清晰可闻。 “有效击中!安德鲁·哈特,得1分!” 诺泽狼狈地后撤步拉开距离,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终於体会到了基本功的绝对差距,在安德鲁標准到极致的缠剑压制面前,他那些小聪明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而拿下第一分的安德鲁,彻底找回了节奏,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开始稳扎稳打地往前压迫,每一次出剑都逼著诺泽必须格挡,而只要诺泽一抬臂,他的剑尖就会立刻变线。 这是简单又好用的战术,逼得诺泽手忙脚乱,同时也大量消耗著他的体能。 他甚至有时候会故意用胸甲硬接诺泽的试探性刺击,省下格挡的动作,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抓诺泽的破绽上。 诺泽的体能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重,格挡的动作开始变形,脚下的滑步也慢了下来,运动中的破绽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第二局刚过一分半,安德鲁就又抓住了诺泽抬手格挡的瞬间,剑尖一矮,精准刺中了他抬起手臂露出的腋下缝隙,再拿一分。 紧接著,诺泽因为体力不支,重心不稳,弓步突刺之后没能及时收剑,安德鲁直接一个撤步偏开他的剑尖,同时反手一送,剑尖稳稳顶在了诺泽护喉的接缝处,第三分入帐。 场边的喧闹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局安德鲁完全掌控了局面,诺泽已经被彻底压制了。 诺泽咬著牙想再用之前的险招反击,可安德鲁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要他一露侧身的意图,安德鲁的剑尖就会立刻扫来,逼得他只能回防。 “滴——第二局时间到!” 裁判的哨声响起,“第二局,安德鲁·哈特胜,有效击中3次,诺泽·斯特拉,有效击中0次,大比分1:1平!” 面罩掀开的瞬间,诺泽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护栏上,胳膊抖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他大口喘著气,看著对面同样在喘气的安德鲁,心里没有半分不服气,论剑术、体能这种硬实力,突击了半个多月的他確实比安德鲁差一大截。 安德鲁也摘了面罩,金色头髮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运动泛起了红,他看向诺泽,眼神里没有贏了之后的得意,只有终於鬆了口气的释然,还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对著诺泽微微頷首。 诺泽也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裁判拿著记录表走了过来,站在场中看向两人道,“前两局双方1:1战平,休息两分钟,进行第三局决胜局,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目光再次对上时,面罩下的眼神里,都燃起了更盛的战意。 诺泽靠在护栏上,接过卢卡斯递来的水壶,只灌了两口就喘得厉害。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握剑的右手止不住地发颤,前两局的高强度对抗,几乎榨乾了他本就不算充裕的体能,肋下的旧伤也因为频繁的变向发力,隱隱泛起酸胀。 卢卡斯拍著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又忍不住提醒,“第三局还用你那鬼点子,还有你的魔法,別藏著了!这可是决胜局!” 第二十章 实剑格斗(四) 诺泽大口大口喘著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没力气说话了。 不过卢卡斯说得对,想要贏,只能把自己唯一的优势,那套不受形態束缚的精密控物术发挥出来。 场地的另一边,安德鲁的呼吸也远不如开局平稳,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 他的指尖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元素微光,经常练习元素法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热身”,防止自己的“第三只手”在短时间大量输出魔力的时候出现问题。 他当然也清楚,诺泽的剑术与体能的短板极其明显,可那套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还有那精准到可怕的魔力操控,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第一局的失利就是因为他低估了诺泽的临场应变,还对诺泽魔法师的身份未加防备,而这一局,他也不会再留手了。 两分钟的休息时间短得像一眨眼。 “休息时间到!双方选手就位!” 裁判的喊声落下,训练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一號场地上。 这场原本没人看好的对决,硬生生打成了胶著的平局,无论是谁都想看看这决胜局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诺泽深吸一口气,扣好面罩,握著剑走到了场地一端。 对面的安德鲁也戴好面罩,握紧了迅捷剑,两人隔著三米的距离站定。 透过面罩缝隙露出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朋友之间的谦让与友善,只剩下了少年之间滔天的胜负欲与破釜沉舟的战意。 “第三局,决胜局,时长三分钟,预备——开始!” 哨声刺破空气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没有了前两局开局的谨慎试探。 安德鲁全力向前,脚下的滑步陡然提速,让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近三成,几乎是眨眼间就压缩了两人的距离,中位架势的剑尖稳稳锁死诺泽的胸甲中线,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直逼护喉接缝。 【加速术】是控物术的分支,也是所有动能法术的基础。 诺泽瞳孔一缩,他知道安德鲁一定也会使用魔法辅助,但他完全没料到安德鲁的速度会突然快这么多。 仓促间他来不及后撤,只能抬剑格挡,可就在他的强剑身即將碰到安德鲁剑尖的瞬间,安德鲁持剑的指尖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闪光术】! 突然出现的强光瞬间填满了诺泽面罩的观察缝,哪怕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视网膜上依旧留下一片惨白的残影,视线彻底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安德鲁会把元素法术用在剑术对决里,而且时机卡得十分精准,正好是诺泽格挡的发力瞬间,视觉中断,等於把所有破绽都暴露了出来。 安德鲁的剑尖没有半分停顿,借著闪光的掩护,手腕一转,变线刺向诺泽抬起手臂后必然露出的腋下缝隙。 这一套连招算准了所有后路,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就在剑尖即將刺入甲缝的前一刻,安德鲁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剑身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拉扯感。 不是常规格挡的硬抗,而是像有几根看不见的细丝,缠在了他的剑身上,轻轻往旁边拽了拽。 就是这毫釐之差,他的剑尖擦著诺泽的剑身,从腋甲边缘滑了过去,“叮”的一声撞在了钢製臂甲上,溅起细碎的火花。 是诺泽的魔力。 在强光爆起的瞬间,诺泽就放弃了视觉依赖。 他闭著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的魔力细丝上,一部分细丝牢牢缠在自己的剑柄上,凭著肌肉记忆和对中线的本能感知,硬生生把剑身拉到了格挡位置。 另一部分则精准地探向对面,捕捉到了安德鲁剑身的破空轨跡,轻轻一拽,偏开了致命的突刺。 借著这千钧一髮的喘息,诺泽猛地向后撤步,同时手腕翻转,借著魔力的牵引,剑尖顺著安德鲁的剑身反滑过去,直奔他的持剑手腕。 安德鲁只能收剑回防,两人的剑身擦著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长鸣,各自退开半步。 面罩下,诺泽大口喘著粗气,后背又出了一身冷汗。 任谁面对这种凌厉的进攻都会感觉压力倍增。 而对面的安德鲁,呼吸也重了几分,刚才那记闪光术看著轻巧,实则耗了他不少魔力。 “刚才那是什么?!诺泽闭著眼都格开了?” 场边的学员炸开了锅,“安德鲁居然用了法术!这也可以?” “莱曼上尉都没说不行,战场上你管人家用什么?能贏就是本事!” 场边的莱曼上尉抱著胳膊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叫停,也没有出言制止,显然默认了这种魔法辅助的打法。 军校的考核从来不是教学员死板地按规矩出剑,而是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重新拉开架势的两人,都不再藏著掖著了。 安德鲁的进攻变得愈发凌厉,元素法术的辅助用得炉火纯青,却始终恪守著底线,没有使用直接伤害性的法术。 而诺泽,则把自己的精密控物术发挥到了极致。 这些魔力细丝像无形的触手,有的缠在自己的剑身上,帮他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稳住抖得厉害的剑尖,精准调整每一次刺击的角度。 有的附著在自己的甲冑接缝处,提前感知安德鲁剑尖的破空轨跡,预判他的进攻路线,还会在安德鲁出剑的瞬间,轻轻干扰他的剑身轨跡,或是在他缠剑压制时,借著魔力的巧劲,帮自己的剑从锁死的局面里脱出来。 这是一场完全不同体系的对决,安德鲁靠著扎实的剑术功底,配合元素法术的辅助,牢牢把控著场上的进攻节奏,逼得诺泽连连后撤,险象环生。 而诺泽则靠著极致的精准操控,像走钢丝一样,一次次在毫釐之间化解危机,时不时借著安德鲁的进攻破绽,打出精准的反击。 “有效击中!安德鲁·哈特,得1分!” 哨声再次响起,是安德鲁借著一次加速的突刺,骗开了诺泽的格挡,剑尖精准点中了他肩甲与臂甲的接缝。 比分1:0,安德鲁领先。 诺泽喘著粗气,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没有慌,面罩下的眼神反而越来越冷静。 第二十一章 实剑格斗(五) 安德鲁的进攻越来越猛,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也已经乱了,加速法术使用的也越来越少,闪光术更是再没用过。 显然,他的魔力和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果然,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安德鲁的进攻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他每一次突刺后的收剑,都比上一次更慢了。 诺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抓住了他收剑时的一个破绽,借著滑步向前抢身,魔力细丝精准稳住了晃悠的剑尖,稳稳顶在了安德鲁腰侧的胸甲接缝处。 “有效击中!诺泽·斯特拉,得1分!比分1:1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裁判手里的计时器,只剩下最后三十秒。 两人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诺泽的视线因为体力透支,已经开始发花,面罩里全是呼出的白雾,武装衣早已经被汗水浸透,沉的仿佛要把他拽倒。 安德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的起伏,握著剑柄的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在这最后时刻,场上居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两人都摆著防御架势,在原地回復体力与魔力,准备蓄势一击。 整个训练馆也沉寂下来,如同爆发前的火山一样。 哪怕最懦弱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有放弃的打算,更何况是诺泽与安德鲁。 “还有最后十秒!” 裁判高声提醒道。 训练馆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场地上的两人,决胜局的最后十秒,1:1平。 安德鲁自然可以继续拖时间到时间结束,这样他就可以因为更多的有效总击中次数贏得这次比赛。 但他没有这么做,或者说他不屑於这样做,一名真正有血性的军人不会允许自己的胜利有任何缺点。 那是对一名战士的侮辱。 “还有五秒!” 就是这一瞬间,安德鲁先动了。 他拼尽了体內残存的最后一点魔力,先是在自己的剑尖前爆开了第二次闪光术,比第一次更亮,也更突然,几乎是贴著诺泽的面罩炸开的。 与此同时,他把仅剩的魔力全部灌注在了脚下和剑身里,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扑出,弓步拉到了极致,剑尖直奔诺泽的护喉缝隙。 大道至简的弓步突刺,简洁,快速,好用。 这是他拼尽所有力气的最后一击,赌的就是诺泽在强光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四秒!” 强光爆起的瞬间,诺泽的眼前彻底白了。 他只能依靠感受剑尖破空的风声,判断对方的目標是自己的咽喉处。 “三秒!” 在这生死一线间,诺泽把体內残存的所有魔力全部调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盲目的寻找安德鲁的剑,而是把所有的魔力都分成了两部分。 “两秒!” 一部分带著些预判挡在安德鲁的剑尖前,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往旁边偏转了一下。 而另一部分魔力,则全部缠在了自己的剑身上,施展出了加速术。 借著安德鲁前冲的惯性,他猛地侧身,同时手腕翻转,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剑送了出去。 “一秒!”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轻响,先后响起。 第一声,是安德鲁的剑尖,擦著诺泽的护喉上沿划过,撞在了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没能刺中有效部位。 第二声,是诺泽的剑尖,顺著安德鲁前冲的身位,精准无比地顶在了他胸甲与肩甲连接的那道窄缝里,稳稳地停住。 “滴——比赛时间到!” 裁判的哨声同时响起,“有效击中!诺泽·斯特拉,得1分!” “第三局,诺泽·斯特拉胜!总比分2:1!诺泽·斯特拉获胜!” 哨声落下的瞬间,诺泽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弦。 他手里的迅捷剑“哐当”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冰冷的钢甲撞在地板上,震得他后背发麻,可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肺里像火烧一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面罩被他抬手掀开,扔到了一边,透进训练馆的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场馆內炸开的喧闹和卢卡斯兴奋的吼声,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一旁的安德鲁也撑不住了,他最后那一击扑空,本来就耗尽了所有力气,弓步的重心根本收不回来,踉蹌了两步,也跟著跪倒在地,手里的剑滑落在地。 他喘了好几口气,最终还是侧著身,坐在了地板上,最后乾脆也躺了下来,和诺泽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像出水的鱼儿一样大口地喘著气。 训练馆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几乎要將屋顶掀翻,可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只能感受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风从训练馆的窗户吹进来,带著一点凉意,吹在满是汗水的脸上,他终於缓过来一点力气。 诺泽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安德鲁。 安德鲁也正好侧过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乎脱力的疲惫,还有对对手的最终认可。 “你贏了。” 安德鲁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喘息,“最后……我完全没料到。” 诺泽咳了两声才缓过劲来,“差一点就输了……你那下闪光,我眼睛到现在还花著呢,要不是赌了一把,现在输的就是我了……” 安德鲁也轻轻笑了笑,这是诺泽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放鬆。 苍白的脸上沾著汗,浅金色的头髮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却少了之前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两人就这么並排躺在地板上,谁也没力气起身。 周围的喧闹,场边的议论,还有卢卡斯跑过来的脚步声,好像都成了很远的背景音。 刚才那场剑与魔法的对决,拼尽了彼此所有的力气和底牌,也打碎了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起码现在,这里没有什么“魔法天才”,也没有什么“库特族叛徒的后代”,只有两个拼尽全力的对手。 “打得好!打得好啊!” 卢卡斯几步冲了过来,蹲在诺泽身边,一巴掌拍在他的胸甲上,笑得震天响,“cum levi ambulatione!你还真没吹牛!” 诺泽被他拍得咳了两声,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別拍了……卢克,再拍肋骨都断了……拉我一把,起不来了。” “哪有让我拉你起来的道理?应该让安德鲁拉你起来,失败方要展现自己的风度,要主动举起胜利方的手,这是规矩。” 第二十二章 你也是奥伦提亚人? 安德鲁撑著地面,慢慢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两柄剑,把剑柄递到了诺泽面前。 诺泽抬头看著他伸过来的剑柄伸手握住,借著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谢了。” “別客气。” “干得漂亮,打的很好!” 莱曼上尉的声音洪亮,“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战场上,活下来,然后完成任务才是唯一的標准。你们把能用的本事都掏出来,魔法也好,剑术也好,全力以赴面对你的对手,这才是真正的战士该有的样子!” 被这样一位以严厉著称的教官当眾高度肯定,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诺泽和安德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这下他们的成绩铁定不会太差了。 “斯特拉,哈特,你们表现优异,其他人,都都看清楚了?” 考核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每个学员似乎都被刚才的那场战斗点燃了斗志,毫无保留地展现著自己的所有格斗技巧。 卢卡斯、诺泽和安德鲁走到场边,互相帮著卸甲。 “太热了!太热了!” 诺泽连忙把头盔摘下来,头髮甚至都能拧出水来,“这里面简直就是大蒸笼!” “你应该庆幸还好我们是在场馆里,要是在训练场比赛,太阳一晒,这里面热得都能煮肉了。” 卢卡斯一边帮诺泽拆身后的带子一边说。 诺泽赶紧把胸甲脱了下来,里面的武装衣早就被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风从训练馆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不错不错,打的真的不错,没给我这个老师丟人。” 卢卡斯把拆下来的臂甲往盔甲架上一扔,又是一巴掌拍在诺泽的后背上,“我刚才在旁边跟人赌你贏,贏了四张欧珀牌,这才叫信任!怎么样?我够兄弟吧?” 诺泽本来就脚下虚浮,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拿我当盘口是吧?贏了分我一半,不然我就跟莱曼上尉举报你在训练馆开赌盘。” 两人笑闹著,旁边传来了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安德鲁已经把自己的盔甲全部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盔甲架上,连绑带都卷得规规矩矩。 听见两人的笑闹,他抬眼望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对著诺泽认真地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诺泽。” 两人心照不宣。 这是他在谢诺泽在所有人都绕著自己走的时候,愿意站在他身边,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带著“叛徒”標籤的异类。 诺泽笑著摆了摆手,把自己的迅捷剑也递了过去,和他的剑並排放在一起,“都是朋友谢什么,再说了,能跟你打一场,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朋友……吗?” “当然是朋友了,难道你不愿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德鲁连连摆手。 这还是诺泽第一次在安德鲁的脸上看到慌张的表情。 卢卡斯在旁边挠了挠头,之前他对安德鲁始终带著点说不清的疏离,那不是恶意,只是从小到大听著金刀之役的故事,下意识地跟著旁人一起避开罢了。 可刚才那场对决他看得清清楚楚,安德鲁的剑术、定力还有拼搏的精神都让他打心底里佩服。 他往前凑了一步,对著安德鲁伸出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卢卡斯·亨特,诺泽的室友,也是好朋友,之前没跟你主动打过招呼,別介意啊,我真不是討厌你……” 安德鲁明显愣了一下,看著卢卡斯伸过来的手,他迟疑了一秒,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卢卡斯你好,我叫安德鲁·哈特,我听说过你的事跡,你確实是个剑术『大师』。” “『大师』还谈不上,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卢卡斯还是有些拘谨,没有面对诺泽那么放得开,“对了,叫我卢克就行,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卢卡斯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四张扑克牌大小的铁质欧珀牌,比扑克牌略厚,上面花纹繁多,顏色不一,看起来十分精细华美。 “正好四张,咱们一人一张,这是我刚才打赌贏的欧珀牌,听说还是豪华版,限量的。” 卢卡斯把四张欧珀牌展开,分別是印著国王的梅花a,印著旅人的方片7,印著骑士的黑桃k与印著学者的红桃6。 “可惜雷蒙德不在,只能选咱们剩下的了。” 卢卡斯自己拿走了骑士黑桃k,把牌放到了安德鲁的面前,“你也选一张吧。” 安德鲁看了一眼诺泽,诺泽笑了笑,示意他別那么谨小慎微。 “那……我要这个吧。” 安德鲁选了旅人方片7,“我確实已经离开我的家乡很久很久了。” “该你了,诺泽。” 卢卡斯把牌放到了诺泽面前。 “这……这都不太適合我吧?” 诺泽看著国王和学者两张牌,挠了挠头,思索了一下自己与雷蒙德之间的知识面差距,最后只能选了国王梅花a,“就这个吧。” “哦?我是不是该尊称你为诺泽陛下?” 卢卡斯把剩下的学者牌收了起来,颇为认真地学著古代的骑士行了个礼,“还是应该叫你斯特拉一世呢?” “露西!滚一边子去吧!” 诺泽和卢卡斯打闹时,安德鲁在一旁用拇指抚摸著欧珀牌上蚀刻的旅人图案,然后仔细又郑重地將牌收好。 打闹完以后,诺泽和卢卡斯又坐回了安德鲁的旁边。 卢卡斯一边摩挲著贏来的欧珀牌,一边好奇地看向安德鲁,活脱脱的自来熟,“嘿,安德鲁,说真的,我们之前都没机会好好聊聊,你家在库特行省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语气轻鬆,带著新朋友间的试探。 “我们家?在库特行省的首府,群峰地,就是普通武官家庭,没什么特別的。” 诺泽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你看起来……嗯,感觉和听说的库特人不太一样,更……” 他斟酌著用词,“更內敛些?” 安德鲁抬眼看了看诺泽,又瞥了一眼同样好奇的卢卡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父亲……是斯托姆行省的人,老家是靠近翡翠河上游的小城里,我母亲才是库特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所以,我算是一半一半吧,看起来我还是跟我的父亲更像一点。” 第二十三章 全体都有!欣赏格斗! “斯托姆?!奥伦提亚的斯托姆?” 卢卡斯眼睛瞬间亮了,碰了碰诺泽的肩膀,“听见没!诺泽,斯托姆行省啊!他是奥伦提亚人!我们的半个老乡!” 他兴奋地转向安德鲁,“我和诺泽家都在斯托姆,我家在行省北边,诺泽家在行省的首府季风城,他家还是个大將军呢!” 这突如其来的“老乡”身份让安德鲁明显愣住了。 “是吗?那確实挺巧的。” “简直太巧了!” 卢卡斯热情高涨,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又向安德鲁的那边挤了挤,“哎,安德鲁,库特那边到底啥样?我们只听说过草原很大,有没有什么特別好吃的好玩的?风景最好的时候是啥时候?” 提到库特,安德鲁的眼神似乎飘向了远方,“吃的话……奶製品很多,新鲜的奶皮子,用酸酪做的奶疙瘩,还有风乾的奶条,肉食主要是牛羊肉,还吃从塞里斯帝国运来的茶叶。” 他想了想,“风景的话……冬天其实不好看,风大,而且灰黄灰黄的,很萧瑟,最好看是春夏交替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描绘著那个画面,语气也变得柔和,“等雪化了,春雨下透,草一夜之间就能窜起来。” “不是这里那种矮矮的草,是能没过小腿,甚至大腿的深草甸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滚,那时候骑马穿行在里面……”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真的沉浸其中了,“……草叶会划过靴子,沙沙作响,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片绿色托起来,彻底藏起来了,那才是库特最美的样子。” 诺泽和卢卡斯都听得入神,仿佛也看到了那片广袤无垠又充满生机的绿色海洋。 诺泽注意到安德鲁描述时眼中闪过的怀念和归属感,那是提到“家”时才会有的神情,虽然他的“家”正在背负著沉重的歷史阴影与战爭苦难。 但他依然深爱著它。 “能被草托起来……” 卢卡斯咂摸著这个奇妙的比喻,一脸嚮往,“我要是有机会一定得去看看!” 三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共同的斯托姆纽带和对库特风情的分享,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和自然。 正当三人聊得火热,丝毫没有在意场上的情况之时,步兵科的迅捷剑实战对训已经完成了。 场馆里的喧闹也隨著最后一组学员的对决结束渐渐落了下去,裁判的哨声此起彼伏地收了尾,所有步兵科学员的考核都已尘埃落定。 除了卢卡斯·亨特,他要进行最后的对决。 围在场边的人没有散去,反而不约而同地往內场的方向挤了挤,所有目光都带著期待与兴奋,牢牢锁在了场地中央。 那里,莱曼上尉正由副官帮忙,有条不紊地穿戴四分之三甲。 而场边的盔甲架旁,卢卡斯大大咧咧地坐在木凳上,晃著手里的训练迅捷剑,脸上没有紧张,反倒带著点跃跃欲试的亢奋。 诺泽蹲在他身前,帮他把护膝的绑带一圈圈缠紧,指尖特意调整了鬆紧,既不会在动作时滑落,也不会勒得膝盖发僵。 安德鲁则站在卢卡斯身后,双手稳稳地扶著胸甲两侧,帮他把后背的绑带一点点收紧。 有一瞬间,卢卡斯觉得自己仿佛是即將从中军大营里出征的贵族骑士,正在两位侍从的服侍下穿戴著盔甲。 “我说你们俩,搞得跟要送我上战场似的。” 卢卡斯低头看著蹲在身前的诺泽,忍不住笑了,“放心,上尉再厉害,也不至於把我拆了。” 诺泽抬手拍了拍他的护膝,“等会儿你被上尉打得翻倒在地,我们可帮不上你。” “別这么说,你不是会治癒法术吗?到时候给我治疗一下。” 安德鲁系完最后一个结,伸手轻轻拍了拍卢卡斯的肩甲,低声提醒,“活动一下,感觉怎么样?” 卢卡斯活动了一下肩膀,十分顺畅,隨即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了啊,安德鲁。” 说话间,诺泽已经帮他扣好了肩甲与臂甲的卡扣,又伸手帮他把面罩的卡扣调整到位。 两人一左一右,像极了古代侍奉骑士出征的侍从,把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帖。 卢卡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全身,钢甲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伸出手,分別拍了拍诺泽和安德鲁的肩膀,少年人的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自信,“等著,看『大师』给咱们挣点面子回来。” 话音落,他拿起靠在盔甲架上的迅捷剑,转身朝著场地走去。 训练馆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脚步移动。 谁都知道,这是整个期末考核最有看点的一场对决,一边是军校里公认的剑术天才,一边是身经百战,以严苛著称的资深教官。 莱曼上尉早已经穿戴完毕,正站在场地另一侧等著他。 他身上的四分之三甲完好无损,保养良好,这是他自己在战场上穿著过的盔甲,退伍后找了铁匠修復了一下,看起来比学员们的更加厚重,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身形。 常年征战留下的压迫感隔著几米远都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 看见卢卡斯走过来,他抬手掂了掂手里的迅捷剑,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训练馆,“卢卡斯·亨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上尉!” 卢卡斯在他对面站定,朗声应答。 “咱们不搞三局两胜那套,就一回合定胜负。” 莱曼上尉的目光扫过他,带著军人特有的坦荡,“你这个年纪,浑身的肌肉还没长开,跟我耗体力,就算贏了也是我胜之不武,我们就一回合,谁先拿到有效击中,谁就贏。” 这话一出,场边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回合定胜负,没有任何试错的余地,对年轻的卢卡斯来说,反而少了体力上的劣势,多了一分搏出胜负的机会。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收起剑,对著莱曼上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標准又郑重,声音里满是尊重,“请上尉赐教。” 裁判早已站到了场地中央,举起手里的旗子,高声喊道:“双方就位!预备——” 卢卡斯直起身,抬手把面罩扣好,冰冷的钢面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道观察缝。 “开始!” 第二十四章 拿下 旗子猛然落下的瞬间,莱曼率先发难。 没有试探,没有虚晃,莱曼上尉脚下踩著无声的小滑步,几乎是眨眼间就將距离压缩到了双方的进攻范围。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卢卡斯攻击范围的边缘,既不给对方提前出手的机会,又用脚下不断移动的步伐压迫著卢卡斯的位置,逼著卢卡斯不得不后退,希望能抓到他在运动中露出的破绽。 这是老兵的经验,永远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卢卡斯脚下同步后撤,身位始终正对著莱曼上尉,剑尖寸步不离对方的胸甲中线,防守的滴水不漏,硬是凭著对距离的精准把控,接住了上尉的逼迫,没有被带著走。 诺泽自然看不出来太多的门路,只能依靠身旁的安德鲁解说战况。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莱曼上尉的手腕突然动了。 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跡的翻转,剑尖带著风,直奔卢卡斯肩甲与臂甲的接缝,动作凌厉又逼真,任谁看都是实打实的突刺。 场边一片低低的惊呼,所有人都以为卢卡斯要被迫抬臂格挡。 可卢卡斯没有抬臂。 他甚至没有动剑,只是脚下猛地一个侧滑,身位轻轻一转,用厚实的胸甲正对著刺来的剑尖,同时自己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刚好逼得莱曼上尉必须回防。 这一下既避开了假动作的陷阱,又反过来给莱曼製造了麻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曼的眼里闪过了讚许,收剑的瞬间,他脚下猛地垫步,后脚蹬地的力道透过钢甲传出来,腰髖顺势一转,教科书级別的弓步突刺瞬间送出。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单纯的突刺,但在莱曼的手上竟然能变成如此凌厉的攻击。 剑尖带著破空的风声,直奔卢卡斯的护喉,快到在场的大多数学员,甚至只看清了一道银色的残影。 这一剑,封死了卢卡斯所有后撤和格挡的路线。 即便是菜鸡如诺泽,也看出来这一剑有多凶险。 可就在剑尖即將撞上护喉的前一刻,卢卡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撤,也没有抬剑格挡,反而猛地向內侧侧身,重心同时往下沉,整个人几乎贴向了莱曼上尉突刺的剑身外侧。 这个动作近乎搏命,但凡慢了半分,剑尖就会扎进他的护喉缝隙里。 可就是这毫釐之间的侧身,让他彻底避开了突刺的路线。 莱曼上尉的剑尖擦著他的护喉边缘划过去,“当”的一声撞在了钢盔上,溅起细碎的金属火花,彻底失了准头。 而弓步送满的莱曼上尉,持剑手完全前伸,左肩的肩甲彻底抬起,腋下那道窄窄的甲缝,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卢卡斯的剑前。 卢卡斯的手腕翻转,借著侧身的力道,剑尖顺著上尉的强剑身顺滑地滑了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剑身的无刃段辅助控剑。 圆钝的训练剑尖“噗”的一声,稳稳顶在了那道內衬的粗麻布上,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足足两秒之后,裁判的哨声才猛地响起,带著点难以置信的急促,“有效击中!有效击中!卢卡斯·亨特!得分!” 哨声落下的瞬间,训练馆里彻底炸开了锅,欢呼声、惊呼声、鼓掌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训练馆的屋顶。 谁也没想到,这个还没毕业的学员,居然接住了身经百战的莱曼上尉的全力一击,还贏了这一回合的对决。 莱曼上尉收剑后撤,抬手掀开了面罩,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压过了全场的喧闹,“好小子!好胆子!敢在我的突刺里抢內圈!” 卢卡斯也掀开了面罩,少年人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累的,是压不住的激动与亢奋。 他握著剑,对著莱曼上尉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著点喘息,却依旧郑重,“谢谢上尉手下留情,是我侥倖贏了。” “少来这套,贏了就是贏了,不用给我找补什么,我可没放水,再说了,战场上可没有侥倖这一说。” 莱曼上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卢卡斯都晃了一下,眼里的讚许快要溢出来,“不错!不错!你是个天生当军人的料。” 场边的诺泽和安德鲁已经冲了过来,卢卡斯一回头,就对上了两人带著笑意的脸。 诺泽一拳轻轻砸在他的胸甲上,笑得眼睛都亮了,“你居然真的贏了莱曼上尉!” 卢卡斯笑得一脸得意,伸手揽住了两人的肩膀,把他们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可不?不然我怎么担当得起『大师』这个称呼?” “还是老了。” 不远处的莱曼上尉看著三个並肩站在一起的少年,对著身边的副官笑著摇了摇头,“要是能回到……” 莱曼少见的开始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崢嶸岁月了。 ————————————— “全体!立正!那么接下来宣布你们的成绩!” 莱曼上尉清了清嗓子,看著眼前的成绩单,朗声念道。 “从高到低依次为,卢卡斯·亨特,成绩a。”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无需多言也毋庸置疑,这份成绩实至名归,大家从不吝嗇对这名技艺卓绝的剑术天才的讚美。 用之前教官的话来说,卢卡斯能得到a的唯一原因是最高评价只有a。 莱曼上尉抬了抬手,喧闹声便像被掐断了似的,瞬间平息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朗声念下去: “安德鲁·哈特,成绩a。” 场馆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 不是质疑,也不是惊讶,毕竟安德鲁的努力有目共睹。 他的动作標准得能直接写进教材,防守密不透风,进攻稳准狠辣,对节奏的把控如同教科书一般精確,甚至就连身经百战的莱曼都挑不出错处。 再加上能將魔法与实战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这个成绩拿得堂堂正正。 若不是遇到了古灵精怪又同样精通魔法的诺泽,恐怕卢卡斯也不一定能在他手下占到便宜。 即便是最厌恶安德鲁的人,也只能偷偷冷哼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鼓起掌来。 安德鲁站在原地,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诺泽和卢卡斯。 两人正笑著冲他挤眼睛,没有惊讶,只有理所当然的讚许。 第二十五章 莱曼的经验 “如果像你这样努力勤奋又有天赋的人都得不到a的话,那我觉得没人配得上这个成绩。” 诺泽侧过身去低声夸讚著安德鲁,“当然,除了卢克那个变態之外。” 安德鲁微笑著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谢谢你,诺泽。” “诺泽·斯特拉,成绩a。” 隨著第三声宣布落下,场馆里掀起一阵喧闹。 如果说安德鲁的a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诺泽的a,就是彻头彻尾的爆冷。 谁都记得,一个月前,诺泽还是个连弓步重心都稳不住,被莱曼上尉揍得连剑都飞出去的剑术垫底生。 可刚才那场剑与魔法的对决,他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也硬生生接住了安德鲁密不透风的攻势,贏下了决胜局。 “斯特拉居然拿了a?这怎么可能?” “你没看他刚才跟安德鲁对打?闭著眼都能格开突刺,换你你能做到吗?” “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那不就得了。” 诺泽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现在他已经得到了魔法课和剑术课两个科目的a成绩,如果再加上已经粗略了解的治癒法术,自己的履歷虽说不上顶尖,也完完全全可以安心回到斯托姆行省任职了。 回家!回家!诺泽为了一个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为之奋斗了半个多月,现在终於看到了希望! 莱曼没打断底下的窃窃私语,只是等喧闹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念完了剩下的成绩。 成绩好的,成绩不好的,及格的,不及格的,名单不长,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咬得清晰。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把手里的成绩单叠好,递给了身边的副官。 训练馆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等著他宣布考核结束,等著这门折磨了他们一整个学期的课落下帷幕,等著离开赫伯城,离开弗勒斯,回到那个遥远的家。 可莱曼没有像往常一样,乾脆利落地喊“解散”。 他往前站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小臂上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旧疤。 场馆里的空气莫名沉了下来,刚才还因拿到好成绩而雀跃的少年们,也下意识地收住了笑意。 他们从没见过莱曼上尉这个样子,没有平日里的严厉,只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似乎有些沉甸甸的平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 莱曼终於开了口,声音没有刚才宣布成绩时那么洪亮,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场馆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想的是考核终於结束了,这门破课终於熬完了,再也不用天天对著练枯燥的突刺、格挡、缠剑,再也不用被我一脚踹歪架势,被木剑抽得浑身淤青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了回去,场馆里依旧安安静静的。 “你们这学期的迅捷剑课,到今天,就算彻底结业了。” 莱曼的目光扫过全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卢卡斯眼里的兴奋,到安德鲁眼里的郑重,到诺泽脸上快要满溢出来的成就与满足感,再到后排几个不及格的学员脸上的沮丧,一一扫过。 “过不了几天,你们就要毕业了,各个行省的委员会拿著你们的成绩单,挑选你们去军队任职。” “而你们会背著行囊,分散到联邦的各个行省,去当一名联邦陆军的基层军官。” “我也知道,你们里头的大部分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穿上这身四分之三甲,再也不会跟人正经来一场披甲格斗,甚至连你们腰上掛的这柄制式迅捷剑,以后都只会当个装饰,日常碰都不会碰一下。” “你们大概率会坐在营房的办公室里,批文件,算补给,管著手底下几十个兵的吃喝拉撒。可能会在后方的城镇里,守著仓库,巡著街,过著安安稳稳的日子。可能会慢慢忘了弓步要怎么送髖,忘了缠剑要怎么发力,忘了在任何实剑格斗中,中线都十分重要。” 底下的少年们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著台上的上尉。 “这些都没关係。” 莱曼少见的笑了一下,“日子安稳,是好事,证明我们的血没有白流,苦没有白吃,但在享受这一切之前,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军人特有的鏗鏘力道。 “在你们认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是一名军官、一名文书、一名后勤官之前,你们首先要记住,你们是伊特尼蒂联邦的军人!” “军人的血性,不是靠你肩膀上的星星条条撑起来的,不是靠你办公室里的桌子撑起来的!別当了两天官,就变成了只会坐在椅子上批文件的软蛋,遇到点事,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別说护著你手底下说不定要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士兵!” 场馆里变得死一般的静,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只有莱曼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迴荡。 “你们里头不少人,拿了个a,就觉得自己剑术已经天下无敌了,觉得自己上了战场,能一个打十个。” 莱曼的目光扫过几个脸上带著傲气的学员,语气里带著警告,“可笑!要是你们足够倒霉,真撞上了打仗,真到了面对面拼死活的地方,別脑子一热就单枪匹马往上冲,別仗著自己在军校里比別人多上过几节剑术课,就觉得自己能以一敌百。” “战场上没有一对一的公平决斗,没有裁判给你喊停,也没有规则保护你,三个拿著草叉的农夫,只要敢下死手,他们就能格开你的迅捷剑,一叉子把你叉翻在烂泥地里,让你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记住,永远別把后背露给敌人,永远別落单,永远別高估你自己,也永远別低估了想杀你的人。能一群人上,就別单打独斗,能借著地形打,就別傻乎乎地站在空地上跟人硬拼,能以大欺小就以大欺小,能以多欺少就以多欺少,能用火枪解决的就不要肉搏。” 他还在说,说到战场上最忌讳的冒进,说到怎么带著手下的兵在伏击里活下来,说到形势不对,不能扔下武器一股脑地往后跑,那样就是送死,脑子要比身体先动,才不会一股脑走进死路。 第二十六章 霍夫曼的邀请 一句句,一段段,没有章法,想到哪说到哪。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平日里上课,他最多骂两句“蠢”“太慢”,最多演示一遍標准动作,从来不会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跟课程无关的话。 说著说著,他突然停住了。 张了张嘴,看著底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的眼里满是郑重,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 有的则一脸茫然,显然没太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还有的满不在乎,眼神飘向了窗外,只等著他赶紧说完宣布下课。 莱曼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他们,帝国的职业士兵的斗志有多高亢,不是歷史课堂上说的一碰就碎的少爷兵。 他想告诉他们战场里的烂泥有多冷,冬天的边境泥土有多硬,硬到想挖一个坑埋葬自己的战友都做不到。 他想告诉他们夏天行军的瘟疫会有多嚇人,嚇人到一整个百人队可能最后死的只剩下几个人。 他想告诉他们看著身边的战友被葡萄弹打得血肉模糊,死在自己怀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告诉他们不要为了那些无所谓的荣誉去死,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想说,他想说……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还要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环视了一圈整个训练馆,看著这些即將奔赴各地的少年们,最终只是用力地一拍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利落。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听进去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现在,我宣布,本学期迅捷剑实战课,正式结课!全体都有!下课!” 话音落下,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和喧闹。 学员们齐刷刷地立正,对著台上的莱曼上尉,敬了一个最標准的军礼。 整齐的军靴碰击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久久迴荡。 “祝你们武运常在,孩子们。” 莱曼看著他们,抬了抬手,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转身便带著副官走进了內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场馆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兴奋地討论著晚上去食堂吃什么,刚才上尉说的话,转头就忘在了脑后,有人则低头走著,反覆琢磨著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诺泽、卢卡斯和安德鲁並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诺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莱曼上尉离开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听起来糙得不能再糙的话,每一句都是用无数条年轻的性命堆出来的真理。 只是就像莱曼说的,听进去多少,全看个人的造化。 今天在场的这些少年里,有人会把这些话刻在骨子里,在未来的某一天,靠著这些话捡回一条命。 也有人会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最终在边境的烂泥地里,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要等到很多年以后,真的站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真的面对著明晃晃的刀光剑影,真的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才会突然想起今天这个岁月静好的夏末下午。 想起这个满身伤疤的老上尉,站在训练馆的台子上,说的每一句话都饱含著他最真诚的良心。 “我说过吧,莱曼上尉是个好人。” 卢卡斯闷闷地开口说道,“他真的是个很负责的好人。” “是的,他確实是一名最標准的教官,也是联邦里最优秀的军人,他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他的孩子,他的兵。” 诺泽用力点了点头,“如果在战场上,一定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挡子弹。” “行了,別看了。” 卢卡斯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晃了晃他们,“食堂去晚了可就只剩硬邦邦的黑麵包了。” 诺泽回过神,笑著点了点头,和安德鲁一起,被卢卡斯勾著肩膀,朝著训练馆的大门走去。 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洒进来,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划痕的橡木地板上,和那些前辈们留下的数不清的印记,叠在了一起。 —————————————— 食堂里依旧闹哄哄的,三人占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铁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毕竟下午消耗的体力確实太多了。 两个a的成绩到手,压在诺泽心头大半个学期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只要布兰登老头的战术理论课顺利通过,期末考核不掛科,他回斯托姆行省的事,基本就算板上钉钉了。 悬著的心,第一次有了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卢卡斯灌了一大口浓汤,抹了把嘴,“咱们三个居然全拿了a,等明天碰见雷蒙德,我可有的显摆了。” “到时候我就对他说,你看看诺泽,你俩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怎么就你这么弱?” 正当三人聊著天的时候,一道笔挺的身影停在了他们的餐桌边。 来人穿著一身熨帖的联邦陆军常服,肩章上是少尉军衔,面容冷峻,诺泽认出他是霍夫曼中校身边的副官。 原本闹哄哄的餐桌瞬间静了下来,三人下意识地收了笑,坐直了身子。 “诺泽·斯特拉学员?” 副官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直入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 “到!” 诺泽立刻应声站了起来,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霍夫曼中校的副官这个时候找他,实在让人摸不准是福是祸。 “霍夫曼中校正在教学楼的办公室等你,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是!我马上就去!” 诺泽赶紧抓起餐盘里剩下的半块麵包,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又灌了一大口浓汤顺下去,隨手抹了把嘴,对著卢卡斯和安德鲁递了个眼神,“我先过去一趟,完事了去宿舍找你们。” “放心去,肯定没什么事。” 卢卡斯拍了拍他的胳膊,安德鲁也对著他点了点头,眼里带著安抚。 诺泽跟著副官转身走出了食堂,他快走两步跟上副官的脚步,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著问,“长官好,请问中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我课程有什么问题,还是……” “斯特拉学员,中校没有交代具体事由。” 副官的脚步没停,语气四平八稳,半点口风都不露,“不过依我看,应该是好消息。中校今天看你的档案时,脸色一直不错。” 这话等於没说,反而让诺泽心里的猜测更甚了。 是分配的事?还是西塞老师那边说了什么?还是说,是关於治癒法术的后续学习?他脑子里飞速转著,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却始终没个准数。 第二十七章 西塞的推荐信 一路穿过白蜡树林荫道,路过训练场,再走进庄严肃穆的教学楼,因为已经过了教学时间,此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木质楼梯被两人的军靴踩得发出规律的轻响。 周遭越安静,诺泽的心跳反倒莫名的越来越快。 二楼走廊的尽头,就是霍夫曼中校的办公室。 副官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橡木木门。 “进来。” 门里传来霍夫曼中校熟悉的低沉嗓音。 副官推开门,示意诺泽跟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办公室,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墨水与纸张的味道。 霍夫曼中校正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握著笔,正低头对照著手里的成绩单,在一封封档案上写著综合评价分。 办公桌的两侧堆著高高的文件,而他身后的柜子敞开著,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成批的学员档案,那是今年整个赫伯军事学院所有步兵科毕业生的履歷。 他们未来的去向,绝大部分就藏在这些袋子里。 “报告中校!诺泽·斯特拉学员已经带到!” 副官朗声匯报导。 诺泽立刻立正站好,对著办公桌后的霍夫曼中校,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霍夫曼抬起头,摘下鼻樑上的眼镜,隨手放在摊开的档案上,对著副官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是!” 副官再次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动静,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诺泽保持著立正的姿势,心里的忐忑更甚了。 他能感觉到霍夫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大概率就是说的这种感觉。 “坐吧。” 霍夫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是,谢谢中校。” 诺泽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著他的下文。 可霍夫曼却没急著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又拿起刚才没写完的档案,扫了两眼,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诺泽坐在对面,手心都有点冒汗了,他实在猜不透这位以严厉著称的中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到霍夫曼把签好的档案放到一边,终於再次抬眼看向他,开口时语速放得极慢,像是故意吊著他的胃口一样。 “你今天下午的剑术考核,我听莱曼说了,得了a的成绩,很不错。” 诺泽心里一紧,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中校!让您见笑了,我的基本功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当然要追赶,同时,有进步也必须有夸奖,这才叫公正,而且你做的確实不错,不到一个月,从垫底的成绩变成优秀,不容易啊。” “要是你从入学的时候就这样勤奋刻苦,早就是优秀毕业生了。” “谢谢中校夸奖。” 诺泽鬆了口气,心里却更疑惑了,中校找他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点评他的剑术考核,而寒暄之后,大概率就是这次会面的主题了。 果然,霍夫曼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去西塞·阿什福德神甫那里学治癒法术,到今天,正好二十天了。” 一听到是有关於西塞神甫的事情,诺泽疑惑更深,还带著点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西塞神甫跟霍夫曼说了什么,是说他天赋尚可,还是说他基础太差,进度太慢? 诺泽自认为已经竭尽所能去学习了,但西塞神甫广阔的知识面確实不是他短短二十天就能完全掌握的。 “你別以为我忘了你的事情,昨天晚上,我去教堂找西塞喝了杯茶,顺便问了问你这二十天的学习情况。” “他呢,跟我说了点有关於你的事情。” 霍夫曼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眼镜,用绒布慢悠悠地擦著镜片,目光却始终落在诺泽的脸上,看著诺泽故作镇定的表情,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整个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绒布摩擦镜片的细微声响,还有掛钟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就在诺泽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霍夫曼终於放下了擦好的眼镜,重新看向他,终於不再绕圈子,开口道,“西塞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善于思考,敢于思辨,而且古灵精怪的。” 诺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是这样优秀的评价。 毕竟西塞神甫確实很少夸奖他。 “他说,从来没有哪个初学者能在短短二十天內初步掌握治癒法术。” 霍夫曼的语气里终於不再偽装,带上了讚许,“他还说,你对人体结构的理解很多地方一点就透,甚至能反过来补全他笔记里的细节。” “我……我只是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有一点基础。” 诺泽回过神,赶紧收敛了眼里的惊讶,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靠著穿越前学过的生物学知识,才能这么快理解人体结构。 霍夫曼摆了摆手,对诺泽的谦虚不以为然。 “你跟著西塞学了二十天,本事是长了,可没有正式的文书认定,连个正经的名分都落不下,你总不会想著就凭著这点莫须有的学徒经歷,就能证明你的能力吧?” 霍夫曼拉开身前上锁的抽屉,指尖在里面翻找片刻,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是一封用瓦伦西亚帝国大学专属加厚米白色羊皮纸写就的信,信封边缘压著神学院独有的荆棘十字暗纹,上面清晰印著帝国大学的校徽,旁边还有一行花体缩写,正是西塞·阿什福德的名字。 “中校,这是……” 霍夫曼没再吊他的胃口,拿起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这是西塞·阿什福德教授,专门给你写的,好好听啊。” 话音落下,他展开信纸,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致赫伯城联邦军事学院步兵学院: 兹证明,诺泽·斯特拉已以全优评级,完成帝国大学神学院神术系全部基础课程与实操考核,以优异成绩完成治癒法术的初步修习,具备基础一线治癒人员的能力。 该生天赋出眾,心性沉稳,思维迅捷,於魔力操控与治癒法术领域极具潜力,特此出具此封推荐信。”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信纸末尾,念出了信的落款。 “瓦伦西亚帝国大学神学院神术教授,伊特尼蒂联邦教廷註册高阶神甫,西塞·阿什福德。” 第二十八章 毕业典礼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霍夫曼的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霍夫曼在等诺泽做出反应,而我们亲爱的诺泽同学则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西塞神甫竟然还专程为他出具了这样一封盖著帝国大学与联邦教会印章的正式推荐信?! 瓦伦西亚帝国大学神学院的头衔,在整个治癒法术体系里有著举足轻重的分量,可以说帕尼尔·里奇上將关於治癒法术的绝大部分理论基础就来自於这里。 西塞神甫这一封信直接给了他最急需的官方资质认定。 有了这个东西,自己的履歷肯定能增光添彩不止一星半点。 “西塞早就把信交到了我手里,特意嘱咐我,等你所有考试结束之后再拿给你,他说你的付出与能力完全值得这份认可。” “我呢,也为你出具了一份证明,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具体內容我就不说了,说出来颇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反正对你来说肯定是好事。” “中校……我……” 诺泽的嗓子有些哽咽,他站起身,对著霍夫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一会儿也会去谢谢西塞神甫,我……” “好了,別在这儿搞这么肉麻的东西。” 霍夫曼连连摆手打断了诺泽的煽情,“西塞你是见不到了,他已经离职了,不然为什么他要让我把这份信交给你?” “离职了?为什么?西塞神甫去了哪里?” “我也不清楚,大概率是处理他们宗教內部的问题吧,新教与帝国圣教一直都水火不容……他大概是要回去为新教扛大旗。” 霍夫曼中校脸上掛著忧虑,不过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好了,西塞的信上我也签了字,一会儿就都能塞进你的档案里,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明天等著你们斯托姆行省的人把你选走,然后坐船回家吧,你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吧?” “是的,中校。” “斯托姆是个好地方啊,如果哪天我退休了……” —————————————— 第二天,军校里往日里震耳欲聋的口令声,步枪齐射的闷响与大炮的轰鸣声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校园压不住的喧闹。 今天是诺泽这一届学员的毕业典礼,也是他们三年军校生涯的终章。 礼堂里的仪式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简短,菲尔德校长百忙之中抽空来到了军校,念完了毕业致辞,霍夫曼中校则作为军衔最高的总教官上台致辞,没有念冗长的嘉奖名单,只有对学员们未来的期待与鼓励。 当校旗缓缓降下,礼炮声在操场上空炸开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彻底沸腾了。 学员们把帽子拋向空中,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穹顶,三年的严苛训练、数不清的考核、熬不完的夜,终於在这一刻画上了句號。 而所有人最关心的东西,早已在典礼进行时,被整整齐齐贴在了教学楼前的告示板上。 红底黑字的榜单足足贴了三面墙,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毕业生的名字与最终分配去向。 从礼堂里涌出来的学员们像潮水一样扑向告示板。 “挤挤!让让!” 卢卡斯一手揽著诺泽的肩膀,一手扒开前面的人群,像一头横衝直撞的牛,硬生生在人缝里挤出一条路来,“都让让!我们要找名字!” 雷蒙德跟在后面,温温和和地对著被挤到的学员们道歉,安德鲁走在最外侧,下意识地把身子侧过来,帮几人挡住后面涌过来的人流。 四个人终於挤到了榜单最前面,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 卢卡斯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飞快地在名单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斯托姆……斯托姆……找到了!” 他突然一声欢呼,手指重重戳在纸上的一行字上,声音里的兴奋几乎快要溢出来,“我在斯托姆行省!” “快找你的!你的肯定也在斯托姆!我看看……诺泽·斯特拉,诺泽·斯特拉……” 诺泽的呼吸也跟著放轻了,目光跟著卢卡斯的手指移动。 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斯托姆行省,不用被扔到边境的堑壕里,不用在陌生的行省被人穿小鞋,不用被流放到海外孤岛。 “有了!诺泽·斯特拉,斯托姆行省准尉!” 诺泽確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怎么样?我就说你肯定能回来!” 旁边的雷蒙德也笑著凑过来,对著两人道喜,“恭喜你们啊,终於能回家了。” “別光说我们,快找你的。” 诺泽笑著推了推他,“看看我们的炮兵天才被分到哪了。” 雷蒙德脸上的笑意收了点,指尖轻轻划过名单上“森特行省”的分区。 他的父母还在森特行省的教会里,从他考进军校那天起,他就盼著能回去,离家里近一点,能多陪陪父母。 他的手指顿了顿,隨即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声音里带著释然,“森特行省准尉。” “安德鲁?” 卢卡斯开口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这儿,库特行省准尉。” 安德鲁也鬆了一口气。 “恭喜你,安德鲁。” 雷蒙德也笑著对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真诚的祝福,“你也终於能回家了。” 诺泽看著他,也笑了,伸手和他碰了碰拳头,“我就说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以后有机会去库特,你可得带我们去看看你说的能没过小腿的草长什么样。” “一定。” 安德鲁重重地点了点头。 围著告示板的人群渐渐散了,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抱著朋友欢呼,有人蹲在角落里垂头丧气。 可他们四个站在榜单前,只觉得心里满噹噹的,三年来所有的苦和累,在这一刻终於都有了归宿。 他们四个,来自三个不同的行省,有著截然不同的出身和过往,却在这所军校里成了彼此的朋友。 如今,他们都得偿所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准备奔赴属於自己的光明未来。 但现在,他们还需要先去找自己行省的长官报导。 训练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黄褐色的沙土上搭起了一溜临时的帆布棚子,各个行省的旗帜在夏末的风里猎猎作响,蓝的、绿的、灰的,像一片铺开的彩色浪潮。 棚子底下人声鼎沸,刚毕业的学员们在各个行省的登记点前挤来挤去,成了一年一度毕业典礼之后独有的热闹。 第二十九章 比尔金与莫奈 “这边!斯托姆的旗子在那边!” 卢卡斯一眼就瞥见了训练场最东侧那面蓝底白浪的旗帜。 那是奥伦提亚的標誌,翡翠河翻涌的浪涛纹,是每个奥伦提亚人从小就深深印在脑子里的印跡。 他们可能会不认识联邦的旗帜,但他们绝对不会不认识奥伦提亚共和国的旗帜。 虽然这么说有些太伤联邦宣传部没日没夜辛苦宣传“联邦人民一家亲”的工作人员的心,但事实如此。 正如联邦宣传部部长劳伦斯·克雷斯顿在联邦大会上颇为无奈的发言一样心酸:“我们哪里称得上是一个联邦呢?顶多算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军事同盟罢了!” 心酸归心酸,但他们也不是一事无成,起码他们成功让来自各个加盟共和国、各个行省的军官们集中到了同一个军校里,打破了地域隔阂,让他们得以互相了解。 起码以后真到了不得不兵戎相见,学弟打学长,学长揍学弟的时候,看在校友的情面上能手下留情一点算一点。 言归正传,诺泽与卢卡斯两人衝到棚子门口,刚掀开帆布门帘,就被一道震耳欲聋的大嗓门砸了个正著。 “……什么叫行李太多?老子要的不是你那堆没用的东西!老子要的是人,是人!你们这群蠢货,要么把东西扔了,要么就滚蛋,別回奥伦提亚!” 棚子里的空间不算小,却被这如雷般的嗓门填得满满当当。 正对著门口的桌子后,坐著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深棕色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奥伦提亚陆军常服的风纪扣敞著,露出里面被肌肉撑得紧绷的內衬,左胸前密密麻麻別著一排军功章,最上面那枚是三十年战爭中心地大捷的荣誉勋章。 肩章上的將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这位正是斯托姆行省的比尔金·桑德[billgin thunder]少將。 此刻他正拍著桌子,对著面前两个低头认怂的学员吹鬍子瞪眼,唾沫横飞。 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身久经沙场的煞气扑面而来,嚇得两个学员只能学著鸵鸟,头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还坐著一名军官,他和比尔金少將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身熨帖的军队文官制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標识,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颓废感。 他整个人像陷在椅子里,眼皮半耷拉著,像是隨时都能睡过去一样。 左手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握著笔,慢悠悠地在面前的花名册上写著什么,周遭的喧闹和比尔金的怒吼仿佛都跟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墙,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他面前的牌子上写著“莫奈·冯·舍恩菲尔德[monet von schonfeld]”。 诺泽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都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等比尔金少將把那两个学员骂走了,才上前一步,齐齐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斯托姆行省毕业学员,卢卡斯·亨特,前来登记!” “报告长官!斯托姆行省毕业学员,诺泽·斯特拉,前来登记!” 两人的声音鏗鏘有力。 比尔金刚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闻言抬眼扫过来,铜铃大的眼睛在卢卡斯身上顿了顿,瞬间亮了。 他“哐当”一声把水杯墩在桌子上,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蒲扇般大的手一巴掌拍在卢卡斯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卢卡斯都晃了晃。 “你就是卢卡斯·亨特?!” 比尔金的大嗓门让两人的耳膜生疼,脸上却满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不错!真不错!我听说过你,奥伦提亚的剑术『大师』,有我们奥伦提亚小子的血性!” 卢卡斯被他拍得后背发麻,却依旧站得笔直,朗声应道,“是!少將!” “好!好小子!” 比尔金看著卢卡斯能扛得住自己的巴掌,笑得更开心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有些瘦弱的诺泽,眉头挑了挑,显然有些兴趣缺缺。 这就是人比人气死人,虽然诺泽的身材非常匀称,但跟卢卡斯相比还是略显“瘦弱”。 不等他开口,旁边一直蔫蔫的莫奈突然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没什么焦点,却精准地落在了诺泽的脸上,声音不高,带著点没睡醒的沙哑感,“你是诺泽·斯特拉?” “是!长官!” 诺泽立刻应声,再次敬了个礼。 莫奈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翻开面前的花名册,指尖划过纸页,停在了某一行。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股死气,哪怕比尔金少將的目光扫了过来,他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魔法课a,剑术课a……西塞·阿什福德教授亲笔推荐的治癒法师?” 莫奈抬了抬眼皮,看了诺泽一眼,像是在念一份最无聊的日间新闻一般没有感情,“霍夫曼也给你的档案加了特批。” 这话一出,连比尔金少將都愣了一下,再次看向诺泽的眼神彻底变了,瞬间多了几分惊喜和看重。 联邦的部队里,最缺的就是靠谱的治癒法师,更別说还是持有帝国大学神学院教授推荐信的天才。 一个能打能治,剑术和魔法双a的军官,放到哪个团里都是抢著要的宝贝。 “好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比尔金少將又是一巴掌拍在诺泽的肩膀上,这次的力道收了不少,却依旧沉甸甸的,“好!太好了!我的首席百人团里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诺泽被拍得有点趔趄,连忙稳住身形笑了笑,恭敬地应道,“谢谢少將夸奖,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你还是利奥波德·斯特拉將军的亲生儿子?”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帐篷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利奥波德·斯特拉上將是奥伦提亚陆军三大常备军团之一“翡翠”的军团长。 他也是奥伦提亚最高权力机构“翡翠宫”常任七人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比尔金正是在“翡翠”军团首席百人团担任百夫长,他的直接顶头上司就是利奥波德上將。 当然,每个军团都有专门负责搞政治的文官来跟各种各样的部门与委员会斡旋,虽然他们的职位大概率也都在比尔金少將之上,但所在的系统不同,也就算不上是比尔金的顶头上司。 第三十章 上將你是爹?我去还真是 简而言之,利奥波德上將权力很大,很大很大,大到不能再大。 诺泽尷尬地挠了挠头,回答道,“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档案里难道还会写这个东西吗?” “我猜的。” 莫奈对诺泽的家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快速地写著他们两人的登记信息,“毕竟斯特拉这个姓氏不多见。” 比尔金看向诺泽的眼神则更加炽热了,仿佛一条饿了三四天的狼突然看见了一块肥美的肉。 现在的诺泽在比尔金看来充满诱惑,他既是魔法师,也会治癒法术,还在战场上有一战之力,更重要的是还有自己此刻正在任职的军团的军团长背景,这种人放给哪个有上进心的军官能不眼红? 不过碍於面子,比尔金只是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希望你不要让利奥波德军团长的荣誉蒙羞。” 这时,莫奈已经写完了登记信息,把花名册合上,抬眼看向两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激情的样子,语速平缓地交代道,“登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城南军港码头,三號泊位,坐『秋林號』军舰回奥伦提亚首府,季风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补充道,“穿常服,带好军官证件和分配文书,个人行李限重三十公斤,违禁品一律不许带,火绳枪、火药、炼金药剂这些,部队会统一配发,不用自己带。” “到了码头,找舰上的值勤士官报名字,提前半小时到,军舰八点准时开,迟到不等。”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比尔金那样的压迫感,却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废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莫奈注重效率还是单纯懒得多说话。 说完,莫奈又重新低下头,重新叼起那支没点燃的烟,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骰子把玩了起来,眼皮再次耷拉下去。 他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萎靡不振的状態,连多看两人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听见没?都记好了!” 比尔金少將接过话头,嗓门又提了起来,“明天別迟到!” “是!少將!我们记住了!” 两人齐齐应声,再次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行了,赶紧滚吧!” 比尔金摆了摆手,笑著骂了一句,“回宿舍收拾东西去!明天误了船,老子可不会等你们!” 两人再次行礼,转身掀开帆布门帘走出了棚子。 刚走出几步,卢卡斯就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齜牙咧嘴地说道,“比尔金少將这嗓门也太嚇人了!我刚才差点以为他要把我吃了!还有他那手劲,我肩膀现在还麻呢!” 诺泽则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不过说真的,你没发现那个莫奈有点奇怪吗?” 卢卡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好奇,“他都没军衔,怎么跟一名少將一起来接人?” 诺泽也点了点头,刚才在棚子里,他就注意到了,比尔金少將虽然性子火爆,但对莫奈並没有半分轻视,甚至在莫奈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一个起码现在看起来没军衔的文官,能让一位少將武官如此对待,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谁知道呢。” 诺泽笑了笑,“等明天上了船,说不定就知道了,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吧,不然晚上真收拾不完了。” 两人顺著白蜡树林荫道往宿舍楼走,路上到处都是背著行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员。 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了正从楼里出来的安德鲁和雷蒙德。 “怎么样?登记完了?” 雷蒙德温温和和地问道。 “完事了,明天早上八点的船,回斯托姆!你们呢?都登记好了?” “嗯,登记好了。” 安德鲁点了点头,“我跟著后天早上的骑兵队回库特,明天我还能送送你们。” “我一会就要出发,回森特,没办法,离得近就是有这点好处。” 雷蒙德摊了摊手,颇有些炫耀的意味,“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的一堆东西还没打包好呢。” “那就再见了,雷蒙德。” 诺泽认真地跟他道別,“再见的意思可是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们当然会再见啦,我离你们谁都不远。” 雷蒙德转身挥了挥手,只剩下被拉长的背影。 没有过多的拉扯与肉麻矫情,如同他们三年前第一次见面一样自然,只不过这次的主题是分別。 —————————————— 一转眼就到了晚上,诺泽终於把最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塞进手提箱,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件充满汗臭味的训练服他懒得洗了,也不想要了,就把他碰到了洗衣房里,等待著被哪个有心人捡走。 卢卡斯把最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了床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累死老子了,三年了,老子终於能离开这个天天五点吹起床哨的鬼地方了。” 他说著,侧过头看向诺泽,挑了挑眉:“说真的,回了斯托姆,你打算先干嘛?” “先回家看看我父母,然后去报导。” 诺泽笑了笑,把行李箱的锁扣扣好,顺势也往床上一倒,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从早上的毕业典礼,到挤在告示板前找分配名单,再去斯托姆行省的登记点报到,回来马不停蹄地收拾了大半个晚上的行李,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他现在眼皮重得像粘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一头栽进睡梦里,一觉睡到明天早上登船。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秒,宿舍的木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卢卡斯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门没锁,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一年级训练服的学弟探进头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拘谨,看到床上躺著的两人,立刻立正站好,敬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学……学长好!” 第三十一章 夜间执勤 诺泽勉强睁开眼,撑著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虽然很不爽,但依旧耐著性子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是值勤处的通知。” 学弟双手递过来一张盖著值勤处印章的通知单,“今天晚上的夜岗,安排了诺泽·斯特拉学长,凌晨十二点到三点,正门岗亭……请学长准时到正门点名。” 诺泽脸上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接过那张通知单,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 卢卡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学弟面前,眉头皱得死死的,“我们明天早上八点就要坐船回斯托姆了,今天晚上安排他值夜岗?你们值勤处的人脑子被门夹了?” 学弟被他吼得一哆嗦,脸都白了,连忙摆手,“不……不是我安排的,学长!是值勤处的教官说,今年毕业的学员里,好多人今天晚上就走了,剩下的人里,毕业生优先安排夜岗,说是……要有经验的学长来加强警戒……” 诺泽捏著那张通知单,心里把值勤处的人骂了八百遍。 他现在困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三个小时的夜岗站下来,明天早上能不能爬起来都是个问题,更別说坐一整天的军舰了。 可规矩就是规矩,哪怕明天就要离校,可今天他还是学员,军令下来了,就没有推脱的道理。 “行了,我知道了。” 诺泽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兜里,对著那个快被卢卡斯嚇哭的学弟摆了摆手,“我一定准时到,你回去吧。” 学弟如蒙大赦,又敬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卢卡斯再骂一顿。 “不是,你真要去啊?” 卢卡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就说你发烧了,起不来,我去帮你跟值勤处说,他们还能硬把你从床上拽起来不成?反正明天我们就走了,他们还能追去斯托姆罚你不成?” “算了。” 诺泽摇了摇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別给人新生找麻烦,再说了,就三个小时,站一站就过去了,总不能临毕业还背个处分回家。” 他扣上风纪扣,理了理衣领,回头冲卢卡斯笑了笑,“你先睡吧,我值完岗就回来,明天早上別睡过了头,误了船。” “屁话,我能睡过头?”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机灵点,能去值班室睡就去值班室睡一会儿。” “行。” 诺泽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喧闹已经散了大半,大多宿舍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亮著光。 刚走到一楼门厅,诺泽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浅金色的头髮,一身熨帖的常服,正是安德鲁·哈特。 他看到诺泽走下来,也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带著点意外,“诺泽?你也被安排了夜岗?” “没办法,该死的执勤处。” 诺泽走过去,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通知单,“这群人不知道抽什么风,把我这个明天就要走的人排上了,你呢?你不是后天走吗?” “嗯。” 安德鲁点了点头,“值勤处说毕业学员走了大半,人手不够,就把我们这群人都拉上来了,我是凌晨十二点到三点,西侧围墙的巡逻岗。” “巧了,我也是这个点,走,一起去正门点名,正好搭个伴。” 安德鲁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一起朝著正门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军校比白天安静了太多,只有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远处的宿舍楼零星亮著几盏灯,风吹过白蜡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並肩走著,没有说话,只有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正门的岗亭灯火通明,值勤的教官正坐在桌子前翻著花名册,旁边站著四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一年级新生,看到诺泽和安德鲁进来,立刻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诺泽·斯特拉,安德鲁·哈特,前来报到。” 诺泽把通知单放在桌子上,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教官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勾了两下,“斯特拉,正门岗亭,负责人员进出登记,哈特,西侧大门巡逻,你们都是毕业生了,应该规矩都清楚吧?” “清楚!” 两人齐声应道。 “行了,去吧,机灵点,別出什么岔子。” 教官摆了摆手,又低头去忙自己的了。 走出岗亭,夜风一吹,带著点海边的凉意,诺泽裹了裹身上的常服,看向旁边的安德鲁,挑了挑眉:“哎,安德鲁,想不想逛逛?” 安德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逛?我们不是要站岗吗?” “站什么岗。” 诺泽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岗亭里那几个坐立不安的新生,“三个小时呢,真站到天亮?咱们明天后天就要走了,还像新生一样死站著?” “我去跟他们说,正门岗亭的事让他们帮忙盯一下。” 安德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脸上露出点犹豫,“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咱们刚入校的时候又不是没被逼著站六个小时的岗,我这人能来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诺泽拍了拍胸脯,“再说了,这大半夜的,教官都在值班室里睡觉,谁会出来查岗?” 他看著安德鲁依旧有些迟疑,又补了一句,“只怕是以后我们各回各省,想再看看赫伯城就没机会了。” 最终还是这句话戳中了安德鲁,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军队里新兵替老兵值岗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不只是学校里这样,即便是边军或者是各个加盟国的常备军里也经常会出现这种事情。 儘管欺凌者会找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来美化自己的行为,比方说“之前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人要能吃苦”诸如此类的话。 但欺凌就是欺凌,只要是欺凌就会有受害者,而受害者只能寻找下一个可以发泄自己情绪的受害者。 第三十二章 意义何在? 等到这条“踢猫”链条传到最底端的新兵头上时,无处发泄的他们只能默默忍受,直到自己的地位有所提升,再將自己所受过的屈辱全部发泄出来,一条新的链条就这样形成了。 这种病態的心理既给了新兵们忍辱负重后的延迟回报,也带来了更多没必要的痛苦。 或许在几十年之后,真的会有一批人默默地承受著欺凌的痛苦,还依旧能善良地对待新兵,把这种病態的链条彻底斩断。 但诺泽显然还没有这么高的道德素养。 诺泽转身走回岗亭,对著那几个新生扬了扬下巴:“哥几个,帮个忙,我的岗你们帮忙盯一下,有事儿替我打个掩护,我跟他一起去外面巡逻一下。” 几个新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再加上又不是逃岗,连忙点头,“没问题学长!你们放心去!” “谢了。” 诺泽笑了笑,转身带著安德鲁从正门走出,顺著围墙慢慢溜达起来。 “回到库特,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回家。” 安德鲁的眼里瞬间泛起了一点暖意,“我母亲还在家里等著我,她总怕我在学校里受委屈,每次写信都要反覆问,然后去边防军报导。” “边防军?为了守护联邦?” 诺泽开玩笑似的问道。 “不,只是为了守护我的家。” 安德鲁摇了摇头,“联邦从来没有把库特行省当成自己人,而是当成了一片与帝国与蛮族的缓衝区……我们被拋弃只是迟早的事情,这谁都知道。” “所谓的联邦不过是最初四个共和国的权力博弈罢了,甚至就连森特行省也不过是大一號的缓衝地,只要有威胁隨时可以被放弃,根本上不了台面。” 诺泽之前听雷蒙德分析过,自然对这种说法並不陌生。 “既然库特人知道自己会被拋弃,为什么还要继续跟著联邦呢?” “一方面是对帝国的仇恨,另一方面则是……弥补我们曾经犯下的错。” “金刀之役……” 诺泽第一次感受到安德鲁身上散发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淡然感,仿佛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血债要用自己的血来偿还,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更何况我们確实被联邦帮助,从帝国的压迫中解放了出来。” “什么?!这什么狗屁倒灶的道理?” 诺泽有些无法理解,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甚至超越了朋友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为了祖辈们犯下的错,让你们这一代人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值得吗?就为了向联邦表个忠心?” “这不是政治作秀,诺泽·斯特拉,你不会明白的,在库特人的心里,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安德鲁·哈特看著诺泽认真地说,“那就是荣誉与恩情。” “我当然不明白了!” “荣誉?恩情?安德鲁,你来告诉我,金刀之役的债,到底该谁来还?是当年那些背叛了联邦,出卖了两万將士的库特高层,还是你?还是库特行省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牧民?” “多少年了!当年做错事的人早就死了!可你们却还要世世代代赶著去背这个骂名,用自己的命去填一个根本不是你们挖的坑!这叫蠢!愚蠢!这简直毫无意义!” 夜风掀起安德鲁额前的金髮,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却没有反驳一个字。 诺泽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他语气软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不是要指责你,安德鲁,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为了別人的错,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值得更好的前程,以你的成绩与能力,只要你一句话,奥伦提亚永远欢迎你!” “我可以帮你找关係,你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你需要人我可以写信帮你……” 诺泽的话完全越过了安德鲁的界限,他很清楚,但他现在顾不上別的了。 “够了!诺泽·斯特拉!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安德鲁严肃地打断了诺泽的话,第一次冲他发了火。 诺泽原本满肚子的话被安德鲁顶了回去,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前程,有什么前程?缓衝地的人永远也当不上联邦的核心官员!永远也参与不了联邦战略上的决策!永远在坐冷板凳!诺泽,你还没发现吗?!” 安德鲁不得不把自己心里最深,最不愿意面对的痛苦一层层撕开,暴露在诺泽面前,他甚至第一次在诺泽面前说了脏话。 “人人平等,人人平等,口號喊得他妈的震天响!那我说的那些事情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歧视,赤裸裸的歧视,可你知道了有什么用呢?因为一切的程序都是合理的,竞爭也是平等的,这一切都是自由竞爭,自由竞爭,还是他妈的自由竞爭!” “我的成绩当然可以支持我拒绝库特行省的任命,我可以去斯托姆,去弗勒斯,去煤灰堡,去群峰地,去任何一个加盟共和国,但是然后呢?” “到那时候,我就该庆幸联邦陆军的规定,任何军官的军籍都不会被轻易开除。” “然后我就会被发配到档案室,修一辈子战史,连文书都做不上,过上不好不坏的日子,娶妻生子,然后看著自己的家乡陷入战火装作毫不在意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吗?!” “难道这就是我拼命在这所学校里学习的意义吗?” 安德鲁说完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过激的情绪。 他知道诺泽是为了他好,可诺泽也太过单纯,单纯到你甚至对他说的冒犯话生不起半点气,只有对自己面对现实的无力的痛恨与无可奈何。 “诺泽,你说这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可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隨著安德鲁的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对不起,安德鲁。” 诺泽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第三十三章 船,爆炸与混乱 安德鲁摇了摇头,原本因为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而紧绷的表情鬆了些,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没什么,诺泽,我们是朋友,没必要道歉,你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的。” 诺泽也笑了,心里堵得慌的感觉散了些,“我们四个好不容易都毕了业,总不能下次见面,是在阵亡名单上吧?” “不会的。” 安德鲁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活著的,我们还有约定呢,不是吗?” “希望我们约好了。” “一定的。” “嘴上说的可一点都不靠谱。” 两人顺著围墙慢慢往前晃,一路无话,却不像之前那样带著沉重的沉默,反而多了点即將分別的不舍。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校园的最西侧。 眼前就是那扇废弃了十几年的西侧大门。 厚重的铁板上爬满了红锈,两道粗重的铁链交叉缠在门环上,巨大的铜锁早就锈死了,原本门后的岗亭也塌了半边,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疯狂摇曳。 这就是诺泽与安德鲁巡逻的终点了。 诺泽停了下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南边的天际。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原本应该如墨一般深沉的夜色,此时竟被一道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光彻底撕裂。 滚滚浓烟如同甦醒的巨兽,从城南的方向翻涌而上,遮蔽了半边月亮,刺目的火光把漆黑的天幕染成了一片灼热的橘红。 城南,那是赫伯城军港与造船厂的方向! 是他明天就要登船的“秋林號”军舰停靠的地方! “怎么了,怎么这么个表情?” 安德鲁疑惑的转身,看到远处的火焰瞬间反应过来,蓝色的瞳孔里映著远处冲天的火光,满是震惊,“是军港!赫伯军港被炸了!” 就在这时,如同滚雷般的爆炸声,终於隔著数公里的距离,重重地砸在了两人的耳膜上。 “轰隆——!” 一声接著一声,连绵不绝,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铁门的锈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轰隆——!” 每一声爆炸响起,南边天际的火光就更盛一分,浓烟翻涌得更凶,仿佛整个军港都被扔进了一片火海之中。 “轰隆——!” “吹哨!快吹哨!” 在安德鲁的提醒之下,诺泽这才如梦初醒,拿出口袋里的哨子按照一定的规律急促地吹了起来。 不过其实已经无所谓了,爆炸声早就將整个军校叫醒了。 爆炸声与哨声传到各个执勤人员的耳朵里,再三確认无误之后,他们也跟著一边吹哨,一边寻找著最近的教官报告情况。 宿舍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疯狂亮起,隨著紧急集合的哨声吹响,穿戴整齐的学员们从楼道里蜂拥而出,有人手里还攥著没穿好的裤子,一边跳一边下楼。 更多的人则挤在楼下的空地上,伸长脖子望著南方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夜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炸了锅的马蜂。 “怎么回事?是军火库炸了吗?” “看起来是军港!我刚才看见火光从城南衝起来了!” “不会是帝国人打过来了吧?!”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石板路微微发颤,震得教学楼的玻璃嗡嗡作响。 混乱中,有人慌慌张张地往武器库跑,有人想往校外衝去看情况,整个校园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无头苍蝇,乱得没有半分章法。 就在这时,一股裹挟著凛冽杀气的巨大声音,突然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校园上空,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闹和远处的爆炸声。 那是霍夫曼中校经过魔力加持的声音。 “所有在校人员!立刻到训练场按晨操队形集合!各教官立刻到位!打开武器库!点名查人!分发冷兵器装备!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刻到训练场集合!” 声音落下的瞬间,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训练场的方向。 原本四散奔逃的人流突然有了明確的方向,大家不再乱跑,而是自发地朝著训练场的方向小跑起来,虽然脚步依旧匆忙,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诺泽和安德鲁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立刻匯入人流,朝著训练场的方向快步跑去。 等他们赶到训练场时,各个年级的教官已经拿著花名册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精通魔法的教官们手握炼金材料施展光亮术,照亮了整个训练场。 “一期学员!到这边集合!” “炮兵科!报数!” “二期骑兵科!都到我这里来!” 原本空旷的训练场很快被填满,学员们按照晨操的队形快速站好,虽然不少人的脸上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拳头,竭力维持著身为军人的风范。 武器库的大门已经被打开,几个军需官推著装满刀剑的木车走了过来,开始按班级分发著制式军刀和迅捷剑。 “火绳枪呢?怎么不发枪?”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闭嘴!先拿刀!” 教官厉声呵斥道。 诺泽接过递来的迅捷剑,熟练地別在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剑柄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慌张。 卢卡斯也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握著手中的迅捷剑,表情十分严肃。 安德鲁蓝色的眼睛则紧紧盯著训练场前方的高台,那里,霍夫曼中校的身影已经出现了。 三个年级的教官依次跑上前,立正敬礼,高声匯报: “报告中校!一期应到217人,实到217人,全员到齐!” “报告中校!二期应到266人,实到266人,全员到齐!” “报告中校!三期应到302人,实到302人,全员到齐!” 霍夫曼中校站在高台上,一身笔挺的常服已经穿戴整齐,他没有拿话筒,只是微微调动魔力,声音再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很多疑问,我长话短说。” 第三十四章 人间炼狱 他抬手指向南方那片依旧熊熊燃烧的天空,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赫伯军港遭到间谍的蓄意袭击,船厂遭到破坏,弹药库已经被炸毁,目前伤亡不明,大量平民被困在火场里,赫伯城已经进入紧急状態,关闭了所有出入口。” “敌人,在我们赫伯军事学院的家门口,炸了我们的军港,杀了我们的同胞!这是赫伯军校建校以来,最大的耻辱!” “我现在命令!所有人立刻隨我前往军港!任务有三个:一期学员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疏散平民,防止骚乱。二期学员负责配合消防人员灭火,搜救被困人员。三期学员作为预备队负责封锁所有进出城的路口,抓捕所有可疑人员,绝不能让一个间谍逃出赫伯城!”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南方的火光,厉声喝道: “所有人!成行军纵队!出发!” “是!” 七百多名年轻的学员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声音刺破夜空,带著少年人未经战火却已然炽热的血性。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排成四路纵队,朝著军港的方向快速行军。 “妈的!这帮狗娘养的帝国人!” 队列里,卢卡斯轻声骂了一句,眼神凶狠,“就会耍阴招!” 不光是卢卡斯,几乎在场的所有学员都已经认定这场破坏是由帝国人製造的。 诺泽抬头望向南方那片燃烧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明天就能坐上回家的船,原本以为战爭还很遥远。 可现在,爆炸就在眼前。 西塞神甫说的没错,天下哪有五十年的和平呢? 无论他愿不愿意,接不接受,战爭都已经来了。 队伍穿过赫伯城的街道,路边的居民们站在自家门口,望著军港的方向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惊慌与恐惧。 多亏了赫伯城还有点消防意识,没有直接將军港与居民区相连,而是建立了防火带与隔离区,不然现在哭爹喊娘的人就要更多了。 队列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赫伯军港终於出现在了眼前。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赫伯军港已经不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了,而是地狱本身。 正在港內修整的弗勒斯第一舰队,此刻成了一片燃烧的森林。 十二艘主力舰、八艘运输舰、三艘炮艇,加上一艘舰队荣耀,无一倖免地被冲天的火光吞噬,在海风的加持下,甚至出现了火龙捲。 黑色的浓烟拧成数十道粗壮的烟柱,直插云霄,把整个赫伯城的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铅灰色。 有几艘反应快的军舰已经升起了风帆,船长们拼了命地打舵,想把船开出火海。 可港口的主航道早已被爆炸掀翻的碎石,断裂的船板和沉没的驳船堵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时值深夜,大部分水手都已经下船寻乐去了,现在就连栈道也变得七零八落,救援队根本没办法靠近军舰,更別提进行损管修理了。 最前面的“猎鹰號”护卫舰为了给舰队旗舰“繁荣號”开路,拉开正在燃烧的风帆拼命加速,结果一头撞在了水下的障碍物上。 船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海水疯狂地倒灌进去,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甲板上的士兵尖叫著跳进海里,却被周围燃烧的燃油烧成了一个个火人。 “轰隆——!”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港口中央传来。 那是舰队的弹药补给船殉爆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衝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破碎的木块,金属碎块,铅子还有人体残肢像雨点一样砸向码头。 码头西侧的军火库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个巨大弹坑,坑底还在冒著滚烫的黑烟。 爆炸產生的衝击波几乎將周围五百米內的所有建筑物全部夷为平地,仓库、营房、办公楼,全都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破碎的砖石。 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散落的肢体碎片,鲜血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匯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那周围没有哀嚎声,没有哭泣声,只剩下诡异到令人发毛的死寂。 在这种威力的爆炸下,弹药库附近不可能会有活人了。 而诺泽和卢卡斯明天就要乘坐的“秋林號”,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三號泊位的火海之中。 它的上层建筑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桅杆折断,军旗破损,橘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舷窗里喷出来,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 船身已经开始缓缓下沉,海水漫过了甲板,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白色的蒸汽。 几个小时前,诺泽还在憧憬著回到斯托姆行省的日子,憧憬著见到自己便宜父母的日子,可现在,那艘承载著他所有归乡希望的船,正在他眼前被火焰与大海一点点吞噬。 “秋林號……没了,我们回不了家了……” 卢卡斯的声音带著颤抖,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剑术天才,此刻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霍夫曼中校的怒吼声像惊雷一样炸响,他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军靴重重地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燃烧的港湾,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气。 “一期学员!分成二十个小队,立刻疏散护送,港口周围的活著的平民!把他们转移到城北的教堂去!任何趁火打劫的,格杀勿论!” “二期学员!清理街道!清理废墟,营救伤员!” “三期学员!自行分组,封锁赫伯城所有的路口,设置路障,寻找可疑人员,城门已经封闭了,绝不能让一个间谍给我活著出城,老子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吊死!” “都他妈听明白了没有!” “是!” 七百多名学员同时高声应答,原本还有些慌乱的队伍,在霍夫曼与教官的指挥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诺泽转头看向卢卡斯和安德鲁,沉声道,“我们走。” 第三十五章 皇家术士 赫伯军港与赫伯造船厂,是以联邦海军之父赫伯·兰开斯特海军上將命名,坐落於联邦南部赫伦湾的天然深水良港。 它是联邦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產能最强的海军核心母港与军用舰船建造基地,被誉为“联邦海权的龙骨”,是联邦维繫海上霸权的核心基石。 军港坐拥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湾口双岬角布设了重型岸防棱堡,港內可同时停靠超200艘各型风帆战舰,联邦7成以上的主力战列舰均以此为永久母港。 港內划分了主力舰驻泊、巡航舰警备、两棲登陆集结、军需仓储等完整功能分区,可24小时內完成满编战列舰分舰队的全要素补给,是联邦海军总司令部驻地,也是唯一可保障整支主力舰队全周期驻训与部署的核心基地。 紧邻军港的赫伯造船厂,是联邦唯二具备一级风帆战列舰全流程设计,建造与大修能力的造船基地,联邦6成以上的主力战舰均出自此处。 船厂拥有18座造船船台,6座修船滑道与2座干船坞,可同时开工4艘一级战列舰,战时可实现每月2艘三级巡航舰的下水產能。 同时赫伯城还配套了从木材加工,帆缆织造,五金锻造到军械適配的全链条工坊,还设有联邦顶尖的造船师学院,形成了完整的技术研发与传承体系,是联邦造船技术的核心发源地。 “海洋!海洋!控制海洋就是控制了整个世界!” 赫伯·兰开斯特在伊特尼蒂联邦刚刚成立的那时候还不是海军上將,那时候他就不停地在联邦军事会议上强调著海军的重要性,“陆军十年训练即可,骑兵多一些,二十年,可想要一支可堪一用的海军起码需要五十年!五十年!” “我们需要全套的制船工坊,需要经验丰富的工匠,我们还需要专业的学校教育工匠与水兵,为此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的教育资源,財力以及时间,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开始呢?” 在正式批准的决议还没有通过之时,他便將自己的祖產全部变卖,在赫伯城投资建厂,建立了赫伯军港。 在三十年战爭时,正是从赫伯军港源源不断驶出的舰队破坏了帝国的海运航线,使其经济停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帝国不得不派遣舰队寻求决战,最终被赫伯·兰开斯特带领的联邦海军一击制胜,帝国皇家舰队大败,从此联邦海军彻底拿下了近海的控制权。 但此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久负盛名的赫伯军港了,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源源不断的逃难者,还有四处搜查间谍的军官们。 “我们重点查所有遮脸的人。” 诺泽对著身侧的安德鲁与卢卡斯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著排查要点,眼神不停地扫过前方混乱的人流。 “瓦伦西亚人鼻樑高挺,眼窝深邃,必然会用兜帽,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我们要注意那些人,尤其盯紧那些走路不看路,眼神乱飘,刻意往人群里钻的傢伙。” 安德鲁和卢卡斯同时点头,三人立刻拉开標准的搜索阵型,沿著港口向北的主街快步推进。 逃难的人流像溃堤的潮水般往城北涌,有人裹著厚重的斗篷埋著头疾走,有人则用围巾捂紧半张脸。 他们接连拦下了三个用兜帽遮脸的男人,结果都是本地的渔民,只是怕被浓烟呛到才做了遮挡。 卢卡斯不耐烦地嘖了一声,刚要张口抱怨,诺泽突然抬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十一点钟方向,那个戴兜帽的,看见了吗?” 诺泽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眼神盯在人群边缘的那个身影上,“那人走路肩背纹丝不动,还始终贴在人群边缘,根本不像是逃难的平民。” 卢卡斯和安德鲁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身影,把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脚步却比周围的所有人都稳得多,丝毫没有受到推挤的影响,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条窄巷的方向挪。 就在这时,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诺泽的注视,猛地侧过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 四目相对的剎那,男人瞳孔骤然一缩,转身就钻进了身侧的窄巷。 “站住!” 诺泽一声暴喝,率先冲了出去。安德鲁与卢卡斯紧隨其后,三人像三支离弦的箭,奋力挤开混乱的人流,朝著窄巷的方向追去。 巷子狭窄逼仄,两侧斑驳的石墙挤得人喘不过气,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木桶与杂物,连落脚的地方都少得可怜。 “別让他跑了!” 卢卡斯很快就冲在最前面,手里的迅捷剑已然出鞘,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桶,木屑四溅,怒骂声里裹著怒火,“这帮狗娘养的帝国杂碎!” 安德鲁一言不发,脚下则骤然发力,加速法术瞬间裹住全身,原本还落后的他,转瞬就追上了诺泽的脚步。 窄巷里碎石子被军靴踩得咯吱作响,废弃木桶的碎片在身后飞溅,敌人的呼吸声里却始终没有慌乱的感觉,反倒带著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別跑了!” 卢卡斯怒吼一声,整个人像猎豹般向前扑出,迅捷剑带著破风的锐响,直刺男人后心。 可那帝国人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剑尖即將刺穿衣料的瞬间,他左手隨意向后一扬,五指虚握,口中吐出一串古老晦涩的音节。 “万金断融!” 诺泽眼睁睁看著卢卡斯手中的迅捷剑从剑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发亮,隨即熔化。 银白的金属化作赤红的铁水,顺著剑身向下流淌,滴在石板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刺鼻的白烟。 灼痛感瞬间顺著剑柄窜到卢卡斯掌心,他惨叫一声,猛地撒手,剑柄“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依旧冒著滚烫的热气。 他的右手掌心已经被烫出一片通红的水泡,皮肤皱起,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卢克!” 诺泽大喊,“该死!他是个魔法师!快撤回来!” 安德鲁想都没想,左手一翻,指尖的空气骤然流动,扭曲成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风刃术】 那是高速气流折射光线形成的轮廓,正是加速法术的进阶运用。 这种风刃的剪切力对付甲冑效果平平,可对付无甲目標,却如砍瓜切菜般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