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台》 内容简介 《见春台》作者:雪糕是只猫文案:【老实人姐姐*疯批弟弟】 季珣一向看不起姜芸薇,在他看来,此女胆小怯懦、蠢笨愚昧,毫无主见。 母亲心善,在他四岁那年,从人牙子手中将六岁的姜芸薇买下,视若己出。 为了宽慰母亲,他只得违心喊她一句姐姐。 母亲病逝两年后,他上京赶考,金榜题名,步步高升,权倾朝野。 官越做越大,他的性情也越来越阴鸷,朝中树敌颇多,最后落了个秋后处斩、不得好死的下场。 行刑前两日,狱卒看着他打趣,“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她为了给你求情告御状,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了,当真是姐弟情深啊。” 季珣怔住。 这个回想起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姐姐。 那个在他看来蠢笨懦弱的女子,居然为了寻找他,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甚至不顾性命告御状为他求情。 果真是又蠢又傻啊。 季珣垂下眼帘,在心中想。 后来,他还是死了。 …… 一朝重生,又回到了五年前母亲的葬礼上。 姜芸薇一身孝服,双眸蓄泪,跪在母亲灵前,“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到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好阿珣的。” 季珣侧目,心肠难得软了几分,决定这辈子对那个可怜的蠢女人稍微好些。 后来,媒婆为姜芸薇说了一门亲事。 她盈盈立在灯下,面泛红霞,“阿珣,姐姐要嫁人了,往后不能再照顾你了。” 到了成亲的那日,新娘却莫名失踪了。 —暗室内,季珣将瑟瑟发抖的女人禁锢在怀中,掐着她的下颌,“姐姐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如今是想要食言吗?” 温柔善良大姐姐*斯文败类黑心肝★男女主无户籍及亲缘关系。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天作之合重生正剧主角:姜芸薇季珣一句话简介:老实人姐姐*疯批弟弟立意:珍惜身边的人 第1章 第1章 柳溪村,春三月,万物复苏,细雨朦胧,灰褐色的檐角雨珠滴落,似席卷天幕的一片轻纱。 灵堂内,素白的幔帐随风飘舞,空气中尤带着稀薄的寒意,像是细小的绣花针,直往人心底钻。 姜芸薇着一身丧服,跪坐在灵堂前,哽咽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到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好阿珣的。” 她的嗓音颤抖,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泪珠将落未落的坠在眼尾,一眼望去,有种柔弱又倔强的美。 季珣难得失神了一阵。 数息之前,他分明还在京城的天牢之中,被圣上派人送来的一杯毒酒断送了性命。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便回到了五年前,母亲的葬礼上。 而眼前的女子,乃是他名义上的姐姐——姜芸薇。 当年,家中发生饥荒,母亲带着他一路南下避祸,途中遇到人牙子正要将姜芸薇发卖去青楼,母亲怜她可怜,便将她买了下来养在身边,视若已出。 前世,季珣始终无法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孤儿寡母想要活下去已经非常不易了,更遑论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 因此,季珣一向不喜欢姜芸薇。 在他看来,姜芸薇胆小怯懦,蠢笨愚昧,毫无主见,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前世,母亲病逝后两年,他便上京赶考,一举夺魁,蟾宫折桂,成为天子近臣,在朝中风头无两。 他再也没有回过柳溪村,也将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忘的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官越做越大,他的性情也越来越阴鸷,倒行逆施,残忍嗜杀,在朝中树敌颇多,最后落了个秋后处斩,不得好死的下场。 行刑前两日,狱卒突然打趣道:“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的一个姐姐,听说她为了给你求情告御状,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了,当真是姐弟情深啊。” 季珣这才回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姐姐。 那个在他看来蠢笨懦弱的女子,居然为了寻找他,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甚至不顾性命告御状替他求情。 季珣在官场浸淫多年,见惯了朝堂中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有这种人,为了不相干的人竟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 果真是又蠢又傻啊。 他垂下眼帘,眸底幽晦难辨。 “姜芸薇,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让爷好找。”门外蓦地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伴随着这话音的落下,一个身材矮小的黑瘦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姜芸薇蹙了蹙眉,认出了来人乃是村里出了名的地痞流氓王二。 王二父亲死的早,从小被母亲拉扯长大,他这个人好美色,在村子里没少轻薄调戏年轻姑娘,每次别人告到王二母亲那里,她非但不管教自家儿子,反而叉着腰在村口破口大骂别人是狐狸精,勾引他的宝贝儿子,一张嘴皮子利的很。 久而久之,村里的人见了他们母子,都要绕路走。 “你来做什么?”姜芸薇前几日才刚被王二言语骚扰过,此刻又瞧见他,脸色顿时白了。 “我自然是来接你回家的。”王二嬉笑着说道:“芸娘,你爹收了我娘给的聘金,已经把你卖给我当媳妇了。” 姜芸薇如遭雷劈,呆愣在了原地。 王二口中的她爹,乃是姜芸薇的继父,葛三。 葛三是个木匠,成家后没多久,媳妇就病逝了,他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再娶。 直到四年前,季母带着年幼的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在柳溪村安家。 葛三只远远看了季母一眼,便对她一见倾心,隔日便拎着两只山上抓的野鸡上门求娶。 在那个世道,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的分外不易,季母为了给两个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便接受了葛三的求娶。 原本也算是和和美美,谁知成婚不到两月,葛三便原形毕露,成日里喝酒赌钱,每日赌输了就打人,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年幼时都没少挨他的打。 “他不是我爹。”姜芸薇气红了眼眶,嗓音都有些发颤。 王二不以为意,笑眯眯的开口,“不管他是不是你爹,他如今已经将你卖给我了,你还是快些跟我回家去吧,正好你娘现在也死了,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跟了小爷我,保管你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不信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小爷我平日里最疼女人了。”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姜芸薇忙低声斥道:“住嘴,今日是我娘的头七之日,不准你惊扰了她。” 说完,她似乎这才想起来季珣还站在一旁,忙转头看向他,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宽慰道:“阿珣,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姐姐来处理,你先回屋去看书吧,别落下了功课。” 季珣神情淡淡的看着她,既不动也不说话。 在他的印象中,姜芸薇是个性情分外软弱的人,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忍气吞声。 前世,他给季母上过香后,早早的便离开了,因此并不知晓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这一次,季珣选择站在原地不动,他倒要看看,她这个柔弱的姐姐,究竟要如何应对王二的纠缠? 见劝不动季珣,姜芸薇只好又将视线投向了王二,她攥紧了手指,尾音带颤,“王二,葛三他究竟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两银子,倘若你给我双倍,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你。”王二腆着脸嬉笑着说道。 五两银子,都可以抵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况且如今母亲去世了,弟弟又还在读书,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姜芸薇黛眉紧蹙,眸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水雾,她是万万不可能跟了王二的,阿珣正在读书的年纪,再过几年便要参加科考了,她答应了母亲要照顾好他的。 倘若他非要强逼,倒不如划花了这张脸,以绝了王二的念头。 这样想着,姜芸薇闭了闭眸,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猛的拔下鬓边的银钗子,抵在右脸颊边,“王二,我家中的情况你也知晓,我尚有幼弟要照顾,倘若你非要逼我,我便自毁了容貌,你若是愿意,便娶个丑八怪回去吧。” 这银钗乃是姜芸薇身上唯一的首饰,这是她及笄的时候,母亲送给她的,母亲是个心善的人,待她视若已出。 当年,她险些被人牙子卖去青楼,是母亲救了她,这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母亲弥留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眼里滚着泪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交代便撒手人寰了。 姜芸薇知道母亲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阿珣,她一定会照顾好阿珣,报答母亲多年的养育之恩。 “芸娘,你别冲动,快放下簪子。”王二生怕她一个不小心,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当真就毁容了。 “你出去!我绝不会嫁给你的。”姜芸薇浑身都泛着哆嗦,语气却分外坚决。 王二冷笑一声,“那是不可能的,芸娘,你还是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我钱都给你爹了,你总不能让我做亏本的买卖吧。” 季珣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他这位柔弱的姐姐,嫣红唇瓣紧咬,眼睫如蝶翼般颤个不停,看的出来分外不安惧怕,恍若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梨花,美丽而又脆弱。 真是难以想象,她瘦弱的身躯,竟能爆发出那般蓬勃的力量,孤身一人长途跋涉上京替他告御状。 不过对付王二这样的地痞无赖,自毁容貌是无用的,只怕就算她当真毁了容,王二也会强行将她带回家。 季珣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前世直到临死之际,他竟然都没有再见姜芸薇一面。 不知他这位姐姐,后来究竟下场如何了?不过以圣上的脾性,她定然是难逃一死了。 季珣垂下眼帘,敛去眸中一瞬间变幻莫测的情绪,罢了,终究是欠她一条命,他这个人,素来恩怨分明,这一世,他会竭尽所能,护她平安无虞。 季珣收回思绪,上前一步,蓦地开了口,“何来的父亲?葛三早就与我娘签订了和离书,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继父了。” 他的语气平缓,声线沉澈,似金石相击,清泉流淌。 顿了顿,他又不急不缓的说道:“晋刑统律例,严禁贩卖人口,轻则脊杖二十,配役一年,重则流放三千里,买卖同罪,既然葛三与我们毫无关系,他便没有资格将阿姐卖给别人。” “你!”王二没料到季珣会突然发难,一时哑口无言,他没读过书,哪里懂得这么多? 季珣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身量便已经分外修长了,他生的眉眼昳丽,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然而平日里却总是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丧服,愈发衬的眸色乌黑,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一眼望去,竟恍若妖鬼般渗人。 王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怎么觉得,今日的季珣,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凛冽的杀意,让人望之莫名生畏。 一个少年人,竟有这般气势。 季珣依旧语气淡淡,“你若非要强行带走阿姐,我便告到县里府衙去,你免不了吃一顿官司,再关押上好几个月。” 王二怒极,却又无可奈何,前些日子,他因为偷了东西,刚从牢里放出来,这要是又折进去,县令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偏偏季珣这小子说的不错,葛三和他娘当初确实和离了,这事情闹的村子里人尽皆知,就连村长都被请过来做见证了。 他当初下了大狱,并未亲眼所见,还是后来听娘提了一嘴,可气的是,他竟然忘记了这茬子事,从葛三手中买下了姜芸薇,这下子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花了银子,却没有得到美人,实在可恶! “芸娘,我是不会就此罢手的!”葛三抛下狠话,转头愤愤离开。 姜芸薇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笑望着季珣,“阿珣,谢谢你。” 季珣缓缓道:“都是一家人,阿姐不必客气。” 姜芸薇心中一暖。 今日的季珣,和以往大不相同。 从前,季珣总是视她这个姐姐于无物,每次见了她,都像瞧见透明人似的,而今日,他却主动出手相助。 想必是因为母亲骤然去世,季珣伤痛过度,也一下子长大懂事了不少。毕竟从今往后,她们姐弟两人便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傅宝珠出身煊赫,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姑母是当朝皇后,她自幼便被娇养着长大,嚣张跋扈之名,京城无人不晓。 十五岁那年,父亲续弦,新夫人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进了将军府。 初次见面,父亲牵着周庭遇的手,朝着她笑,“宝珠,叫哥哥。” “他才不是我哥哥!”傅宝珠狠狠踩了他一脚,气的扭头就跑。 那一日,素来疼宠她的父亲,头一次沉脸斥责。 从那以后,傅宝珠和周庭遇的梁子便结下了。 她但凡逮着机会,便处处刁难、欺凌折辱他,半点情面不留。 这般行径,父亲实在是看不下去,深夜扣响她的屋门,语重心长劝道:“宝珠,庭遇那孩子从小就命苦,你往后莫要再欺负他了。” 而一墙之隔。 烛影摇曳,傅宝珠居高临下,跨坐在少年身上,额上汗津津的。 少年仰面躺在榻上,眼里漫着雾气,唇色湿红,喘息微微,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傅宝珠俯下身,攥紧少年衣襟,灼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哥哥,我欺负你了么?” 少年睫毛轻颤,摇头,“没有,是我心甘情愿,被大小姐如此欺负。” * 周庭遇明知傅宝珠骄纵,傲慢,她刻意引诱他,待得到后,又弃之如敝履。 可他却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昨夜还说喜欢他的小娘子,今日却言笑晏晏的和别的男人共赏花灯。 周庭遇捏碎了手中玉簪,眸色阴冷。 既然得不到,那就抢吧。 骄纵跋扈贵女*寡言阴冷少年伪兄妹,无血缘关系。 #骄纵大小姐欺负人不成反而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第2章 第2章 夜里,姜芸薇准备了晚饭。 两人住的这间屋子分外简陋,一间低矮破旧的砖房,墙皮早就已经脱落了,外面一个小院子,种了些红椒、青菜,狭小的正屋中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两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和炒芥菜、清炒南瓜两碟小菜。 季珣淡淡扫了一眼,狭长的双眸中并无丝毫波澜。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种粗茶淡饭了,看来这个时候,家中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贫困些。 “阿珣,姐姐还给你煮了个鸡蛋,快趁热吃吧。”姜芸薇从后厨走出,笑着将一个水煮蛋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季珣眉心轻蹙,家中贫穷,姜芸薇却将唯一的鸡蛋留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姐姐良善还是愚蠢。 印象中,母亲也是这般,对所有人都报有最大的善意,然而,生父抛妻弃子,继父是个只知酗酒打人的赌徒,母亲也积劳成疾,早早染病去世,这个吃人的世道,何曾对她有过半分仁慈? 心慈手软从来都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倘若他也这般,恐怕早就被官场那些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季珣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阿姐吃吧。” “不用!”姜芸薇连忙拒绝道:“你还在长身子,读书又费脑子,阿姐不用的,还是你吃吧。” 熟知她性格,季珣也懒得再废话,直接将鸡蛋推至姜芸薇的面前,语气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这几日,操劳娘的身后事,阿姐辛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闻言,姜芸薇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感动,这还是季珣第一次如此关心自己,她眼眶灼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平复了激荡的心情,手忙脚乱的接过鸡蛋,关切问道:“阿珣,这几日请假,你的课业没有落下吧?” 她的嗓音分外软糯,像是江南缠绵的风,轻柔却蕴含着难以忽视的柔情。 季珣终于抬起头望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她生了一副好容貌,柳叶眉,鹅蛋脸,肌肤莹白细腻,微微笑着的时候,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十分温柔无害的长相,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黑亮,恍若清透的琉璃,澄澈干净。 他犹如实质般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逡巡,令人充满了压迫感。 瞧见季珣这样的眼神,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是不是管的太宽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况且阿珣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就连季母生前,都不曾过多干涉过他。 姜芸薇有些不安的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领,一副柔弱乖顺的模样,恍若任人宰割的羔羊。 怪不得被那么多人觊觎,美貌的人,却没有自保的法子,实在是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季珣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阿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姜芸薇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放心不少。她这个弟弟,课业成绩向来都是数一数二的,她倒是不必太过操心。 待到用过饭后,季珣主动将碗洗了。 姜芸薇瞧见了越发欣慰,弟弟懂事了,如今只盼着他学业有成,能够早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如此,娘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 * 方过酉时,天就黑了下来,姜芸薇舍不得油钱,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刚做了没一会儿,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叫骂声。 “开门!给老子开门!” 院子外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姜芸薇悚然一惊,好半晌,才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正是继父葛三。 若是就此置之不理,想必以葛三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离去,况且现在夜深了,惊扰了其他乡邻也不好。 犹豫半晌后,姜芸薇握着烛灯,小心翼翼的出门探看。 她打开院子的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瞥清了面前站着的男人。 葛三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明暗交错间,像一座巍峨大山,充满了压迫感。 “你来做什么?”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连握着烛灯的手都在发颤,却仍是强装镇定。 “你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你一场了。”葛三刚被王二打了一顿,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便忍不住上门找茬,“你们两个败家玩意赶紧给我滚出去,这是老子的房子。” 他话音刚落下,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冷笑,“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当初母亲赚的钱,都被你拿去赌博挥霍一空,母亲帮你还清赌债的时候,你已经白纸黑字将这个房子抵押给她了。” 闻言,继父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季珣站在姜芸薇身后的阴影中,他的身量高,面容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藏匿于幽暗灯光之下,恍如一只蛰伏的猛兽,乍一看竟有几分渗人。 葛三平日里还是有几分怵季珣的,往常他每次赌输了钱,回来便控制不住脾气,忍不住将怒火发泄在季母身上,对她拳打脚踢,季珣这小子每次都将母亲护在身后,挨打了也不吭声,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冷冷的瞪着他,目光森寒阴冷,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沉可怖。 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罢了?想到这里,继父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那又如何,当初我赚钱供你们吃供你们喝,现在你们还要霸占我的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姜芸薇害怕的拽紧了袖角,却仍不忘挡在季珣的前面,恍若护崽的母鸡,“你当初好吃懒做,每日只知吃酒赌博,家里的钱早就被你花光了,若不是娘亲每日刺绣补贴家用,你怕是都早就饿死了,现在怎么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若不是继父,母亲也不会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最后染病去世,她对这个继父,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 葛三愈发没将她放在眼里,指着她的鼻子毫不客气的骂道:“去去去,你这个臭丫头,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同我大呼小叫,赶紧给我滚开。”说完,用力朝她一推。 姜芸薇没有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栽去。 “阿姐小心。”一双有力的臂膀蓦地托住她的腰,扶着她站稳。 姜芸薇松了口气,抬眸冲着他展颜一笑,“多谢阿珣。”她的笑容温软,恍若初夏时节绽放的一朵水莲花。 季珣难得愣了一下。 掌心柔软的触感令他浑身僵硬,恍若一片轻盈的花瓣飘落在身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季珣神色微滞,手指极轻的蜷缩了一下。 “装什么姐弟情深。”继父瞧见这一幕,不屑的嗤了一声,“那小子平日里就看不上你,你还这样护着他,这小子惯会装了,心都是黑的,也就你看不出来。” “再如何也及不上你!娘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说到这里,姜芸薇悲从中来,眼眶不禁红了,倘若不是遇上葛三,娘亲也不会病入膏肓,早早的去了。 “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别人。”葛三不以为意,“别废话了,这是我的房子,你们赶紧滚出去。” 说着,便想要强闯进去。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花,右眼被狠狠揍了一拳,他忍不住捂着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小贱种,你居然敢打老子!”葛三怒瞪着季珣,说完,面目狰狞的朝着他扑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有触碰到季珣一片衣角,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也狼狈的摔倒在地。 “你……”葛三不可置信的看着季珣,眸中满是惊惧。 后者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眸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墨色,如利刃一般透视人心,森寒阴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在夜色下泛着森寒的光,“还不走,是想等着我继续动手吗?” 葛三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吓得连连往后退。 这小子今日是中了什么邪了,往日虽然也阴沉寡言,却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恍若一尊煞神。 葛三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吓得转身狼狈落荒而逃。 季珣嘲弄的勾了勾唇,他转过身,正欲进屋,下一瞬,却倏地愣住了。 只见姜芸薇咬着嘴唇,正在无声落泪。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尾通红,像是揉碎了的桃色胭脂,身形伶仃瘦弱,站在凄清的冷月下,又恍若细雨中摇曳的桃枝,显得楚楚可怜。 娇弱的不堪一折。 季珣眸光微深,清俊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葛三已经吓跑了,她在哭什么呢?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泪水可以有这么多,这么汹涌。 “阿姐。”季珣伸出手,将一块帕子递到她的面前。 他的手生的极好,骨节分明,瘦削而修长,净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纹路。 姜芸薇回过神来,收住汹涌的情绪,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抬眸冲着季珣羞赫一笑,“让阿珣看笑话了,”顿了顿,面上又露出几分凄婉之色,“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仅没有保护好弟弟,反而让你为我出头,我有何颜面去见死去的母亲。” “阿姐不必自责,你一介女流,如何对付得了一个成年壮汉,这是我应该做的。”季珣语调温和,循循安慰着她,嗓音冷沉清润。 姜芸薇哽咽着点了点头。 尚且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她并未注意到,季珣阖着长睫,深褐色的眼眸中毫无波动,清隽的面容上神情更是一片漠然。 他这个姐姐,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怯懦爱哭,同这世间大多数平庸的人一般,如尘埃,如蝼蚁,渺小脆弱的不堪一击。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次日,姜芸薇一大早就起了,她打算搭牛车去镇上买些菜,再置办些东西。 刚洗漱好走出屋子,却见季珣正在伙房的灶台前煮面,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笼罩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显得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姜芸薇惊的合不拢嘴,“阿珣,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快放下,还是我来吧。” “不必,阿姐去外面稍等片刻,很快就好了。”季珣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姜芸薇讷讷点了点头,胸腔泛起一阵涩意。 母亲去世,想必阿珣心中亦是分外痛苦,只是他却从不曾将这些表露出来,而是将一切都藏在心底,小小年纪,性子便如此沉闷寡言,想到这,姜芸薇便忍不住叹气。 很快,季珣就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漂着翠绿的葱碎,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姜芸薇笑着夸赞道:“我们阿珣不仅学识好,而且还这般能干,往后嫁给阿珣的女子定然十分幸福。” 幸福么? 季珣嘲弄的勾了勾嘴角。 倘若姜芸薇知道他的真面目,是否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前世,他身居高位后,醉心权势,残暴阴鸷,手中不知染了多少血腥,百姓皆唾骂他为把持朝政的佞臣,对他恨之入骨,趋炎附势者亦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不少人为了讨好他,献上绝色美人,他却一个都没留下,始终未曾娶妻,后来,京中甚至还流传着他有断袖之癖的流言。 权势、名利、富贵、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只觉得空茫,汲汲营营,竞逐一生,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唯有姜芸薇一个人,傻傻的替他陈冤求情。 他甚至想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捉弄他,重活一遭,又有何意义? * 待到吃过朝食后,姜芸薇从笸箩中将这些日子绣的帕子用布巾装好,打算去镇上换些银子。 她的绣活是季母教的,季母还没来柳溪村的时候便是绣娘出身,一手绣活精巧无比,姜芸薇从小便跟着姜母学习这门手艺,她的天赋很不错,对各种针法都十分擅长,也算是青出于蓝。 季母在世的时候,便曾经和镇上一家绣坊敲定了合作,每个月做些帕子团扇送去铺子,赚些零花钱补贴家用。 这些日子,操办母亲的后事把积蓄都花光了,家中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姜芸薇出门前,不忘叮嘱道:“阿珣,姐一会去镇上一趟,你乖乖待在家中看书,等我中午回来做饭给你吃。” 季珣蹙了蹙眉,莫名觉得可笑,姜芸薇这语气,是把他当小孩哄了?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了。 他勾了勾唇,脸上神情却是看不出丝毫异样,“那阿姐早些回来。” * 柳溪村只是一个小村落,村子里共有二十几户人家,平日里,大家要置办东西都是去最近的青阳镇上。 姜芸薇赶上了最早的一趟牛车,辰时就到了镇上。 青阳镇上分外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集市两旁茶楼、酒肆、肉铺、首饰铺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十足。 姜芸薇往常都是和季母一起来的,这还是头一遭独自来,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想起已故的季母,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然而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姜芸薇很快就收敛心神,快步朝着绣坊的方向走去。 锦绣阁在青阳镇诸多绣坊之中,并不算特别起眼,绕过两条巷子,才来到绣坊门口,姜芸薇之前随季母来过多次,自然是轻车熟路。 此刻店内一个客人也没有,掌柜独自坐在柜台后,正百无聊赖的转动着手中的笔杆子。 “陈掌柜。”姜芸薇走进绣坊,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姜姑娘啊,你可有些日子没有来了。”陈掌柜瞧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顿了顿,又长叹了口气,“季大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可要节哀啊,好些日子不见,你瞧瞧你,都瘦了许多。” “多谢陈掌柜关心。”姜芸薇腼腆一笑,将带来的帕子摊开放在柜台上,柔声道:“陈掌柜,您看看,这都是我这些日子绣的荷包帕子。” 陈掌柜随意拿起一块帕子,摸了摸上面的刺绣,绣工精巧,帕子上的花纹更是栩栩如生,不得不承认,姜芸薇确实有一双巧手,性子也柔顺,还长了一张好脸蛋。 她还在孝中,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素衣,脸上未施粉黛,肌肤白皙细腻,俏生生的立在那,恍若空谷幽兰般,温婉恬淡。 陈掌柜心念微动,他抬起头道:“姜姑娘,你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你一向心灵手巧。” 姜芸薇坚持,“陈掌柜,你还是看看吧,不能在我这坏了规矩。” 陈掌柜双眸微眯,蓦地话锋一转:“姜姑娘,如今季大娘死了,你可有想过,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姜芸薇愣了愣,旋即,露出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容,“我如今只盼着阿珣能够早日高中,如此,娘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 “姜姑娘,你处处为季家着想,可有想过你自己?”陈掌柜叹了口气,“你是女子,又到了婚配的年龄,何苦为了那季珣白白浪费了青春,他终归不是你的亲弟弟,别平白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姜芸薇摇了摇头,神色分外坚决,“娘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她虽然不是我的生母,在我心里,却一直将她当成亲生母亲看待。”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劝你了。”陈掌柜语调温和,顿了顿,他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桌面上姜芸薇带来的绣品,“姜姑娘,那我们还是按照以前的老价,荷包五文钱一个,帕子三文钱一个,你的绣工很不错,花样画的也好,就是有些地方针法有些问题,你过来,我同你细说。” 姜芸薇不疑有他,她点了点头,几步上前。 陈掌柜一边说,一边指给她看,“你看,此处针脚有些稀疏,这个花的勾边也有些粗糙。” 姜芸薇连连点头,听得非常认真,她正欲开口请教一些针法上的问题,一双手却突然慢慢伸了过来,像水蛇一般从后背轻轻缠住她的腰。 姜芸薇浑身一僵,未说出口的话霎时卡在喉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向上蔓延。 陈掌柜口中还在继续,手指却慢慢收紧,试图将人揽入怀中。 两人此刻距离靠的极近,姜芸薇毛骨悚然,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到了头顶,心脏在胸腔狂跳,她猛地推开陈掌柜,“陈掌柜,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就先走了。”说完,连帕子都顾不上拿,便转身夺门而出。 一直跑到繁华的街市上,姜芸薇这才停了下来。 耳边满是嘈杂声,她站在人群之中,躬着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方才发生的一切就恍若一场幻梦,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陈掌柜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分明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她以往跟季母去绣坊的时候,还经常瞧见陈掌柜的妻子和孩子,他们一家三口,看上去是那么的幸福美满。 姜芸薇握着拳的手指紧嵌进掌心,骨节用力的泛白,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起来,她夜以继日绣的帕子,都还在锦绣阁中,然而,她却压根没有勇气掉头回去拿。 原本还打算换了银子后,去买条鱼回家,炖鱼汤给季珣补补,如今,一切都泡汤了。 季珣还在家中等着她回去,眼看着快到晌午了,想到这里,姜芸薇咬了咬牙,又调转方向,将兜里剩下的最后的几十文钱,去菜场买了一把新鲜的青菜和小葱,又切了几块豆腐。 紧接着,姜芸薇这才急急忙忙搭牛车赶回了柳溪村。 刚推开院子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姜芸薇脚下步伐一顿,眼眶莫名有些酸涩,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咬紧下唇,泪水一瞬间决堤,肩头无声耸动,喉间发出细碎哽咽。 半晌后,姜芸薇用力眨了下眼,擦了擦眼角的泪,若无其事的快步走进屋。 只见桌面上摆着两盘菜,清炒白菜、青椒炒鸡肉和两碗粟米粥,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阿姐回来了。”季珣听到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 “抱歉,阿珣,我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说好了要给你做饭吃的。”姜芸薇语气难掩愧疚。 季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双眸上,眸中多了几分阴翳,“阿姐今日去镇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 “没有,”姜芸薇下意识的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只是路上遇到些小事耽搁了,阿珣等很久了吧,我们快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珣目光微顿,没有多言。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锦绣阁陈掌柜的妻子突然闹上门来,破口大骂姜芸薇勾引她的丈夫,闹得柳溪村人尽皆知。 为此,姜芸薇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直到后来,陈掌柜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告上衙门,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姜芸薇也是受害者之一。 夜里,姜芸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待到季母的丧事办完后,阿珣还要继续去学堂,家中吃穿用度都需要银子,她一个人捉襟见肘倒也罢了,却不能苦了阿珣。 那笔钱毕竟不是小数目,况且,她只是去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想到这里,姜芸薇攥紧了拳头,在心中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再去一趟锦绣阁。 这一次,她选择人多的时候去,定然不会再发生昨日那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姜芸薇心中高悬的一口气总算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次日,姜芸薇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先到伙房蒸了两个炊饼,又煮了两碗小米粥。 刚端上饭桌,便瞧见季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双眸一亮,笑道:“阿珣,我正要去叫你,快来用早膳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杏眸中溢着细碎的流光,越发显得眉目娟秀动人。 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还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用笑容来掩饰心目中真实的情绪?习惯了笑着讨好所有人? 季珣浸淫官场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阿谀奉承者数不胜数,然而,那些人皆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姜芸薇,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位卑和怯懦,这样性子的女子,他前世都不屑于多看一眼。 然而如今,这人却成了他的姐姐。 命运纠葛,当真毫无道理可言。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的用完早膳。 季珣冷不丁抬眼问,“阿姐一会可是要出去?” 姜芸薇面上神情一滞,紧接着,若无其事的笑道:“对,我一会要去镇上一趟。” 季珣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她,“阿姐昨日不是去过了?为何今日又要去?” 明明是清润柔和的语调,姜芸薇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极强的侵略性,如鹰隼锁死猎物,寸寸逼近。 “我……”姜芸薇咬着唇瓣,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干笑道:“昨日落了些东西在锦绣阁,所以今日再去一次。” 她的眼神躲闪,神情也异常局促,纤长的睫毛颤个不停。 还真是一点都不会说谎啊。 季珣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恶意,他勾了勾唇,一脸无辜的问,“哦?阿姐忘了什么东西?” “阿珣,我……”姜芸薇很少说谎,她紧张的额上出了细汗,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季珣,姜芸薇竟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和忐忑,似乎眼前此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而是身居高位的权臣,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好似能够看透她的内心。 瞧见她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季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几分,他话锋一转,“阿姐,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姜芸薇愣住了,下意识脱口问,“阿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世,姜芸薇鼓起勇气独自一人去讨要帕子,陈掌柜那个无赖却再三纠缠,碰巧让他的妻子瞧见了,陈掌柜便倒打一耙,污蔑姜芸薇勾引他。 那陈掌柜的妻子是个泼辣的,不去责怪自己丈夫,反而将火气对准了同为受害者的姜芸薇,后来,此事在柳溪村几乎闹得几乎人尽皆知,季珣自然知晓。 他垂下眼睫,温声道:“我早就听闻那个陈掌柜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姐可是被他欺负了?” 听他说的这般直白,姜芸薇顿时红了眼眶,心中又羞又愧,她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自责嗫喏道:“阿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阿姐在胡说什么?”季珣心中不耐,蹙眉打断她,“错的人是陈掌柜,与你有何干系?” “可是阿珣,我……”姜芸薇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越发苛刻的,倘若此事传了出去,哪怕她是受害者,也依然不可避免会遭到旁人的非议。 况且,她也害怕因此影响到季珣的名声。 “阿姐不必自责,你没有错。”季珣语气软和下来,“我同你一起去一趟锦绣阁,为你讨回公道。 闻言,姜芸薇反而紧张起来,她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季珣的衣袖,“阿珣,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我只想拿回那些帕子,至于讨回公道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珣语调越发温柔,一字一句恍若蛊惑,“阿姐,一味忍让退步是没用的,他不过是欺负阿姐如今孤苦无依,倘若今日不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他只会越发肆无忌惮,况且,难道阿姐你就咽得下这口气?不想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 姜芸薇愣了愣,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养成了怯懦的性子,哪怕吃亏也从来不敢去争辩,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是选择忍气吞声,村里人都夸她好性子,还从未有人同她说过,她不该这样。 姜芸薇头一次感到有些迷茫,好半晌,她才怯怯道:“一切都听阿珣的。” * 两人搭牛车一同前往青阳镇。 姜芸薇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坐在一旁的季珣。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布衣,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乌黑柔软的发丝垂在两侧,肤色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明明不过十五岁,看起来却异常沉稳,尤其是此次母亲去世,他恍若脱胎换骨般,整个人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阿姐在看什么?”季珣蓦地睁开眼,双眸中一瞬间迸射出的寒光,恍若浸透在冰雪中的琉璃,森寒入骨。 姜芸薇怔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凝神细看,眼前的少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姜芸薇疑心方才那一瞬间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柔声答道:“阿珣,姐姐总觉得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是不是这次母亲的事对你打击太大了,倘若心中难受,可以告诉姐姐,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如今,我们是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彼此唯一的亲人么? 季珣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明明他们两人并无血缘,可是姜芸薇却始终将他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在前世,甚至甘愿犯众怒为他求情。 明明他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坏事,明明他早就抛弃她了,早就将那可笑的姐弟情分忘得一干二净。 姜芸薇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值得啊! 季珣收回思绪,语调温和,“阿姐多虑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让阿姐伤心了。” 姜芸薇微微一笑,“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往后我们姐弟两人相互扶持,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自从重生以后,季珣从未期待过往后的日子,甚至只觉得人生漫长而又乏味。 然而,这一刻,看着姜芸薇脸上温婉的笑容,他却不由得当真生出了几分期待之心。 姐弟两人相互扶持么? 季珣眼底浮现些许兴致,秾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两人到了青阳镇后,便直奔锦绣坊而去。 待走到门口时,姜芸薇又有些迟疑了,她定住脚步,神情忐忑,“阿珣,要不我还是自己去吧……”季珣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能为了她掺和进这种事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姐不要再犹豫了。”季珣迈步率先走了进去。 见状,姜芸薇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绣坊内客人不少,陈掌柜正忙着招待,他余光瞧见姜芸薇和季珣两人一起走进来,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 旋即,他连忙放下手头事情,快步迎了上去,“姜姑娘,今日可还是来交帕子的?” 他的神情分外自然,似乎昨日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姜芸薇看到他,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昨日发生的事情,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袖角,小声嗫喏道:“陈掌柜,我昨日把帕子落在你这里了,麻烦你还给我。” 陈掌柜瞥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季珣,似乎有所忌惮,然而,很快他便笑着装傻道:“姜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帕子?” “陈掌柜,你……”姜芸薇笨嘴拙舌,从来不擅长和人争辩,面对这样的无赖,她气的涨红了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珣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单刀直入的开了口,“我听闻这间铺子,原本乃是林家的产业,是林小姐的陪嫁,倘若林小姐知道你背地里做的这些事情,你猜猜,她会怎么做?” 他口中的林小姐,正是陈掌柜的妻子,林玉娘。 闻言,陈掌柜瞬间冷了脸,怒道:“你胡说什么?”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过只是个十五岁大的毛头小子,他目光平和的凝视着陈掌柜的时候,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恍若被什么毒蛇猛兽给盯上。 季珣弯了弯唇,面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陈掌柜,想必林姑娘还没见过你养在如意坊的那位外室吧?” 此言一出,陈掌柜瞳孔一缩,霎时恍若被掐住了嗓子的鸡,脸色变得极为惊恐,就连声线都有些颤抖不稳,“你说什么?” 他在如意坊养外室之事做的极为隐秘,这个季珣是如何知晓的? “倘若没有做过,又何必畏惧。”季珣漫不经心的冷笑,眼眸中是毫无情绪波动的漠然。 陈掌柜被他的眼神中的杀意震摄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中多了几分惧意,“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这就将昨日的帕子的钱拿给姜姑娘,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季珣伸出一根手指,气定神闲开了口,“一百两银子,我就帮你保密这件事情。” 此言一出,不仅是陈掌柜,就连一旁的姜芸薇都惊了一跳,一百两银子,她恐怕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阿珣莫不是疯了不成?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陈掌柜怒不可遏的叱骂道:“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果然是有爹娘生没爹娘教养的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讹人!” 季珣勾了勾唇角,“既然陈掌柜您舍不得这一百两银子,那我便将此事告知林小姐了,到时候可就不止一百两了,恐怕就连眼下这间绣坊,也全都要被悉数收回了。” 他的瞳仁极黑,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诡谲的笑意,恍若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眼神,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陈掌柜心中怒极,这还是他头一次吃这样的大亏,还是栽在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身上,他简直恨不得将季珣大卸八块,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中。 权衡一番后,陈掌柜很快就变了脸色,一团和气的笑着说道:“小季啊,你娘在世的时候,和我可是老熟人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将事情做的这么绝呢,你看这样行不行,昨日姜姑娘绣品的钱,我双倍给她,往后她做了什么绣品,尽管还来我们锦绣阁,我给她涨价。”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意动,往后她是万万不敢再和锦绣阁做交易了,然而,只要当真将昨日绣品的钱双倍赔给她,她就已经知足了。 思及此,她悄悄扯了扯季珣的衣袖,给他递了个眼色。 季珣却像是没有看出她的暗示一般,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口中说出的话丝毫不留情面,“陈掌柜,据我所知,其它绣坊收的绣品出价可是都比锦绣阁要高,这些年,你没少压价吧?我可不像阿姐和娘一样心软良善。”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陈掌柜气的面容微微扭曲,眼睛几乎快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行,一百两银子给你,往后你们姐弟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到我手上,不然我非要弄死你们不可。” 季珣掀起眼皮,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冷笑,语调端的散漫,“多谢陈掌柜,那我们姐弟两人拭目以待,等着这一天了。” 太嚣张了! 陈掌柜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却又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季珣带着从他手中讹来的一百两银子,扬长而去。 * 一直到置身于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姜芸薇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忐忑、担忧、惊惧、震惊…,万般情绪交织在心头,犹如翻腾着滔天巨浪,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在她的心目中,季珣虽然性情沉默寡言,聪敏早慧,却终究只是个需要姐姐庇佑的十五岁的孩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面的他。 冷静理智、运筹帷幄,仿佛执掌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芸薇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阿珣有朝一日,定能够离开柳溪村,青云直上,出人头地。 而她这个姐姐要做的事情,就是支撑起这个家,让季珣能够安心读书,再无后顾之忧,不为生计发愁。 “阿珣。” 踌躇许久,她终是忍不住停住脚步,唤住走在她身前几步之遥的季珣。 季珣回头,以眼神询问她何事。 他的眸光清浅无波,神情平静,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芸薇眸中满是担忧,“阿珣,陈掌柜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如今娘的丧事也都办完了,要不你还是提前回学堂去吧。” 季珣不以为意,“阿姐不必担心,只怕他自身都难保。” 姜芸薇面露不解之色。 季珣却并没有要同她解释的意思。 姜芸薇只好暂且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她弯起唇角,娇艳面容上浮现盈盈笑意,“罢了,不说这些了,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阿姐都会护着你的,再过几日,你也要去学堂了,今日难得来镇上一趟,我们去前面铺子买几匹布吧,阿姐给你做几件新衣裳。” 季珣眸光幽深,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 今日并不是赶集的日子,绸缎庄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掌柜的眯着眼睛,靠在紫檀木制的躺椅上打盹。 瞧见姜芸薇和季珣两人走进来,他也只是懒洋洋的掀了下眼皮,很快就阖上了。 两人粗布麻衣,瞧着便是一脸的穷酸样,这样的客人,他平日里见多了,实在疲于应付。 姜芸薇被冷落了也不恼,自顾自的挑选起来。 季珣半边身子隐在暗处,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她此刻正弯着腰,垂头为他挑选合适的布匹,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被镂空雕花窗棂筛成了一片片斑驳的暗影,洒落在少女的半边侧脸上,她清秀的眉目间,流淌着如春水般的涓涓温情。 “阿珣。” 姜芸薇倏地转过头,莞尔一笑。 她站在稀疏光影里,朝着他招了招手,嗓音温柔,恍若揉着一湖池水一样,“你看看这个颜色你可喜欢?” 那一刻,季珣恍若被什么蛊惑了,竟不由自主的走上前。 姜芸薇手中拿着的是一块靛青色的缎子,细麻丝纺织布料。 对于他们现如今的家境而言,这样的布料,已经算是奢侈了。 柳溪村的其他村民们,大多数都还是穿着粗衣麻布的料子。 他这个姐姐,总是想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他最好的东西。 季珣垂下眼睫,“阿姐做主便好。” 姜芸薇亦在打量季珣。 她目光在季珣身上流连,少年穿着青色长衫,清瘦挺拔,身姿颀长,宛如巍峨青松。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少年的身量也犹如春笋般疯狂抽长。 犹记得小时候,明明两人还差不多高,而如今,自己却只够到他的肩膀。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季珣便长成大人了。 姜芸薇叹了口气,柔声道:“阿珣,你伸一下手臂,我再给你量量尺寸吧,你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季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继而,顺从的张开双臂。 姜芸薇站在他的身后,拿尺子在他身上比划着。 少年身量高,她得踮起脚才能够勉强够得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季珣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如幽兰般清淡雅致,若有似无,隐隐撩动着他的神经。 季珣不好女色,两辈子也从未与女子靠的这么近过,气息交缠恍若只在咫尺之间。 一股陌生的,汹涌而来的燥意蓦地在心中滋长,如藤蔓般生根发芽,逼的他心口都在轻微的战栗,使得他无法再聚精会神。 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令他十分不适。 “阿珣果真长高了不少。”姜芸薇口中念叨着,她的手绕过季珣的腰,耐心细致的测量着,目光专注而又柔和,远远望去,两人姿势犹如一对环抱的眷侣。 绣帘半卷,夏日午后,纤细的尘埃在日光中漂浮飞舞,两人朦胧的影印在墙上,交叠纠缠。 “好了。” 姜芸薇收回手,莞尔一笑,声音又轻又软。 季珣低头看她。 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乌黑长发上只缀着一根简陋木簪,一双杏眼澄澈明亮,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自有一股含蓄柔婉的韵致。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季珣低下头,视线却蓦地被一块湖绿色的素软缎料子给吸引住了,他瘦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阿姐,这料子颜色适合你,不如一块买下吧。” 前世,皇上曾经赏赐给他几匹软烟罗的布料,质地轻柔,色泽淡雅,似烟雾一般轻盈缥缈,在日光下熠熠动人。 一直到临死之际,那布料都没有派上用场。 倘若用来做成衣裙,穿在姜芸薇的身上,应当极为合适。 季珣脑袋中突然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个念头。 姜芸薇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必了,阿珣,我衣服够穿了,况且家中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个回答完全在季珣的意料之中。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无端有些气闷。 季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蠢的女人,他们两人压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况且,家中贫困,她自己都生活的举步维艰,却甘愿为了他付出一切。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他压根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的对他好。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回到家中后,季珣将那一百两银子悉数交给了姜芸薇。 对于如何处理这银子,姜芸薇却犯起了难。 这钱毕竟来路不正,虽然季珣让她宽心,然而,她的内心却总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倘若东窗事发,会不会影响季珣的名声? 姜芸薇纠结良久,最后选择将银子放入木匣中,上了锁后藏在床底下。 等到此事风声过去了,再拿出来用也不迟。 姜芸薇却没想到,报应居然来的这么快。 次日,她去河边浣洗衣裳,恰好听到村里几位妇人正在议论此事。 “诶,你听说没,青阳镇出了件丑事,锦绣阁的林小姐闹着要休夫,听说陈掌柜在外面养了外室,肚子都大了,林小姐不知从如何知晓了此事,她素来性子泼辣,如何肯善罢甘休。” “陈掌柜前脚刚被赶出家门,后脚就被衙门的人抓起来了,听说是调戏良家妇女,那女子不堪受辱,投湖自尽了,真是无妄之灾。”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唏嘘。 对于女子来说,名节何其重要,陈掌柜还真是害人不浅,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阿姐不必担心,只怕他自身难保。” 昨日,季珣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件事情,该不会和季珣有关吧? 姜芸薇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总感觉,现在的季珣变得令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不过无论如何,陈掌柜如今入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姜芸薇就不必再担心季珣遭到他的报复了。 * 早春多雨,姜芸薇刚洗完衣物,抱着盆准备离开,暮春之雨便哗哗的落了下来,嫩绿的柳条随风轻舞,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湿润的雾气裹挟着雨丝拂在面上,冰冰凉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 姜芸薇喃喃自语,她没有带伞,下意识的加快了脚下步伐,朝着家中方向疾步走去。 “臭丫头,站住!” 这时候,身后蓦地传来葛三粗犷的声音。 姜芸薇心下一惊,她头也不回,连忙拔腿就跑。 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又抱着衣盆,很快就被葛三给追上了。 葛三拦在她的面前,满面怒容,“臭丫头,你真是能耐了,看到老子居然敢跑。” “你想做什么?”姜芸薇又气又怕。 这个葛三,还真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阴魂不散,上次被季珣打了一顿,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知收敛。 葛三嬉皮笑脸,“芸娘,你跑什么呀,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你爹,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芸薇瞪着他,“住嘴,你不是我爹!” “小没良心的,你娘死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葛三冷哼一声,他也懒得装了,直接道明来意,“借我点银子,最近手头有点紧。” “没有。”姜芸薇一口回绝,“家中的情形你也知晓,再说阿珣读书也需要一大笔花销,哪来那么多余钱。” “还想骗我。”葛三舔了舔后糟牙,冷笑道:“昨日你不是才去青阳镇上卖帕子了,卖帕子的钱呢,快给我!等我赢了钱就还给你,季珣那个臭小子狼心狗肺,你把钱都拿去供他读书又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念着你的好,没准等他当上官,就把你给踹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他的亲姐姐啊?” 姜芸薇面带愠色,怒其不争,“你还想着赢钱,这些年,你的银子都输给赌坊了,你还不死心?至于阿珣将来如何待我,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臭丫头,真是不识好歹,你还教训起我来了,赶紧把银子给我。”葛三面露凶光,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姜芸薇惊惧不已,下意识往后退。 雨天地面湿滑,她脚下一个不稳,身子朝一侧直直摔去,衣盆“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衣物洒了一地,溅满了泥点子。 姜芸薇想要拾起衣物,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倒抽一口冷气,疼的眼冒金星,整个人又跌坐在地上。 葛三也被吓了一跳,他生怕被姜芸薇讹上般,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这可是你自己摔倒的啊,和我可没关系。” “真是晦气!”葛三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一溜烟跑了。 乌云聚拢,雨越下越大,姜芸薇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浸湿了,凉意深入骨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手撑着地面,试图慢慢站起身,右腿却全然使不上力气,稍微动弹几下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姜姑娘?” 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姜芸薇愣了愣,她抬起头,瞧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面前,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微雨溟濛,男子穿一身雪青锦缎长袍,手中撑着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面容清俊,双眸璀亮,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雨线斜织,落在伞面上,坠成一道晶莹的珠帘,他俊美的面容恍若笼着一层雾气,朦胧秀美。 “你认识我?”姜芸薇杏眼湿漉漉的,讶异问道。 “姜姑娘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季珣的同窗,你之前陪伯母来学堂送东西,我曾见过你一次。” 他的声线清润,犹如山涧清泉,潺潺流淌。 姜芸薇回想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林公子。” 季珣上学的学堂在青阳镇的云隐书院,乃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书院,束脩亦比其他书院要高些,季珣家境贫寒,又生性寡言,不与旁人亲近,他的朋友很少,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也就只剩下一个林遇。 林遇此人性情温和,待人彬彬有礼,从不会像其他学子一样嫌贫爱富,有门第之见,因此,姜芸薇对他颇有几分好印象。 林遇抬了抬伞面,挡在姜芸薇头顶,“姜姑娘,你脚崴了吗?可需要我帮忙?” 姜芸薇有些难为情。 她如今,实在狼狈的很。 春衫被雨水打湿,发丝亦是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脖颈处,她的裙摆上全是泥水,这副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林遇脱下身上的外袍,小心递到她手中,嗓音温柔,“雨水湿凉,姜姑娘先披上我的衣服吧,当心染了风寒。” 姜芸薇犹豫了一瞬后,终是没有拒绝。 “姜姑娘,冒犯了,我先扶你起来吧。” 待到姜芸薇穿好衣服,林遇朝着她伸出了手。 这种情形下,姜芸薇也不顾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她握住林遇的手,借力缓缓站了起来。 雨水涟涟不绝,林遇的声音恍若也沾染了雨丝,清润微凉,“姜姑娘,我先送你回家,待会再折返回来捡地上的衣裳。” “今日真是麻烦你了。”姜芸薇感激不已。 倘若不是遇到了林遇,她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林遇柔声宽慰她,“姜姑娘不必客气,我与季珣有同窗之谊,你又是他的姐姐,今日所为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心上。” 君子风范,尽显无疑。 听他提到季珣,姜芸薇下意识问道:“林公子今日可是来找阿珣的?” 林遇并不是柳溪村的人,他大老远的跑来这里,除了来找季珣,姜芸薇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林遇点了点头,“是的,我听闻伯母辞世,季珣这段时日向夫子告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他,顺便将这些日子夫子布置的课业送来。” “难为林公子还记挂着阿珣,多谢你。”姜芸薇眸中笑意蔓延开来,恍若清晨的露珠,纯净的不掺一丝杂质。 林遇怔了怔,恍若被她明亮的视线烫了般,连忙转头移开视线。 两人一路再无话,唯有脚踩在地上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远处黛色的群山,道路两旁碧绿的柳枝,都被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 林遇果真不愧是读书人,分外守礼,他规规矩矩的搀扶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反倒是姜芸薇,心跳急促而凌乱。 ……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空气中透着凉意,青灰色的檐角雨水如溪流哗哗坠地,绵绵密密,似乎永无止境。 季珣立在窗边怔忡出神。 距离姜芸薇晨起出门,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她似乎没有带伞。 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季珣蹙了蹙眉,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油纸伞,推开屋门,正欲出去。 院子门突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少年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搀着姜芸薇,缓缓走了进来。 姜芸薇肩上披着男子的外衫,越发衬托的整个人娇小羸弱,几缕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两旁,她一双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像是浸染了潮湿的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一旁的林遇,身形欣长,相貌清俊秀美,温润如玉,两人站在一起,恍若一对壁人,看上去倒是分外般配。 “阿珣。”瞧见季珣,姜芸薇下意识的便要松开林遇的手,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才刚走了两步,脚踝处却骤然传来一顿钝痛,她发出“嘶”的一声,额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季珣几步上前,及时将她搀住,他的嗓音微沉,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姜芸薇柔声说道,她视线落在林遇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感激,“幸好路上遇到了林公子,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闻言,季珣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遇。 他呼吸一顿。 眼前这人,季珣再熟悉不过。 幼年时,两人一同在云隐书院读书,季珣性情阴沉寡言,令人不敢接近,唯有林遇,从不在意他的冷淡,总是笑着主动同他搭话,后来,季珣渐渐被他打动,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林遇也是他在书院之中结识的唯一一个朋友。 后来,两人一同在朝为官,朝夕相见,却渐行渐远。 季珣为了扶持不受宠爱的六皇子上位,成了他手中最恶毒的一把刀,为了替他扫清登基为帝路途上的一切障碍,他做尽了腌臜事,手中不知染了多少血腥。 而林遇,清正廉洁之名满天下,两人政见不同,数番在朝堂之中斗的你死我活。 林遇曾经私下劝过他,“六皇子此人本性阴私歹毒,卑鄙狡诈,不堪为帝。” 那时候,季珣被权势迷了眼,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季珣才知道,林遇所言不虚。 六皇子登基称帝后不久,便立马卸磨杀驴,而他,也沦为了一颗弃棋。 枉他机关算尽,筹谋半生,到头来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 季珣收回思绪,静静望着林遇,眼神闪烁间,有种神思恍惚的迷离之色。 林遇总感觉今日的季珣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阿珣,你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季珣语气淡淡,“多谢林公子送我阿姐回来。” 他的嗓音淡漠,恍若眼前之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遇一怔,两人初相识之际,季珣对他便极其冷淡,然而,随着时日渐久,却也逐渐成为了交心的知己好友,可是如今,他似乎又恢复了两人最初相识那副模样,令林遇有些不知所措。 林遇有些局促的说道:“姜姑娘的衣物还落在林子里,我先去帮她捡回来。” 话毕,不待两人回应,转身便撑着伞快步闯入雨幕之中。 姜芸薇想要叫住他,然而,人却已经走远了。 她转头不解的望向季珣,“阿珣,你怎能对林公子如此冷淡,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季珣幽深的眸底隐晦如深海,暗藏汹涌,“我与他终归不是同路人。” 姜芸薇还想再劝,季珣倏地半蹲下身,大掌环住她的膝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屋内走去,“阿姐自己都受了伤,还有空关心旁的无关紧要的人?” 姜芸薇始料未及,被突如其来的悬空失重感吓得低叫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搂住季珣的脖颈,“阿珣,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季珣声线平缓,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阿姐不必逞强,我先抱你进屋,你的腿伤需要处理。” 暮春衣衫单薄,被雨水淋湿后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黏腻的难受,季珣手掌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衫,恍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烫的她心尖都在发颤,姜芸薇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季珣将她放在凳子上坐好,紧接着,他半蹲下身,伸手去褪她的罗袜。 姜芸薇下意识想要闪躲,却不小心碰到伤处,她疼的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冒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别动。”季珣一把捉住她的右脚,“我帮阿姐看看,应该是脱臼了。” 姜芸薇臊的满面通红,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阿珣只是好心,关心她的伤势,她们两人乃是姐弟,小时候还曾经睡过一张床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芸薇喉咙发紧,她在心中默默呢喃着,试图说服自己。 季珣缓缓将她的罗袜脱下,露出雪白细嫩的玉足。 由于过于紧张,她的足弓紧绷着,脚趾微微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上淤肿了一大片乌紫色的痕迹,看着分外可怖。 季珣掌心贴着她的脚踝,他身上炽热的温度,带来一阵轻颤。 “阿姐且忍一忍,我帮你正骨。” 说完这句话后,季珣骤然用力,帮她把骨位正了过来。 一阵剧烈的疼痛倏地袭来,姜芸薇忍不住低叫一声,眸中蓄满了泪花。 季珣瞥她一眼,进屋拿了药膏出来。 姜芸薇察觉出他的意图,连忙道:“阿珣,我自己来擦就好了。” 季珣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取出药膏,在掌心揉搓了两下,才覆上她的脚踝。 姜芸薇下意识的想要缩回脚,却被他的大掌锢住,压根动弹不得。 药膏冰冰凉凉,季珣的手掌却如火炉般灼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 姜芸薇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襟,掌心沁出薄汗,她紧咬牙关,生怕再痛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那种钝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感,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汤里沸腾着。 季珣近乎半跪在她的面前,大手握着她的脚踝骨,眉目低垂,安静专注的一遍遍的给她抹着药膏。 他鸦羽似的长睫轻垂,在眼睑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翳。 姜芸薇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被雨水淋湿的衣裙黏在身上分外难受,她抿了抿唇瓣,“阿珣,我感觉好多了,我先回屋换件衣裳吧,免得弄脏了林公子的外袍。” 闻言,季珣仰起头,漆黑的双眸直直的盯着她。 他这时才注意到,她此刻的模样分外狼狈,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小脸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唇瓣却是异常的殷红,上面还有些许咬痕,一看便是忍痛留下的痕迹。 季珣喉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感,他忍不住舔了舔唇,漆黑双眸恍若倒映着雪色,灼亮的逼人,“那阿姐快去吧,当心着凉染了风寒。” 姜芸薇如蒙大赦,连忙捞起一旁的罗袜,逃也似的,一瘸一拐的走进自己房间。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姜芸薇离开后,季珣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上似乎依然残留着握住她脚踝肌肤的触感,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幽兰香气。 一股难言的痒意蓦地爬上心头,季珣手指极轻的蜷缩了一下。 * 姜芸薇回到房间后,心绪依旧无法平复。 一颗心怦怦乱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拍了拍脸颊,喃喃自语,“冷静冷静,阿珣只是你弟弟,他帮你擦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姜芸薇低叹一声,在心中默默想着:如今阿珣也大了,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是亲姐弟,往后也需要避嫌些才好! 思及此,姜芸薇逐渐冷静下来,她快速换好了衣裳,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恰好此时,林遇也去而复返。 瞧见他,姜芸薇清秀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看向季珣,柔声道:“阿珣,你好好陪林公子聊聊天,我去做饭,今日林公子可是客人,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人家。” 季珣神色淡淡,“阿姐,你腿伤还没好,行动不便,还是我来做吧。” 姜芸薇嗔他一眼,“那怎么行呢,林公子是你的同窗,今日又是特意来找你的,你这样未免太失礼了。” 见状,林遇连忙摆手道:“不必麻烦了,饭我就不吃了,今日就是特意过来看看阿珣的,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话毕,他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放在桌案上,“这是这些日子课上我做的一些摘要笔记,阿珣,你有空可以看看。” 说完,林遇站起身便要离开。 姜芸薇连忙看向季珣,用眼神暗示他开口挽留。 季珣却像是没有看懂她的暗示一般,微微一笑,“林公子,此次招待不周,下次回了学堂,我再请客做东,好好补偿林公子。” “阿珣客气了。”林遇脸色白了白,终是什么也没说,告辞离开了。 * 待到林遇离开后,姜芸薇忍不住问,“阿珣,你和林公子吵架了?” 季珣摇了摇头,“林遇素来好性子,我从未见过他和谁吵架。” 话毕,季珣一怔。 不对。 是曾见过的。 前世,他把持朝政,独断专行,铲除异己,有一次下了朝,林遇将他拦住,揪着他的衣领叱骂道:“季珣,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夫子教我们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为了一己私利,你置国家安危都不顾了吗?奸臣当道,国将不国,若不伐之,社稷难安。” 季珣思绪回笼,淡淡道:“林遇是光风霁月、怀瑾握瑜的真君子。” “阿珣,你也是啊。”姜芸薇侧过头看向他,颊边漾出浅浅的笑意,恍若明珠生晕,光彩动人,她顿了顿,嗓音又娇又软,“所以,你和林公子才能够成为好朋友。” 她身上幽幽的香气钻入鼻尖,季珣嗓音低沉喑哑,“阿姐这么觉得?” 姜芸微双眸璀璨如星,语气之中溢满了期许,“对啊,阿姐相信,阿珣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当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洁的好官。” 季珣转开目光,意味不明的勾唇笑了笑。 只可惜,姜芸薇的心愿注重要落空了,他并不是什么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只是个满手血腥、卑劣残酷的奸佞之臣。 况且这一世,他并不打算再入朝为官,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他已经彻底厌倦了。 季珣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阿姐今日外出可是遇到什么人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崴了脚?” 闻言,姜芸薇顿时脸色一白,她心有余悸的开口说道:“我今日遇到葛三了,他问我借银子,我没借给他,拉扯间不小心摔倒崴了脚,阿珣,你这段时日可千万要当心,葛三这次没有得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是他。”季珣眉眼间染上一丝阴鸷的笑意。 前世,他入朝为官后,葛三不知从何处听闻,竟千里迢迢跑来京都寻他,想要讹上一笔银子。 季珣派人将他给轰了出去。 葛三怀恨在心,在京城大肆宣扬他不仁不义、六亲不认的流言。 最后,季珣派人了结了他的性命,这样一个卑贱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实在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不过这一世,季珣倒是不介意亲自送他一程。 * 姜芸薇腿脚不方便,做饭的事情便由季珣包揽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做饭的手艺居然还不错,甚至远胜于姜芸薇。 母亲曾经在世的时候,季珣也经常会帮着做饭,想必便是那个时候积累下的经验。 吃过饭后,季珣又主动洗起了碗。 少年衣衫半挽,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肌肤冷白如玉,在日光下泛着莹润透亮的光泽,明明是做着这样的脏话,他却好似在林间烹茶煮酒一般,举头投足间透着恍若与生俱来的矜贵和高雅。 姜芸薇不禁有些唏嘘。 季珣不仅相貌生的好,就连功课也是一等一的好,夫子甚至曾经夸赞过他有状元之才,他注定是要出人头地的。 这样出众的人,不该被困在柳溪村庸碌一生。 姜芸薇正想的入神,却见季珣此刻已经洗完了碗,正抱起那桶弄脏的衣服,便朝着后院的水井边走去。 见状,姜芸薇眼皮一跳,连忙出声阻拦道:“阿珣,那些衣服你放着就好了,我一会洗。” 季珣淡淡睨她一眼,“阿姐腿伤了,还是好好将养着吧。” 姜芸薇想要开口阻拦,张了张唇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季珣在水井前蹲下身,揉搓清洗着她换下的那些衣物。 女子衣物本就私密,况且里面还有她贴身的肚兜和亵裤,姜芸薇想到这里,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心中极其的不自在。 反观季珣倒是神色如常,面上没有丝毫异样的情绪,似乎当真只是一心想要照顾腿脚不便的姐姐,心中没有任何绮念。 姜芸薇瞧见他这般神情,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罢了,两人乃是姐弟,本就应该相互扶持,如今阿珣已经改变了许多,愿意真心实意将她当成姐姐看待了,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季珣原本并无任何旖旎的心思。 直到看到衣物里出现一件淡粉色绣着牡丹图样的肚兜。 他眼眸一暗,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 难怪方才姜芸薇那般看着自己。 季珣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姜芸薇方才的神情。 少女贝齿轻咬着唇瓣,神情忸怩的看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就连耳尖都洇开一抹绯色,恍若枝头青涩的苹果。 季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心中的热流滚烫沸腾,似岩浆般热切。 * 夜里,季珣躺在榻上,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竟然梦到了姜芸薇。 他那懦弱、胆怯、蠢笨的阿姐。 梦中,她穿着轻薄的衣衫,藕节般白皙的双手勾缠着他的脖颈,殷红的唇一张一合,声音软糯的喊他“阿珣。” 她白皙的肌肤细腻如温玉,透着淡淡的桃粉色,腮边两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黑眸中水意弥漫,一副乖巧可欺的模样。 季珣心中不自觉升起了一丝凌虐欲,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温热的指腹在她的红唇上重重碾过。 姜芸薇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她红润的嘴唇微张,唇瓣泛起一层水润潋滟的光泽,恍若春日枝头一颗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女子身上的香气,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季珣睫毛颤了颤,喉间不自觉发紧,就连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 下一瞬,姜芸薇脸颊倏然之间朝着他缓缓靠近,轻轻覆上他的薄唇。 这个生涩的吻如同燎原的火焰,终于在这一刻击溃了季珣所有的理智。 他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月白色的寝衣,露出女子雪白细腻的肌肤,只见她身上赫然正穿着他白日里亲手洗过的那件淡粉色牡丹肚兜,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他手指上灼热的温度。 月色漫过窗纱,姜芸薇娇怯怯的望着他,眼中如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眼波勾人,痒得人心猿意马。 她浑身绵软,整个人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的怀中。 季珣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上她的耳垂,而后温热薄唇又如烈火蔓延般一路向下,在下巴、鼻尖、锁骨处辗转流连。 姜芸薇微微仰头,双眸迷离,面颊潮红,恍若吃醉了酒般,眼尾都泛起了一片淡粉色。 两人呼吸交缠,季珣不断的汲取着她身上甘甜的芬芳的气息,却完全无法纾解他身上的燥热难耐。 直到姜芸薇被推倒,仰面卧在榻上,季珣身子旋即覆了上去,两人唇齿交缠,亲密无间。 窗外风雨飘摇,季珣浑身冷汗涔涔,猛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霍然翻身坐起,黑眸中满是迷茫和不解。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而且梦中的女子,竟然是姜芸薇。 为何偏偏是她!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一直养了小半个月,姜芸薇的腿伤才彻底痊愈。 这段时日,陈掌柜被捕入狱,而锦绣阁也换了新的掌柜。 姜芸薇一颗心也终于安定下来,她将锁在箱子里的一百两银子取出,开始用于姐弟两人的日常花销。 母亲的丧事都已经办完了,而季珣这段时日,也重新回了学堂。 姜芸薇在青阳镇重新找了个刺绣的活计,这次的掌柜是个女子,她瞧见姜芸薇的绣品后,当场便与她敲定下了合作,价格比之前陈掌柜给的还要高出了一倍多。 起初,姜芸薇害怕再遇上葛三,每日出门都要提心吊胆的,后来却听闻,葛三喝醉了酒不知被谁打了一顿,现在瘫在床上起不来,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如今母亲去世,弟弟也去学堂念书了,只有旬假才能回来,家中只剩下了姜芸薇自己,冷冷清清,她一时竟生出了几分寥落之感。 好在季珣分外争气,甫一回书院,就拿了院试第一的名次,得了案首的称号。 姜芸薇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在季母的牌位前连烧了好几炷香。 相信季母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季珣这样有出息,也能够安息了。 而此时,云隐书院,桃花树下。 一位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的女子正一脸羞怯的站在季珣面前,女子生的极美,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面容白皙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恭喜季公子夺得案首,这是我昨日亲手做的糕点,你尝尝看可合胃口。” 她的嗓音清脆娇俏,恍若出谷黄莺。 此人乃是元隐书院院士的独生女儿,王诗婉。 季珣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客套而又疏离,“多谢王姑娘好意,只是某今日没什么胃口,糕点就不必了。” 闻言,王诗婉脸色一白,她神色黯然,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道:“这样啊,那就不勉强季公子了。” 几个少年透过学堂内的窗户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装什么呢!我真看不惯他平日里这副装模作样的做派,这次从他娘的丧礼回来后,不知染上了什么邪祟,整个人看着阴沉沉的。” “也不知道王姑娘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 “依我看,他根本就是个不懂感情的冷血怪物,天煞孤星,克父又克母。” 此言一出,坐在座位上看书的林遇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将手中的书反扣在桌面上,忍不住绷着脸开了口,道:“背后非议他人,实非君子所为。” 见为季珣打抱不平的人乃是林遇,其中一个学子忍不住嘟囔道:“林遇,我真不知道你为何要接近那小子,你瞧瞧他现在对你什么态度,他压根没将你放在眼里,更没把你当朋友,这小子目中无人,我看他压根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所有人。” 话音刚落下,便见季珣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形欣长,肤色冷白,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眼底如同深水幽潭般,冰冷而又疏离。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也不知道方才说的那些话,季珣究竟有没有听到。 虽然不喜欢他,然而却也鲜少有人敢主动找他的麻烦,毕竟夫子非常喜欢他,再加上他乖戾的性子,令旁人都不敢接近。 不过方源却是个例外。 他乃是不久之前刚转学来云隐书院的。 方源的父亲乃是青阳镇有名的乡绅,仗着家中有钱有权,他胡作非为惯了,自然不将季珣放在眼里。 更何况,方源对王诗婉有意,然而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如今瞧见自己心目中的神女被季珣如此冷待,方源心中自然不快。 见季珣走过来,方源蓦地伸出一条腿,拦在他的面前,“不过是个穷乡僻壤之地出来的乡巴佬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离王姑娘远点,她不是你这个穷小子能够高攀的起的,听到没有?” 季珣睨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锋,浑身都透着凛冽的寒意。 在他的威压之下,方源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回过神来后的方源气愤不已,自己居然被一个乡巴佬的眼神给唬住了,这要是传出去都要沦为笑柄。 方源正欲开口找回颜面,下一瞬,季珣却径直从他的脚上碾了过去。 “你!”方源看着被踩脏的鞋面,不可思议的怒瞪着季珣,“你这个臭乡巴佬,居然敢踩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好吵。” 季珣蹙了蹙眉,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死物,漆黑的瞳仁中无悲无喜,不带丝毫感情。 方源素来纨绔惯了,从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他气的伸出手,用了十成的力道,朝着季珣的脸上甩去。 季珣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骨骼开裂声倏地在寂静的学堂内响起。 方源惨叫一声,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季珣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的箍着他。 纹丝不动。 方源额头上沁出冷汗,眸中逐渐流露出惊恐和畏惧的神情,他嘴唇嗫喏着,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季珣视线从他身上轻飘飘的掠过,紧接着,他收回手,径直往前走去,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围观的众人见状,连忙收回视线,心中惴惴不安,不敢再发一言。 学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季珣的模样,就恍若一尊煞神,令人后怕不已。 林遇看着季珣挺直的背影,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他总感觉,季珣变了不少。 现在的他,阴鸷冷漠,不近人情,周身都氤氲着浓浓的危险气息。 令人不敢靠近。 …… “阿珣。” 待到下了课后,季珣正准备出学堂,林遇却突然喊住了他。 季珣顿住脚步,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何事?”他的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淡漠,恍若眼前之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遇抿了抿唇,“阿珣,方源的父亲乃是青阳镇有名的乡绅,与县令关系匪浅,只怕他此次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要当心。” 季珣漆黑的瞳仁静静的望着他,他启唇道:“林遇,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什么?”林遇愣了愣,不明所以。 季珣勾了勾唇,笑容有些讥诮,“对所有人都这样心生怜悯?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能够救万民于水火,拯救每一个深陷囹圄境遇的可怜人,你有这个能力吗?” 林遇大脑发懵,僵在了原地。 季珣见状,在心中冷笑。 还真是和姜芸薇一样的性子。 心软,良善,正直,总是为别人着想,永远将其他人的利益放在自我前面。 简直天真愚蠢的可笑! *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树叶上缀着晶莹的水珠,空气中浮动着雨水混合泥土的芳香。 姜芸薇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青阳镇买菜。 路上碰到柳溪村的王大娘,笑着同她打起了招呼,“芸娘,这么早就出门啊?” 姜芸薇弯起唇角,也露出一个笑容,“是啊,今日学堂放旬假,阿珣会归家,我想去镇上买些好菜,做给阿珣吃。” 王大娘笑的眯起了眼,“听说阿珣考了院试第一名,以后就是秀才了,当真是了不起,我们柳溪村居然也出了个秀才了,明年秋天,他是不是就要去京城参加乡试了。” 姜芸薇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读书太辛苦了,阿珣难得回来一趟,我想着去买只老母鸡,炖个鸡汤,好好给他补补身体。” 听到这,王大娘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赞扬道:“你真是勤快又贤惠,阿珣有你这样一个姐姐,真是他的福气,将来啊,不知道谁这么命好,能够娶到你。” 闻言,姜芸薇顿时红了脸,她眼神躲闪,神情羞怯,“王大娘莫要取笑我了。” “这怎么能是取笑呢!你也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王大娘细细打量着姜芸薇,不得不说,这些年来,姜芸薇是出落的越来越水灵了,这皮肤白嫩嫩的,就像是豆腐一般,眼睛也是水汪汪的,简直和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身世就差了点。 无父无母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弟弟,虽说往后这季珣只怕是前途无量,然而这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倘若他一辈子没什么成就,便成了累赘。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姜芸薇垂下眼帘,低声道。 王大娘忍不住劝她,“你呀,也别成天只顾着操心阿珣的事情,他如今大了,有出息了,哪里需要你来操心,你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毕竟女子嫁人找夫婿,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 知道王大娘也是在关心自己,姜芸薇没有反驳,只是乖巧的笑了笑,“多谢王大娘,我晓得了。” 瞧见她笑意盈然的模样,王大娘不由心生怜惜,多乖巧可爱的孩子啊,只可惜,如今却成了孤女,没有了爹娘,终身大事无人操心。 罢了,往后自己多帮她留意留意吧,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姜芸薇买完菜正欲回家,却恰好撞见不远处一个男子摇摇晃晃的朝着这边走来,她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王二。 两人已经许久未见,如今乍然瞧见他,姜芸薇回想起往事,心中又惊又怕。 王二似乎喝多了酒,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他眯着眼睛,也认出了眼前这个恍若春日桃花般娇俏可人的女子正是姜芸薇。 曾经差点就成为了他的妻子,只可惜,被季珣从中作梗。 多日不见,她似乎越来越美了,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仿佛融入了身后的远山青翠之中,清新脱俗,令人见之难忘。 “芸娘,多日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王二眼神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嘴里说着轻浮之语,“这么长时间没见,想哥哥了没有?” 姜芸薇气的涨红了脸,叱骂道:“王二,你嘴巴再不干不净的,当心我去衙门告你。” “芸娘,你真是出息了,如今居然敢和我顶嘴了,听说你那个弟弟,考上秀才了,怪不得你如今翅膀都硬了。”王二打了个酒嗝,笑嘻嘻的说道:“不过你也别指望他了,他那个人冷心冷肺,不会管你的,好好找个夫婿嫁了,才是正经事,不如让哥哥我好好疼疼你吧。” 见他满身酒气,就要朝着自己靠近,姜芸薇哆嗦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匕首横在身前,浑身都在发颤,“王二,你敢过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匕首的刀刃锋利无比,在日光下泛着铮亮的寒光。 王二愣了一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素来柔弱的姜芸薇居然有胆子用匕首对着他。 果真是胆子肥了,有人撑腰了就是不一样。 许是酒气上头,亦或是笃定姜芸薇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王二压根没将她手里的匕首放在眼里,他继续朝着她逼近,“芸娘,好端端的,拿出这伤人的利器做什么,当心伤了自己的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姜芸薇喉间一紧,握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 这匕首是她前些日子备下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葛三,葛三这个人要钱不要命,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她担心葛三再来找麻烦,所以特意准备了这匕首,时时刻刻带在身上防身,毕竟如今她独自一人居住,凡事只能够依靠自己。 没想到葛三没遇到,今日却碰到了王二,这匕首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你别过来!”姜芸薇心跳如鼓,恍若随时都会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从牙缝里哆哆嗦嗦的挤出一句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哪怕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露怯,然而,她那局促不安的神情和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对于王二而言,她的反抗压根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而让他越发心猿意马起来。 美人双眸盈盈,恍若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怒瞪着王二,那嗔怒惊惧的模样,当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王二醉眼迷离,许是酒气壮人胆,他不管不顾的朝着姜芸薇扑了过去,“芸娘,你就让我抱一下吧,我真是想死你了,就连梦里都是你的身影。” 姜芸薇咽了口唾沫,鬓边生出冷汗,眼尾染上一层绯红,她想要握紧匕首用力朝着王二刺去,手却颤抖的厉害,压根没有那个勇气。 她转身拔腿就跑,却蓦地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姜芸薇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时,紧绷的心弦顿时松懈了下来,她手指颤抖的捂住脸,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娇声泣泣,“阿珣。” 季珣展开手臂,顺势将她揽在怀中,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二,抬眼间目光如冰刃,周身戾气横生。 王二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蔓延,酒意顿时醒了一大半,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险些摔倒,幸好扶着身后的树,才得以站稳。 季珣目光转而落在怀中女郎身上。 姜芸薇想必是受了惊,白瓷般的小脸上满是惊惧,晶莹的泪珠凝结在浓密的睫毛上,她柔若无骨的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如同初生的雏鸟,对他充满了依恋之情。 季珣低低一笑,嗓音温柔却又透着几分残忍,“阿姐,既然带着刀子,为何不动手?” “阿珣,我不敢。” 姜芸薇摇了摇头,她的声线软糯,像是一片羽毛,在心尖轻轻拂过。 季珣视线在姜芸薇的脸上逡巡,他一寸寸拂过她的眉眼,漆黑的眸子里蕴出几分笑意,嗓音温柔如醇酒,“阿姐,这样可不行,今日倘若我不在,你该如何是好。” 话毕,他蓦地擒住姜芸薇握住匕首的手腕,肌肤与肌肤间触碰的那一瞬间,一股难言的颤栗感让她眼睫一颤。 姜芸薇懵懂的抬起头,双目盈盈如水,不解的望着他。 季珣牵引着她,一步步朝着王二靠近。 许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姜芸薇瞪大了眼睛,拼命的摇着头,试图阻止他,“阿珣,不要,不要这样。” “阿姐,不要什么,他三番四次调戏欺凌阿姐,难道阿姐愿意原谅他吗?” 季珣的声音贴在她的耳廓边响起,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温柔而又充满了磁性,如同恶魔般,循循善诱的引诱着单纯无辜的少女犯下杀戮的罪孽。 身后男子的呼吸喷洒在姜芸薇的颈间,她心口微微战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大脑压根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的跟随着季珣的动作。 王二似乎被吓傻了,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芸薇被他带着一步一步靠近,他的手紧握着她细嫩的手腕,带着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姜芸薇尝试着挣脱,却压根无法动弹。 她还未回过神来,一股极大的力道,突然握着她的手骤然用力,朝着眼前之人的右边胸膛狠狠刺了过去。 血液喷涌而出,有几滴甚至喷溅在姜芸薇的脸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伴随着一阵铁锈般的血腥气,姜芸薇如梦初醒,吓得呆若木鸡。 “啊。” 王二惨叫一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令他的酒意彻底苏醒了过来,他惊惧的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之人。 只见季珣正站在姜芸薇的身后,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黑眸中含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白皙的脸颊上沾染了一丝血迹,整个人恍若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一般可怖。 王二强忍着疼痛,转身手脚并用,蹒跚着拼命往前爬,试图离开此地。 季珣目光淡淡的望着他惊惶逃窜的身影,并没有上前追赶。 他能够感觉到,怀中女子细微的颤抖,想必是方才的场景将她给吓到了,既然如此,那就放王二一马,反正来日方长。 还真是怯懦胆小啊,很像他前世豢养的一只狸奴,是他在一个大雨之夜捡来的,见了生人便惊惧的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直到养了大半年时间,才总算肯卸下防备,偶尔让他摸摸肚皮,然而,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能立马让它受惊逃窜。 只是后来,那只狸奴却死了。 “阿姐。”季珣回过神来,轻声唤了一句。 姜芸薇神思恍惚,她呆呆愣愣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子。 多日不见,季珣周身的气势似乎越发的冷峻了,他一身月白常服立于眼前,鸦羽似的长睫轻垂,落在自己的身上,肤色白的好似冷玉,明明是清贵高雅的相貌,然而姜芸薇却无端觉得有些胆寒。 方才那一瞬间的季珣,竟令她感到有些畏惧。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季珣视线一直落在姜芸薇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她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惊惧和害怕,一股陌生的兴奋感和战栗感遽然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恍若春风拂面,嗓音之中更是多了几分愧疚,“阿姐可是在怪我,那王二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那是罪有应得,我只是想为阿姐出气。” 闻言,姜芸薇回过神来。 她手指攥紧了衣衫,内心天人交战起来。 王二落得那样的下场,确实是罪有应得,季珣也是为了替她出头,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救了自己,只怕凭她自己一个人,完全不是王二的对手。 她应该感激季珣才是。 自从母亲去世后,季珣对她多加照顾,更是屡次拯救她于危险之中,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怪他。 姜芸薇收回思绪,她一把握住季珣的手,“阿珣,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阿姐怎么会怪你呢,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她顿了顿,黛眉微颦,面上流露出几分忧虑之色,“我只是有些担心,王二会不会有什么事?毕竟杀人可是重罪。” 季珣眼敛微垂,手指轻轻覆上她的眼,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珠,“阿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多想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他声音本就极其动听,如今放柔了语调,便越发显得格外缱绻温柔,姜芸薇如同被蛊惑了,呆呆愣愣的点了点头。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两人回到家中后,姜芸薇第一时间便烧了热水沐浴。 她靠在浴桶边缘,眼帘微阖,任由水珠沿着肌肤滑落,心绪始终难以平复下来。 明明已经用澡豆揉搓了好几遍,就连娇嫩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姜芸薇却依然觉得周身萦绕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从小到大,她就是连杀只鸡都不敢,更何况是拿着刀子捅人呢? 只要想起那一幕,便控制不住想要干呕。 许久,一直到水温逐渐冷却,姜芸薇才换好衣衫,出了房间。 季珣已经将饭菜都做好了。 他也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衫,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恍若一幅水墨丹青画,清隽秀美。 见状,姜芸薇心中不禁又有些愧疚。 今日,季珣难得放旬假,却还要自己做饭。 思及此,她放柔了语调,轻声问,“阿珣,这次旬假休息多少天?” 季珣黑眸朝她瞥去。 姜芸薇刚沐浴过,锦缎般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颊被水汽晕出淡淡的胭脂色,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的幽香。 他这个姐姐,沐浴了整整快一个时辰。 不过就是身上溅了些血,便那般害怕吗? 前世,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那诏狱中,剥皮抽筋、烙铁炮烙、种种酷刑令旁人闻风丧胆,而于他而言,这些却犹如家常便饭一般,甚至有传言说,他的住所内阴气极盛,时闻鬼哭狼嚎之声,夜夜都有冤魂前来索命。 只不过,他最终也没有死在冤魂恶鬼手中,而是被君王一杯毒酒葬送了性命。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恶鬼,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季珣收回思绪,道:“明日一大早,我便要回书院了。” 姜芸薇黛眉微颦,“这么匆忙,下次只有一天假的话,便不必回来了,大老远的来回折腾,实在太麻烦了。” 季珣嗓音低沉悦耳,“留阿姐一个人在家中,我不放心。” 闻言,姜芸薇心中微微发热。 自从季母死后,她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这种被人关心的滋味了。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然而从前,季珣从未将她当成姐姐看待过,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看什么死物。 其实,姜芸薇是难过的,她一直努力想要对他好,季珣却从未给过她这个机会。 好在季母去世后,他总算是长大了不少。 只可惜,她的年龄也大了,兴许过不了几年,就会嫁给别人,这样一来,就不能再时时刻刻照顾他了。 季母对她恩重如山,她无以回报,只能够偿还在季珣的身上,这些年,她始终将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 * “阿珣,你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东西,你明日一起带去学堂。” 待到吃过饭后,姜芸薇突然说道。 话毕,她走到屋内,拿出一个大包袱递给季珣,“阿珣,这是我这些时日给你做的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另外里面还有一些我做的腌菜和腊肉,你记得带去学堂吃。” 她絮絮念叨着。 季珣一怔。 他打开一看,竟是上次他们一起买的布做的衣裳,靛青色的锦缎袍子,衣襟和袖口处用银色的丝线镶绣着繁复的腾云祥纹,针脚匀称绵密,看的出来分外用心。 季珣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衣裳布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姜芸薇坐在榻边,对着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缝制衣服的场景,她那般节俭,定然舍不得用蜡烛照明,长此以往,实在太伤眼睛。 季珣垂下眼帘,眸中情绪莫测。 沉默须臾,他脱下外袍,换上新衣。 这一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果真衬的他风姿清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矜贵气质,皎皎如月华般高雅。 姜芸薇满意的点了点头,赞扬道:“阿珣生的俊俏,穿什么都好看。” 季珣抿唇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缱绻,“多谢阿姐,我很喜欢。”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月亮隐去,只余稀疏寥落几颗星子挂在天边。 葛三躺在床上,腿痛的睡不着。 前段时日,他刚从赌坊出来,突然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群流民,二话不说便将他给打了一顿,脚便是那个时候断的,连日来,他都卧床不起,好些日子没摸到骰子,他简直快要憋坏了。 倘若让他知晓那些流民背后指使之人是谁,他一定要他们好看! 窗外微风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葛三独自一人住在城郊破旧的茅草屋,厅堂内很昏暗,屋内潮湿又阴凉,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腐朽发霉的气味。 破败的木门蓦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给吹开了,葛三皱紧了眉头,口中又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都怪那对丧门星姐弟占了老子的房子,害我只能睡在这个破屋子里,等老子腿好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你想要谁好看?” 屋内蓦地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 葛三大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瞥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是季珣。 月色下,他白皙的面容透着几分妖异,一双眼睛冰冷似寒潭,杀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葛三悚然一惊,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当然是来杀你的。” 伴随着这话音的落下,一柄冰凉的长剑如蛇般缠上葛三的脖领,葛三吓得浑身发颤,神情惊恐,“有话……好好说,为何非要动手动脚的,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珣将剑往前送了一分,殷红的血液沿着剑尖滴落,在被褥上泅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我本来也想留你一命,可惜你这人,实在太过贪得无厌。” 看着季珣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葛三吓得脸色发白,他仓惶的后退着,涕泗横流的求饶,“求求你,饶我一命,我保证不会再来骚扰你们,我离开柳溪村,跑的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晚了。”季珣漆黑的瞳仁不带丝毫感情的望着他,他勾唇一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为什么?为什么非是今日?”葛三嘴唇一张一合,嗬嗬吐着血沫,眸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此刻心中唯有无尽的悔恨。 倘若早知道季珣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当初就不应该去招惹他! “明日我便要去学堂了,走之前,帮阿姐将讨厌的人处理掉。”季珣语气很淡,似乎只是在说明日天气如何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葛三颤抖着手指着他,神情怨毒,“你真是个疯子,别装了,你什么时候真心将她当成姐姐看待过了?” 季珣眼睫低垂,极轻的叹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从来有一刻真心将她当成过我的姐姐,那又如何?”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葛三终是控制不住对求生的渴望,他跪在地上,拼命求饶,“阿珣啊,你放过我吧,好歹我和你娘也曾经有过一场夫妻情分,我也算是你爹啊。” “想当我爹,你还不配。” 季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森寒。 话毕,他手上动作骤然用力,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葛三的头颅顿时“骨碌”一声从脖子处滚落在地,猩红鲜血喷洒的满地都是,他双眸圆睁,满面惊恐之色,一看便是死不瞑目。 季珣白皙的面容上染了几丝血迹,半弯惨淡的月透过破败的窗照射进来,在他的面上覆上一层寒霜。 季珣转过身,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昏黄灯光摇曳,在墙面上映出一道明亮的光影。 他将油灯扔进被褥之中,刹那间,火舌就在屋内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茅草屋。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季珣踏着夜色回到家中,他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在经过隔壁姜芸薇的房间时,他鬼使神差的停住了脚步,抬手轻推开屋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床上女子闭着眼睛熟的正睡,她无意识的将被褥拥在胸前,乌黑的长发如乌云堆砌在枕上,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清清渺渺的月光下,她纤长白皙的脖颈如同上好的暖玉,姝颜柔美更胜皎月。 季珣指腹沾上去,挨着温热的肌肤,缓缓描摹她眉眼的轮廓,又慢慢游移到脖颈处。 她纤细的脖颈在他的大手间,隐约可见青色血管,恍若纤弱的蝴蝶翅羽,一折就断。 他的阿姐这般柔弱可欺,若是没有他的庇护,如何在这个风雨飘摇、人欲横流的世道活下去?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俗世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于他而言,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季珣从来不信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然而这一刻,却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想着:兴许前世他真的欠姜芸薇太多,所以老天才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阿姐。 平庸、老实,甚至可以称得上无趣,明明那般怯懦胆小,为了他,却敢鼓起勇气上京告御状,要知道在晋朝有明文规定,拦轿告御状者,不论情词虚实,俱杖三十。 姜芸薇这般弱不禁风,三十板子下去,她焉能有活路?就算不死也是去了半条命。 她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将一颗真心赤诚的捧到他面前,为何他前世却没有发现呢? 季珣视线落在她莹润饱满的唇上,眸光幽深如潭,他嗓音低沉的呢喃自语,“阿姐,葛三已经死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至于王二此人,胆小如鼠,恐怕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后,他再也不敢找姜芸薇的麻烦了,况且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王二再出事,容易惹人怀疑。 季珣帮她掖好被角,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翌日清晨。 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季珣已经去学堂了。 灶台上放着温好的小米粥和两个尚且冒着热气的胡饼,她瞧见后,心中十分熨帖。 季珣果真是长大了,都会照顾人了,将来嫁给他的姑娘定然分外幸福。 吃过早膳后,姜芸薇将这些日子做的绣品打包好,坐牛车去了镇上的绣坊换了银钱,又置办了些日常所需的物品。 虽然上次从陈掌柜那里得了一百两银子,然而,姜芸薇是个闲不住的,倘若不做些针线活,每日独自一人待在家中也十分无趣,况且,她想的十分长远,倘若将来季珣真当上了官老爷去了京城,要打点花钱的地方多如流水,这些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而且,来日季珣娶妻,也是需要银子的,她得早做打算。 姜芸薇提着从镇上买来的东西,正要赶回家做午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将她叫住,“芸娘。” 她回头一看,竟是王大娘,母亲在世的时候,和王大娘关系尚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日里自然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弯了弯唇,露出个乖巧的笑容,“王大娘。” 王大娘瞧见她的笑容,不由晃了一下神。 姜芸薇生的实在水灵清秀,尤其一双水漾漾的双目,像是会说话似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梨涡浅浅,恍若一尊漂亮的小玉观音,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她在村子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颜色,这样出挑的模样,就算是放在青阳镇上也丝毫不逊色。 说起来,她那个弟弟相貌亦是分外出众,一家子都生的好,待在柳溪村实在是可惜了。 王大娘握住她的手,满面笑意的开口说道:“芸娘,我给你找了一门好亲事,男方就住在青阳镇上,生父早逝,家里只有个老母亲,他比你大三岁,现在是云隐书院的掌书,专门负责书院里面图书的保管和借阅,说起来,他和你弟弟一样,也是个秀才公呢,虽然家中不算多富裕,然而人品秉性却是没话说,对母亲分外孝顺,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 姜芸薇一怔,她上次还以为王大娘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姜芸薇蹙了蹙眉,心中十分踌躇为难。 季珣还未长大,最晚来年就要进京下场考试了,这个节骨眼下,她哪里能够放得下心成亲呢? 见她低头不语,王大娘不禁有些着急,催促问道:“怎么样?芸娘,你莫不是瞧不上对方的家境?” “怎么会呢,王大娘。”姜芸薇连忙解释道:“我知道婶子是真心待我好,否则我一介孤女,如何能够高攀得上秀才公?只是我家中的情况婶子也知晓,阿珣明年秋天就要下场考试了,倘若这个时候我嫁人了,家里便再没人能够照顾阿珣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这孩子真是死脑筋。”王大娘伸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旁人的事情再要紧,也得先抓紧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有些缘分错过了可就没了。” 姜芸薇平日里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她面露为难之色,小声说道:“婶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知晓的,只是我现在真的没这个想法。” 王大娘叹了口气,放柔了语调,循循善诱的劝道:“傻孩子,又不是相看了就要立马成亲,我们又不是那些城里头的大户人家,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你们两人可以先见一面,若是合适,便先慢慢相处着,若是不合适,那就罢了。” 姜芸薇咬着下唇不语。 王大娘趁热打铁,“你看怎么样?今日那男方,正好就在我们柳溪村,他姑母嫁到了我们村子里,他今日来看望姑母,你要是同意,我就立马安排你们现在见上一面。” 姜芸薇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看着王大娘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说终究是说不出口,最终,她只好颔首同意了,“好,就依婶子的,那就见上一面吧。” * 两人一同来到了王大娘的家中。 王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了她几句后,柔声道:“芸娘,你先坐一会,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说完,便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徒留姜芸薇独自一人,在屋内坐立难安。 其实当初季母在世的时候,也曾张罗着要给她寻找合适的夫婿。 姜芸薇毕竟也才十七岁,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她也曾幻想过,自己将来的夫婿会是怎样一个人?也曾期盼过,婚后与夫君两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淡幸福。 许是亲眼见过季母失败的婚姻,姜芸薇对成亲始终残存着几分天然的恐惧,葛三没和季母成亲之前,也是体贴入微,然而成亲后不久,便原形毕露,酗酒打人。 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场面,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相貌如何,性情又如何。 其实姜芸薇之所以会答应这次相看,不忍拒绝王大娘的一番好意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喜欢有才情的男子。 小时候家中虽然贫困,然而每当季母闲暇之时,却总会亲自教姜芸薇读书认字,再加上小时候沾了弟弟的光,她看了不少书。 她是喜欢读书的,只是她是女子,注定没办法像男子一样入学堂、参考科考。 她理想中的夫婿便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就像弟弟季珣这样。 文采斐然,翩翩君子如玉。 姜芸薇正想的入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的站起了身,手指搓了搓指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抬目望去。 只见王大娘的身旁跟着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男子身躯挺拔,肩膀宽阔,肤色偏黑,生的剑眉星目,英武不凡,一眼望去,实在不像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倒更像是武夫。 似乎是察觉到姜芸薇的视线,男子倏地朝她看来。 两人目光霎时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燃了一簇火焰,姜芸薇脸颊一热,心砰砰直跳,她连忙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眨眼间,两人便走至了跟前。 王大娘拉着姜芸薇的手,笑着同她介绍起来,“芸娘,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文公子。” 闻言,姜芸薇又飞快的抬头看他一眼,却恰好撞上文司祁温柔的眼神,他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始终没有移开。 姜芸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双颊因为他长久的注视染上一层红晕,她略微欠身行了个礼,小声嗫喏道:“文公子。” “姜姑娘。”文司祁笑着回了一礼。 他的神情坦然,并无任何扭捏羞涩之意,和姜芸薇完全相反。 王大娘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分外满意。 文司祁高大挺拔,姜芸薇秀美乖巧,这两人站在一起,倒是分外登对,倘若这事情能成,这媒人钱是少不了了。 王大娘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去给你们煮点茶水,你们先聊。” 说完,转身匆匆进了屋里,给两人制造独处的空间。 王大娘离开后,姜芸薇越发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手指下意识的搅合着衣角。 看出了她的紧张,文司祁笑着主动找起了话题,“姜姑娘,你不必紧张,说起来,我还认识你弟弟呢。” 闻言,姜芸薇果然瞬间被吸引,她蓦地抬起头,双目盈盈似水,“文公子认识阿珣?”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文司祁愣了愣。 眼前的少女,黑亮的瞳仁恍若浸在两汪秋水里,琉璃一般清澈,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纯粹,似乎容不得丝毫的丑恶和欺瞒。 他倒是没有想到,文大娘这次给他介绍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单纯温婉的女郎,倒是和她的弟弟季珣的性情大相径庭。 文司祁笑道:“当然,我在云隐书院任掌书,今日是我休沐的日子,所以特意来看看姑母,你弟弟季公子在书院每次都拿第一,可以说是无人不识,我又岂会不知呢?” 姜芸薇轻抿嘴角笑了一下,“阿珣他向来用功。” 顿了顿,她忍不住又问道:“对了,文公子,你知道阿珣他平日里和同窗们的关系如何吗?” 上次季珣和林遇两人之间似乎闹了些矛盾,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关系是否缓和了,这些日子,姜芸薇心中总是牵挂着此事。 文司祁如实答道:“据我所知,季公子在学堂都是独来独往,并没什么朋友。” 闻言,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季珣虽然课业成绩都是拔尖的,不需要令人操心,然而他平日里却太过沉默寡言,总是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姜芸薇真担心他憋出什么病来。 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文司祁笑着安慰道:“姜姑娘不必担心,季公子文采斐然,绝非池中之物,况且知已本就难觅,独来独往也未尝不好。” 姜芸薇点了点头,附和道:“文公子言之有理。”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她的心中还是有几分怅然,林遇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她是真心实意希望两人能够交好,如此一来,季珣在书院也不会太过孤单。 见她言语之中满是对季珣的关切和担忧,文司祁忍不住感慨道:“姜姑娘和季公子的姐弟之情,实在令人艳羡。” 王大娘恰好从屋内走出,听到这句话后,立马接过话茬道:“芸娘这个孩子,那是出了名的孝顺,季母在世的时候,可没少在我跟前夸她,不是我吹牛,将来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芸薇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一脸羞涩,“王大娘,你快别乱说了。” “哟,还害羞了。”王大娘揶揄了一句。 文司祁笑着帮姜芸薇解围,“王大娘,你就别取笑姜姑娘了。”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姜姑娘,我明日就要回书院了,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带给季公子的?” 姜芸薇面露犹豫之色,“会不会太麻烦了?” 文司祁笑道:“不会,顺手的事情,没什么麻烦的。” 姜芸薇思虑一瞬后,将今日在街上买来的几块酱牛肉和一些腌肉打包好,递给文司祁,“文公子,那麻烦你了。” 她听闻学堂的饭菜都不好吃,而读书又费脑子,倘若吃都吃不好,又如何能够将心思都花在学习上? 文司祁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看来她几乎将所有的肉都匀给了季珣,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姜芸薇又递给文司祁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米白色的糕点,“文公子,这个是我今日在街上买的云片糕,是给你吃的。” 文司祁连忙推辞,“不用了,姜姑娘自己留着吃就好了。” 姜芸薇坚持道:“文公子不必客气,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罢了,不值几个钱的。” 见此情形,就连一旁的王大娘也忍不住插话,“文家小子,既然是芸娘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吃吧,别客气了。” 文司祁不好再拒绝,只得伸手接过。 * 晌午,季珣独自一人在书院的饭堂用饭。 隔壁的几个学子频频回头,视线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他的身上。 季珣神情淡漠,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睹。 他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 方源仗着家中有些小钱,买通了饭堂打饭的斋夫,只给他打剩饭剩菜,而且基本上都是些素菜,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前世,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以前,每一次林遇瞧见了都会替他打抱不平,还会主动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饭菜分给他吃,自从季珣主动疏远他后,这段时日,两人已经许久未说话了。 “季公子。” 耳旁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季珣抬起头一看,瞧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季珣平静的看着对方,等着后者主动开口。 文司祁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面上,笑着开口道:“这是姜姑娘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此言一出,季珣缓缓皱起了眉头,眸底掠过危险的暗芒,他紧盯着文司祁,似乎恨不得在对方的脸上戳出个窟窿,“你是何人?如何认识我阿姐?” 文司祁愣了一下。 季珣双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望过来时,如毒蛇一般阴冷诡谲,让人不觉心颤。 文司祁笑着解释道:“是王大娘撮合我们认识的,这包袱是你阿姐托我带给你的。” 季珣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便知道眼前的男子并未说谎,确实是阿姐会准备的东西。 “你阿姐待你可真好啊。”文司祁并未在意季珣冷淡的态度,自顾自的絮叨起来,“她非常关心你呢,还问我你和同窗相处的怎么样,真羡慕你们两人之间的姐弟情分。” 季珣双眸微眯了一瞬,心中无端涌起几分烦躁感。 好吵。 眼前这人,实在聒噪。 听到王大娘的名字,他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定然是王大娘想要撮合这人和阿姐,前世,他连中三元后,王大娘没少给他介绍女郎,都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季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姜芸薇会嫁给旁人,印象中,前世一直到他参加科考高中,她都始终没有嫁人。 季珣突然抬眸,用审视的目光将眼前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紧接着,他语气平静的开口,“你配不上我阿姐。” 这话犹如一把钢刀,将文司祁钉在了原地,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待到反应过来季珣话中的意思后,屈辱感顿时油然而生,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恼意,“季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司祁自认为自己相貌尚可,而且又是个秀才,而姜芸薇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然而自己配她不是绰绰有余? “没什么意思,你接近我阿姐,其实是另有目的吧?”季珣笑了笑,嘴角弧度轻蔑,似乎压根没将眼前之人放在眼里。 他前世身居高位,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只需一眼,便能够看得出来,眼前之人接近姜芸薇,乃是别有所图,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如何能够配得上他单纯良善的阿姐? 文司祁愣了一下,紧接着,面上露出被戳穿后的羞恼之色,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你胡说什么,姜姑娘温柔贤淑,我是真心喜欢他。” “让我猜猜看,你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要接近我吧?你料定我将来前途无量,所以想通过阿姐,和我攀上关系?想必要给我送东西,也是你主动提起的吧?”季珣不急不缓的开口说道,脸上带着蔑视的神情。 姜芸薇平日里最怕麻烦别人,又怎么可能会主动提起让旁人帮忙带东西来书院给他呢? 文司祁怒视着对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没有想到,季珣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了他藏在心目中的真实想法。 起初,王大娘说要给他说媒,听闻对方只是一个村妇,他并不情愿,然而,在得知对方的弟弟就是云隐书院那个拿了院试第一的学子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也曾是云隐书院的学子,怀着满腔抱负,想要参加科考,谋得一官半职,报效国家,然而,考了好几次却都是名落孙山,这些年,考试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他不得不放弃继续读书,在书院找了份差事。 然而,文司祁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梦想,他早就听闻了季珣的名号,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就连院士都对他寄予厚望,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文司祁决定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将来,季珣若是金榜题名,而他做为季珣的姐夫,自然也能够沾亲带故,谋得一官半职。 文司祁再也没有脸面待下去,气的拂袖转身离开了。 季珣似乎压根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打开包袱,拿出阿姐送来的卤牛肉,配着米饭,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时间如流水般,眨眼之间,便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日,文司祁没有再联系她。 起初,姜芸薇极为忐忑不安,在心中想着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让对方不高兴了。 后来,她便彻底放下了此事,同时也悄悄的松了口气,如此这般也好,她对文司祁本来就没那方面的意思,既然他自己主动断联,倒也省的她费心思去思考该如何拒绝。 王大娘后来又来旁敲侧击的问过好几次,都被姜芸薇给搪塞过去了。 时间一久,她便不再提及此事了,这次的相看,自然也就这样黄了。 * 南方早春多雨,一连下了多日,空气中都氤氲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淅淅沥沥的雨沿着半开的窗倾泻进来,溅起细小的水珠。 季珣坐在窗边,任由雨珠落在脸上,他俊美的面容上恍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充满了距离感,令人不敢接近。 “学院外面来了个俏生生的小娘子,生的可美了,雪肤乌发,明眸皓齿,不知道是来找谁的。” “好像是来找他弟弟的,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 身后的学子正在叽叽喳喳的的议论着。 闻言,季珣霍然站起身,撑着伞朝着院门外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走到书院门口,远远的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衫,手中撑着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恍若从树林中走出的鬼怪精魅一般。 隔着一层雨幕,犹如雾里看花,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朦胧感,宛如雨中静静绽放的一株空谷幽兰。 似乎有所察觉,姜芸薇蓦地抬起头,视线朝着季珣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四周风势渐大,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翠竹摇曳,清风拂过,万物似乎刹那间定格在此刻。 姜芸薇唇边漾起一抹笑容,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宛如春花绽放。 这一抹浅淡的笑意恍若一簇烈火将他点燃,这一刹那,季珣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似乎叫嚣着要从胸口蹦出来。 姜芸薇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笑着说道:“阿珣,许久未见,你似乎又长高了不少,我今日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这段时日临近考试,学堂功课很忙,基本上没有时间休息,眼看着天气渐渐热了,姜芸薇不得不亲自来了一趟学堂,给季珣送夏日的衣衫被褥还有一些吃的食物。 季珣没有说话。 两人靠的很近,少女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周边,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雨水斜斜的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她的嗓音似乎也浸染了这春日的雨水,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像是一把刷子,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季珣接过姜芸薇手中拿着的包袱,嗓音喑哑,多了几分涩意,“多谢阿姐。” “我们姐弟两人,有什么谢不谢的。”姜芸薇笑着说道。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嗓音沉了几分,“阿珣,葛三他死了,听说他许久未曾出现,后来债主追上门来,才发现他的家里起了火,他早被烧死了。” 她的语气之中,萦绕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哀伤。 葛三独自一人住在偏僻的城郊,就连家中起火,都多日无人发现。 季珣蹙了蹙眉,不解的看向她。 她在难过什么,为了一个欺辱过她的恶人? 季珣语气淡漠,不带丝毫的感情,“阿姐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难过,他不值得。” 姜芸薇怅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从前的画面。 季母刚嫁给葛三的时候,他也曾将她抱在怀中,亲昵的唤着她的小名,还时常从镇上给她带来许多好吃的。 只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季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阴翳。 他的阿姐,还真是心软良善,竟会同情这样一个恶人。 他的心中莫名涌起几分暴虐欲。 葛三一个死人,凭什么牵动阿姐的情绪?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做的再干净点,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阿姐就只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姜芸薇收回思绪,关切问道:“阿珣,这些日子课业很辛苦吧?别光顾着看书,也要时常休息,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她的嗓音又轻又柔,像是江南缠绵的风,在耳边轻轻拂过。 他的阿姐,这是将他当小孩子哄呢? 雨丝斜飞,姜芸薇几缕发丝被打湿,沾在瓷白的脸庞上,水雾凝在她的眼睫上,犹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一阵酥麻的痒意缓缓自心头涌起。 季珣眼尾微垂,压下心中的躁郁,“阿姐放心,我知晓的。” 姜芸薇:“对了,阿珣,上次托文公子给你送来的东西,你可收到了?” 听她提及此人,季珣眸中泛起一丝冷意,“阿姐,此人心术不正,你往后离他远些。” 姜芸薇愣了愣,“文公子吗?我感觉他挺好的呀,为人和善,性情也开朗。” 季珣黑眸沉沉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无形中带着强势的压迫感,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只听他意味不明的哂笑一声,“阿姐心性单纯,如何识得人心险恶?” 姜芸薇自嘲一笑,“阿珣放心,我和文公子已经许久未见了,人家好歹也是秀才,我又如何配得上他?本就是王大娘乱点鸳鸯谱罢了。” 其实她的心中,对文司祁也是有埋怨的,倘若觉得双方不合适,直说就好了,又何必突然消失,就连王大娘都联系不上他,三番四次来她这里打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芸薇心中本就有些自卑,她身份低贱,承蒙季母收留,才没被卖入那秦楼楚馆之中,对方看不上她的身世,也是人之常情。 季珣蹙了蹙眉,“阿姐何必妄自菲薄,不过一个秀才罢了,就是王孙贵族,阿姐也配得上。” 倘若前世,他身居高位后将姜芸薇接来身边,那么单单凭借他姐姐这个身份,想要求娶她的人定然也是多如过江之卿。 姜芸薇杏眸微弯,朝着他促狭一笑,“阿珣,那你好好努力,将来考个大官当当,让姐姐也跟着你沾点光,享享福。” 微风轻轻拂过,她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尾勾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笑容里流露出一丝俏皮之意。 季珣眸色黯了黯。 阿姐素来温柔端庄,这还是自己头一次见她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态。 前世,他从未正眼看过姜芸薇,在他的心目中,他这个姐姐,怯懦、胆小、总是畏畏缩缩的,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然而,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并不了解姜芸薇。 她并不柔弱,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从柳溪村到京城,千里迢迢,不畏艰难险阻,只为替他告御状。 这份勇气,这份决心,这颗至纯至善之心。 实在难能可贵。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她就像水一样,看似柔弱,却能滴水穿石,驰骋天下之至坚。 * “哟,这不是季秀才吗,怎么不好好看书,却在书院门口和女子私会?莫不是仗着自己次次拿第一,便不将书院规矩放在眼里了。” 身旁蓦地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嘲讽声。 姜芸薇一怔。 待到反应过来后,她又气又恼,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和季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意味。此人正是方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男子,看样子都是书院的学子。 他们面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姜芸薇霎时涨红了脸,她唇线紧绷,怒瞪着方源,“你胡说什么!我是阿珣的姐姐。” “原来是季珣的姐姐啊。” 方源看清楚姜芸薇的相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美人薄嗔浅怒,面露愠色,眸光流转间,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虽然不如他心目中的神女王诗婉那般温雅贤淑,仪容端庄,却也是楚楚动人,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羸弱之态,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几分摧毁破坏欲。 这样娇柔的女子,在床榻之上,一定十分有滋味。 果然不愧是季珣的姐姐。 虽然厌恶季珣,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季珣生的极为好看,他就是靠这张脸,才赢得了王诗婉的青睐,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凭什么和自己争! 想到这,方源心中便一肚子的火气,“季珣,今日当着你姐姐的面,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再接近王姑娘,听到没有,再过段时日,我便要去王家提亲了。” 他今日去见了王诗婉,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她,然而,对方听后却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这让他如何不生气,他恋慕的女郎,却心心念念都只有季珣这个穷小子! 季珣淡淡瞥他一眼,“我想这话,你该去告诉王姑娘,烦请转告你的未婚妻,请她不要再继续纠缠我。” 这话说的实在冷漠,倘若王诗婉在场,只怕一颗芳心都要破碎了。 方源闻言,更是气的面容扭曲,这个季珣实在可恶!他这是在炫耀吗?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于他而言,却是弃之如敝履。 偏偏他所言不假,书院众人都知晓,王诗婉喜欢季珣,她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唯有面对季珣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娇羞的一面,甚至放下身段主动和他说话。 瞧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姜芸薇下意识的扯了扯季珣的衣袖。 她从两人之间的对话中,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感情之事本就不可勉强,这事怨不得阿珣。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非常的不好惹,她害怕季珣惹上麻烦。 思及此,姜芸薇脸上挤出一抹笑,替弟弟解释,“这位公子,阿珣他不是那个意思,既然那位王姑娘是公子你的未婚妻,阿珣往后定然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纠葛的。” 方源轻嗤一声,“没想到小娘子倒是十分上道,不像你那个弟弟冥顽不灵,这样吧,倘若他愿意跪下来给我磕个头,再当着学堂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一次。” 姜芸薇脸色一白,看来这人今日是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他一看就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富家公子哥,阿珣不过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得罪的起这种人? 她下意识的便想要做小伏低,说些软话,替季珣道歉。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季珣蓦地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将女人护在身旁。他掀起眼皮,神情淡淡的望着方源,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想要我给你下跪磕头,只怕你无福消受。” 他的眸底暗潮汹涌,周身散发出强烈冰冷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方源在众人面前被折了面子下不来台,登时怒不可遏,“季珣,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瞧,我一定让你好看。” 现如今在书院里,他也不方便明目张胆的动手,倘若闹起来,书院院士定然会选择护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季珣。 瞧见那群人气势汹汹的离开后,姜芸薇秀眉紧蹙,“阿珣,何必同他们硬碰硬呢,万一他们报复怎么办?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如何对付的了那么多人?” 季珣的手还握住她的腕骨上。 纤细,柔美,恍若轻轻一折,便能够折断。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缀着一颗白色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母亲在世之时亲手做了送给她的,不值几个钱,她却十分珍视,从未取下来过。 季珣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肌肤相触间微有摩挲,好似有一阵细雨飘落心头,“阿姐不必担心,他们不过是嫉妒我罢了,我行得正坐得端,又何必畏惧?” 姜芸薇:“话是这么说没错,然而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怕他找人对付你。” 季珣视线自姜芸薇忧心忡忡的面容上掠过,黑眸沉沉辨不出情绪,“阿姐这是在担心我吗?” 姜芸薇点点头,“自然,阿珣,你千万别不当回事,这段时日,一定要小心。” 女子黛眉微颦,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 季珣眼眸一弯,眸中顿生粼粼波光,像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昳丽动人,“阿姐放心,我知晓的。” 姜芸薇呆了一下。 季珣平日里总是面容冷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算是笑,笑意也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淡漠疏离的味道,她还是头一次瞧见他露出这般笑容。 像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 姜芸薇心中不禁觉得有些疑惑,明明刚刚才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他却在高兴什么?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初夏时节,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是细雨连绵,转瞬之间,便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湿润的地面上,熠熠生辉,两旁的树木在雨后的洗礼下越发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姜芸薇将伞收起,正欲告辞离去,肚子却蓦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这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姜芸薇脸颊微微浮现几抹红晕,她今日一大早就坐牛车赶往书院,就连早膳都顾不上吃,这会肚子自然唱起了空城计。 季珣唇角漾开一抹弧度,“阿姐饿了吧,不如一起去我们书院饭堂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从书院到柳溪村,也得好几个时辰,恐怕等她回到家中,早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思索一番后,姜芸薇点头应下,“也好。” 两人一同来到书院的饭堂,此时正值饭点,饭堂里挤满了学子。 季珣和姜芸薇两人一走进来,便如鹤立鸡群般,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季珣身形修长,面容清俊,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乌黑长发用白色的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为其增添了几分冷峻的气质。 而他身旁站着的女郎,身量才堪堪到他的肩膀处,女郎秀靥清雅,一双眼睛如湖水般清澈盈润,行走间月白色裙摆如流云轻漾,配着那怯生生的眉眼,更显其身姿楚楚,我见犹怜。 两人走在一起,竟意外的登对。 季珣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如今乍然和一位女郎走在一起,自然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许多人都忍不住悄悄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打量目光,姜芸薇不禁觉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的蜷曲成拳,就连视线都不敢往旁边多看。 感知到姜芸薇的情绪变化,季珣温声道:“阿姐,你先坐下稍等片刻,我去拿饭菜。” 姜芸薇点了点头,选了个角落的、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之前虽然跟着季母来过好几次书院,却都是在大门口,还从未进来过。 此刻饭堂里都是男子,只有她一个女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芸薇心中越发紧张不安,她害怕周围人的注视,这会令她感到非常的紧张。 好在,季珣很快就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姜芸薇看了一眼,秀丽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菜色未免也太过简陋了,统共才三菜一汤,青菜色泽黯淡,豆腐看起来像泔水汁一样,紫菜蛋花汤上面只有稀疏几片蛋花,最后一个辣椒炒肉倒是看起来卖相尚可。 她夹起来吃了一口,脸色顿时变了,这也未免太寡淡了,还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一看就没放多少油水,咸也放少了,淡而无味。 季珣每天就吃这些东西吗? 每日课业那般繁重,吃食却如此的不讲究,长此以往,怕是人都要消瘦了。 瞧见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季珣低声道:“阿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曾经在天牢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败的气息,狱卒每日送来的饭菜,基本上都是馊的,然而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他也照吃不误。 在那段时间,进食只为果腹,穿衣只为御寒,他早就已经不知生命究竟还有何意义,灵魂被困在躯壳中苟延残喘,空余一具破败的残躯。 姜芸薇不答反问,“阿珣,你每日都吃这些吗?” 季珣神色自若的点了点头,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姜芸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珣,你就不觉得难吃吗?” 季珣声音沉静,“与我无言,吃什么都一样,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行。” 姜芸薇听后,心中愈发担忧。 虽然家中的饭菜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但至少该有的油水不会少,滋味也还尚可,然而这里的饭菜,却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 真不知道季珣这些日子是如何过来的。 季珣:“既然阿姐吃不惯,那我们出去吃吧,学堂外面有好几家小食店。” 姜芸薇收回思绪,弯唇笑了笑,“不必麻烦了,我凑合吃一些就好了。” 话毕,她埋头夹起一块豆腐吃了起来。 见状,季珣也沉默着低头吃饭。 姜芸薇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直到腹中饥饿的感觉散去,这才放下了筷子,她忍不住抬眼,悄悄看向季珣。 他吃饭的姿态分外优雅,举手投足间动作矜贵,似乎眼前不是什么难以下咽的饭菜,而且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姜芸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看来许是难吃的东西吃多了,阿珣竟都习以为常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 “季珣,饭堂外面有人找你。” 一个书院学子突然走过来,冲着季珣挤眉弄眼的笑道。 说完,他视线不住的在季珣和姜芸薇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眼神之中充满了调侃暧昧的意味。 姜芸薇看懂了他的眼神,顿时羞红了脸。 看来这些人都误会了她和阿珣的关系。 也不是第一次了,毕竟两人不是亲生的姐弟,相貌生的也丝毫不像,以前甚至还有人猜测姜芸薇是他的童养媳。 想到这,姜芸薇就觉得臊得慌,面上涌起一阵热意。 季珣蹙了蹙眉,顺着学子的视线看向饭堂外。 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色对襟羽纱长裙的女子站在外面等候,此人正是王诗婉。 女子身姿曼妙,娉婷窈窕,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亭亭新荷。 季珣收回视线,神色淡淡,“你去告诉王姑娘,我没空见她。” 那学子挠了挠头,面露为难之色,他本来想劝两句,瞧见季珣冰冷的眼神后,话到喉咙边又咽了回去,“行,我去转告她。” 说完,转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姜芸薇自然也瞧见了站在饭堂外面的王诗婉。 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位王姑娘当真勇敢,有勇气表露自己的心意,不像她,倘若有朝一日遇到心仪之人,恐怕只敢将满腔隐晦心思埋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 她收回思绪,“阿珣,那位就是心仪你的王姑娘吗?你对她可有意?” 季珣掀起眼皮看向她,狭长幽深的眸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知为何,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姜芸薇无端觉得有些紧张,她下意识的垂下脑袋,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有些尴尬的说道:“阿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如今还是该以学业为重,但是倘若碰到心仪的女郎,也可以尝试接触接触。” 季珣没有说话。 那个学子很快又去而复返,“季珣,我已经跟王姑娘说过了,但是她说她有话跟你说,你不出来她就不走,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闻言,姜芸薇忍不住劝道:“阿珣,既然如此,你就出去见上一面吧,想必她真有什么事情找你。” 季珣沉默半晌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 王诗婉还在回想着方才她看到的那一幕画面。 素来冷淡寡言的季珣,寒潭般幽冷的眸底,却在看向他身旁的女子时,浮动起一层明澈的柔光。 那位女郎,关系定然与他非同一般。 “王姑娘有何事要说。” 直到耳旁响起那道熟悉的清冷悦耳的嗓音,王诗婉才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向季珣。 看向这个她恋慕许久的男子。 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父亲的书房内。 彼时,男子身着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周身的气度,清润俊雅,皎皎如玉,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 王诗婉第一眼便对他心动了。 只可惜,这个男子冷的像冰块,无论她如何示好,他通通都视而不见,如同雪山一般,不可触及。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内心。 可是如今她才知晓,自己错了。 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只是,他的满腔情意皆赋予了旁人。 王诗婉心中的杂念纷飞,最终归于平静,“季公子,你可知晓,我爹他将我许配给方源了。” “我知晓。”季珣点了点头。 瞧着他漠然的神情,王诗婉心中又是一阵钝痛,她终于明白,眼前男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他对自己压根没有半点感情。 王诗婉压下心中浮起的苦涩情绪,她直视着季珣,一字一句,柔声问道:“季公子,我对你的情意相信你也知晓,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季珣沉默须臾后,摇了摇头,“抱歉。” 王诗婉总是时不时的便来寻他,或者故意制造一些机会,装作不经意偶遇他,手段非常拙劣。 说实话,他心中只感到厌烦,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不想将话说的太难听,然而,她却似乎看不出来他的冷漠,还是三番四次的纠缠于他。 季珣不明白尘世间的感情。 王诗婉说她恋慕自己。 他却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恋慕? 恋慕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难道恋慕一个人,就要变得像她这样,为了对方不惜放弃尊严,低到尘埃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男女之间的感情未免太无趣了。 倘若他恋慕一个人,他定然不会如此。 他的爱是占有,是摧毁,倘若所爱之人不喜欢自己,那么,他会选择将所爱之人囚禁在身边,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也要得到她。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从前多番纠缠,是我不对,往后再也不会如此了。”王诗婉眸中的光亮恍若在一瞬间湮灭了,她紧咬着唇瓣,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祝季公子早日觅得良缘。” 美人落泪,楚楚可怜,这副模样,实在很难不令人心生怜惜,偏偏季珣却是无动于衷。 王诗婉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便听身后传来季珣沉静的嗓音,“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王姑娘倘若不愿嫁,何不逃婚呢?” 王诗婉心中一震。 这话听起来离经叛道,然而从季珣的口中说出,却也不足为奇了。 她的心跳缓慢的停滞了一下,旋即,在胸腔内愈发炙热的跳动起来,鼻尖蓦地有些发酸,王诗婉捏紧了拳头,尽量用平静的嗓音开口道:“多谢季公子,我明白了。” 话毕,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身形单薄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 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季珣本该平静的内心,却泛起了一丝微小的波澜。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鬼使神差的给她出主意,让她逃婚。 若是在前世,绝不会如此。 前世的他,经手过的抄家灭门惨案数不胜数,他从未有过任何恻隐之心。 然而这一世,似乎沾染了姜芸薇身上的坏毛病,他竟然也慢慢变得心软起来了。 方才,看着王诗婉泪凝于睫的模样,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姜芸薇。 倘若阿姐瞧见她哭的这般可怜,只怕又要心生不忍了,她总是这般善良,就连王二那样的人死了,都要为其伤怀。 * 而此时饭堂内,学子们都已经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只余下零星几个人。 姜芸薇正和林遇寒暄。 林遇来的迟,他吃的是自己带来的食盒里面的饭菜,非常的丰盛,尤其是其中一道竹笋鲜肉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姜芸姜忍不住问他,“林公子,请问你这个饭菜是哪来的?” 林遇:“饭堂的饭菜滋味实在不太好,家母便特意在学堂附近给我赁了个小宅院,我每日晚上等学堂下课后便都去那里住,宅院里有伺候的丫鬟,她每日做好了饭,便送来学堂。” 姜芸薇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听后不禁有些意动,季珣平日在书院里总是独来独往,如今又惹恼了方源那位富家公子哥,只怕方源往后定然还会恶意找茬,倒不如搬出书院住在外头,如此一来,也就不用吃饭堂这么难吃的饭菜了。 她从前不知季珣在书院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如今既然瞧见了,又岂能够心安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闪过,便开始疯狂的在心底生根发芽。 姜芸薇暗下决心,今日下午就去书院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宅子。 反正她如今孤身一人,在柳溪村也没什么牵挂了,倒不如搬来书院附近居住,更方便照顾季珣的起居饮食,他如今正在紧要关头,必须全身心投入学业当中,怎能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分了心。 这样想着,困扰姜芸薇今日的难题瞬间迎刃而解,她弯唇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多谢你,林公子。” 林遇神色温和,唇边笑意融融,“姜姑娘不必客气。” * 季珣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的阿姐,弯起漂亮的眼眸,冲着林遇浅浅的笑,如山间的茶花般灿烂明媚。 季珣头一次觉得,姜芸薇的笑容竟是这般的刺眼。 自己不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吗?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对别人笑? 他乌黑的瞳仁中泛起一丝极浅淡的杀意。 “阿珣,你回来啦。” 姜芸薇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面色一喜,她连忙快步走上前,迫不及待的将心目中的想法告知他,“阿珣,我打算在书院附近赁个小宅院住下,到时候你就可以每日回家睡觉了,家中清净,也没什么人能吵到你读书,到了饭点,还可以回来吃饭,你看怎么样?” 瞧见她喜盈盈的模样,季珣方才还暴虐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他定定看她半晌,薄唇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阿姐是想搬来与我同住?” 两人的距离在顷刻间拉进,季珣的嗓音又沉又哑,话语中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姜芸薇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她直觉季珣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咬了咬唇,小声道:“是的,阿珣,我想这样更方便照顾你,你也能够把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姜芸薇说话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恍若蝴蝶扑簌着翅膀。 季珣视线肆无忌惮的落在她的脸上,眼神一寸一寸的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如此甚好,阿姐独自一人住在柳溪村,我也不太放心。” 两人一拍即合,这件事情也就这样定下了。 等到姜芸薇和季珣说完话后,她正准备回头和林遇打个招呼,却见方才他坐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他已经先离开了。 姜芸薇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她抿了抿唇,笑道:“阿珣,你快先回去上课吧,找宅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季珣清冷的眉眼间浸染上一丝凉意,“好,那辛苦阿姐了。” 姜芸薇办事效率很高,她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在书院附近转悠,最终,找到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半年十两银子的租金。 这若是在平时,姜芸薇定然舍不得花这个钱,然而,前些日子刚得了陈掌柜一百两银子,这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了,再加上此事关乎季珣的前程,她咬咬牙便定下了。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了傍晚,才总算有时间坐下来歇一歇。 今日太晚了,她也不方便再回柳溪村,便只好在这里将就一夜,好在赁给她宅院的大娘是个热心肠的,得知她的境况后,主动给她准备了一床新的被褥,姜芸薇自是千恩万谢。 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吃,腹中饥肠辘辘,姜芸薇煮了一大碗面条,准备简单对付一下。 这时候,屋外传来两声“砰砰”的敲门声,姜芸薇以为是赁给她宅院的大娘,连忙放下碗筷,上前去敲门。 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时,她顿时一怔。 夜色静谧,一轮明月悬挂在天边,月光洒落在古朴的庭院中,恍若为万物渡上一层银白色的轻纱,充满了朦胧之美。 季珣雪衣黑发,立在门外,月光泠泠照在他瓷白的脸庞上,愈发显得他眼瞳乌黑,唇色殷红,恍若画本子中,山野精怪化成的艳鬼一般,相貌秾丽。 姜芸薇呆了一下,“阿珣,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是打算等明日回柳溪村一趟,将家中物品都搬过来,收拾整齐后,再叫季珣过来住下的,没想到,他今日竟然这么晚了还过来。 “明日,我同阿姐一起回柳溪村。” 季珣语气淡淡,他的身上恍若也沾染了月色的寒意,裹挟了一身的清冷气息。 姜芸薇愣了愣,“你明天不用上课吗?” 季珣:“我向夫子告了一天假。” 姜芸薇连忙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你明日照常去上课吧,别耽误了课业。” “阿姐放心吧,不会耽误的,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季珣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对于姜芸薇来说,他的课业成绩就那般重要,为了这莫须有的前途,她甚至甘愿付出一切,包括金钱,时间。 这辈子,倘若不是因为姜芸薇,他恐怕早就已经退学了,这条路前世早就已经走过一遭了,重来一次也是毫无意义。 姜芸薇败下阵来,只好点头应下了,她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可是阿珣,大娘她今日只给了我一床被褥。” 季珣不以为意,“阿姐不必忧心,如今天气炎热,我在床上合衣躺一晚上就行了,用不着什么被褥。” 姜芸薇秀丽的眉头蹙起,一脸的不赞同,“这怎么行呢,夜里湿气重,万一染上了风寒就不好了。” “既然这样,那阿姐你说该如何是好?我总不能让阿姐你一个女儿家睡在冰冷的床榻上。”屋内燃着油灯,烛火摇曳,在季珣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勾起唇角,突然有些恶劣的笑了笑,“不如我和阿姐同睡一床被褥?”顿了顿,不紧不慢的补充,“反正小时候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姜芸薇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懵怔,她不敢相信方才的话是出自季珣之口。 虽然两人乃是姐弟,小时候也曾经同塌而眠,然而,现如今彼此都长大了,早就到了该避嫌的年龄。 怎么可以再同塌而眠! 姜芸薇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阿珣,这怎么行呢,这于理不合。” 季珣凝视着低垂着脑袋的姜芸薇,只见她洁白的脖颈上渐渐染上一层绯色,像是盛开的桃花一样潋滟,他眼眸一黯,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我说笑的,阿姐不必当真。”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姜芸薇轻轻“嗯”了一声,声如蚊呐。 季珣敛眸:“阿姐不必再多言了,我合衣躺一晚上,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却自带一种令人无法违逆的气场。 季珣虽然平日里对她这个姐姐态度温和,然而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却实在令人有些发怵。 姜芸薇本就不擅长与人争辩,只得咬着嘴唇讷讷点了点头。 季珣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未来得及动筷子的面上,眉梢微扬,“阿姐还没吃晚饭?” 姜芸薇:“正要吃呢。” 话毕,她在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阿珣,你用过晚饭没?可要一起吃点?” 她忙活了一下午,白皙的额头上都沁出了薄汗,几缕发丝凌乱的贴在额前,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盈盈,宛如一弯弦月。 季珣颔首,“好,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那我再去煮点面。” 姜芸薇正要站起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却蓦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身上炙热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了她的身上,姜芸薇像是被火灼了一下,心头微微战栗。 季珣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桌面的碗上,“不必这么麻烦,那么多面,阿姐能吃完吗?不如阿姐分一半给我吧,可还有新的碗筷?” 闻言,姜芸薇面露踌躇之色,碗筷倒是有,她今日刚添置的,只是这面她方才吃了几口,再给季珣吃,会不会…… 但转念一想,两人乃是姐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既然季珣都不介意,自己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季珣将碗筷拿了过来,姜芸薇几乎将自己碗中一半的面都拨给了他,“为了填饱肚子随便煮的,可能不怎么好吃,阿珣你凑合着吃点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燃着烛灯,昏黄的光晕将屋内映照的一片明亮。 窗牖半开,偶尔一阵风拂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姜芸薇的吃相很斯文,轻启朱唇,小口小口的吞嚼着,安静而又乖巧。 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察觉到季珣的视线始终盘旋在自己头顶上,令人难以忽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遽然涌上心头,姜芸薇有些不自在,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阿珣,可是这面不合胃口?” “自然不是。”季珣摇了摇头,“方才不小心走神了,在想其他的事情。” 姜芸薇不疑有他,方才心头浮起的几分怪异感瞬间消失了,她柔声道:“快些吃吧,等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季珣点了点头,低头认真吃起面来。 待到吃完后,季珣主动将碗洗了,又烧好了两大桶热水,方便两人沐浴。 姜芸薇劳碌了一整天,这会总算能够歇会儿,她靠在木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包裹身体带来的舒爽感,水汽氤氲,将她浑身的肌肤蒸的白里透红。 待到洗完后,姜芸薇拿过挂在一旁的小衣穿上,正要跨出浴桶,视线一转,蓦地瞧见一只青色的蛇盘旋在不远处的桌沿上,在昏黄的烛火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冽的光芒,正嘶嘶吐着信子。 姜芸薇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阿姐,怎么了?” 门外很快就传来季珣的声音,话毕,他轻轻敲了敲门,“出什么事情了?” “阿珣,屋里…屋里头有蛇。” 姜芸薇吓得浑身都在发颤,嘴皮子说话都说不利索。 她话音刚落下,季珣便一脚踹开禁闭的屋门,闯了进去。 他一眼便看到了桌面上的青蛇,旋即,飞快的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只见剑光一闪,那蛇顿时被砍成两半,掉落在地上,蛇身痛苦的蜷曲了一下,很快就不动了。 “好了,阿姐,没事了,蛇已经死了。” 季珣回过头看向姜芸薇,却在瞧见她此刻的模样后,神情一滞。 屋内水汽氤氲,姜芸薇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小衣,在屋内昏暗烛火的照耀下,小衣的系带鲜红,愈发衬的她的肌肤莹白似玉,身材线条凹凸有致,腰肢纤细,恍若一掌便可以轻易握住。 她的锁骨处,有一颗朱红色的小痣,如同红梅覆雪,平添了几分迤逦。 瞧见他的眼神,姜芸薇雪白的小脸腾地涨红,她连忙用双手挡在胸口,眼中惶惶然噙着水雾,一脸的惊慌失措,刚沐浴过后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雪白肩头,水珠滴落在地砖上,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季珣望着她,眼眸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阿姐这副模样。 看起来实在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屋内到处都充斥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无孔不入,像是一张网,细细密密朝着他袭来,寸寸钻入,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姜芸薇脸颊都烧起来了,她羞臊难忍,说话磕磕巴巴,“阿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先穿好衣服。” 季珣不语,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她,那漆黑的瞳仁,恍若深不见底的古井,摄人心魄。 他的眼神犹如实质,充满了侵略性,似乎正有一双轻柔的手,正一寸一寸抚摸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感。 “阿珣。”姜芸薇又唤了一声。 这一回,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着,眼睛和鼻头都染上一层红色,看着可怜又可爱。 “好。” 季珣终于大发慈悲,不再逗弄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姜芸薇松了口气,她连忙拿起一旁的衣服穿上,紧接着,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她有些懊恼的伸出双手捂着脸,脸颊依旧滚烫似火,身上的热意难消,只要一想起来方才的事情,她就觉得羞燥难堪。 她再也没脸面对季珣了! 地面上还残留着那条青蛇的尸体,血迹沿着地钻缝隙蔓延开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深红色,姜芸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瘆得慌,连忙移开视线。 “阿姐,你可穿好衣服了,我能进来吗?”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季珣的敲门声,这一回,他的嗓音分外温和。 姜芸薇咬着嘴唇没有做声,心绪非常复杂。 “阿姐?” 门外的声音只隔了几息后便又锲而不舍的响起,似乎打定主意不让她装鸵鸟蒙混过关。 姜芸薇没办法,只好站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了。 季珣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了一圈,她脸上依旧覆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就连小巧的耳尖,都洇上了一抹绯色,一缕乌黑的发丝蜿蜒在前胸,贴着雪白细腻的肌肤。 看来方才那件事情,对她的影响很大。 也对,她的阿姐,本就是个脸皮薄的女人。 季珣走近了些,语调温柔至极,语气中带着歉意,“阿姐,方才一时情急才闯了进来,唐突了阿姐,阿姐不会怪我吧?” 听出他语气之中的自责之意,姜芸薇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明明是她看到有蛇发出尖叫声,季珣也是担心她这才闯了进来,又不是故意看到她的身子的。 方才那件事情,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怎么能因此与弟弟生了嫌隙呢? 这样想着,姜芸薇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抹笑,转而安慰起弟弟来了,“没事,只是个意外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她故作释怀,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季珣定定的望着她,黑眸中萦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阿姐,还真是好骗啊。 明明是他这个登徒子唐突了她,结果他不过只是故意露出几分愧疚的神情,阿姐便毫不犹豫的信了。 这般单纯,倘若遇到心怀叵测的歹人,岂不是要被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季珣瞥了一眼地上青蛇的尸体,“阿姐,今日我睡这个房间吧,你睡我的房间。” 姜芸薇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蛇了,想到这个房间死过一条蛇,她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此处睡觉了。 云隐书院位置比较偏远,建在山脚下,姜芸薇租的这个宅院也靠近山林,后面便是一大片山林,而山间蛇虫鼠蚁是最多的。 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会儿意识到了以后,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后怕,她抬起头,眸中还残留着对方才看到青蛇的恐惧,声音颤抖,“阿珣,你说这宅子里面不会还有蛇吧?” 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季珣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阿姐不用害怕,另外那个房间,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并没有蛇虫了,窗户我也已经关上了。” 听后,姜芸薇这才松了口气,她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明天回柳溪村的时候,必须得顺便去镇上买一些驱赶蛇虫鼠蚁的药。 今日还好季珣回来了,否则她一个人在,遇到这种事情,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季珣很快就将蛇的尸体处理了,打算明日带去镇上,作为药材卖给药堂,又将屋子收拾干净,这才合衣在床上躺了下来。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月色如练,竹影摇曳,空气中都泛着湿冷的凉意,整个宅院被月光笼罩着,像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绰约的轻纱,一切都如坠烟雾般看不清晰。 季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凉意丝丝缕缕沿着肌肤渗透进来,他却丝毫不觉得寒冷,身体反而有些浮动和燥热,体内恍若有一股火,正急促而炽热的燃烧着。 前世,他得到了一切,权势,金钱,地位,却唯独不通男女情事,这一世,或许是老天开眼,给他这个恶贯满盈之人一个重来的机会,将阿姐送来身边。 只要阿姐喜欢,他可以一辈子装成她喜欢的模样,陪在她的身边。 这一辈子,倘若能够永远和阿姐在一起,那么,这漫长的人生,应当不会太无聊。 季珣眼睫轻轻颤抖了两下,注视着漆黑一片的房梁,忍不住在心中想着:不知道阿姐,此时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 而此时,一墙之隔。 姜芸薇亦是丝毫没有睡意。 她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季珣那时候看她的眼神,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中,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 像是想要将她拆吃入腹。 想到这里,姜芸薇陡然一惊,旋即,连忙飞快的在心中否认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季珣待她这个姐姐这般好,今日又再救了她一次,这般光风霁月、冰魂雪魄的真君子,自己怎么能如此恶意揣测他? 定然是她看错了! 姜芸薇收回思绪,不再多想,沉沉倦意涌上心头,不多时,她很快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等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看着透过窗棂缝隙涌进来的阳光,她猛的清醒过来,连忙翻身坐起。 今日事情比较多,原本是打算早些时辰动身的,没想到一睡便睡了这么久。 姜芸薇连忙换好衣服起身,洗漱过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曦初绽,山上雾霭重重,两旁树木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放眼望去,一片青翠的碧绿。 此处光线极好,阳光洒落在地面上,投射出明明灭灭的光斑,时不时便响起几声鸟鸣声,空气中透着草木的清香。 看着这美丽的景致,她的心情也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季珣恰好从屋外走了进来,视线凝在她的身上,“阿姐醒了?桌上煮了面,阿姐先凑合着吃些吧。”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绣衫罗裙,眉若春山含黛,眼若盈盈秋水,整个人都透着股清雅脱俗的韵味。 季珣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赧然,她这个做姐姐的,睡到日上三竿,反而让弟弟早起做饭,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忍不住开口,“阿珣,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也不叫我。” 季珣唇边挂着一抹温煦的笑容,“辰时便起来了。”顿了顿,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笑意,“阿姐多睡一会不好吗,我为何要叫醒你?” 姜芸薇道:“我们今日不是还得去柳溪村一趟,来回恐怕也得好几个时辰。” “没关系,不着急。”季珣气定神闲,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他的情绪波动,“阿姐先去用早膳吧。” 姜芸薇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安静的将一碗面吃完。 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两人这才准备动身。 刚走到门口,却见院子外竟停着一辆马车,两匹油光水滑的马儿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尘雾,车身很大,四面皆用黑色绸布装,看上去分外气派。 姜芸薇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季珣,眸中写满了讶异。 季珣主动开口,“阿姐,这马车是我雇来的,阿姐上车吧。” 姜芸薇呆了呆,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阿珣,这马车很贵吧?” 季珣温声解释,“阿姐,我们东西多,倘若不雇辆马车,如何将那些东西带过来?况且马车脚程快,这样也能够节约时间。 闻言,姜芸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难得季珣思虑这般周全,还一大早就准备好了马车。 姐弟两人面对面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面。 这还是姜芸薇头一次坐马车,她坐在车厢里,忍不住掀开车帘,朝着外面看去。 马车平稳的在路上行驶着,两旁树木飞快的倒退着,风声在耳边呼啸,拂动着姜芸薇额前的发丝。 她眸中溢满了新奇之色,语气轻快,“阿珣,这马车果真快多了,而且坐着也非常舒适。” 她娇艳的面容在晨光下渡上一层柔光,脸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季珣垂眼望着她,眸光渐渐晦暗。 不过只是坐一辆这样简陋的马车,她便高兴成这样,他的阿姐,还真是容易满足。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到了柳溪村。 季珣率先下了马,紧接着,转过身朝着姜芸薇伸出了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腕在日光下隐约能够窥见青灰色的血管。 姜芸薇犹豫片刻,终是慢慢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季珣手掌宽大温热,他微微用力,便将她稳稳的搀扶了下来。 “多谢阿珣。”姜芸薇粲然一笑。 “阿姐客气了。”季珣语气淡淡。 手掌抽离的那一瞬间,他的小指却微不可察的在她的掌心勾缠了一下,转瞬即逝,快的令人恍然以为是错觉,细密的触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倏然在她的心尖漾开圈圈涟漪。 姜芸薇愕然,下意识的抬眼去看季珣。 只见后者眼神澄澈,神色平和。 姜芸薇咬了咬唇,暗道自己又多心了,许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她没再多想,两人来到屋内,开始分工收拾行囊,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收拾完了,好歹在此处住了这么多年,如今骤然要离开,姜芸薇还真有些舍不得。 她站在屋门口,目光扫过烟熏火燎的灶台,裂痕纵横的墙面,窗棂上褪色的窗花,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从前季母在世时候的画面,在这个屋子里,她们一家人曾有过温馨的过往,也有过痛苦的不堪回首的回忆。 姜芸薇叹了口气,最后将屋门“吱呀”合上,转过身,踏进门外熹微的晨光中。 人不能活在过去,她得向前看,母亲已经死了,往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待到一切都拾缀完毕后,姜芸薇去了一趟王大娘家中,毕竟这些年来,王大娘对她们一家人照顾颇多,如今自己要走了,于情于理,都该打个招呼。 王大娘得知她要搬去书院附近住,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又闲话家常了一盏茶功夫,才放她离开。 从王大娘家中出来后,刚走了没多远,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居然是多日未见的文司祁。 姜芸薇差点没认出来他,文司祁如今看上去分外憔悴,眼窝深陷,面色惨白,下巴处冒着薄薄的胡须,身形也有些佝偻,和上次高大俊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从上次见过一面后,文司祁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王大娘都联系不上他。 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竟变得如此狼狈。 文司祁显然也瞧见她了,脚下步伐一顿。 姜芸薇遥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文司祁却突然叫住了她,“姜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姜芸薇只得停住脚步,立在原地等待他的下文。 文司祁神情复杂的看她一眼,“姜姑娘,季珣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姜芸薇蹙了蹙眉,饶是素来好性子,此刻也不禁有些恼了,“文公子在胡说什么?” 文司祁眸中闪过一丝蚀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没有胡说,不过空长了一副迷惑人心的好皮囊罢了,他这人其实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我今日落得这副田地,就是拜他所赐。” 若不是季珣,他又怎么会丢了云隐书院掌书的差事!这些日子,他每日待在家中借酒消愁,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如今家中钱财都已然用尽,这才来姑母家中借钱补贴家用。 当初答应和姜芸薇相看,确实是存了几分利用之心,然而他还没有付诸行动,季珣便如此报复他,故意设计陷害,令他丢了差事,落到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焉能不怨恨? 姜芸薇秀丽的眉头蹙起,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文公子把话说明白些,你如今这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 “阿姐,我找你许久了,原来你竟在此处。” 文司祁刚开了个头,便被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给打断了。 文司祁听到这个声音,背脊倏地攀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循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季珣正站在身侧不远,他生了一张如玉的面容,眉目舒朗清俊,黑眸深邃,那目光扫来时,不带丝毫情绪,却仿佛被冰冷的刀锋贴面而过,令人不寒而栗。 季珣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自从见识过季珣的手段后,只要见到此人,文司祁就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黏腻湿冷感。 姜芸薇看向季珣,“阿珣,你来的正好,文公子说你……” “我什么都没说!”文司祁声音尖锐的打断了她,很快,他又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就不奉陪了。” 话毕,不待两人回应,便匆匆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似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姜芸薇有些莫名的收回视线,“阿珣,文公子这是怎么了,他说他变成今日这副模样,都是你造成的。” 季珣解释道:“他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书院的孤本藏书,东窗事发后,院士便将他赶出去了,许是丢了差事后,生出什么妄念来了,总觉得自己如今变成这样,都是遭别人迫害。” 顿了顿,他薄唇微勾,含笑的眸子望向她,“阿姐方才不会真信了他所言吧?” 姜芸薇对上他的视线,心重重一跳,旋即,她手指绞着衣衫,似是有些羞愧,闷声讷讷道:“阿珣,对不起,我方才确实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 顿了顿,她又仰起头,眼神亮盈盈的,“不过,你是我的弟弟,我们朝夕相处,难不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旁人说的诋毁之言,我不会放在心上,我方才只是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现在都明白了,那个文公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之前无缘无故消失不见,现在偷东西丢了差事,不自我反省,反而只知埋怨责怪旁人,实在非君子所为。” 季珣目光不知何时,已缓缓滑落,凝驻在她一张一翕的唇瓣上,几缕发丝粘在她的唇角,又被她伸手撩开,说话间,她总是无意识地用贝齿轻咬下嘴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在明亮的日光下,她的唇瓣泛着一层饱满莹润的色泽,像是春日初绽的花瓣。 他的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倘若此时低头衔住那两瓣柔软,会是何等滋味? 文司祁所言不假,他从来都是个冷酷阴鸷、薄情狠戾之人。 确实是自己设计陷害,才令文司祁丢了差事,谁让他胆大包天,居然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季珣几乎想要将那些用白骨与鲜血铺就而成的血淋淋的过往、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尽数摊开在她面前,他想看看这双纯澈的眼眸得知真相后,露出恐惧与憎恶的表情。 ———那才是她应该有的反应。 光是想象,就足以兴奋的令他战栗。 然而,当她那双温柔清澈如山泉一般的眼睛看着他时,那些汹涌而来的恶意,却瞬间败给了心底骤然升起的、更深的贪婪。 他要不惜一切,留住她眸底这一缕微光。 *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等到了青阳镇后,已经过了午时了,两人都没有用午膳,便将马车停靠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客栈吃饭。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大堂内只有稀疏稀疏几人,姜芸薇和季珣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家常小菜。 不多时,菜便都上齐了,正要动筷子,这时候,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姜芸薇好奇的看了一眼,只见一群腰配长刀,身着甲胄的兵士分立两侧,正在肃清道路,身后跟着一辆通体玄黑,华贵异常的马车,里面坐着的人,一看就非富即贵。 姜芸薇对此并不感兴趣,只瞥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埋头专心吃饭。 季珣却是眸光一沉,眼底墨色翻涌,如同砚台之中骤然化开的浓墨。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季珣知道坐在马车之中的人是谁。 三皇子秦煜,亦是前世皇权之争中炙手可热的人选。 说起来,秦煜此人,文韬武略,识人善任,堪称一代枭雄,只可惜,最后却输在了儿女情长之上,为一人而倾覆全局,将万里河山,拱手让与他人。 倘若不是用他的心上人做威胁,逼得秦煜乱了分寸,前世皇位落在谁的手上还尤未可知。 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前世,秦煜也曾招揽过他,只不过那个时候,季珣醉心权势,他看中了性情软弱、更好控制的六皇子秦彰,只是没想到,原来秦彰才是隐藏最深的人,表面上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然而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卸磨杀驴。 秦煜此时出现在青阳镇上,应是奉旨来剿匪的,近日,青阳镇上盗匪横行,前段时日,竟强抢官银,杀戮押送官员数十人。 朝廷大怒,责令青阳镇县令破案缉拿,然而盗匪占据有利地形,又凶狠残暴,压根找不到他们的巢穴,反而数次将前来剿匪的官差杀的铩羽而归,朝廷震怒,这才派了三皇子秦煜来此剿匪。 季珣眼睫低垂,将眸中翻涌的精光尽数掩下。 * 夜里,姜芸薇躺在床上,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毕竟在柳溪村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今乍然搬到镇上,对周遭的环境都不熟悉。 八月份,季珣便要去京城参加秋闱了,京城路途遥远,需要一大笔盘缠,等到了明日,她得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布庄,她得再接点绣帕子的活计。 今日劳累了一整天,姜芸薇想着想着,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清晨醒来时,季珣已经去书院了。 姜芸薇将昨日的换洗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正要出去买些新鲜的肉回来准备午饭,便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 她连忙上前打开门,只见屋外站着一位梳着妇人发鬓,脸庞圆润,穿着一身蓝布褂子的女郎。 那女郎笑起来眉眼弯弯,一看便十分好相处,“你是刚搬过来的吧?我就住你隔壁,我应该年长你几岁,你叫我许娘子就好了,你夫君也在云隐书院读书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姜芸薇头脑有些发懵,愣了愣,才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是我弟弟。” 许娘子是个热情健谈的,“原来是你弟弟啊,昨日你们回来,我远远瞥了一眼,你弟弟生得可真俊俏,在书院定然有很多小娘子喜欢吧。” 对于许娘子的热情,姜芸薇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她讷讷点了点头,“应当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瞧你这害羞青涩的模样,应该还没嫁人吧?”许娘子笑着打量了她一番,“这周围住着的人,大多都是来陪家中郎君读书的,我的夫婿也是云隐书院的学子,我原本以为你也是和我一样,没想到你居然是陪弟弟,你们姐弟两人感情可真好。” 姜芸薇白玉般的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她低着头,声如蚊呐,“对,还没成亲呢,我和弟弟从小便相依为命,感情确实很好。” 姜芸薇和许娘子说了好一会话,又结伴一起去镇上买菜。 许娘子是个自来熟的,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就连时间都过得快了许多。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许娘子在说,姜芸薇安静的倾听着,一番交谈下来,她对许娘子的家中情况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许娘子今年十八,她两年前嫁给夫君,家中婆母担心郎君一个人,便让许娘子在书院附近赁了个住所,方便贴身照顾夫婿的起食饮居。 “姜姑娘,你没成亲不知道,家中有个恶婆婆多难受,如今在这里照顾夫君,不用和婆母住在一起,我不知道多开心,真希望这样的好日子能够再久一点。”许娘子絮絮念叨着。 说着,她瞥了姜芸薇一眼,“姜姑娘,像你这样好性子的姑娘,将来倘若遇到那种不好相与的婆母,定然是要被磋磨死的,你将来找夫婿,可千万要擦亮眼睛,不仅要看未来夫婿的人品秉性,也要看他家中情形如何。” 姜芸薇一脸受教的点了点头,“多谢许娘子,我知晓了。” 得知姜芸薇想要接绣活,许娘子很热情的给她介绍了好几家绣坊,姜芸薇暗暗记在心中,准备将来得了空闲,再一家家亲自上门。 *待到做完中午的饭食后,姜芸薇便提着食盒去了云隐书院。 此刻还未到饭点,书院门口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她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的等着季珣的到来。 林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女郎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碧色绦带,头上只绾着素净简单的发髻,安静的立在那里,身姿窈窕,明眸皓齿,双瞳剪水,恍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灼灼绽放。 “姜姑娘。”林遇上前,温声道:“你可是在此处等阿珣。” 姜芸薇闻声回头,瞧见是林遇,澄澈的杏眸微微圆睁,似乎有些惊讶,旋即,她点了点头,“是的,我来给阿珣送午膳。” 林遇低声到:“夫子将他叫去了,想必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了。” “多谢林公子,我知晓了。”姜芸薇浅浅一笑。 姜芸薇生了一副姣好的容貌,清丽柔婉,她低眉浅笑时,眼波柔软,干净的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不带丝毫的杂质。 林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眼前女郎面前,“姜姑娘,方才家中丫鬟给我带来的荷花酥,可惜我不喜甜食,正好你替我吃了吧,省的平白浪费了。” 姜芸薇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糕点,形似荷花,酥层清晰,如同夏日池中荷花层层绽放,精巧可人,栩栩如生。 她连忙推辞道:“林公子,这太贵重了,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林遇笑容温和,语气却分外坚持道:“姜姑娘,我真的不喜甜食,给我也是浪费了,你就不要客气了,实在不行,我就只能扔掉了。” 听他这样说,姜芸薇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接了过来,“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季珣静立在书院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平心而论,阿姐和林遇倒是分外般配,两人一个温婉善良,一个清正端方,并且都是彼此喜欢的类型。 而他,双手沾满了血腥,内心满是阴暗的念头。 然而,那又如何,林遇这样光风霁月的真君子,压根护不住阿姐,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才能护住阿姐。 季珣眼底的阴鸷在刹那间如冰雪消融,他面上露出一抹温煦的笑容,走上前道:“阿姐,抱歉,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没多久。”姜芸薇嗓音温柔,“刚好碰到了林公子,便闲聊了几句。” 季珣淡淡瞥了林遇一眼,没有做声。 林遇敏锐的察觉到了季珣眸中的冷意,他轻咳了一声,很识趣的开口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告辞了。” 待到林遇离开后,姜芸薇率先开口问道:“阿珣,夫子找你何事?” 季珣:“不过是些课业上的事情罢了,阿姐不必担心。” “那就好。”姜芸薇点了点头,“你如今秋闱在即,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阿姐。” 季珣淡淡“嗯”了一声,他视线一转,蓦地停留在姜芸薇手中的荷花酥上,眼神锐利如刀,“阿姐手中拿的是什么?” 姜芸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道:“哦,这个啊,是方才林公子送我的荷花酥,说起来,林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呢,上次也是多亏他救了我。” 看着姜芸薇脸上灿烂的笑容,季珣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淡如静水,“阿姐,我突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这荷花酥能否给我垫垫肚子。” 姜芸薇只犹豫了一瞬,便立马将荷花酥递到了季珣的手中,“那你快吃些垫垫肚子吧,可千万别饿坏了身子,下次阿姐给你买些零嘴点心,平日里饿了便可以吃一些。” “多谢阿姐。”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眸底暗流汹涌。 姜芸薇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异常,温声叮嘱道:“还有这盒饭,你快些拿去饭堂吃吧,学习固然重要,也不能不顾惜自个儿的身体。” “好。”季珣接过食盒,笑着点头应下。 待到姜芸薇离开后,季珣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他垂眸瞥向手中的荷花酥,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厌弃。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荷花酥扔到一旁的地面上,仿佛掸去一粒尘埃,不过片刻,墙角便窜出一条野狗,叼起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季珣站在原地,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夜幕低垂,树影婆娑,季珣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小院,透过窗棂,远远便瞧见屋内燃着一团柔和的、橘色的光晕。 他脚下步伐一顿,这暖黄色的光晕仿佛顺着经络,一路熨帖到心底。 姜芸薇正坐在桌边做绣活,闻声抬头,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抹笑意,一如春日初融的溪水,“阿珣,你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迟?” 季珣没有说话,而是展开手,将一个油纸包递到姜芸薇手中,“去东街新开的铺子买了些糕点,耽误了些时间。” “怎么突然想起去买糕点了?”姜芸薇微讶。 季珣幽深的眸子定格在她的脸上,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她整个人泛着莹莹的,柔和的光泽,“今日吃了阿姐的荷花酥,合该赔给阿姐。” 闻言,姜芸薇不禁莞尔,“我们姐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季珣勾了一下唇角,“阿姐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芸薇点了点头,她接过尚有余温的油纸包,打了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几块玲珑精致、桃花形状的粉色糕点,一阵清甜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唇中,细腻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还隐约夹杂着红豆的清香。 姜芸薇舌尖轻轻扫过贝齿,将残留的糕屑卷入口中,她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抬眸望向季珣,满足的喟叹,“好吃,阿珣,你也吃一块。” 季珣喉结微动,他蓦地伸出手,在她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力道轻柔的像是被羽毛拂过,却在姜芸薇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芸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顿,她愕然抬眼,却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够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一种无处可逃的禁锢感突然攫住了她。 姜芸薇心中一紧,睫毛扑簌着颤动了两下。 “阿姐,你嘴角沾到了碎屑。”季珣的嗓音低沉沙哑,语调温和,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妥之处。 顿了顿,他又低笑一声,“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阿姐的,阿姐若是喜欢的话,我往后日日都给阿姐带。” 听他这样说,姜芸薇一时忘却了方才那一瞬间心头浮起的怪异感,连忙道:“不必了,阿珣,这糕点一定很贵吧?偶尔吃几次便好了,不用那么破费的。” 季珣嗓音温和,“只要阿姐喜欢,便不算破费,至于银子的事情,阿姐也不必费心——”说着,他从袖袋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面前的方桌上,“阿姐,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吧,倘若不够再告诉我。” 看着桌面上白花花的银锭子,姜芸薇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阿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季珣平静解释道:“阿姐,这些银子都是我帮人抄书卖字画换来的。” 姜芸薇自然不会怀疑他,这么多银子,阿珣这些日子定然花了不少时间在这些事情上面,思及此,她有些担忧的说道:“阿珣,往后莫要再抄书卖字画了,你考试在即,别因为这些事情耽搁了学业,银子的事情往后都包在阿姐身上。” “阿姐不必担心,我有分寸,不会耽误学业的。”季珣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姜芸薇对季珣的性子也算是颇为了解,他表面上看着温和好说话,然而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更改。 姜芸薇只好不再多言。 怪不得现在的人倾家荡产也要供子孙后代去书院读书,阿珣不过只是卖些笔墨字画,便赚了她刺绣好几个月才能够攒到的银子。 倘若阿珣将来当真能够中个状元,往后至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七月下旬,暑气熏蒸,热浪滚滚,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粘稠的气息,距离秋闱之日,也越发的近了。 姜芸薇这些日子去书院送饭,都能够感觉出来那些学子脸上弥漫的焦灼感,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浓粥,正咕嘟着压抑的气泡。 反倒是季珣,神情始终泰然自若,没有丝毫的慌张,有时候午后小憩方醒,竟慢条斯理地对着院内凋败的残荷,临摹起白描来,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引得众学子皆是艳羡不已。 姜芸薇原本也有些紧张,瞧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后,便也逐渐安了心。 * 这日,姜芸薇和许娘子两人约好了一起去宝安寺上香祈福。 宝安寺乃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寺庙,香火非常鼎盛,两人一大早便起来了,一直到晌午时分,才总算是抵达了寺庙门口。 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辉,檀香袅袅如雾,在半空中漂浮着,目之所及处,皆是焚香祈福的信众。 阳光透过千年古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古朴的经卷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涤荡红尘带来的一切纷扰。 姜芸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唯恐惊扰了这份庄严与肃穆。 佛殿内,金身佛像巍峨耸立,高达数丈,阳光透过窗棂,为佛像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令人不敢逼视。 姜芸薇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了三拜,神态恭敬端庄,她在心中默祷着:希望佛祖保佑,阿珣此次秋闱能够榜上有名。 待到拜完佛后,两人走出殿内,瞧见外面许多人都站在祈愿树下挂祈福牌,风吹过时,千万条朱红色的福带随风飘扬,如流云拂动。 “姜姑娘,不如我们也去挂一条福带祈愿吧?”许娘子提议道。 姜芸薇也正有此意,便点了点头应下。 祈愿树虬枝盘结,上面挂满了红绸木牌,姜芸薇向小沙弥讨了一块木牌,提笔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心愿。 她正要挂上去,一个小沙弥突然走上前,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你与我佛有缘,我们主持想见你一面。” 姜芸薇愣了愣,她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许娘子。 许娘子用手肘推了她一把,喜道:“去吧,姜姑娘,这可是你的大造化,听说这里的主持可是得道高僧,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见不到。” 姜芸薇听后不禁也有些意动,她点了点头,跟在小沙弥的身后,朝着殿内的方向走去。 小沙弥走路很快,姜芸薇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勉强跟上他。 穿过了一条青石小径后,山路越发陡峭,两旁古树参天,浓荫蔽日,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几声规律的木鱼声,糅杂着诵经的声音,地面落叶堆积,踩在脚下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的清晰。 “小师傅,还要走多远?” 眼看着越走越偏僻,连鸟鸣都变得稀疏起来,姜芸薇终于忍不住驻足,低声问道。 那小沙弥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且加快了脚步,飞快的拐入一旁的树林之中,身影三两下就消失不见。 姜芸薇心中一慌,正想要赶紧转身离开,身后蓦地窜出一道身影,用力在她脖领处劈了一下。 一阵剧烈的疼痛骤然袭来。 姜芸薇眼前一黑,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 而与此同时,书院内。 季珣正坐在座位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这书中的内容,他前世便倒背如流,这次的秋闱,他亦是胸有成竹。 今日,阿姐没有来书院送饭,她和旁人去宝安寺替他祈福去了。 近日,阿姐和隔壁的许娘子走的很近,两人经常待在一起,有时候她甚至还会邀请许娘子来家中用饭。 思及此,季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阴鸷。 他不喜欢阿姐的注意力落在旁人身上。 倘若阿姐,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诶,你听说没,昨日原本是王姑娘和方源的大喜之日,但是新娘几日前却逃婚了。” “为何逃婚啊,王家好歹也是青阳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王姑娘生的貌若天仙,又知书达理,而那方源只是个纨绔子弟,倘若是我,定然也是要逃婚的,这下方家颜面尽失了,你看院士这段时间都没来书院,估计正为了宝贝女儿逃婚的事情头疼呢。” “以方源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今日他也没来书院,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人了。” 身后两名学子的嬉笑议论声传入耳中,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季珣猛的回过头,眼风如刀,眸中森寒一片,“方源今日都没来书院?” 他的语气淬冰含霜,那两名学子瞬间噤若寒蝉,吓得额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几息后,才颤抖着嗓音回答道:“对……” 季珣霍然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学堂。 瞧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那两名学子这才松了口气,方才他们两人竟在季珣的身上,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令人不自觉浑身寒毛倒竖。 第22章 第22章 姜芸薇许久未归,许娘子饶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问了好几个小沙弥,却得知今日住持压根不在寺中。 那么,姜姑娘究竟去哪里了,怎么好端端的人竟失踪了!近日青阳镇上盗匪猖獗,该不会是被盗匪给掳走了吧? 许娘子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面前蓦地笼罩上一团黑影。 她惊愕抬眼,只见季珣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前,喉间滚出的声线像淬了冰,“她在哪里?” 他身上的气势太过冷冽,许娘子心中有些发怵,连忙飞快答道:“姜姑娘失踪了,有一个小沙弥谎称住持要见她,将她骗走了。” 此言一出,季珣神色骤冷,他目光森寒的扫了许娘子一眼,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许娘子站在原地,回味着方才季珣的眼神,身上不自觉吓出一身冷汗。 方才姜姑娘那位弟弟的眼神可真是瘆人,恍若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冰,连呼吸都裹着冷意。 * 宝安寺依山而建,山间道路蜿蜒曲折,岔路纵横难辩,季珣眉头紧蹙,正踌躇间,目光无意间扫过草丛缝隙,一抹刺目的红闯入眼帘。 季珣大步上前,捡起木牌,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阿弟季珣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这一刹那,心口恍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紧握着木牌的手骨节泛白。 重活一世后,他早就已经变得心如止水,任何事情都无法掀起他的情绪波动,然而这一刻,一股暴虐嗜血欲在胸腔疯长,倘若姜芸薇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要这些人都给她陪葬。 季珣收回思绪,他眉眼阴鸷,循着掉落木牌的这条小径疾步而去。 * 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败的石屋内,这屋子一看就荒废已久,地面上堆积着枯败的杂草,墙角结着积满了灰尘的蛛网,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几缕微弱的亮光从狭窄的木窗倾泻而下。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姜芸薇坐起身,神色慌乱的四处打量了一番,却没看到任何适合割断绳子的锐器。 她踉跄爬起,走到门口使劲拍打着破败的木门,木门被拍的“砰砰作响”,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似乎是从外面被人锁住了,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味,直冲鼻腔。 姜芸薇不适的蹙紧了秀眉。 究竟是谁将她绑来这里的?方才带路的那个小沙弥? 不应该啊,她从未见过那个人。 幕后之人将她绑来又是为了什么,是求财还是什么仇家? 姜芸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娘子发现她不见后,定然会来寻她,看外面的日光,眼下显然还没有天黑,那么此处应该还在寺院的山上。 如今,只能够寄希望于许娘子能够尽快寻到她了。 下一瞬,紧闭的屋门骤然被人打开,明亮的日光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姜芸薇看清楚站在门口的男子时,她瞳孔一缩。 竟然是方源。 弟弟季珣的同窗。 姜芸薇心中一凛,一脸戒备的盯着来人,她吓得浑身都在发颤,却仍在强装镇定,勉强露出抹笑容,试图粉饰太平,“方公子,你为何要绑我?倘若是为了上次阿珣冒犯你的事情,我替他向你道歉。” 方源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可怖,“都是因为季珣,我的未婚妻才逃婚了,如今我成了整个书院的笑话,既然报复不了他,我便抓了你,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你要怪,就只能怪你有这样一个弟弟,连累了你。” “你别过来!”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方源,姜芸薇彻底放弃了天真的幻想,她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子,“阿珣从未主动招惹过你,你的未婚妻逃婚,也和他毫无关系。”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帮着你那个好弟弟说话,你们还真是姐弟情深啊。”方源目光黏腻而贪婪,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全身,他蓦地嗤笑一声,不怀好意的笑道:“我听说你们不是亲姐弟,该不会其实早就背地里搞在一起,行那等悖乱人伦之事了吧?怪不得那个疯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你胡说!”姜芸薇气的涨红了脸,怒瞪着方源,胸腔剧烈起伏。 她和季珣之间清清白白,唯有姐弟之情,岂容他这般玷污! 方源浑浊淫邪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老子管你们有没有,你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既然我的未婚妻逃婚了,那便用你来赔吧。” 闻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姜芸薇身子不停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她恐惧的浑身发抖,“你走开,你若是敢碰我,阿珣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我当真怕他啊?”方源满不在乎的哼笑一声,“你和你弟弟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出来的乡巴佬罢了,我父亲在青阳镇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乡绅望族,我弄死你们,就像碾死两只蚂蚁,哪怕你今日死在这里,也无人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嘿嘿笑着,伸手便要来扯姜芸薇的衣襟,“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待会儿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姜芸薇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恐惧像藤蔓般缠住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紧咬着唇,腮边垂泪,嗓音透着切金碎玉般的决绝,“你若敢碰我,我便立马咬舌自尽。” 方源啧了一声,“真是看不出来,还是个贞洁、烈女,不过,老子可不吃这套!” 话毕,他大手一挥,姜芸薇单薄的外衫顿时被扯了下来,冰冷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极致的恐惧下,姜芸薇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决然的勇气,她猛地一口咬在方源的手背上,用了十成的力气,几乎要生生剜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啊!”方源痛呼出声,他勃然大怒,将姜芸薇狠狠掼在地上,又朝着她的小腹处狠狠踹了一脚,“贱女人,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待会儿有你求老子的时候。” 姜芸薇痛的不自觉蜷缩起身体,眼前阵阵发黑,衣襟蓦地被人扯住,一只粗粝的手掌强硬的掰开她的下颌,将一颗冰冷的药丸喂入她的口中。 她想要反抗,然而男人攥着她的手却犹如铁钳,压根无法挣脱,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难道这一次,真的要死了吗? 她还没有看到阿珣功成名就呢!真的好不甘心啊。 方源一把扯开姜芸薇的衣襟,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他眼神贪婪的盯着她,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颊,“果真是个美人,你放心,待会保证会让你快活的。”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姜芸薇的肌肤,下一瞬,屋门猛的被人一脚踹开。 方源下意识的回过头,刀刃穿透皮肉的闷响蓦地响起,与此同时,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冰冷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方源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直愣愣的倒了下去,他双目圆睁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就那样断了气。 姜芸薇惊愕的望着立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只见季珣手中握着长剑,血珠顺着刀刃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垂着眼,白衣上沾染了几点血迹,恍若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他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像被月光浸透的冷玉,那张素来清俊温和的面容此刻却蕴着藏不住的阴郁戾气,几滴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妖异而又刺目。 姜芸薇颤抖着嗓音,“阿珣,你杀人了。”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季珣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她鬓发散了大半,仅余一根木簪勉强固定住,单薄的身子犹如风中的枯叶,在角落里簌簌发抖,唇瓣咬出了殷红刺目的血迹,发丝亦被冷汗沁湿,贴在颊边,双眸水雾盈盈,像是含着泪。 这般娇弱又无助。 季珣眸光骤冷,喉间滚动着嗜血的念头,周身气压低的令人窒息。 欺负她的人,都合该下地狱才是! 倘若不是害怕吓到了姜芸薇,他绝不会让方源死的如此便宜。 季珣几步上前,将她手上绑着的绳索割断,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腕,此刻被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映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季珣眸色又冷了几分,淬着慑人心魄的寒,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腕上青紫色的痕迹,动作缱绻而又温柔,“阿姐,抱歉,是我来迟了。” 姜芸薇显然并未注意到他这一逾矩的举动,她僵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一幕——季珣面无表情的握着长剑,利器划破皮肉的闷响、方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季珣的声音响起,陡然间唤醒了她混沌的思绪,她猛的一把攥住眼前之人的手腕,力道极大,嗓音颤抖尤带着哭腔,“阿珣,你快逃吧,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就说人是我杀的,你今天压根没来过这里!” “阿姐,你冷静点,不会有事的,他想要欺凌你,是他该死。”季珣目光黏在她泪湿的脸颊上,胸腔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着细密的钝痛。 “阿珣,可是杀人是要偿命的啊!”姜芸薇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帘一般,簌簌往下落,她哽咽难言,愧疚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喘不过气。 都怪她! 倘若不是为了救她,阿珣也不会杀人! 他下个月便要秋闱考试了,如今却惹上了人命官司,究竟该怎么办? “阿姐,别哭了,我不会有事的。” 姜芸薇晶莹的泪水就像是滚烫的熔岩,每一滴都灼在季珣的心上,他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躁郁,抬起手,用指腹温柔的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珠,“相信我,我有办法摆平此事。” 闻言,姜芸薇果真冷静了几分,她雾濛濛的眸子直愣愣的盯着他瞧,双颊晕红,泪光楚楚,“阿珣,你有何办法,方源乃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今死在这里,方家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季珣语调始终温和而又平静,极有耐心的宽慰着她,“阿姐,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会有事的。” 许是他镇定自若的模样感染了姜芸薇,她慌乱的心竟奇异般的安定了下来,浑身力气恍若一刹那间被抽干,她无力的摊坐在地上,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 幸好季珣及时赶到! 否则,她今日定然难逃一死。 倘若方源真要强逼她,她是宁死也不肯从的! 想到这里,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她仰起头,好奇的问,“阿珣,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季珣缓缓取出袖中藏着的红绸木牌,眸中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暗色,“多亏了此物,才让我寻到了阿姐的踪迹。” 姜芸薇眼眸微弯,柔声道:“幸好!当时我反应过来那个小沙弥不太对劲,在问他话之前,留了个心眼,将身上藏着的这个木牌扔进了草丛之中,这才让你顺着那条路找到了我。” 现在想起此事,姜芸薇依旧心有余悸,幸好老天爷还是眷顾着她的,令阿珣能够顺利的找到她。 只是…… 她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一旁方源的尸体上。 地面上早就已经洇满了一大片的血迹,空气中浮动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她只囫囵看了一眼,便吓得立马收回了视线。 她并不同情方源,此人今日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如今惨遭横祸,是他罪有应得,只是阿珣,却因此双手沾染了血腥…… 虽然他说有办法解决,然而姜芸薇的心中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开始担忧起来。 这可是人命官司啊,死的还是青阳镇的乡绅之子,他们姐弟两人只是平头百姓,如何斗得过他们? 倘若季珣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她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季母? 想到这里,姜芸薇愈发不敢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她抬起头望向季珣,语气有些急切的开口说道:“阿珣,事不宜迟,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好,我扶阿姐起来。”季珣嗓音温和。 话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臂弯,将狼狈坐在地上的女郎扶了起来,他掌心炙热的温度,恍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了对方的身上。 姜芸薇刚走了一步,身子蓦地踉跄了一下,体内突然毫无预兆的涌起了一阵汹涌而来的陌生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浑身突然软的如同一汪春水,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蹙紧了秀眉,额间细汗涔涔,就连呼吸间都涌动着滚烫的热意,“阿珣,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身子好难受。” 季珣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只见姜芸薇的脸上呈现着不正常的红晕,眸中如同蕴着一汪春水,潋滟的快要溢出来。 季珣只看了一眼,便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前世,那些妃子为了争宠,经常会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在宫中待久了,就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姜芸薇她这是被下情药了。 想到这,季珣眸中掠过一抹嗜血的寒意。 方源确实死的太便宜了。 就应该碾碎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剥下他的皮肉,再将尸体剁碎了喂狗。 “阿珣,好难受,我是不是快死了。”姜芸薇嗓音发抖,睫毛湿漉漉的颤着,浑身的每一寸肌肤恍佛都在燃烧。 季珣眸光晦暗如深海,他伸出手,替她拂开汗湿的鬓发,语调平静,“阿姐,你中了情药。”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恍若一泓清泉,浇熄了体内如同烈火焚身般的燥热。 姜芸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羞耻感瞬间像潮水一般将她吞没,她本来就脸皮薄,平时连和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却中了这种花街柳巷中才会有的霪秽药物,还是当着弟弟的面,心中自然又羞又可耻。 她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了几道殷红的血痕,腥甜的血腥气充斥舌尖,眼尾染着一抹秾丽的绯色,一番话更是说的断断续续,“阿珣,你别看我……,还是别管我了,快走吧,倘若有人过来,看到……方源的尸体就完了。” “阿姐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能安心离开?” 季珣垂下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冷白如玉的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姜芸薇的意识逐渐涣散,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是模糊重叠的幻影,就连眼前之人口中在说些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 太热了。 体内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将她的理智蚕食的一干二净,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将她整个人吞没。 季珣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目光慢慢变得灼热起来。 她束发的木簪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如瀑的青丝垂顺的披散在肩头,杏眸中氤氲着水雾,口中发出娇软的嘤咛声,恍若堕入凡尘的女妖一般,纯稚而又妖娆,勾人而不自知。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前世,季珣对风月之事,可谓是刻入骨髓的厌恶。 官场上人情往来,应酬颇多,经常有人为了巴结讨好,给他送上绝色美人。 他从未接受过。 他向来鄙薄那些为皮相美色所惑的蠢物,于他而言,男女情事乃是这世间最不堪最污浊的事情,两具赤条条的身子滚在一处,姿态黏腻粗鄙,与市井间苟合的牲畜无异。 他无法接受和陌生人这样亲密。 之前府中也曾有丫鬟投怀送抱,故作柔弱姿态攀附,在他看来,她们的柔媚和逢迎,都带着虚伪的算计,哪怕仅仅只是不小心的肢体碰撞,都令他厌恶不已。 然而这一刹那,看着姜芸薇云鬓散乱,罗襟半解,檀口微张,连喘息都带着轻颤的的模样,他多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却瞬间被击败的溃不成军,血脉之中恍若有一只困兽在低声咆哮着翻滚着、试图想要冲撞牢笼。 他竟荒谬地想要上前。 想衔住她柔软娇嫩的唇,尝一尝究竟是什么滋味,想在她颈间那片莹白的肌肤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想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念头如毒蛇窜起,如此肮脏,惊得他浑身战栗,身上涌起一阵陌生的痒意,酥酥麻麻,恍若过电一般——他竟也成了自己最不齿的禽兽。 分明他从前最厌恶男女之事。 更何况眼前之人乃是他名义的姐姐。 曾经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的姐姐! 然而,自从重生以后,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情绪牵动,那些久违的嫉妒,恐慌,爱怜之情,却无一例外全都是由姜芸薇而产生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他并不反感,相反,他甘之如饴地品尝着这份见不得光的觊觎感情所带来的、扭曲的快意。 姜芸薇是他的姐姐。 她会为他缝制衣衫,他身上脚下穿着的,一针一线,皆是出自她的手,她会每日来书院为他送饭,风雨无阻,她会用关心的眼神凝望着他,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最好的东西。 这些事情,她不会对旁人做。 思及此,季珣心中窜起一阵隐秘的快意,黑眸中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窥见了心仪的猎物,眼底燃烧着汹涌的渴望。 阿姐,你生命中所有的温暖与光亮,合该只属于我一人。 * “阿珣。” 药效越来越浓烈,姜芸薇被烧的理智全无,浑身滚烫如同烙铁,身子更是紧绷的就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恍若下一秒就要失控,她唇瓣翕动,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阿姐,我在。” 季珣将外袍脱下,裹在姜芸薇的身上,紧接着,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芸薇下意识的攀着他的脖领。 他的身上很凉,宛如冷玉一般。 恍若渴水之人寻得一片绿洲,她脸颊情不自禁的贴近,蹭了蹭他的脖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传递过来,瞬间抚平了她身上的燥热,令她忍不住舒服的喟叹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她怀里钻。 季珣脚下步伐一顿,眸色晦暗的可怕。 怀中女郎身上的甜腻香气缠上鼻尖,如同一簇灼热的火苗钻进心脏里,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因疼痛难耐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蒙着一层水雾般湿漉漉的眸子,心底的欲望与怜惜瞬间交织在一起,在胸腔翻涌不息。 “阿姐,且忍一忍,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季珣嗓音沙哑的厉害,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怀中躯体的滚烫和柔软,她身上炙热的温度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令他的心也变得躁动不安。 宝安寺建于群山之中,此处正处于山间的一间石屋当中,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一道深黛色的剪影。 天快要黑了。 许娘子得知姜芸薇失踪,定然会选择去报官,如今整个寺庙的人想必都在寻她。 他们很快就会寻到这个地方。 也不能就这样下山,倘若这副模样出去,阿姐的名节便也就彻底毁了。 更何况,阿姐中的药得解,这种药药效极为霸道,中毒者如同万蚁噬骨、烈焰焚身,不是单单靠忍耐,便能够硬抗过去的。 思及此,季珣毫不犹豫的抱着姜芸薇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被山间的凉风一吹,姜芸薇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瞧见自己此处的境地后,心中霎时被羞臊难堪的情绪所填满,她攥紧手指,指甲用力的掐着掌心的嫩肉,几乎要嵌进肉里,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这才令她清醒了几分。 察觉到她的异常,季珣蹙紧了眉头,猛的一把扣住她的手掌。 只见她白皙细嫩的手上,赫然浮现着几道掐痕,鲜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那殷红的颜色,刺的他眼睛生疼。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见她这般伤害自己,季珣眸中不自觉染了一丝怒意。 “阿珣。”姜芸薇唤了他一声,她的嗓音在药物的作用下,多了几丝黏腻的柔媚,像浸了蜜糖的水,就连吐息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甫一出口,却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跳,这样的声音,分明是话本子里面那些不正经的女子才会发出的,她居然发出这样羞人的声音——姜芸薇脸颊瞬间烧的更烫,她羞臊的无地自容,就连声音都染了一丝哭腔,“阿珣,你别管我了,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阿姐,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中药了。”季珣循循安慰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的语调温柔,透着几分诱哄蛊惑的意味,“乖,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先寻个地方落脚,再设法帮阿姐解了这毒。” 那片刻的清醒很快又被汹涌而来的情潮所淹没,喉咙干涩的发痛,浑身的每一寸血液似乎都在叫嚣着要冲破肌肤,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烧死了,都连骨髓都透着灼人的疼。 季珣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天黑之前寻到了一个山洞,勉强可以落脚。 那些人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这里,只能等到姜芸薇解了毒,再离开此处。 季珣在角落点燃了一堆柴火照明,又将外袍垫在地上,这才扶着姜芸薇慢慢躺了下去,她此刻浑身都软的像是一滩水,没骨头似的任由他摆弄。 橘红色的火光摇曳晃动,姜芸薇蜷缩在地上,额角不断沁出冷汗,殷红的唇瓣早就已经被咬的破皮红肿,在火光下,透着靡丽的艳色,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楚,“我应该是快不行了……阿珣……” 她的手无意识的攥着季珣的手腕,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他身上那丝凉意却再也无法驱散她体内不断涌出的蚀骨燥热。 显而易见,她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阿姐,你中的药必须尽快解了。” 季珣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拂过她泛着热意的脸庞,那滚烫的温度似乎沿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浑身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嗓音因情动而添了几分沙哑,“不如,让我来帮你吧?”作者有话说:----------------------放个同类型伪骨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傅宝珠出身煊赫,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姑母是当朝皇后,她自幼便被娇养着长大,嚣张跋扈之名,京城无人不晓。 十五岁那年,父亲续弦,新夫人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进了将军府。 初次见面,父亲牵着周庭遇的手,朝着她笑,“宝珠,叫哥哥。” “他才不是我哥哥!”傅宝珠狠狠踩了他一脚,气的扭头就跑。 那一日,素来疼宠她的父亲,头一次沉脸斥责。 从那以后,傅宝珠和周庭遇的梁子便结下了。 她但凡逮着机会,便处处刁难、欺凌折辱他,半点情面不留。 这般行径,父亲实在是看不下去,深夜扣响她的屋门,语重心长劝道:“宝珠,庭遇那孩子从小就命苦,你往后莫要再欺负他了。” 而一墙之隔。 烛影摇曳,傅宝珠居高临下,跨坐在少年身上,额上汗津津的。 少年仰面躺在榻上,眼里漫着雾气,唇色湿红,喘息微微,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傅宝珠俯下身,攥紧少年衣襟,灼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哥哥,我欺负你了么?” 少年睫毛轻颤,摇头,“没有,是我心甘情愿,被大小姐,如此欺负。” * 周庭遇明知傅宝珠骄纵,傲慢,她刻意引诱他,待得到后,又弃之如敝履。 可他却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昨夜还说喜欢他的小娘子,今日却言笑晏晏的和别的男人共赏花灯。 周庭遇捏碎了手中玉簪,眸色阴冷。 既然得不到,那就抢吧。 骄纵跋扈贵女*寡言阴冷少年伪兄妹,无血缘关系。 #骄纵大小姐欺负人不成反而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第25章 第25章 姜芸薇压根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混沌,模糊,恍若隔了一层厚厚的白雾,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她费力的掀开眼,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像是一幅没干的水墨画,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季珣自然也没指望她能回答。 他指尖如流云拂过,将她身上单薄的外衫褪去,眨眼间,便只余下一件鹅黄色的小衣。 烛火摇曳,她白皙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珠玉般的细腻光泽,削肩细腰,腰肢盈盈一握,胸前的起伏曲线恍若被月光浸染的玉色山峦,汗珠坠在身上,又添了层莹润的亮。 她身上的幽兰香气被热意蒸得愈发浓烈,如影随形的缠绕在鼻尖,令他呼吸粗重了几分。 “阿姐。”季珣将她揽在怀中,嗓音极轻的呢喃出声,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 一个微凉带着湿意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这触碰太轻,如同一片雪花飘落,浇不灭心中燎原的火。 不够,压根不够,他想要更多。 季珣贪婪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眼神暗沉,呼吸急促,分明中药的人乃是姜芸薇,然而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在一寸寸被侵蚀。 他扣住姜芸薇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旋即,他迫不及待的俯下身子,生涩的吻上她的唇瓣。 她的肌肤太烫了,他的唇甫一贴上去,那滚烫的热意便传递到了他的身上,瞬间燎遍四肢百骸,令他的心口都在微微战栗。 季珣贪恋的舔舐着她的唇瓣,强势蛮横的撬开她紧咬着的牙关,一寸寸深入攻城略地,汲取掠夺她口中的甘甜气息。 两人唇齿交缠,彼此之间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恍若滚烫的岩浆。 姜芸薇意识沉在无边的混沌中,那万蚁噬心般的灼热难耐在唇齿交融间慢慢得到了纾解,然而,紧接着,体内却又生出更深更隐秘的渴求。 钻心的痒意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姜芸薇遵循着身体的本能,一双藕节般的臂膀灵蛇般缠上他的腰,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他的衣襟,口中含糊不清的哼唧,“好难受,帮帮我……” “阿姐。”季珣面上神情依旧波澜不惊,他动作轻柔地捧起她的脸,眼神中却带着滚烫的侵略意味,嗓音裹着热意落在她颈侧,“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句话恍若一颗石子,投入姜芸薇混沌的意识中,她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无法认真思考,就连耳边的声音,都如同远在云端,身体里的药劲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着她的骨头,就连骨头缝里都泛着痒意。 她眸中溢满了水雾,喉间发出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恍若猫儿似的,瞧见她这个反应,季珣便已经知道答案。 他眸色冷了冷,箍着她腰身的力道一紧,倘若今日是别人在场,她也会这般吗?对别人投怀送抱? 理智告诉他,阿姐如今中了药神志不清,这不能怪她,然而心底深处却还是控制不住翻涌起一阵怒意。 姜芸薇难受的睫毛上都沾染了一层水雾,季珣俯下身,惩罚般的用牙齿厮磨啃咬她锁骨处那颗朱红色的小痣。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颈间的脉搏声,鲜活、急促、剧烈,和他胸腔中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姜芸薇难耐的仰起脖颈,露出修长而脆弱的线条,她秀眉紧蹙,足尖绷得笔直,脸上神情似痛苦,又似欢愉,双手牢牢攥着季珣胸前的衣襟,此刻的她,就恍若一尾脱水的鱼,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汲取生机。 季珣指尖停留在她身上鹅黄色的小衣系带处,轻薄的衣衫被汗水浸得有些黏腻,肌肤相触间,她身上滚烫的温度灼得他心尖一烫。 指尖轻轻一勾,那系带便顺着腰间滑落,她如同羊脂白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阿姐,你且再忍一忍。”季珣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眼尾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暗色,“我这就帮你。” 他温热的唇瓣再次辗转落下,恍若燎原的火,燃过她的颈侧、耳后,一路灼烧而下,带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战栗。 夜风拂过,两人的墨发交缠在一起,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山洞的墙面上,恍若一对依偎的眷侣,亲密无间,牢不可分。 姜芸薇双手藤蔓般缠着他的肩膀,本能的回应着他炙热的吻,心间燥热被浇熄了几分。 山洞内逼仄昏暗,不知名的情愫在空气中逐渐发酵蔓延开来,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正在这时候,一道惊雷“轰隆”在耳边炸响,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山洞内旖旎暧昧的这一幕。 大雨瓢泼而下,打在树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地面激起层层水花,空气中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这般突然又猝不及防。 一股凉意顺着裸露在外的肌肤蔓延开来,姜芸薇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她脸色煞白,眼底的意乱情迷刹那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惊惶和无措。 她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和季珣贴的这么近? 而且,上半身竟不着寸缕。 羞耻感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姜芸薇整个人吞没,她双手环抱住胸前,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花,“阿珣,我们不能这样……” 季珣眸中还染着未散去的欲,他的嗓音透着丝喑哑,“阿姐,你的药必须解了,否则,你会生不如死的。” 山洞外的雨声越发急促密集,雨珠噼里啪啦的砸在洞口的岩石上,飞溅起层层水珠,湿冷的风从洞口灌了进来,驱散了几分心头的燥热。 姜芸薇蜷缩在角落里,她死死的咬着嘴唇,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恍若濒死的幼兽,“不,阿珣,不能这样,否则,我宁愿一死!” 看着她脸上的决绝和隐忍之色,季珣眸底掠过一抹暗色,他垂下眼帘,神情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阿姐便这般厌弃我吗?” “不是,阿珣,我不是厌弃你,只是我们不能,真的不能——”姜芸薇眸中惶惶然嗪着水雾,她死死的攥着身下的一块碎石,直到掌心鲜血淋漓,依然不肯放手,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季珣胸腔蓦地涌起一阵无名怒火。 这些所谓的贞洁清白,于她而言,就那般重要吗?命都快要没了,还在乎那些?他从未有一刻,这般痛恨她的迂腐和古板。 他蓦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握着的碎石,用力扔在地上。 她的掌心早就已经伤痕累累,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那抹殷红刺痛了他的眼,心尖的怒火霎时被浇熄了大半,季珣叹了口气,他扣住姜芸薇的手腕,又随手扯下衣襟上的一块布料,动作轻柔而又缓慢的缠在她掌心的伤口处,“阿姐,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姜芸薇已经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间发出细碎的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眼眶里盈盈晃动,她纤长的睫毛都被眼泪濡湿,眼尾通红,看着可怜极了。 季珣心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细密而又尖锐的刺痛。 他低声,“阿姐,既然你不愿意,那我用别的方式帮你。” 别的方式? 姜芸薇迷蒙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所言何意。 不等她想明白,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汹涌而来的情潮所吞噬,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意识如同被一层浓雾裹住,她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在谷欠海中沉沦。 雨越下越大,在山洞外积起浅浅的水坑,狂风裹挟着雨珠呼啸着卷来,树叶的沙沙声,混合着风雨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动人的乐章。 而此时,山洞内却暖融如春。 姜芸薇面色潮红的靠在季珣怀中,眼底的迷离尚未完全褪去,呼吸急促而凌乱,她整个人像是在沸水之中泡过,汗水浸湿了身上的衣衫,贴在身上,黏腻的令人不适。 体内那股子灼烧般的燥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脱力的酸软,她轻轻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阿姐,可觉得好些了?”季珣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感。 姜芸薇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还倚靠在他的怀中,她连忙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起来,挪到一旁的石块上坐下,几乎不敢看季珣的眼睛,磕磕巴巴,“好了。” 山洞外风雨飘摇,被冷汗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越发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姜芸薇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 季珣将一件衣衫递了过来,“那就好,夜里天凉,阿姐披上我的衣衫吧,别着凉了。” 看着季珣修长如玉的手,姜芸薇脸颊霎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方才他就是用这双手…… 她从来不知道,竟然还能用这样的法子。 实在太羞人了。 想到这,姜芸薇脸更红了,像是煮熟了的螃蟹,幸好山洞内昏暗,季珣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 季珣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姜芸薇的身上流连。 她此刻正低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雪颈,锦缎般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泛着红晕的脸颊和不自在的眼神。 这副娇怯羞涩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其欠负她。 季珣的眸光暗沉沉的,像是一张深邃的网,浑身所有血液似乎一瞬间齐齐向下腹涌去,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掌心紧握成拳,用力克制着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的冲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甜腻的香气,他回味着方才指尖那一抹柔软的触感,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了几分,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饱受情谷欠折磨之人,又何止她一个! 火光荡漾,两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只余山洞外的雨水淅沥声。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姜芸薇如今只觉得累极了,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倚靠在身后的洞壁上,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不由自主的一点一点。 “阿姐若是困了,便合眼睡一会吧,此处有我守着。”黑暗中,季珣低沉的嗓音蓦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点儿水汽浸润过的微哑。 姜芸薇清醒了几分,她低垂着脑袋,没有应声。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珣。 倘若不是季珣及时赶到,只怕她难逃一劫。 方源实在恶毒,竟然给她下那种药物,他这是想要逼死她。 阿珣琼枝玉树般的一个美少年,为了救她,竟然用手…… 想到这里,那些刻意想要遗忘的片段反而争先恐后的涌入脑海——他宽厚的掌心覆在她腰间时灼热的温度,呼吸擦过耳畔时带来的战栗感,以及那些暧昧的喘息和低吟声。 身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姜芸薇越发觉得羞愧难当,耳尖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连带着脸颊也烧得滚烫。 她对不起阿珣。 昨夜的她,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幸好,还未做到最后一步,还没有酿成大错,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昨夜的一切,就当做是一场梦吧。 梦醒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是太过疲累,后半夜,姜芸薇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她闭上眼没多久,一道身影蓦地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在幽暗的夜色中恍若鬼魅,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在身下的阴影里。 季珣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姜芸薇熟睡的面庞上,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动作又顿住,停留在半空中。 冷风拂过,烛火在她脸上晃动跳跃,她长而密的睫长偶尔簌簌颤动两下,他的心便也跟着晃了晃,他的眼神浓稠如墨,如有实质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恋和觊觎之色,就连周围空气都瞬间变得粘稠、滚烫起来。 “阿姐。”季珣蓦地俯下身子,将脸颊埋入她的颈弯,亲昵的蹭了蹭。 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姜芸薇的肌肤上,她似是感到有些不适,在睡梦中秀眉轻轻蹙了蹙。 倘若姜芸薇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会惊骇异常。 他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两下,心底深处竟当真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倘若姜芸薇真的发现了,发现她心爱的弟弟,既然大逆不道的觊觎着她这个姐姐。 她会怎么想? 她那么爱他,会舍得怪他吗? 季珣愉悦的弯唇笑了起来。 * 山洞外天光大亮,日光从洞口缝隙照射进来,像是铺了一层暖玉,昨夜被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早已干涸,岩石上的水珠被日光一照,晶莹剔透,分外耀目。 姜芸薇悠悠醒转,浑身酸痛的厉害,尤其是掌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蹙了蹙眉,低头将手掌处包扎伤口的布条三两下扯开,布条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她白嫩的掌心皮肉翻卷,看着狰狞可怖。 姜芸薇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她抬起眼帘,视线环顾一圈,却见山洞内此刻空无一人,地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篝火,她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袍,是她亲手为季珣缝制的。 只是,外袍的主人,此刻却不在这里。 姜芸薇心中一慌,她连忙站起身,疾步朝着洞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便见季珣从山洞外走了进来。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阳光在他周身笼罩流转,为其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衬得他如月下谪仙,眉骨清隽,气质不凡。 姜芸薇难得呆了呆,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六岁的时候就被季母捡到,当时季珣才不过四岁,两人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记忆中那个单薄清瘦的少年,身姿已经变得这般高大挺拔了,恍若生于山巅的青松,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安宁。 姜芸薇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这个当姐姐的,非但没有保护好弟弟,反而总是让弟弟为了她的事情费心。 她仰起脸望着他,嗓音轻柔,“阿珣,你去哪里了?” “我去摘了些草药,阿姐,你手上的伤口必须处理一下。” 季珣手中揣着一把鲜绿的药草,说话间,他走到姜芸薇的面前,温柔又强势的握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炙热的温度传递到了她的手上,姜芸薇睫毛颤了颤,昨夜那些荒唐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又涌入脑海中,她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季珣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他将药草在指尖揉碎了,再动作轻柔的将药汁敷在她的掌心。 药汁碰到伤口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姜芸薇手掌微微颤动了一下。 季珣手中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眸子如同玉石一般,温润暖融,“阿姐忍忍,上了药好得快。”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姜芸薇分外不自在,她垂下脑袋,含糊道:“嗯,多谢阿珣。” 待到上完药后,两人没有在此处久留。 山间的道路陡峭难行,晨雾还未散尽,眼前的山峦恍若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青黛色的树影层层叠叠,树林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 季珣走在前面,姜芸薇跟在他的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默契的再也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昨夜下了场大雨,此刻地面上分外湿滑,石块边缘长满了青褐色的苔藓,姜芸薇提着裙摆,走的分外小心。 不知不觉间,便落后了季珣许多。 季珣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她。 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白皙的脸庞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宛如一块剔透的美玉。 季珣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朝着她伸出手,“阿姐,这段山路险峻,我牵着你走吧,若是崴了脚就不好了。” 他的腕骨清瘦,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般的冷白,甚至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然而,姜芸薇却知晓,这看似纤弱、无力的指骨中,其中蕴含着的力道和狠劲。 看着季珣温和平静的眸子,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季珣说的不错,这山路难行,以她的速度,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况且,她也想早些回到家中,沐浴一番,身上实在是黏腻的难受。 季珣五指顺势收拢,严丝合缝的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掌心宽厚、温热,指腹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姜芸薇从小到大,从还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哪怕眼前之人,乃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她心中不禁有些紧张,掌心便不由自主的沁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薄汗。 那湿黏的触感令她越发羞赧,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却反而被他握的更紧。 季珣回头看她一眼,他的嗓音温润平和,“阿姐,走路专心些。” 姜芸薇红着脸讷讷应了一声。 *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来到了镇上,清晨正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贩,各色小吃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人都没有吃早餐,腹中饥肠辘辘,待到路过一家包子铺时,季珣停住脚步,“阿姐在此稍候片刻,我去买几个包子。” 姜芸薇点了点头,站在铺子门口等他。 正在这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喧闹繁华的烟火气息。 众人循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一队腰间配着长刀,身穿藏蓝色官服的官差,正面色凝重,神情肃穆的朝着这边走来。 见状,百姓们纷纷回避退让,姜芸薇也连忙跟着人流,站到了一旁。 为首的那个官差面色冷峻,目光如刃,扫过站在两旁的百姓,冷喝一声道:“昨夜在宝安寺半山腰的木屋中,发现了一句尸体,你们若是有看到可疑之人,立马上报,倘若有知情不报、包庇藏匿者,以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官差即刻四面散开,分头搜捕起来,大街上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眨眼间就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姜芸薇浑身的血液恍若在一瞬间凝固住了,她如坠冰窖,整个人手脚冰凉,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将她吞没。 怎么办?官差在抓捕杀死方源的凶手,倘若他们查到了季珣身上……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眼看着一个官差正要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姜芸薇一颗心顿时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吓得浑身都在发颤,好在那个官差只是扫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搜查其他地方了。 姜芸薇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必须赶紧离开。 她转过头,正想要去唤季珣,却发现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此刻竟然不见了。 她心中一紧,连忙四处张望,慌乱的在人群之中穿梭,试图寻找到季珣的身影。 正惊惶无措之际,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姜芸薇回过头,便瞧见季珣正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身后。 她面色一喜,下意识的捉住他的手,“阿珣,你去哪里了,你没事吧?” “阿姐,我去对面买油饼了。”季珣晃了晃手中拎着的两个油饼,瞧见姜芸薇神情有异,他蹙了蹙眉,“阿姐面色不太好看,发生何事了?” 姜芸薇心中又急又慌,她刚想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猛的止住话头,目光有些警惕的四处看了看,声音压的极低,“阿珣,我们快些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季珣定定看她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逗留,匆匆忙忙回到了小院中。 刚走到屋门口,隔壁住着的许娘子便瞧见了他们。 许娘子连忙打开院子门走了出来,她围在姜芸薇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然形容狼狈,但人却是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哎哟,姜姑娘,你昨夜一晚上都去哪里了?我真是担心死你了!” 闻言,姜芸薇浑身一僵。 倘若说出实情,那么许娘子肯定会怀疑杀死方源的凶手正是他们姐弟两人。 然而,面对许娘子关切的眼神,让她说谎骗人,她一时之间也做不到,大脑仿佛在瞬间宕机了。 姜芸薇别无他法,只好咬着嘴唇,求救般的看向季珣。 看着她水雾潋滟的眸子,无措的神情,季珣一颗心恍若在温水之中浸泡过一般,酸酸涨涨的。 他的阿姐,还真是单纯的可爱。 就连骗人都不会。 这样的好性子,倘若遇到恶人,恐怕只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阿姐她昨日在山间迷路了,后半夜又下起了雨,便寻了个山洞落脚,一直等到天亮雨停了才回来。”季珣淡淡开口,他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 瞧见他,许娘子心中不禁有些发怵。 昨天季珣那个眼神,她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瘆得慌。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倘若姜芸薇真出了什么事情,她这个弟弟,绝对不会放过她! 许娘子拉着姜芸薇的手走到一旁,小声说道:“昨夜,一直寻不到你,我便去报官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官差居然在宝安寺发现了一具尸体,听说死的人还是云隐书院的学生,你不知道,我这一晚上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闻言,姜芸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身形晃了一下,险些没站住。 许娘子诧异的望着她,“姜姑娘,你怎么了,为何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季珣蓦地走上前,虚虚揽住姜芸薇的肩,“阿姐她昨日吹了风,有些受了风寒,现在身子不适,恕不奉陪了。” 许娘子一听,连忙道:“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那快些回去休息吧,风寒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再煮碗姜汤喝一喝。” 季珣礼貌的颔首道谢,继而,虚扶着姜芸薇朝着屋内的方向走去。 瞧着他们两人的背影,许娘子心中莫名浮起一阵微妙的怪异感。 姜姑娘这个弟弟,似乎对她过分关心在意。 * 一直等回到家中,将屋门锁上,姜芸薇这才惊惶的开口,“阿珣,怎么办,官差已经在全镇搜捕凶手了,他们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望着她眼下的青灰色,季珣嗓音温和的说道:“阿姐,你昨夜都没有歇好,快回房间再睡一会吧,至于其他的事情,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瞧见他这副不急不缓的模样,姜芸薇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 阿珣似乎总是如此,哪怕泰山崩于前,也是面不改色,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够始终保持冷静。 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应该像弟弟学习才是。 这样一想,心中的焦躁和惊惶顿时散了大半,姜芸薇勉强露出抹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她暂时不去想此事,转而,迫不及待的去灶房烧了热水沐浴。 热水烧好后,姜芸薇褪去衣衫,半个身子都泡在浴桶中,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在她的面容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暖意浸过皮肉,周身的酸胀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紧绷的心弦也逐渐放松下来,她忍不住舒服的喟叹一声。 腰腹部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是她挣扎间,被方源一脚踢在了上面,轻轻摸两下,便有针扎般的钝痛袭来。 姜芸薇抬手揉捏着有些酸胀的肩膀和腰部,目光无意间扫过胸前,整个人顿时怔住了。 只见她锁骨正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暧昧而又清晰的红色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恍若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姜芸薇脑海轰的一声炸开,她下意识抬手抚摸上那处地方,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昨夜那些旖旎又亲密的画面。 那时候,她意识模糊不清,只能够感觉到有灼热的唇瓣在她的身上流连辗转,留下暧昧的痕迹。 姜芸薇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就连水中的热气,也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滚烫起来了。 她拿起一块的帕子搭在脸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姜芸薇一觉睡醒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身上的酸胀疲惫感消散的差不多了,身上受伤的那些地方,她也重新上过了药。 季珣已经将午膳做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的吃着饭。 谁都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的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姜芸薇如今还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珣。 她脑袋低垂着,小口小口的吃着碗里的米饭,似乎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瞧着她低垂的头颅,泛红的耳尖,季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姜芸薇的碗中,“阿姐,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多吃些,你如今太瘦了。” 姜芸薇咬了咬下唇,“多谢阿珣。” 接下来,季珣一直不断往她碗中夹菜,姜芸薇就算是想要装鸵鸟,也没有办法。 一顿饭吃的格外漫长而又煎熬。 待到吃完饭没多久,季珣拿着碗筷去洗,院子外的木门蓦地被拍的震天响,惊的檐下雀鸟四散飞去,“开门!里面有人吗?赶紧开门!”一道冷厉的嗓音响起。 姜芸薇心中一紧,她本想置之不理,然而那敲门声却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符一般,越来越急促响亮,她的心在胸腔怦怦直跳。 “隔壁的人在家没?”男子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呢,刚回来不久,我亲眼看着他们姐弟回来的。”许娘子的声音从隔壁清晰的传了进来。 这下,姜芸薇就是想要再装死也不行了,她心一横,脚步沉重的走上前,将院子门打开一条窄窄的小缝,只见一个穿着官服,腰间配着长刀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外。 一瞧见姜芸薇,他便冷声呵斥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开门?”语气之中充满了杀意。 姜芸薇何时见过这阵仗,吓得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脸上露出个软和的笑,不好意思的说道:“官爷,方才我在屋中睡觉,没有听到。” 第26章 第26章 见她脸色苍白,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那官差语气和缓了几分,“有个叫季珣的学子可是住在这里?” 姜芸薇心胆俱裂,指尖止不住的发颤,却不得不勉强维持镇定,“他是我弟弟,不知官爷找他所为何事?” 官差面露不耐之色,低声呵斥,“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能够打听的!” 姜芸薇吓得身子哆嗦了一下,她颤抖着嗓音,强颜欢笑道:“官爷,我弟弟他秋闱考试在即,恐怕无暇分身,有什么事情,不如我代替他去吧。” “少废话,赶紧叫季珣出来,你若是再妨碍公务,当心我对你不客气。”话毕,他冷着脸晃了晃手中的长刀。 瞥见刀刃一闪而过的寒芒,姜芸薇吓得脸色煞白,身子踉跄了一下。 官差杀气腾腾,来者不善,她如何能够放心让季珣跟他们离开。 恐怕这一去,定然是凶多吉少。 她张了张口,正要谎称季珣不在家中,将官差给打发走。 话还没说出口,便见身后的屋内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在下便是季珣。”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回头看去。 眼看着季珣正要走过来,她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拼命给他使着眼色。 季珣目光掠过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似乎稍微用些力气,便能够折断它。 他能够感觉到,这双手正在害怕的发抖。 因为担心他。 思及此,一股隐秘的愉悦从心头窜起,季珣唇角绽出抹安抚的笑,就连嗓音都放的极其低柔,“阿姐,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阿珣。”姜芸薇想要阻拦,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眼尾泛起一层薄红,眉峰紧紧蹙着,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焦灼和担忧。 季珣眸光深深的凝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姜芸薇看不懂的情绪。 他蓦地展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亲昵的轻轻蹭了蹭,“阿姐,我保证,很快就回来。”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颤,气息滚烫的落在她的耳边。 姜芸薇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季珣会做出这般孩子气的动作。 待到她回过神来时,少年已经走到了官差身旁,又恢复了一贯清润明净的模样,“走吧。” * 季珣离开后,姜芸薇心中越发惴惴不安。 她独自一人回到屋中,坐立难安。 为了稳定心神,只好随手拿起一旁绣到一半的帕子,心不在焉的继续绣了起来。 方源乃是乡绅之子,而他们只是平头百姓。 眼下季珣被带走了,倘若衙门真查到他是杀人凶手,方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季珣恐怕难逃一死。 一念及此,指尖忽然一偏,银色的针尖扎进指腹中,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红渍。 姜芸薇怔怔地看着那一点猩红,眼泪蓦地涌了出来。 自责和悔恨的情绪,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令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都是因为她,倘若不是为了救她,季珣也不会杀人,他如今不过才十四岁,前些时日还在院试中拔得头筹,他有光明的未来,不能就这么死了,她就算是拼尽这条性命,也要救下他。 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季珣依旧没有回来,姜芸薇心急如焚,正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几道“砰砰”的敲门声响。 她心中一喜,连忙飞奔出去,将院子门给打开。 然而,在看清屋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中失落无比。 不是季珣回来了,是许娘子。 见姜芸薇神色恹恹,许娘子诧异道:“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失魂落魄的?” 姜芸薇打迭起精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许娘子你找我有事?” 许娘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身子好些了没?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昨日我不该放任你一个人离开,还好你没出什么事情,否则我真是罪过大了。” 这些话,方才姜芸薇刚回来的时候,她就想说了,然而碍于季珣站在一旁,许娘子有些怵他,便没有说出口。 姜芸薇连忙道:“这怎么能够怪你呢,也是我自己不够谨慎。” 许娘子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你不知道我真是担心死了,最近镇上不太平,盗匪猖獗,听说京城还特意派了大官来剿匪,我生怕你被那些歹人掳走,还好你如今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对了,究竟是谁将你给骗走的?你后来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姜芸薇眼神微闪,低声嗫喏道:“我也不知晓那人是谁,我途中发现不对劲,便逃跑了,结果不小心在山中迷路了,后来幸好阿珣寻到了我。”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许娘子说谎,心跳的有些快,脸颊也有些发烫。 好在许娘子并没有怀疑她,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季公子确实非常关心你,你不知道,昨天发现你失踪,他那个眼神,冷冰冰的,简直像是要杀人。” 姜芸薇被她这番话给逗笑了,心中焦灼的情绪也随之被冲淡了几分,“许娘子说笑了,阿珣他虽然平日里看着寡言少语不好接近,其实却是个面冷心热的。” 面冷心热? 姜芸薇这是对季珣有什么误解吗? 回想起季珣那日充满杀意的眼神,许娘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看着姜芸薇恍若琉璃般清澈的眼眸,她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姜姑娘,有些话我不知晓该不该说,这些日子相处,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你心思单纯,又太过良善,这样很容易吃亏的,况且,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和季公子关系再亲厚,他也只是你的弟弟而已,又不能够陪你一辈子,你得多为自己打算!” 姜芸薇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欲言又止,“多谢许娘子,我知晓的,”顿了顿,又闷声道:“我并非不在意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是想要等到阿珣他学业有成后,再来考虑这些事情……” 许娘子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哎呀,你真是糊涂!等到那个时候,你都多大了?还要不要嫁人了?” 姜芸薇眼眸明若秋水,她的语调平缓却又坚定,“许娘子,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然而,季母对我有救命之恩,又养育我长大,恩同再造,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季珣是我的弟弟,他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母亲早逝,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弟两人相依为命,倘若没有亲眼看到阿珣功成名就,我又如何能够放心去成亲呢?相信母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的。” 许娘子被她澄澈明亮的眸光所摄,半晌都没有应声,良久后,才长长叹了口气。 * 待到许娘子离开后,已经快到戌时了,季珣依旧没有回来。 姜芸薇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走到屋内,打开放在柜中的木盒,里面装满了碎银子,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冷冽的光泽。 这些银子,还是之前从陈掌柜那得来的。 想当初,她遭陈掌柜欺凌,也是季珣替她出头,才总算是让那等下流无耻之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阿珣待她这般好,如今他被自己连累,于情于理,姜芸薇都必须救他。 想到这里,姜芸薇眸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她小心翼翼的将碎银子揣在身上,紧接着,又提了盏灯笼,朝着屋外走去。 屋外夜色沉沉,远山近树都融在一片浓黑之中,只能够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天上一弯明月,透出些许朦胧的白光,万物似乎都被蒙了一层皎洁的白纱,姜芸薇提着灯笼,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他们赁的院子比较偏远,靠近山间,此处人烟稀少,姜芸薇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什么人,她循着记忆,朝着青阳镇衙门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再拐过几条小巷就要到了,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回头看去。 只见一条黑色的野狗正跟在她的身后,双眼发直的盯着她,嘴角还流着涎水。 姜芸薇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戒备的盯着它。 那野狗眼神凶戾,冲着她龇牙咧嘴,露出猩红的牙龈。 她浑身发颤,牙关紧咬,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在心中默念道:“冷静,冷静,阿珣还在等着你去救他。” 想到这,姜芸薇逐渐冷静下来,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朝着野狗身后的方向用力掷去。 野狗果然被吸引,转过身朝着石头的方向狰狞地扑了过去。 见状,姜芸薇不敢耽搁,连忙拔腿就跑,直到感觉到那野狗并未追赶上来,才停了下来,后背早就已经惊出一身的冷汗。 又走了约摸一盏茶功夫,才总算来到了青阳镇衙门。 暮色沉沉,朱漆大门紧闭,铜环在夜色中透着冷硬的光,门口一对石狮子分立左右,在夜色中恍若蛰伏的巨兽。 第27章 第27章 姜芸薇犹豫了半晌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等了半天,才有一个穿着官服的衙差前来开门,那人扫了姜芸薇一眼,神情不耐的摆手,“今日已散衙,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 “官爷。”姜芸薇叫住他,“我是来寻我弟弟的,他今日被你们官府的人带走了,至今未归,他是云隐书院的学子,不知道官爷可有印象?” “没印象。”那衙差想也不想,便不耐烦道。 “官爷。”姜芸薇连忙取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那衙差手中,好脾气的笑道:“您再仔细想想,我弟弟他生的高大俊秀,很好认的。” 瞧见手中白花花的银子,衙差脸色这才和缓了几分,他拧眉想了想后,道:“今日下午确实有个俊秀的小郎君来过,好像是叫季什么……” 姜芸薇双眸一亮,“对,他正是我弟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衙差:“他不在这,他被贵人叫去了。” 姜芸薇心中一沉,“贵人,什么贵人?” 衙差看她一眼,“京城来剿匪的贵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弟弟。” 闻言,姜芸薇脑海中紧绷的弦骤然松懈下来,幸好,不是因为方源被杀一事。 想到这,她握紧了拳头,放柔了声线,故作不经意般问道:“官爷,我听闻昨日青阳镇发生了命案,不知道凶手抓住了没有?” “还没呢!”提起此事,衙差脸上露出躁郁之色,这几日,恰好有京城的贵人来青阳镇,结果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了命案,县令大发雷霆,命令他们三日之内必须破案,他正为此事头疼着呢! 姜芸薇悄悄松了口气,她脸上堆出抹笑,“官爷,可否告知我贵人的住所?” 衙差冷笑一声,“贵人的住所岂是你能够打听的,倘若惊扰了贵人,你怕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姜芸薇柔声,“官爷,我只是想寻我弟弟,定然不会惊扰贵人的。” 见她双目盈盈,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个胆子大的。 衙差“啧”了一声,“罢了,你这小娘子倒是重情重义,我告诉你也无妨,贵人如今正住在我们县令之前置办的宅院里,你沿着这条巷一直走,约莫百十来步,见着那扇黑檀木大门,便是了。” “多谢官爷。”姜芸薇道谢。 * 已近戌时,窗外一片漆黑,清风苑内燃着八角垂珠紫檀宫灯,照的屋内亮如白昼,架上摆着的鎏金狻猊熏炉中,正袅袅吐着云纹般的白雾。 临窗处摆了一张汉白玉茶桌,秦煜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白玉茶盏,“上次多亏了先生献计,此次才能够成功剿匪,今日特意派人将先生唤来,正是为了向先生致谢。” 季珣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萦绕,饱满馥郁,他从容应道:“公子客气了,盗匪猖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身为大晋子民,自当为国分忧。” 少年生的俊美出尘,如芝兰玉树般,身上自有一股矜贵高雅的气质,压根不像是出身乡野之地的普通书生,便说是王孙贵族,恐怕也有人信。 前些时日,这少年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献计剿匪,秦煜原本将信将疑,直到用了他的计策后,那些盗匪果真被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秦煜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审视,“听闻先生上次在青阳镇院试中拿了第一的名次?” “侥幸罢了。”季珣声静如水。 见他始终不卑不亢,秦煜眸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许,他自小就在波澜诡谲的皇室中长大,见多了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倒是鲜少遇到年纪这么小,性格便如此沉稳的。 此子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思及此,秦煜笑道:“你秋闱在即,倘若此次中了举人,明年春天便可以来京城参加会试,你此次助我剿匪有功,我可许你一个愿望,先生可有什么心愿?” 季珣抬起眼帘,朗声道:“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有一个心愿,。” 秦煜并不意外,“先生尽管开口。” 季珣起身离席,郑重行了一礼。继而,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公子,草民想要状告青阳镇乡绅豪强方氏,这些年来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百姓求告无门,敢怒不敢言。”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草民恳请公子,彻查青阳镇乡绅豪强,整顿吏治,为民除害,肃清地方,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静的落针可闻,秦煜一脸讶异的望着他。他原本以为,这个少年所求,必定和功名利禄有关,毕竟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目,几乎是每个学子的心愿。 然而季珣方才所言,却令秦煜大感意外。这个少年所求竟然不为一己之私,而都是为了黎明百姓! 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实在是难能可贵。 秦煜踱步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先生如此胸怀大义,我自当应允。” “多谢公子。”季珣诚挚道谢。 自从上次在客栈看到秦煜后,他便主动找上门,献上剿匪之策。秦煜这个人素来赏罚分明,定然会论功行赏,如今这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方源竟然敢觊觎姜芸薇,仅仅只是一剑了结他,未免也太便宜了他了。 季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他要让整个方家,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况且,他如今在青阳镇无权无势,他需要秦煜的赏识。 他杀死方源之事,早晚会被查到,他非常了解青阳镇县令的性格,此人软弱无能,只知阿谀奉承,如今他得到了秦煜的另眼相看,县令也会敬他三分,只要方家一垮,方源之死,便再也没人会去深究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突然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公子,外面有位姑娘,说是来寻他的弟弟。” “哦?”秦煜挑了挑眉。 季珣眸光微闪,“公子,想必是我久未归家,阿姐担心,所以寻来此处了。” 秦煜听后,忍不住心生感慨,“先生和姐姐感情真好。”他生在皇室,身边到处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倒是很难像寻常普通百姓一样,体会亲情的滋味。 季珣轻声道:“父母早逝,如今世上唯有阿姐一个亲人,自然感情要深厚些。” 秦煜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幕,“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今日和先生相谈甚欢,待来日先生金榜题目,我们再金殿相见。” 季珣莞尔一笑,“承公子吉言,在下必当努力。” * 看着季珣离开的背影,秦煜眸中多了几分兴味。 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位少年自从来了以后,始终神情平静,无波无澜,像是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然而,在侍卫进来禀告他的阿姐寻来时,他却明显开始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真没想到,这位少年的软肋,竟然是他的阿姐。 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 季珣走到宅院门口时,远远的便瞧见了立在廊下等候的女郎。 夜凉如水,四下一片昏暗,姜芸薇手中提着一盏竹骨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她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晚风拂过,她的衣袂轻轻扬起,恍若要乘风远去。 看着她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影,那一刹那,季珣清晰的感觉到,心口恍若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弥漫开一片酸涩的柔软。 “阿姐。”季珣轻轻唤了一声。 姜芸薇猛的抬头,待看到季珣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时,连日以来的担忧、恐慌、惊惧瞬间土崩瓦解,她快步上前,仰头望着他,眼眶酸涩,眼泪不自觉便簌簌落了下来,她哽咽道:“阿珣,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晶莹的泪水,恍若滚烫的岩浆,不偏不倚的砸在他的心头。 季珣喉间发紧,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那点湿意,“阿姐,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第28章 第28章 “没事就好。”姜芸薇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捂着嘴,极力压抑住从喉间溢出的细碎呜咽声。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遇到事情只会掉眼泪,不仅帮不上弟弟的忙,还总是连累他。 这样想着,眼泪反而控制不住落得更凶了,砸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姜芸薇压抑的啜泣声,恍若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季珣的心上。 往日里掌控全局的冷静荡然无存,他心中蓦地翻涌起一阵浓烈的戾气。 好想杀人! 将那些令她落泪的人和事,通通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胸腔中不断滋长而出的暴虐嗜血欲。 心口处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熨过,又疼又燥,他嗓音发涩,“阿姐,莫要再哭了。” 脑海中有个念头在疯狂的叫嚣着:想要狠狠将她揉入怀中,用嘴唇吻去她眼角冰凉的泪水。 这妄念烧得他双目泛红,呼吸发颤。 然而脚步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紧握的双拳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泛白。 姜芸薇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她勾起唇角,牵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对不起,阿珣,看到你没事,我一时太激动了,便忍不住掉了眼泪,让你看笑话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的眼圈还红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缕一缕,就连鼻尖都泛着薄红,在凄清月光下,恍若一株被春水打湿的梨花,多了几分让人心尖发颤的艳色。 季珣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接过姜芸薇手中提着的竹骨纱灯,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嗯,我们回家。” * 秦煜办事效率很高,次日便开始大刀阔斧的调查方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一事,县令得知此事后,吓得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方家之所以敢多年来肆无忌惮的在青阳镇横行霸道,强占良田,离不开衙门的包庇和遮掩。 这些年来,他已经数不清收受了方家多少贿赂,倘若真要查起来,方家不死也要被扒层皮,而他这县令定然也脱不了干系,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陷囹圄。 县令每日提心吊胆,方源的案子自然而然也就被搁置在一旁,如今方家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方源的死因呢? 而对于这些事情,姜芸薇丝毫不知情,再过几日,便是乡试的日子了,近来,书院下学也越来越迟,季珣几乎每天都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够回来,姜芸薇心疼他读书辛苦,每日都变着法子给他做滋补的药膳。 暑气渐消,一眨眼便到了八月,院中秋桂已经染上了一点嫩黄,空气中浅香浮动,今日便是季珣离开青阳镇,去省城贡院参加乡试的日子了。 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天际只透出一线微光,姜芸薇便已经将行囊都收拾好了,分明去省贡院参加乡试的人乃是季珣,她却紧张的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包袱里鼓鼓囊囊,里面装着换洗衣衫、厚底鞋子,路上吃的干粮点心,提神醒脑的薄荷脑,治头疼脑热的药丸,以及一大袋碎银子。 但凡她能够想到的东西,全都装进去了,甚至反复确定了好几遍,并没有什么遗漏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姜芸薇原本有许多事情想要叮嘱,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句,“阿珣,路上当心些。” “阿姐放心。”季珣神色倒是分外平和,不见丝毫紧张之色。 姜芸薇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对了,阿珣,这个平安扣,你戴在身上,希望它能够护你顺遂,平平安安。” 季珣低头看去。 只见她的手中正捏着一块白玉平安扣,玉扣莹白透亮,正中穿了根细细的红绳,这艳丽的颜色,越发衬托的她的手指格外的白,恍若新剥的嫩笋尖,白的细腻通透。 红色的流苏穗子从她的指缝间垂落,在半空中悠悠晃动,季珣的心便也跟着晃了晃。 季珣靠近了几步,他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将姜芸薇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笼罩其中,“阿姐,不如你帮我戴上吧。” “好。”姜芸薇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她捏着红绳顶端,微微倾身,毫无防备的凑近,抬手将红绳往他的腰间系去。 她俯下身子时,鬓边碎发滑落,垂在颊侧,有几缕擦过季珣的手背,恍若被一片羽毛拂过般,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两人靠的极近,姜芸薇身上的幽兰气息又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犹如无形之障,若有似无的浮在身畔,缠的人无端心底发慌。 季珣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垂眸,目光一寸寸的扫过她的眉眼、脸颊、眸底的平和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她系得专注,指尖偶尔不经意蹭过他腰侧的衣料,轻的像是羽毛拂过,然而,季珣却觉得那里像是被火星燎过般,泛起一阵滚烫的热意,喉结不受控的轻滚,就连呼吸都倏地沉了几分。 而这些,姜芸薇却浑然不觉,她系好平安扣后直起身,面上露出抹清甜的笑意,声若银铃,“好了,阿珣,希望它能够保佑你。” “定然会的。”季珣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抬起,动作缓而慢的摩挲着平安扣垂下的红色穗带,柔软的绳线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辗转,每一次摩挲都带着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恍若透过这冰冷的穗带,能够触到姜芸薇方才指尖的温度。 姜芸薇柔声道:“阿珣,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发吧,到了那里,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不必节省,家中银子够用的。” 季珣默默凝视她片刻,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平静,他垂下眼帘,“我知晓的,阿姐不必忧心。” 姜芸薇叹了口气,没有多言。 季珣性子沉稳,似乎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她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在心中喟叹一声后,她抬起头,眸中满是不舍,“那阿珣,我等你回来。” 话毕,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别过脸,抬手匆匆擦了擦,生怕季珣看到她的失态。 明明知晓季珣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然而一想到他要远赴省城应试,便忍不住心生忐忑担忧,生怕他遇到什么意外。 看着她眼角的湿意,季珣心尖泛起一丝细微的钝痛,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银针扎了下,他突然嗓音极轻的开口,“阿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姜芸薇愣了一下,抬头瞧见季珣一脸认真的神情,这才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听错。 紧接着,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季珣无论外表表现的多么成熟懂事,内心却也会有脆弱的一面,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秋闱在即,难免会觉得紧张,对她这个姐姐产生依恋,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想着,姜芸薇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话音刚落下,季珣便缓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动作轻柔而又克制,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然而箍着她腰肢的力道,却一寸寸逐渐收紧。 鼻尖满是她身上馥郁的幽兰香气,他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这气息恍若一阵柔和的春风,将他胸腔躁动不安的心吹得平静下来。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如此真实,令他贪恋不愿放手,然而,宛若饮鸩止渴般,越是贴近,心底深处那一丝隐秘的渴望便越发疯长,藤蔓般缠的他心头发紧,催生出更深的妄念。 他想要的,还远不止这些。 季珣的手指不自觉越收越紧,似是想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阿珣。”姜芸薇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轻轻挣了挣,低声呢喃。 季珣这才松开双臂,垂眸望着她,黑眸似化不开的浓墨,深不见底,“阿姐,我走了。” * 季珣离开后,姜芸薇逐渐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并不算大的宅院恍若瞬间被抽走了人气,屋内冷冷清清的,愈发空旷了,她的心里头也空落落的发慌。 每日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摆放两副碗筷,然而对面的凳子上却始终空无一人,就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清寂。 好在,隔壁的许娘子经常来陪她。 两人坐在一起,做做针线活,再说说闲话,不知不觉间,一日很快便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浓烈的孤寂空落感也逐渐淡了些。 这日,姜芸薇独自一人在街上买菜,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身后传来一把清亮的嗓音,“请问是姜娘子吗?” 姜芸薇惊讶的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暗纹褙子,下配深灰色布裙,头发梳成圆髻,看上去四五十岁左右年纪的嬷嬷,她的面庞圆润,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是分外有亲和力的长相。 “敢问嬷嬷是?”姜芸薇讶然。 “姜姑娘,我是青阳镇县令府中的,我家夫人想邀你过府一叙。” 第29章 第29章 一路上,姜芸薇都分外忐忑。 她想不明白,县令夫人为何突然要见她?莫不是因为方源的案子?然而很快,她便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 听说方家强占良田,纵容家中恶仆为祸乡里,方家大爷已经被下狱,家中仆从也早就跑的跑,散的散,方家府邸如今变得门可罗雀,不复昔日荣光。 这个节骨眼下,又有谁会去在意方源的死因呢! 那么,县令夫人究竟为何寻她呢?姜芸薇百思不得其解。 她纠结半天,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位嬷嬷,敢问县令夫人为何要见我?” 嬷嬷笑容可掬,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姜娘子去了就知晓了,主人家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够置喙的。” 姜芸薇只好不再多言。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县令府宅院的大门口。 嬷嬷静候在马车旁,殷勤的递过手来搀扶她。 姜芸薇有些不太习惯,却也没好意思开口拒绝。 嬷嬷引着她径直往里走,院落宽阔宏大,白墙黛瓦,竹影摇曳,地面铺着青石板,曲径通幽,分外雅致,再往前走,便能够看到一方活水引入的池塘,池岸以湖石堆砌,池中几尾金色锦鲤正悠闲的游弋摆尾,在水面溅起层层涟漪。 嬷嬷顿住脚步,语调温和,“姜姑娘且随我来,夫人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姜芸薇颔首跟上。 穿过垂花门,便来到了待客的花厅,花厅四面轩窗,日光从窗棂缝隙间照耀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正中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糕点和一套素雅的青花瓷茶具,茶烟袅袅,在空气中氤氲散开。 县令夫人坐在桌边等候,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她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霞光紫的云锦褙子,发髻上累丝金凤衔珠步摇振翅欲飞,唇上点了时兴的胭脂色口脂,鲜艳欲滴,手腕上戴着金累丝镂雕花纹金镯,姿容艳丽,华贵夺目。 她手中捏着一方大红色绣帕,瞧见姜芸薇进来,便笑着站起身相迎,“姜姑娘,早就听闻过你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胚子。” 姜芸薇连忙敛衽行礼。 县令夫人亲自将她搀扶起来,脸上笑吟吟的,声音柔的像是浸了蜜,“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姜芸薇有些受宠若惊,她局促的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僵硬的走到县令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知夫人找我何事?” 县令夫人言笑晏晏,“听闻令弟之前在院试中拿了案首,夫君时常在我耳边夸他有栋梁之材,大有栽培之意,如今令弟去省贡院参加乡试,我担心姜姑娘一个人在家中憋闷,便自作主张,派下人将你请来府中一叙,姜姑娘不会怪我唐突吧?” “自然不会。”姜芸薇连忙摆了摆手,嗫喏道。 “那就好。”县令夫人将面前的茶盏推过去,笑的分外亲切,“刚泡好的雨前龙井,姜姑娘快尝尝。” “多谢夫人。”姜芸薇低眉顺眼,嗓音轻柔的像是一团云。 面前的青花瓷茶具蓝白相映,釉色温润,花纹精致细腻,里头盛着的茶汤澄澈碧绿,几片嫩芽浸在茶汤里浮浮沉沉,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漫过鼻翼,浸润心肺。 看着面前精致的茶盏,姜芸薇手指绞着袖口的衣襟,迟迟没有端起杯子。 家中喝的都是粗茶,用的也都是普通的碗,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茶,也不懂大户人家的饮茶规矩,怕自己太过小家子气,平白惹人笑话,连带着丢了弟弟的脸面。 将她的局促不安看在眼里,县令夫人眸中闪过一抹嫌恶,转瞬即逝,到底是乡下出来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身上穿着的衣服料子,甚至还不及府上丫鬟的。 真是不明白,为何老爷非让自己设法和这样一个乡下丫头交好,难不成就因为她有个脑子好会读书的弟弟? 若不是老爷发了话,自己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 看她这寒碜样,想必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好的茶。 县令夫人一边想着,一边抬手执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继而缓缓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举手投足间姿态分外优雅。 她掩去眸中的鄙夷之色,笑道:“姜姑娘怎么不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顿了顿,又莞尔一笑,“瞧我,真是糊涂了,姜姑娘平日里或许没机会喝这些茶,若喝不惯,不如我让丫鬟换些清茶来?” “不必麻烦的。”姜芸薇如坐针毡,她红着脸小声道。说着,手忙脚乱的端起面前的茶杯,由于太过紧张,杯盖与杯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清晰,她的脸颊也瞬间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县令夫人用丝帕按了按唇角,脸上笑意不减,“姜姑娘想必饿了吧,快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姜芸薇放下茶杯,看向桌上描金食碟中摆放着的点心:桃花酥形似桃花,绿豆糕色泽翠绿如碧玉,云片糕洁白如雪,个个精巧剔透,精致的像是摆件。 都是她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的。 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姜芸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摇了摇头,小声道:“多谢夫人,我不饿的。” 县令夫人也没勉强,她面上露出抹亲切的笑,“姜姑娘不必客气,实不相瞒,我做梦都想有个像你这般乖巧的女儿,可惜,膝下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命中注定没有女儿缘,姜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经常来府中坐坐,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姜芸薇身子微微发僵,惶恐道:“承蒙夫人抬爱,只是民女出身乡野,见识粗浅,不懂规矩,恐冲撞了夫人,再者民女平日里还需做绣活补贴家用,实在抽不开身前来叨扰,只怕要辜负夫人一番美意了。” 闻言,县令夫人轻笑一声,语气柔缓如春风,“不妨事的,你只管来便是了,不必这般拘束。” 姜芸薇手指紧绞着衣袖,心中越发不安。 县令夫人越是和颜悦色,她心里那根弦便绷的越紧,她不过一个普通民女,如何就能够得了县令夫人的青眼,她深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季珣的缘故。 这些无缘无故的优待,倘若现在受了,将来恐怕难以偿还,而且还会给季珣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念及此,姜芸薇不敢再待下去,她起身离席,垂着头,声音细弱却坚定,“夫人,今日天色已晚,民女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情,便先告辞了。” 县令夫人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眸中露出几分恼意,这个乡野女子,竟然如此不识抬举,得此青眼,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却推拒不受!实在是可恶。 想到老爷的嘱咐,县令夫人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含笑道:“既然你有事,那便先回去吧,下次得了空,再来陪我说话解闷。” 话毕,不待姜芸薇回应,便看向一旁的嬷嬷,吩咐道:“钱嬷嬷,送姜姑娘回去。” 待到姜芸薇离开后,县令夫人脸上那抹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一脸的嫌恶和轻蔑。 “来人。”她开口,视线落在桌上那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上,声音冷的如同淬了冰,“把她方才用过的那套茶具,还有这些糕点通通都拿去扔了。” 丫鬟微怔,却不敢多言,连忙捧着茶具和糕点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 梁棣今日和朋友在酒楼小聚,喝了几杯薄酒,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府中,刚穿过回廊,冷不丁却瞧见一位身形窈窕的女郎。 那女郎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淡青色衣裙,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目清婉,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恍若在寒风中摇曳的山茶花,颤颤惹人怜。 梁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目光凝在那女郎身上,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府中何时竟有这般冰清玉润的女子了?莫不是府中新来的丫鬟? 眼看着女郎就要走远,他不假思索的追了上去,挡在她的面前,“你是何人?看着眼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男子,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惊了一跳。 她压根不知道此人是谁,但观他衣着华贵,猜测应该是府中主子,她连忙垂下头,福了福身,声音细如蚊呐,“民妇是夫人请来府中的。” 瞧见自家公子看姜芸薇的眼神,钱嬷嬷心中一紧,忙上前一步,挡在姜芸薇面前,笑道:“公子,姜姑娘乃是夫人请来的客人,老奴这会子正要送她回去呢!” 梁棣并未在意钱嬷嬷,目光依旧紧紧黏在姜芸薇的身上,眼神灼热,“你叫什么名字?” 这滚烫的眼神令姜芸薇如芒在背,她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心中惴惴不安,压根不敢接话。 钱嬷嬷连忙笑着打圆场,“公子,夫人这会正找你呢,你还不快些过去。” 话毕,福了福身,便带着姜芸薇离开了。 梁棣并未阻拦,他目光饶有兴味的落在姜芸薇的身上,女子步伐急促,背影仓惶,如同受了惊的雀鸟。 一直到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在心中挥之不去,梁棣回过神来,连忙转过身,直奔花厅而去。 县令夫人正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眉目间尽是慵懒之色,瞧见儿子神色匆匆的闯进来,她蹙了蹙眉,“出什么事情了,怎么毛毛躁躁的?” 梁棣迫不及待的开口道:“母亲,儿子方才在园中碰到一位女郎,听说她是你今日宴请的客人。” 瞧见自家儿子这神情,县令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起离去的姜芸薇,她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挂心?” 梁棣面色讪讪,解释道:“母亲,儿子只是一时好奇……” “我还不知道你?”县令夫人似笑非笑,“你怕是看上那丫头了吧,你若是喜欢,来日纳进府中做个妾室也就是了。” 梁棣面上顿时流露出惊喜之色,“母亲所言当真?” 县令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只要你往后能收收心,少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厮混。” 梁棣笑吟吟,“母亲若是能够达成儿子夙愿,我保证往后事事都听母亲的。” 第30章 第30章 县令夫人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一个乡下丫头罢了,还不值得她费心。 梁棣却显然当真了,连续好几晚都梦到姜芸薇。 他家境优渥,自小顺风顺水,见惯了曲意逢迎的女子,姜芸薇这般怯弱又娇柔的模样,就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进他心湖。 她抬眸时怯怯看来的那一眼,就如同受惊的幼鹿,令他至今难忘。 越是得不到,便越发抓心挠肝,心痒难耐。 得知自家儿子为了一个民妇茶饭不思,梁夫人恨铁不成钢,“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棣儿竟然会看上这样身份卑贱的女子。” 钱嬷嬷立在一旁伺候,闻言笑道:“夫人,这天下男子,哪有不好色的?那姜姑娘虽然身世差了些,但是相貌那可是没得说,少爷动心也是在所难免。” 梁夫人眸中露出鄙夷之色,“真是个狐媚子!” 顿了顿,她抬起染着蔻丹的手指,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让她进我们梁府当个妾室也不是不行,老爷特意叮嘱我,说那个狐媚子的弟弟季珣将来恐怕大有前途,不可得罪,让我从他姐姐那里入手,打好关系,如今看来,这不正是一个好办法?他姐姐嫁了棣儿,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想起姜芸薇那双清澈的眼眸,钱嬷嬷欲言又止,“只是,恐怕姜姑娘不会愿意。” 梁夫人嗤笑一声,“她不过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没爹没娘的,能够给我儿子做妾,已经是抬举她了。” 钱嬷嬷赔笑道:“话是这么说,然而,她那个弟弟……” 梁夫人黛眉一挑,“且不说他这次乡试能不能考上,就算当真榜上有名,也不过是个举人罢了,他一无人脉,二无钱财,和我们梁家结亲,已经是他们姐弟两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你亲自上门去一趟,将这门亲事尽早定下来。” 见梁夫人心意已决,钱嬷嬷只得躬身应道:“是!” * 当日下午,钱嬷嬷便亲自登门,来到了姜芸薇租赁的小院。 姜芸薇虽然不愿意再和县令府的人有任何瓜葛,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将人给请了进去。 钱嬷嬷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院,面上神情未变,她笑着说道:“姜姑娘,我今日登门,乃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姜芸薇心中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什么喜事?” “上次你在府中撞见的那位公子,也就是我们少爷,他自从上次见了姑娘一面后,便对你牵肠挂肚,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爷昨日便向夫人提了此事。” 姜芸薇僵在原地,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钱嬷嬷并未在意她的反应,依旧笑吟吟的说道:“夫人的意思是,少爷的身边,如今正好缺一个知冷热的,便想着让姑娘你进门,给我们家少爷做良妾。” 顿了顿,见姜芸薇脸色不好看,钱嬷嬷连忙飞快补充道:“虽然是良妾,然而少爷如今还未娶妻,姑娘进了门后,便是府里头的正经主子,月例银子,头面首饰,绫罗绸缎,这些样样少不了,姑娘你也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每日还有丫鬟下人伺候,况且将来倘若姑娘的弟弟遇到什么事情,府中也能够帮衬一二。” 姜芸薇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去,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沉默须臾后,她才抬起头,缓缓开口,嗓音细弱却坚定,“多谢夫人与公子抬爱,只是民女粗鄙,恐配不上公子,还请嬷嬷替我回绝夫人。” 看着她单薄清瘦的身影,钱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姜姑娘,你好好想想,这般好机缘,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老奴说句不好听的,你出身普通,又无父无母,将来嫁的人,家世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嫁过去以后,就得操持家务,出去抛头露面,赚钱养家,如何及得上在县令府,吃穿用度都是上等,只需坐着享福就好了。” 姜芸薇脸色惨白,紧咬着下唇,背脊挺得笔直,“嬷嬷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从小,季母便教她,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县令府中虽然是锦衣玉食,却需要处处仰人鼻息,倒不如嫁个普通人,粗茶淡饭,一世安稳。 钱嬷嬷继续劝道:“季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倘若令弟此次乡试当真考上了举人,往后的路,也离不开人脉搭桥和银钱铺路,然而若是姑娘当真嫁进了县令府,县太爷自然会照拂令弟一二,这可是莫大的机缘啊。” 姜芸薇睫毛颤了颤,胸口恍若被巨石压住般难受,她抬眼望向钱嬷嬷,嗓音柔软,“钱嬷嬷,俗话说,聘者为妻奔为妾,民女虽然出身寒微,却也不愿做那仰人鼻息的妾室,况且,阿珣的前程,是他自己寒窗苦读、奋发勤学努力挣来的,而绝非靠民女委身做妾换来,倘若我当真应允,又将我弟弟阿珣置于何地?” 她一字一句,嗓音虽然轻柔却分外清晰,恍若含着千钧的力道。 看着姜芸薇面上的果决之色,钱嬷嬷一时竟怔住了。 眼前的女郎,虽然看着柔弱温顺,然而骨子里却是这般的倔强硬气。 钱嬷嬷心中不忍,语气便也软和了几分,“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夫人。” 话毕,转身便告辞离开了。 姜芸薇瘫坐在长凳上,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早已经被汗水濡湿,一片冰凉。 她此刻心中满是惊惶。 上次梁夫人邀她进府,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极好说话,然而姜芸薇自小便善于察言观色,自然能够看得出来,梁夫人含笑的眸中,暗藏着的轻蔑和厌恶。 梁夫人性情高傲,不是个好相与的。 自己此番拒绝,落了梁夫人的面子,她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倘若梁夫人伺机报复,她又该如何应对? 一阵寒意瞬间窜至头顶,姜芸薇指尖止不住的发颤。 倘若阿珣此刻在这里就好了。 阿珣虽然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性子却素来沉稳内敛,眉眼间藏着与年岁不符的稳重,似乎任何困难的事情在他手中,都能够迎刃而解。 往日里不管遇到什么难处,皆是阿珣不动声色的挡在身前,替她遮风挡雨,他是那般聪慧通透,踏实可靠。 倘若他在这里,事情一定能够圆满解决。 这一刻,姜芸薇脑海中竟鬼使神差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一怔,紧接着,心中骤然涌起几分浓烈的羞愧情绪。 明明她才是姐姐,却总是这般怯懦无用,不仅丝毫没有尽到做姐姐的义务,反而总是让季珣三番四次的来保护她,为她以身犯险。 一念及此,姜芸薇长叹了口气。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她要学着自己去解决问题,而不是一遇到事情,便想着依靠别人。 自阿珣去省贡院参加乡试,已经过了快十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那边的饮食,他是否吃得惯?带的衣裳够不够穿?住的是否舒适? 姜芸薇眸中流露出丝丝忧虑,她如今,只盼着季珣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 钱嬷嬷回府后,将姜芸薇的回答原封不动的禀告给梁夫人。 梁夫人听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抬手猛的将桌面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嗓音中带着冷厉的讥诮,“果然是个见识短浅的乡下丫头,竟如此不识抬举!她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敢如此拿乔!” 地上茶盏碎裂一地,屋内伺候的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钱嬷嬷觑着梁夫人脸色,小心翼翼的劝道:“夫人何必和一个农女一般见识,平白气坏了身子。” 梁夫人眼底淬着冷意,显然没将钱嬷嬷的话听进去,她语气狠厉,“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拒绝我?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忤逆我是什么下场!” 第31章 第31章 清晨,天才刚蒙蒙亮,晨露缀在草木细叶上,闪烁着粼粼的光,整个衙门都被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笼罩着。 姜芸薇立在县衙门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没过多久,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两个衙差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瞧见姜芸薇时,微微一怔,紧接着,打着哈欠道:“姑娘,你来太早了,辰时衙门才升堂呢。” 姜芸薇柔声道:“官爷,民女有事想要求见县令大人,还请代为通传。” 衙差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衣着朴素,语气之中便多了几分轻视,“姑娘你懂不懂规矩?眼下还没升堂,大人还在后堂用早膳,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姜芸薇急忙道:“官爷,你就跟县令说,我是季珣的姐姐,他听后一定会见我的。”她的语气分外笃定。 衙差将信将疑的瞥她一眼,口中抛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走了进去。 很快,衙差便去而复返,这一次,他望向姜芸薇的眼神恭敬多了,抬手道:“姑娘里面请。” 姜芸薇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赌对了。 现如今,只有县令梁大人能够帮她了。 姜芸薇走进内堂,正要行礼,县令连忙抬手拦住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姜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坐。”说完,又看向身旁的小厮,“还不快去给姜姑娘沏一壶热茶来。” “不必麻烦了。”姜芸薇连忙直入主题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求见县令大人,乃是有事相求。” 县令笑的见牙不见眼,“姜姑娘有事尽管开口,令弟去省贡院参加乡试之前,还特意叮嘱让本官多加照拂你呢。” 瞧见县令的反应,姜芸薇心中紧张的情绪这才逐渐松懈下来,她抿了抿唇,这才将梁夫人意欲让她进府做妾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话毕,她抬起头,沉声道:“民女身份卑微,实在是不敢高攀令公子,还望县令大人做主,将来莫要再提及此事,否则,我宁可一死。”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脸上透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县令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后,急忙道:“姜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既然你不愿意,此事就此作罢,是我儿子没有福分。” 对于此事,他丝毫不知情,若是能够促成这桩亲事,确实是皆大欢喜,毕竟倘若姜芸薇嫁给了自己儿子,便也就此拿捏住了季珣,然而,既然姜芸薇铁了心不情愿,若是以权压人,只怕姻缘结不成,反倒结了仇怨。 那个季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仅得了贵人青睐,还三言两语,就让方家一夕之间覆灭,他手中还捏着自己包庇方家,收受贿赂的把柄,倘若姜芸薇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切,“姜姑娘,此事确实是内人考虑不周,我回去便告诉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姜芸薇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如此,那就多谢县令大人了。” 姜芸薇离开衙门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总算卸下,她长舒了一口气。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穿过枝桠,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片片光斑碎影。 道路两旁早已摆满了各种小摊贩,货郎叫卖声渐次响起,胡饼的香气漫过半条街,包子铺蒸笼中腾起的白雾在半空中漂浮,似乎连空气中都流淌着鲜活的暖意。 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 自从这日以后,梁夫人果然没有再找过她,姜芸薇依旧每日在家绣帕子,闲暇时便和许娘子约着一起去街上逛逛,日子过得平淡而又安稳。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这日。 许娘子一大早便拉着姜芸薇一起去登高,呼吸清气,两人在山上插了茱萸,赏了秋菊,回到家中后,还共饮了自酿的菊花酒。 姜芸薇不会饮酒,她原是不想喝的,却耐不住许娘子的软磨硬泡,况且,今日又是重阳佳节,赏菊饮酒乃是节日习俗,便难得放纵了一回。 一直喝到戌时,姜芸薇才离开许娘子家,脚步踉跄的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明明只喝了一壶,此刻却觉得酒意上涌,双颊发烫,意识也朦朦胧胧的,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时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热意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就恍若骨头都酥软了般。 姜芸薇抬手推开院门,却见屋内亮着烛光,晕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迟缓的眨了眨眼,心中一时生出几分茫然,她走之前,竟忘了吹灭烛火吗?她想不起来了。 姜芸薇跌跌撞撞的朝着屋内的方向走去,脚下像是踩着云絮般,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快要走到屋内的时候,突然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 眼看着就要摔倒,一双有力的臂膀,蓦地稳稳的揽住了她的腰肢,“阿姐,走路当心些。” 她撞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霎时间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姜芸薇晕乎乎的抬起头,不期然撞上一双熟悉的深邃眼眸。 居然是季珣。 她眯了眯眸,有些怀疑是自己喝醉了出现了幻觉,季珣此刻远在省贡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芸薇指尖无意识的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口中无意识的嘟囔,“我是不是喝太多醉了,又出现幻觉了,早知道就不听许娘子的了。” 菊花酒虽清甜温润,却后劲绵长,不宜贪多。 季珣宽厚的大掌紧贴着她腰间的衣料,她身上的温度,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递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定定的望着怀中的女郎,面色沉静无波,然而瞳仁深处,却凝了层灼热幽暗的光芒。 融融烛光下,姜芸薇此刻双颊绯红,眼波迷离,眸中像是氤氲着一层水雾,如春水荡漾,她的嘴唇沾染了一丝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芒,勾人而不自知。 她身上那股清甜又带着微苦的菊花酒香,混着她发间幽兰的香气,交缠融合在一起,隐隐撩拨着季珣的神经。 “阿姐,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季珣嗓音低沉,透着几分喑哑。 他说话时,喷洒的气息拂过姜芸薇的头顶和耳廓,带着几分灼热,令姜芸薇醉意愈发浓了,整个人如一滩水,软倒在他的怀中。 姜芸薇眼尾泛着薄红,就连呼吸之间,都带着温热的酒意,她伸出一根手指,眸中水光潋滟,“阿珣,我就喝了一壶酒。” 嗓音清甜绵软,如同江南缠绵的风,缱绻动人。 她平日里温柔安静,也只有喝醉了酒,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态,可爱极了。 季珣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恍若蜻蜓拂过水面,一触即分。 季珣目光幽深暗沉,他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像是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之中。 看着姜芸薇醉眼朦胧的模样,他故意使坏般,手指隔着衣料,极轻、轻缓的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嗓音低沉,带着一点被水汽浸润过后的哑意,“阿姐,往后喝不了酒,便不要喝了,喝醉了酒,第二日醒来头可是要痛的。” 腰间传来的酥麻感,令姜芸薇秀丽的眉头蹙成一团,她身子躲闪了一下,口中溢出细碎的轻语,“痒。” 季珣低笑一声,带起一阵胸腔的震动,他眸中流露出几分愉悦的光芒。 紧接着,他缓缓松开手,目光含笑的凝视着她,“阿姐,这不是幻觉,我是阿珣,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闻言,姜芸薇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眼睫猛的眨了眨,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昏黄的烛火笼罩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润的暖光,他漆黑的眼眸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眸底清亮如同浸了月光。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姜芸薇如同被火烫了般,猛的清醒过来,“阿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按理来说,乡试考完后,还得在省贡院多住上一段时日,等到放榜了再回来,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前几日才刚刚算过日子,按照她预想的时间,起码还要再晚上半个月左右,如今却提前了这么久! 季珣弯了弯唇,柔声道:“阿姐,今日是重阳佳节,我想和阿姐一起过节。” 乡试一结束,他便快马加鞭的赶回青阳镇,一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只为了能够早日见到姜芸薇。 分开的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不想着姜芸薇,往日里追求的那些权势、地位,财富,如今看来,却只觉得毫无趣味,唯有在姜芸薇的身边,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活生生的人,他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那些陌生的,鲜活的情绪,皆是因她而生。 “阿姐,我很想你。”季珣目光贪婪的一寸寸巡睃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他的眼神恍若一簇燃烧着的火焰,所过之处,似乎就连空气之中,都添了几分灼热。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姜芸薇竟无端觉得心口发紧,她慌忙垂下眼帘,避开这灼热的目光,“阿珣,我也很想你,你平安回来了就好。” 顿了顿,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对了,今日乃是重阳节,阿珣,我做了重阳糕,你可要尝尝?” 第32章 第32章 季珣眸中蕴着笑意,“既然是阿姐做的,自然要尝尝。” 瞧见他亮晶晶的眸子,姜芸薇脸颊微红,小声嗫喏着补充道:“我也是头一遭尝试,可能不怎么好吃,只是为了讨个吉利,你随便吃一两口就好了。” 以前季母在世的时候,每年重阳节都会亲手做重阳糕,有避灾祈福、步步高升的寓意。 只是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季母便去世了。 她今日尝试着做了几块,还给许娘子尝了尝。 许娘子只咬了几口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了。 说是太甜了,甜得发齁,糕体也太过松散,不够软糯。 姜芸薇本想再吃几口便扔掉的,如今既然季珣回来了,吃重阳糕又是节日习俗,便想着让他尝一口,讨个好彩头,保佑他此次乡试能有个好成绩。 说着,她从桌上的碟子中,执起一块白玉似的糕点,其间还点缀着枣、栗、杏仁,被暖黄色的烛光一照,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你尝尝。 她刚要递到季珣面前,季珣却蓦地俯下身子,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上了那糕点。 动作极其自然,似乎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温热的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指腹,姜芸薇心尖一颤,一股过电般的酥麻感瞬间涌上心头。 姜芸薇僵在原地,脑海中像是糊了一团浆糊,压根无法思考。 糯米的软糯糅杂着蜜枣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绵长而又醇厚,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口。 季珣眯了眯眸,他卷起舌尖,若有似无的舔舐过唇角,似是在回味,尾音微微扬起,含了丝笑意,“阿姐,很甜。” 季珣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姜芸薇脸颊滚烫的烧了起来,方才季珣居然就着她的手吃了糕点,虽然两人乃是姐弟,但这样的举动未免也有些太过亲密些了。 她张了张唇,想要开口提醒,目光扫过他眉眼,见他眸光澄澈,神情没有半分旖旎之色,到了舌尖的话便又被咽了回去。 许是自己想多了,阿珣并无任何绮念,她这样一开口,倒反而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那股子酒劲又涌了上来,姜芸薇的脑袋依旧有些昏昏沉沉的,恍若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 眼前烛光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一切都如雾里看花般,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手中剩下的糕点突然被季珣拿了过去,姜芸薇这才如梦初醒般,睫毛轻轻颤了颤,“阿珣,吃一口讨个吉利就好了,这糕点不好吃的。” 季珣面不改色的咬了一口,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阿姐的一番心血,岂能浪费?” 姜芸薇呆呆的眨了一下眼睛,樱唇微张,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似的茫然。 看着她眼尾洇开的那一抹红晕,水盈盈的眸子,季珣心中一软,“阿姐,这酒后劲大,既然你身子不适,便坐着好好歇会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好。”姜芸薇嘴唇翕动,慢半拍的点了点头,声音软的像棉花。 醉酒后的她,简直乖的不像话。 季珣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那阿姐在这等我一会。” 话毕,他转过身,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前世,季珣初入京城时,无权无势,不知道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的排挤、欺凌、打压,他那时候生活过得很是拮据,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做饭洗衣、操持家务,这些事情于他而已,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煮一碗醒酒汤,自然也不在话下。 待到季珣煮完醒酒汤出来后,却见姜芸薇双臂交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潋滟的烛光下,她面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恍若熟透的蜜桃,乌发如云堆叠在桌上,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眉目舒展、呼吸清浅。 季珣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目光贪婪而又肆意的描摹着她的眉眼。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他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而又疯狂的跳动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束缚蹦出来。 他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子,慢慢靠近她的脸。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季珣能够闻到她身上淡雅的幽兰香气,看见她樱桃般小巧的嘴唇,柔软而又红润,似乎在引诱着他靠近。 一个滚烫的吻如同羽毛,轻飘飘的落在姜芸薇的薄唇上。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姜芸薇似乎有所察觉,睫毛轻轻颤了颤,恍若蝴蝶扑簌着扇动了一下翅膀。 * “芸娘,我煮了醒酒汤……” 伴随着这声音传来的同时,一道瓷碗砸在地上的清脆声响骤然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季珣猛地直起身,回头看去。 他眸中的温柔缱绻刹那间褪去,周身都充满了冷冽的寒意。 只见皎白的月光下,许娘子正一脸惊愕的站在门外的院子里,与他对上视线。 …… “阿珣,方才是什么声音?” 姜芸薇揉了揉眼睛,缓缓坐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沙哑。 这酒后劲太大了,她此刻心口有一股灼烧感,自喉头翻涌上来,头也昏昏沉沉的。 季珣神色温和,“没事,阿姐,我给你煮了醒酒汤,你喝了再回房睡吧。” 话毕,走进灶台,将醒酒汤端了出来,递到姜芸薇的面前。 视线不经意间瞥过门外,却见院子里方才许娘子站着的地方,此刻已经是空无一人。 姜芸薇握着温热的素白瓷碗,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 汤里加了蜂蜜、陈皮、甘草、甜润中泛着几分淡淡的酸涩,温热的汤汁滑过喉间,化作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奇异地压下了胃里那股酸涩与灼烧感。 待到喝完后,季珣贴心的递过来一块帕子,“阿姐,擦擦嘴。” 姜芸薇点了点头,接过帕子将唇边沾上的汤渍擦了擦。 屋外,夜色如泼墨般浓稠,一弯明月如勾,挂在漆黑的天幕上,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星星点点光辉。 季珣温声道:“时候不早了,阿姐早些休息吧。” *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半晌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昨夜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入脑海。 阿珣昨夜回来了,还给她煮了醒酒汤。 想到这里,她连忙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然而,外面却是空无一人。 院子里,灶房,房间,通通都找过了,压根不见人影。 姜芸薇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 想必是太过挂念季珣,这才导致生出了幻觉。 此处距离省贡院路途遥远,季珣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芸娘。” 这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了许娘子的声音。 姜芸薇连忙走上前打开院门,只见许娘子立在门外,正面色古怪的朝着屋内探头看去,“季公子是不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姜芸薇惊呼出声,“什么?你说阿珣他回来了?” “对啊,你不知道吗?”许娘子面露讶异之色。 姜芸薇揉了揉眉心,“昨夜喝醉了,有些头疼,我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许娘子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听到门口有动静,应该是季公子一大早出去了。” 说完,她手指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脸欲言又止的望着眼前的姜芸薇。 昨夜的那一幕场景又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 烛火摇曳下,素来冷冽寡言的少年,慢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亲在熟睡的姜芸薇的嘴唇上,恍若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季珣,他居然觊觎自己的姐姐! 现在想来,许娘子心中依旧震惊不已。 她收回思绪,面色复杂的看向姜芸薇。 眼前的女子眼眸澄澈,无丝毫杂念,这般单纯,丝毫不知道自己朝夕相伴的弟弟其实是个怀有卑劣心思的魔鬼,竟然对自己的姐姐做出这种悖逆人伦之事! 许娘子叹了口气,试探问道:“芸娘,昨夜发生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 姜芸薇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记得一些,怎么了?” 许娘子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昨日来给你送醒酒汤了,你可知晓?” 姜芸薇愣了愣。 昨夜,她好像隐约间听到了瓷碗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思及此,她歪了歪脑袋,“我好像确实听到了些动静,昨夜,你是不是打碎了汤碗。” 许娘子连连点头,“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彼此也算是颇为了解,在许娘子心目中,姜芸薇是个温柔善良的女郎,她不希望姜芸薇受到伤害,所以想要将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告诉她。 然而,季珣那双寒潭般冷冽的眸子却时不时浮现在脑海,眸光阴鸷蕴着翻涌的杀意,令她肝胆俱颤。 昨夜和他对视的那一刹那,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她甚至丝毫不怀疑,季珣下一刻便会杀了她灭口。 第33章 第33章 瞧见许娘子一脸踟蹰的神情,姜芸薇不由好奇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昨日阿珣也给我煮了醒酒汤,我喝过后便睡着了。” 许娘子想了想后,委婉提醒道:“芸娘,你可觉得,季公子似乎对你太过亲密了些?” 姜芸薇愣了愣。 许娘子的话尤其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令她平静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连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浮现。 上次她不慎中药后,季珣将她揽在怀中,两人肌肤相亲,再譬如昨日,他极其自然的就着自己的手吃糕点,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若有似无的、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超越了姐弟之间正常的相处范畴,她之前并未在意,只觉得是意外,如今细细想来,却只觉得胆战心惊,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两人最近的行为,确实太过越界了些。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姜芸薇一直将季珣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倘若他当真存了别样的心思…… 姜芸薇一时竟不敢继续想下去,季珣乃是如圭如璋的温润端方君子,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存有别样的心思?想必是母亲去世以后,他心中伤怀,便格外依恋亲近她这个姐姐。 她不断在心中这般安慰着自己。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很难再压下去。 心底某个角落,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阿姐。”季珣的嗓音蓦地在门外响起,“怎么站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进屋说吧,早上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姜芸薇心口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的抬眸,恰好撞上季珣的视线。 四目相对,季珣的眸光清浅无波,像是一泓清澈的湖水,无波无澜。 瞧见他这副沉静淡然的模样,姜芸薇攥紧了袖角,心中打起了鼓。 定然是自己多心了吧? 季珣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她怀有别样的心思,许是她曲解了。 许娘子却是惊的脸色煞白,季珣的声音,于她而言,不啻于惊雷。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便嗓音干涩的开口道:“芸娘,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说完,匆匆转过身朝着隔壁院子的方向而去。 季珣并未在意仓皇离去的许娘子,他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语调温和,“阿姐神情有异,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姜芸薇连忙摇了摇头,她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面上露出一副笑容,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阿珣,你一大早去哪里了?” 季珣轻声道:“去了书院一趟。”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季珣此次提前从省贡院回来,姜芸薇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害怕会影响到他乡试的成绩。 “阿姐不必担心,只是院士找我聊了些事情。”季珣缓缓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慢吞吞补充道:“对了,王姑娘也回来了,在书院碰到她,便叙旧聊了几句。” 姜芸薇愣了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清丽柔婉的女子身影。 自从王诗婉逃婚后,姜芸薇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如今方家昔日辉煌不再,方源也死于非命,王诗婉不用再嫁给方源了,也算是脱离苦海。 同为女子,姜芸薇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想当初,王诗婉还曾经恋慕过季珣,也不知道如今,她有没有放下这段感情。 其实在她看来,王诗婉和季珣倒是分外般配,两人一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一个蕙质兰心,仙姿玉色,倘若真能玉成好事,也是美事一桩。 “阿姐,还没用早膳吧?我买了几块蒸饼和一碟水晶虾饺,一起吃些吧。” 季珣清凌凌的声音兀的响起,打断了姜芸薇的思绪。 瞧见他手中拎着的,正冒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早膳,姜芸薇心情颇为复杂的点了点头。 季珣似乎当真长大了不少,不仅处事稳重妥帖,而且格外细心周到,将来嫁给他的女子,定然分外幸福。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的吃着早膳,屋内一时间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姜芸薇手中拿着一个蒸饼,正慢吞吞的咬着。 她脑海中想着事情,神情恍惚,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窗棂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洒下碎金般的光。 姜芸薇半边身子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整个人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蒸饼,正小口小口的咬着,唇瓣轻启时,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一缕乌黑的发丝沿着脸颊滑落,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季珣目光粘腻如蛛丝,缠绕在她的身上,一寸寸的描摹、刻画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阿姐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好几次两人视线对上,她都立马躲开了,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今日早上许娘子来过,她瞧见自己时,浑身都僵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许是她和阿姐说了什么。 思及此,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眸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又过了十日,很快便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姜芸薇便开始坐立难安了,她忍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院门外,既盼着报信的人早日带来结果,又害怕季珣榜上无名,一颗心犹如在油锅中煎着,十分难熬。 季珣温声劝道:“阿姐,不必这般忧心,坐下来等吧,结果早已注定,现在焦躁也是于事无补。” 一回头,瞧见季珣泰然自若的模样,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明明最该紧张忐忑的人就是他,然而,他这正主却一派沉静。 姜芸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阿珣这般淡然,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说他压根不在乎呢? 她总觉得季珣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疏离气质,就恍若一尊不染尘俗的佛龛玉像,似乎这俗世间的荣辱兴衰,人情冷暖,都沾染不了他分毫。 姜芸薇张了张唇,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 她心中一紧,连忙几步冲到门外。 院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衙差被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百姓簇拥着往这边走来,面上堆满了笑意,“敢问此处可是季公子的住所,恭喜季公子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姜芸薇浑身一震,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原本只盼着季珣能够考上举人,她便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他此次成绩竟然这般优异! 那可是乡试第一名解元啊…… 姜芸薇从前压根不敢想,她知晓季珣天资聪颖,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浅显的道理她还是知晓的,她是真的没料到,季珣居然能够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夺得第一的名次。 “恭喜你啊,季公子。” “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绩,将来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青阳镇也算是出了一个解元了。” 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道喜祝贺的人,恭维声不断。 季珣面色淡然的颔首,面上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如玉少年,姜芸薇眼眶又热又胀。 温热的水珠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视线逐渐模糊,她连忙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唇边却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倘若母亲在世,看到这一幕,定然分外欣喜。 只是可惜,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阿姐怎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报喜的衙差早已四散离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屋内转瞬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季珣停在姜芸薇面前,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眼泪濡湿,鼻头和眼尾都红红的,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娇态。 他的阿姐,还是这般爱哭。 季珣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角凝着的一颗泪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上的肌肤时,姜芸薇突然如梦如醒般,仓惶往后面退了一步。 季珣的手便就那样僵停在半空中——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住了,姜芸薇也愣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的躲闪,乃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现下想来,确实有些失态。 想到这,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季珣的反应。 季珣神情倒是分外平静,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微笑道:“阿姐,今日可是个好日子,莫要再哭了。” 姜芸薇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阿珣,我是太高兴了,所以才忍不住激动的哭了,方才脑海中不由想起了母亲,倘若她还在世,看到你如今有此成就,定然分外开心。” 话毕,她语气激动道:“阿珣,我去给母亲上柱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凝视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季珣眸光逐渐变得幽深。 第34章 第34章 得知季珣考上解元,县令梁大人派人送来帖子,邀请他和姜芸薇两人去梁府赴宴。 宴席当日,还特意派了马车到家中迎接。 这日一大早,两人便坐了马车前来赴宴。 马车在梁府门口停下,季珣先下了马,紧接着,朝着姜芸薇伸出了手。 姜芸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他的掌心,紧接着,踩着脚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刚站稳脚步,立马便有下人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想必这两位就是季解元季公子和令姐吧,快快里面请,我们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季珣点了点头,两人跟在下人身后,朝着设宴的花厅方向而去。 这已经是姜芸薇第二次来此了,上次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不过这一次,有季珣陪在身侧,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方开阔的庭院,此刻院中已经是人影幢幢,分外热闹。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梁县令今日宴请之人,大多都是今科得中的举人,他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眉眼间皆蕴含着掩藏不住的喜色。 季珣和姜芸薇两人甫一到场,便吸引了席上众人的目光。 梁县令原本正和宾客攀谈,瞧见季珣,立马笑着上前,“季贤侄,你总算是来了,今日这宴席,你可是主角。” 见状,周遭的议论声陡然静了几分,不少学子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季珣的身上,带着钦佩和艳羡,这季珣,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又在今科乡试中拔得了头筹,真真是羡煞旁人。 “这位姑娘是?”瞧见季珣身旁跟着的貌美女郎,有学子忍不住好奇问道。 季珣转头看了姜芸薇一眼,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沉静,“这位是家姐。” “季解元和家姐感情真好。”那人听后,不由感慨道。 姜芸薇今日穿了一件绿色的薄纱裙,裙摆上用金线绣制着彩蝶花纹,行走间裙摆荡起,翩然若飞,日光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少女姿态楚楚,更显温婉秀美。 席上不少男子都看直了眼。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姜芸薇脸颊不禁有些发烫,她下意识的垂着脑袋,只盯着自己鞋面上绣着的牡丹花纹样瞧,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季珣蹙了蹙眉,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将她挡在身后。 紧接着,他抬眼扫过那些或惊艳、或贪婪或好奇的目光,眸光冷若冰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戾气。 被他这一眼扫过,席上众人自知失礼,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 梁县令极擅察言观色,见状连忙笑道:“姜姑娘,那边还有其他女眷,桌上也备有糕点和茶水,你可以过去歇歇。” 闻言,姜芸薇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飞快离开了此处。 * 女眷席间亦是分外热闹,目之所及,皆是华服珠翠的流光,侍女们犹如穿花蝴蝶般,提着食盒和酒盏,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 姜芸薇不喜热闹,便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前,径直来到了庭心的池边,池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粼粼的波光。 她倚靠在雕花石栏上,看着池中的鲤鱼,红的似火,白的像雪,明黄若朝霞,在水池中悠闲的摆尾,如同一匹流动的绚丽织锦。 “姜姑娘。”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 姜芸薇回过头,竟是多日未见的林遇。 他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眉目疏朗,气质温和,长身玉立,恍若修长挺拔的修竹,举止间都是世家公子的清雅。 姜芸薇愣了愣,旋即双眸一亮,“林公子,真巧。” 梁县令今日设宴,宴请的都是在乡试之中榜上有名的举人,既然林遇也在,那么他此次定然也考得不错,姜芸薇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林遇走到她身旁,视线也落在湖水中嬉戏游弋的锦鲤上,“姜姑娘也不喜热闹聒噪,来此处躲清静吗?” 姜芸薇点了点头,“此处清幽雅静,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微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两人的影子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余水声潺潺。 一条金色的鲤鱼倏地“噗通”一声跃起,在湖面溅起一层水花,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又几乎同时收回目光,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林遇眼底漾开抹极淡的笑意:“听闻阿珣考上解元,还没来得及恭喜姜姑娘呢。”顿了顿,他又笑道:“我实在没想到,姜姑娘你今日也会来赴宴。” 姜芸薇莞尔一笑,“那我也恭喜林公子考上举人,我也是沾了阿珣的光,梁县令才会邀请我。” 四目相对间,两人相视一笑,恰好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身后桂花树上,几片细碎的黄色花瓣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在空气中缠缠绵绵的漾开。 季珣立在廊下的阴影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溶溶日光下,少男少女并肩立在石栏处,恍若一对壁人。 湖畔微风轻拂,姜芸薇正侧目望向林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飘动,唇畔嗪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在她脸上洒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她的笑容是那般明媚,又那般刺眼! 季珣指尖骤然收紧,飘落在他掌心的那片桂花叶子瞬间被碾碎,碧绿的汁液顺着指缝间渗出,指尖满是黏腻的触感。 胸腔倏地燃起一股无名妒火,越烧越旺,他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然而一双漆黑的双眸中,却冷的像是淬了冰。 真是碍眼。 这辈子,林遇果然还是这般碍眼。 * “林公子,季姑娘,宴席快要开始了,老爷派我来唤你们入席。” 很快,便有一个小丫鬟走上前,脆声道。 两人微微颔首,一同朝着席间走去,又在垂花门处分开。 女眷宴席上,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上挂着抹温婉亲和的笑容。 姜芸薇视线在她面上一扫而过,紧接着,悄无声息的上前,在角落的位置上落座。 “这位便是季解元的姐姐姜姑娘吧。” 一道嗓音蓦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芸薇的身上。 “姜姑娘生的真美,这气质,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姜姑娘裙摆的绣花真好看,这蝴蝶花纹栩栩如生,看着像是要从衣裳里头飞出来,是自己绣的吗?” 听着周围诸人的夸赞声,姜芸薇不禁有些无措,她原来想悄悄入席,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想到却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忐忑,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尽量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她柔声答道:“是我自己绣的。” 季珣如今中了解元,她这个解元的姐姐,自然也成为了人群之中的焦点,她可绝对不能露怯,让季珣丢脸。 闻言,那位女眷忍不住走上前,捧着她的裙摆,轻轻摩挲着,口中不住发出赞叹声,“姜姑娘果真是蕙质兰心,这裙子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匀称,我府中的绣娘,恐怕都及不上呢。” 姜芸薇垂眸,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夫人谬赞了。” 瞧见这一幕,梁夫人气的险些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瓷杯,由于太过用力,就连指甲边缘,都透着几分青灰色。 这个姜芸薇,实在太不识好歹,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心比天高,能够嫁进梁府,给自己儿子做妾,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她却推拒不受,还将此事禀报了老爷。 老爷得知此事后,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将她给训斥了一番,想到这事,梁夫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便再次沸腾燃烧起来。 没想到她那个便宜弟弟竟然当真考上了解元,连带着姜芸薇,一时间也变得水涨船高起来,人人争相巴结。 今日来赴宴的女眷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对姜芸薇这般夸赞,梁夫人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弯了弯唇,缓缓开了口,“姜姑娘小小年纪,这一手绣活便如此出类拔萃,想来这些年,夙兴夜寐做绣活养家糊口,委实是辛苦了,不过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好在季小郎君争气,考上了举人,往后姜姑娘你也能够跟着享福,过上好日子。” 姜芸薇唇边笑意一僵,笼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 梁夫人这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在关心她,然而话里话外,却透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挖苦之意。 梁夫人目光掠过姜芸薇身上穿着的衣裙,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就算绣工再精巧又如何,用的还不是那般劣质的衣料? 思及此,她颇为愉悦的勾了勾唇,慢悠悠的补充道:“往后啊,等到季小郎君当了官,府中自然会请专门的绣娘,姜姑娘你就不用再亲力亲为了,到了那个时候,姜姑娘也可以多花时间,学些琴棋书画,管理中馈之事,至于那些针线活,自然有下人去打理。” 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如何听不出梁夫人话中的深意? 一时间,宴席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第35章 第35章 姜芸薇虽然性子和善,不喜纷争然而今日宴席上,来的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女眷。 梁夫人却话里话外的贬低她家境贫寒,不懂主持中馈,上不得台面,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不能给阿珣丢脸。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无丝毫怯意,“多谢夫人提点,只是民女以为,针线女红与琴棋书画,其实道理相通,皆能修身养性,况且,《周礼·考工记》中曾有言:画缋之事,杂五色,五采备谓之绣”,且上古之时,帝舜命禹絺绣于冕服之上,以明礼制、昭德行,足可见刺绣乃国之根本,分外重要。” 此言一出,席上静了一瞬。 梁夫人没有料到姜芸薇竟然还敢反驳,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十分精彩,她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心中怒极、恨极。 偏偏姜芸薇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竟令她一时无法反击。 席上众人也纷纷对姜芸薇有了几分改观,这个女郎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面对梁夫人的刁难,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可见其外柔内秀,胸有丘壑,果然不愧是季解元的姐姐。 席上一位女眷忍不住笑着夸赞道:“姜姑娘所言有理,真是没想到姜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 “是啊,只怕将来,来家中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有福气,能够娶到姜姑娘。” 听着这些赞叹声,梁夫人气的胸口不住起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原本想挖苦嘲讽姜芸薇一番,没想到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她名门出身,乃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从小就没有吃过苦,如今却三番四次被这个穷酸丫头惹怒。 梁夫人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当众落了个没脸,如何还呆得下去?她很快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开了此处。 梁夫人一走,就连席上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不少女眷都围着姜芸薇请教刺绣技巧,姜芸薇颇为受宠若惊,却始终面带笑容,一一为其解答。 宴席正酣,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佳酿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分外热闹。 姜芸薇上次贪杯饮了菊花酒,宿醉后头疼欲裂,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此次便没有再饮酒,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喝茶,一个着粉衫的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为她添茶。 小丫鬟倒茶时,手蓦地一抖,茶水倾泻而出,大半都泼洒在姜芸薇的裙摆上,泅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姜姑娘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伏地磕头,嗓音慌张。 姜芸薇用帕子擦了擦裙衫上的湿痕,反倒柔声安慰起那小丫鬟来,“没事的。” 小丫鬟怯怯道:“奴婢笨手弄脚,弄脏了姑娘的裙子,湿衣穿在身上容易受寒,东厢暖阁备着给女客换的衣裳,奴婢这就带姑娘过去换一件。” 裙裾湿凉,委实狼狈,又瞧见眼前小丫鬟一脸惶恐的模样,姜芸薇便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小丫鬟七拐八拐,穿过曲折回廊,丝竹声、笑语声渐渐淡去,周遭一片僻静,偶尔能够听到几声鸟鸣啁啾声。 小丫鬟并未将姜芸薇带去东厢暖阁,而是来到了庭心的水池旁,只见石栏边正站着一位衣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棣。 姜芸薇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她蹙了蹙眉,转身便欲离开。 梁棣却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姜姑娘何必急着离开?许久不见,我对姑娘可谓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位带路的小丫鬟早就已经不见身影了,寂静的湖边唯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姜芸薇心中一紧,攥着绣帕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强装镇定,“梁公子,这是何意?今日贵府设宴,我可是府中客人,你却将我骗来此处,实在有违礼数,倘若梁县令知晓,只怕难以交代。” “你这小娘子还挺聪明,还知道拿我爹来压我。”梁棣冷笑一声,“只是可惜,我偏偏却不吃那一套。” 母亲原本都答应了,将姜芸薇纳来府中做个妾室,他日夜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谁曾想,临到头来,母亲又改口说,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期待落空的滋味可不好受,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发心痒难耐,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始终没找到什么好机会见姜芸薇一面。 等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来了合适的时机,得知父亲今日设宴,会邀请姜芸薇,梁棣便威逼利诱小丫鬟帮他将人骗过来。 如今,果然顺利见到她了。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梁棣心情自是分外愉悦。 姜芸薇的语气冷了下来,一脸戒备的盯着他,“梁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棣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姜姑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我费尽心机,也只是想见你一面,以慰相思之苦罢了,你却对我如避蛇蝎。” “梁公子慎言。”姜芸薇厉声打断他,“我和梁公子素无瓜葛,还请梁公子自重。” 梁棣一脸痴迷的看着她,“姜姑娘,我是真心想娶你的,你是不是不想当妾?那我娶你当正妻如何?我保证将来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姜姑娘,芸娘,我的好芸娘,你就嫁给我吧。” 姜芸薇神色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初。 像梁棣这样的纨绔公子,嘴里又有几句真话?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没有得到之前甜言蜜语,待到得到了以后,便弃之如敝履。 她自然不会相信梁棣的承诺,况且,她素来厌恶这种轻浮好色的公子哥,就算当真让她嫁给梁棣当正妻,她也是不愿意的! “哦?梁公子想要娶我姐姐为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沁凉如水的嗓音。 梁棣回过头,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眸,只见一个清俊秀美的少年郎君正站在身后不远处,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眸光却是一片幽冷。 认出了此人乃是姜芸薇的弟弟季珣,梁棣面上堆起一抹笑,殷切道:“对,我是真心爱慕你姐姐,想要娶她为妻,季兄,不如你帮我劝劝你姐姐吧,我们两家结亲,对你将来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季珣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姜芸薇,脸上露出抹温和的笑容,“阿姐,你先回席上吧,我来和梁公子说。” 姜芸薇脚下步伐未动,一脸踌躇。 季珣语调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阿姐,此处有我。”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静,姜芸薇跳动不安的心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此处。 碍于季珣在此,梁棣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姜芸薇离开。 待到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季珣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望着梁棣。 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被季珣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梁棣难免觉得有些心虚,他开口解释道:“季兄,我是真的对姜姑娘一片痴心,相思成疾,想要见她一面,这才一时糊涂做下此事。” “哦?一片痴心?”季珣眸中溢出一丝笑意,望着梁棣的眼神温柔的似乎能够滴出水来,然而他开口的语气,却冷的像是冰渣,“就凭你,也配觊觎我阿姐?” 梁棣被他冷厉的模样骇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抵上冰冷的石栏,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这才猛的清醒过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从面前的男子身上散发着的危险气息。 梁棣嗓音发颤,“你想怎么样?” 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容,他慢悠悠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匕首刀刃薄而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而冰冷的寒芒,将他的眼底也映照的幽寒一片,“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最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辗转吐出,多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 瞧见季珣手中的匕首,梁棣吓得心口狂跳,脸色发白,“这里可是梁府,你要是胆敢伤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季珣轻笑一声,他望向梁棣的眼神极淡,透着几分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梁公子,你把自己的命,想的也太值钱了些吧?我手中有你爹贪污受贿的证据,你猜,到时候,梁大人会选择保全你的性命,还是整个梁家?” 说着,他弯唇笑了起来,冰凉的刀刃缓缓贴近梁棣的脸颊。 刀锋划破空气,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梁棣的一缕头发被划断,悠悠飘落在地,他吓得两股战战,浑身都在打着哆嗦,连忙开口求饶,嗓音恐惧,“季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瞧见他这副模样,季珣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手上力道加重,匕首刹那间在梁棣脸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弯了弯唇,“你还想让我阿姐给你做妾?” 梁棣牙齿打颤,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往后挣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已经如断线的纸鸢般,朝着身后的池中坠落,“噗通”一声,在水面溅起一层水花。 “救命。” 梁棣并不会游泳,拼命在水中挣扎起来。 季珣收回匕首,站在石栏边,漠然看着他在水池中沉浮挣扎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徒然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36章 第36章 许是梁棣命不该绝,下人们听到他的呼救声,连忙赶了过来。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几个会水的小厮连忙跳下去救人,其余的匆匆跑去请大夫,通知梁县令。 季珣漠然的站在原地,似乎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其他人,姜芸薇也闻迅赶了过来。 瞧见季珣好端端的站在一旁,姜芸薇松了口气。 然而,看着浑身湿透,被打捞上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梁棣,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不安的神情。 梁棣方才还好端端的,她才刚走了一会儿,梁棣就落水了,当时现场只有阿珣和梁棣两个人在,难不成是阿珣所为? 想到这里,姜芸薇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季珣的反应。 只见他安静的站在人群之中,低垂着眼眸,脸上神情晦暗不明,难辨喜怒。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她悄悄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襟,压低了嗓音问道:“阿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珣看她一眼,语调温润平和,“阿姐不必担心,是梁棣他自知理亏,不慎失足落水。” 姜芸薇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乱如麻。 虽然说梁棣乃是自作自受,然而倘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们姐弟两人都难逃干系。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帮忙按压着梁棣的胸膛,他猛的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梁夫人一脸关切,“棣儿,你没事吧?吓死娘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脸上被刀刃划破的伤口沾了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梁棣刚从鬼门关迈出来,此时还很虚弱,他瞳孔涣散,目光在人群中空茫茫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珣的身上,瞳孔瞬间放大,恍若见了鬼似的,他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啊。” 梁夫人见状吓坏了,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棣儿这是怎么了?” 梁棣手脚并用的往后缩着身子,哭的涕泗横流,口中语无伦次的叫囔着,“别过来,不要杀我!啊,我错了!对不起。” 说着,又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恶鬼。 见状,一旁的梁县令和梁夫人都是一脸惊骇。 老大夫连忙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把脉,紧接着,又仔细查看了梁棣身上的伤口,发现他除了脸颊有一块被刀刃划伤的痕迹,后脑勺还有一处淤青。 老大夫抚着胡须,叹了口气,“梁大人,令郎恐怕是失足坠湖时撞到了头颅,再加上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智已乱,看这情形,应该是失心疯的症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都倒吸一口凉气。 梁夫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大夫,“你说什么?棣儿他疯了?” “夫人节哀。”老大夫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怜悯。 梁夫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好的一场宴席,最后却这样惨淡收尾,众人一时都不禁有些唏嘘。 一直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姜芸薇依旧有些难以回神。 真是没有想到,梁棣居然就这样疯了,果然是世事无常。 虽然说他乃是罪有应得,然而想到梁棣疯癫时候的神情,姜芸薇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怪异。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然而姜芸薇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梁棣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的细微神情。 梁棣他,似乎是看到阿珣以后才突然发疯的。 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尾椎直击脑门,姜芸薇下意识的抬眼,悄悄去看季珣。 只见季珣靠在身后的车壁上,阖着眼帘,正在闭目养神,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面目俊美无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谦谦君子、温雅如玉的模样。 然而,他真的像表面上看到的这般温和吗? 姜芸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了。 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她。 “阿姐在想什么?” 季珣蓦地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似乎能够透过她面上的神情,窥透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姜芸薇心口猛的一跳,慌忙收回目光,下意识的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犹豫半晌后,她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珣,梁棣他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吗?” 此言一出,马车内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时间,只能够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的辚辚声响。 季珣的神情分外平静,语气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沉静,平和,不带丝毫波澜,“自然,难道阿姐不信我吗?” 姜芸薇定定的望着他,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寻出一丝伪装过的痕迹。 然而,他的神情却太过坦然了。 坦然到令姜芸薇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或许这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许是梁棣和阿珣两个人发生了口角,然后梁棣不慎落水,摔坏了脑袋失心疯了,下意识的便将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当成了凶手,所以他看到季珣才会这般惊惧。 再说,梁棣现在只是一个疯子,疯子的行为本就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姜芸薇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 罢了,无论如何,阿珣是她的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相信他才是。 这样想着,姜芸薇抬起头,微微一笑,“阿珣,我自然相信你。” 季珣蓦地话锋一转,“阿姐,我去省县城参加乡试的时候,梁府的人,是不是欺负了你?” 姜芸薇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不由微微一怔,“阿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顿了顿,她又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莫要再提了。” 季珣目光一错不错的望着她,“倘若阿姐不告诉我,我便去问别人了。” 听后,姜芸薇不禁有些无奈,阿珣还是如此,虽然看着性子淡漠平和,然而骨子里却分外强势霸道,但凡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弄个明白便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她低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那日去梁府赴宴时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听完后,季珣眸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戾气。 仅仅只是失心疯,还真是未免有些太便宜梁棣了。 感受到季珣身上散发的冷意,姜芸薇连忙宽慰道:“阿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今考上了解元,就连梁县令都敬你三分,往后他们应该也不敢再欺凌我们了。” 闻言,季珣扭头定定望着她,“阿姐,往后,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炙热,姜芸薇心跳乱了一拍,她沉默须臾后,才柔声道:“阿珣,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便不想总是麻烦你,况且,你平日里学业辛苦,我不想你分心,你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阿姐,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有事,况且,我们姐弟之间,何谈什么麻烦?”季珣嗓音低沉,一字一句。 闻言,姜芸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弯了弯唇,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嗔笑道:“傻话,我能有什么事情。” 季珣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他的眼神分外深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姜芸薇被他看的心慌意乱,下意识的垂下眼帘。 “阿姐,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不要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阿姐,你可以依赖我的。” 头顶蓦地响起一道带着叹息的嗓音,季珣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片羽毛,在姜芸薇的心尖轻轻拂过。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自己可以依赖他。 第37章 第37章 春闱定在二月末,在京城贡院举办。 算下日子,眼下已经快到十月了,从青阳镇到京城,一路长途跋涉,车马慢行,路上少说也得耗上月余,况且到了京城还得赁屋,熟悉环境,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也就是说,最晚十月底,他们便要离开青阳镇,动身前往京城了。 在此处住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又要搬离,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然而,姜芸薇知晓,季珣绝非池中之物,屈居青阳镇,实乃明珠投暗,龙困浅水,他终会去往更广袤的天地。 她这个做姐姐的,还等着季珣高中状元那一日呢! 许娘子的夫君此次乡试落榜,并未考中举人,他们夫妻两人连夜收拾了行囊,放在驴车上捆的结结实实,准备动身回老家。 “许娘子,这几个烙饼你拿着路上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里面还有一小罐我自己腌的辣酱,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姜芸薇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许娘子的手中,柔声道。 许娘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神情复杂。 半晌,许娘子叹了口气,接过东西,放在身后的驴车上,又转过身,握住姜芸薇的手,语气怅惘,“芸娘,此次一别,往后便再难相见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你弟弟考中了解元,将来定然前途不可限量,而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姜芸薇宽慰道:“许娘子,你也别灰心,一朝落第,只是时运不济,沉淀三年后卷土重来,必能考上举人。” 许娘子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夫君有几斤几两,难不成我还不清楚吗?他呀,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和他商量过了,打算回去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 姜芸薇莞尔,“这样也好,那就提前预祝你生意兴隆。” “别说我了,芸娘,我这个性子,谁能欺负了我去?此次回去,我已经想好了,倘若我婆婆要是再敢磋磨我,我绝对不让着她,既然她想闹,我就闹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宁!看谁先受不了。”许娘子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顿了顿,她看向姜芸薇,又长叹了口气,“芸娘,你性子太好了,我真担心你被人欺负,京城那地方,可不比我们镇上,倘若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恐怕就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姜芸薇轻轻颔首,“你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许娘子没有再说话,她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郎,明明看了无数次,然而,她却还是会不自觉被姜芸薇的容貌所惊艳。 她的美,并非那种张扬明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而是恍若一株被雨水打湿过的梨花,清丽脱俗中透着几分易碎的柔美,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一个女子若是生得过分貌美,又无权无势,便很容易遭人觊觎,不过,她的弟弟季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娘子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季珣定然能够护得住她。 许娘子收回思绪,拍了拍她的手背,“芸娘,有些话我还是得叮嘱你,你弟弟季珣,以他的才学能力,说不定将来真能金榜题名,不过你要记住,哪怕他当再大的官,也与你毫无关系,你得多为自己考虑,若是季珣真的能当上大官,凭借着他姐姐这个身份,你也能为自己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暖,自从季母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真心实意的关心她,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了。 “你无父无母,没人为你操持终身大事,你弟弟他又——”许娘子眼眸闪了闪,停顿了会,才接着说,“女子嫁人就犹如第二次投胎,你可千万不要害羞,若是喜欢谁,就主动争取,芸娘你生的这么美,那些男人啊,定然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话毕,许娘子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只希望季珣他能够顾忌两人的身份,不要当真做出那等有悖人伦之事。 姜芸薇被她逗笑,面上泛起一抹红云,“许娘子,你就别打趣我了。” “娘子,我们该动身了。” 许娘子夫君的声音骤然自门口传来。 “诶,我这就过来。” 许娘子应了一声,说完,依依不舍的看了姜芸薇一眼,“芸娘,我走了,你往后多多保重。” 姜芸薇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是,多保重。” 看着那辆简陋的驴车逐渐消失不见,姜芸薇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别,恐怕往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入了秋,空气中都多了几分寒意,风一吹,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满院的萧瑟气息。 一件外衫蓦地披在肩头,暖意随之覆了上来。 “阿姐,怎么不多穿些。” 季珣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尚未回头,他身上清冽的雪梅香气便随风悠悠的飘了过来,在鼻尖萦绕。 姜芸薇怔了怔,下意识的回过身。 季珣站的离她极近,他身形高大,落下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的笼罩住,宽大的衣袖被风扬起,擦过她的手背,衣料划过肌肤的触感分外鲜明。 姜芸薇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眸子,神情难掩低落,“阿珣,许娘子和她夫君离开了。” 瞧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季珣心中不禁有些困惑。 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他实在不明白,阿姐为何要因此伤神? 于他而言,这世间芸芸众生,皆是无关紧要的过客,唯有阿姐,才值得他放在心尖、刻入骨血。 他不喜欢姜芸薇挂念别人,更不喜欢她为了旁人心伤落泪。 明明他们才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她的满心满眼,都合该只装着他一个人才对。 季珣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和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 他凝视着她潋滟如水的眸子,哑着嗓音低声道:“阿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此言一出,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般,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汹涌的暗流,似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姜芸薇脑海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令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季珣是她的弟弟,是她拼死也要护着的人,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他此刻说话的语气,看向她时的眼神,都炙热的令她感到惊慌。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猜测又浮上脑海,令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些事情,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珣只是年纪太小了,还不懂男女情爱,所以才会错误的把这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当成了儿女情长。 等到他长大了就好了。 姜芸薇深吸一口气,暗自掐了掐掌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嗔道:“又在说傻话了,你将来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我们姐弟两人,哪能一辈子在一起。” 季珣目光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的锁在她脸上。 看着姜芸薇眼底的慌乱、因不安而颤动的睫毛、唇角僵硬的笑容,他的眸色越发幽深,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阿姐又在逃避了。 她分明察觉到了,却拼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试图粉饰太平。 就像一只怯懦的蜗牛,但凡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慌张张的躲进自己的壳里,半点不肯探出头来。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况且,阿姐这般胆小,倘若吓跑她就不好了。 季珣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附和道:“阿姐说的是。” 姜芸薇松了口气,她眼神躲闪,“阿珣,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屋收拾东西了。” 话音落,便匆匆越过他,逃也似的朝着屋内的方向而去。 * 到了十月末,空气中寒气愈发重了,姜芸薇这段时日,给两人都做了几件冬日御寒的衣衫,她从未去过京城,听人说,那边的冬天格外的干冷,朔风刮在身上,刀子似的。 这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雇来的乌蓬马车便已经在院子外的桂花树下等侯了。 行囊昨夜便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季珣和车夫一起,正将包袱搬上马车。 院子里栽种的秋菊开的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璀璨若金色的云霞,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阿姐,走吧。” 季珣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姜芸薇点了点头,她关上小院门,走了出去。 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 马车外熟悉的景色像是一幅流动的画,正飞快向后倒退,模糊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姜芸薇心情分外复杂,有对未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忐忑。 也不知道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是否当真有那么繁华?听说京城人才济济,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也不知道阿珣此次春闱能否榜上有名。 马车驶上官道,两旁道路逐渐变得宽敞起来,姜芸薇放下车帘,将那不断变换的景致隔绝在外。 第38章 第38章 一路上舟车劳顿,总算在十二月下旬赶到了京城。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喧闹嘈杂的声响传入耳中,姜芸薇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扑面而来的朔风恍若刀子般凛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京城的繁华也随之映入眼帘。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彩旗招展,飞檐斗拱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尽头,酒楼还未入夜便挂着高高的灯笼,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摩肩接踵,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人,车马行人恍若流动的潮水,汇聚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洪流。 姜芸薇眸中难掩惊叹之色,“阿珣,你快看,京城果真繁华热闹。” 季珣抬起眼帘,目光却慢慢落在她的脸上。 姜芸薇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夹袄,领口处镶着一圈白狐毛领,柔柔拂过下颌,她侧着脸,望着马车外的景致,眸中跳跃着璀璨明亮的光芒,恍若漫天星子坠入其中。 前世初到京城时,他也曾为此处的繁华所迷了眼,心中霎时滋生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渴望,他想要留在京城,留在这片广袤的天地。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然而,当他经过了数年的宦海沉浮,站在权利顶端后,最终却登高跌重,走向了一条必死之路。 而这辈子,有阿姐常伴身侧,他一定会拥有不同的结局。 季珣收回思绪,“阿姐,冬日天黑的早,我们先寻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去赁院子吧。” 姜芸薇点了点头。 季珣掀开车帘,朝着车夫说道:“去永乐坊的悦来客栈。” 车夫应了一声。 季珣刚放下车帘,便见姜芸薇正一脸好奇的望着他,“阿珣,你如何知晓京城的地方?” 季珣面不改色,“之前在书院听旁人说起过。” 姜芸薇不疑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感慨道:“听说这京城寸土寸金,也不知晓在客栈住几晚要花掉多少银子。” 季珣:“银子的事情,阿姐不必担心。” 闻言,姜芸薇忙道:“阿珣,你不会又打算去抄书卖字画赚银子吧?你如今快要参加会试了,阿姐不希望你为这些事情分心,你放心吧,等赁了屋子,在京城安定下来后,我就去寻个活计,你现在只需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此次的会试上。” 季珣眸光深了深,并未与她争辩,只乖顺点头道:“好。” 阿姐,你再等等。 待到金榜题名后,他定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姜芸薇的面前。 季珣忍不住在心中幻想着。 他要在这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一间大宅子,在院内种上她最喜欢的梨花,花园里再搭上一个秋千架,等到天气好的时候,阿姐便能够坐在秋千架上晒太阳。 他还要请来京城最顶尖的绣娘,用上好的浮光锦给她做衣裳,阿姐这般美,穿在身上定然流光溢彩,走动时如披霞光。 他要让阿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再也不用艳羡旁人。 * “公子,姑娘,悦来客栈到了。” 车夫的嗓音自马车外传来。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冷风霎时像是刀子般无孔不入的刮了过来,吹的脸颊生疼,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冬日天黑的早,道路两旁都挂上了灯笼,寒风呼啸着卷了过来,姜芸薇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夹袄。 眼前悦来客栈的招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门前两盏红灯笼摇曳晃动着,散发着橘黄色的的暖光。 客栈的小二瞧见他们,连忙出来帮忙搬行李。 进了客栈,一股暖融融的热意瞬间扑面而来,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住,冻僵的身体得以缓解。 客栈大厅炭火烧的正旺,每张桌子都坐的满满当当,这些客人大多都是和季珣一样,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此刻正三三两两的攀谈着,今年会试的考题。 小二脸上带着笑,看向季珣,“这位公子也是上京赶考的吧?可是要住店?” 季珣点了点头,“对,要两间客房。” 小二搓了搓手,一脸歉意的开口,“客官,真是对不住,年关将至,往来客商比较多,再加上最近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上京赶考的举子,小店如今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这……”姜芸薇愣了愣,面露为难之色。 见状,季珣果断开口道:“阿姐,那我们再去看看其他客栈。” 小二听后,劝道:“两位客官,听我一句劝,别去了,眼下临近年关,城里头客栈基本上都住满了,再加上今日天气不好,到了夜间,恐怕还要下雪,你们这会儿出去,当心冻坏了身子。” 季珣低头看向姜芸薇,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姜芸薇睫毛颤了颤,沉默着没有说话。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外面天色已黑,再加上天气确实分外寒冷,他们初来京城,对此处又不熟悉,倘若其他客栈也没有房间,到时候再回来,说不定连这间房都没了,到时候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住这间房了,劳烦给我们再送一床被褥。” 小二笑道:“好嘞,那我这就带两位去房间。” 这房间倒是华贵异常,里面宽敞明亮,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绒毯,内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月白色的帐幔用金钩挽着,上面用银色的银线绣着缠枝牡丹,看上去朦胧而又华贵,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气息。 姜芸薇还是头一次住这么好的屋子。 然而,此刻的她,压根无暇欣赏这无一不精,无一不巧的房间,她坐在桌边,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整个人僵硬的就像是一块木雕。 明明季珣没有说话,然而她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属于他的气息,正无孔不入的弥漫过来。 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姜芸薇连忙站起身,上前去开门。 “客官,我来给你们送热水了。”小二分外热情殷切,“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情两位客官可以下楼叫我。” 姜芸薇点了点头。 待到小二离开后,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分外安静。 安静到似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季珣柔声道:“阿姐,一路上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先去洗漱一下吧。” “好。”姜芸薇声如蚊讷。 话毕,她连忙逃也似的,飞快的走到房间角落的纱隔屏风后。 第39章 第39章 窗外狂风呼啸,拍打着窗棂。 姜芸薇慢吞吞的脱下身上的夹袄,衣料摩挲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清晰,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铜盆中的热水散发着袅袅的雾气,氤氲模糊了屏风上的花鸟图。 她抬手绞干巾帕,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然而淅淅沥沥的水声却仍旧在寂静的屋内被无限放大,姜芸薇耳尖发烫,下意识的加快了动作,想要速战速决。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浸透屏风上的绢纱,将女子的窈窕纤细身影轮廓勾勒的影影绰绰。 姜芸薇正要穿上衣衫,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遽然涌上心头。 她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过屏风上的牡丹缠枝花纹,如影随形的缠绕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令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姜芸薇呼吸一滞,浑身僵硬,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外间翻动书页的声响也随之传入耳中,分外清晰。 水汽氤氲,晕开了屏风上的花鸟纹路,隔着那层薄薄的娟纱,只能够看到一团雾蒙蒙的影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姜芸薇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多心。 * 姜芸薇走出来时,便见季珣正临窗而坐,专心致志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光影晃动,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挺鼻薄唇,眉峰朗润,仿佛用墨笔精心勾勒过一般,分外俊美。 她垂下眼帘,盯着鞋尖,小声开口,“阿珣,我洗好了,你也去吧。” 话落后,她能够感觉到,季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静默一瞬后,他才低声应道:“好。” 眼看着季珣走至屏风后,姜芸薇这才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挪到床边,掀开锦被,一气呵成的躺了进去。 柔软的锦被包裹住身体,暖融融的热意袭来,连日以来积攒的疲累和浸骨的寒意,霎时间消融的一干二净。 然而,想到季珣与她仅仅只隔了一个屏风,一颗心便高高吊了起来,浑身的弦都绷的紧紧的。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她还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遑论此人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弟弟。 过了大概一刻钟,季珣这才走了出来,他缓缓走到床沿边,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姜芸薇呼吸发紧,心跳都好似瞬间漏了一拍。 季珣弯下腰,抱起床榻上的另外一床锦被,“阿姐,今夜你睡床上,我打地铺睡吧。” 姜芸薇愣了一下。 京城的冬日格外的冷,睡在冷硬的地板上,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更何况弟弟这般瘦弱? 想到这,她有些急切的脱口道:“阿珣,这床这么大,我们一人睡一边就好了,这么冷的天气,倘若睡在地板上,着凉了就不好了。” 季珣垂下眼帘。 缓慢的掠过她纤细的脖颈、绯红的耳垂、紧抿着的唇瓣。 烛火倒映着他的眼眸,他眸中像是浸润了一汪蓄着暖意的春水,灼亮的惊人。 阿姐她还在害怕,害怕与他同榻而眠。 可她偏偏又最心软,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他早就算准了她的性子,故意主动示弱说要睡地板上,阿姐果然如他所料,瞬间便软了心肠,主动邀他上榻。 而这份良善,恰恰是缚住她的枷锁囚笼。 今日她允他同榻而眠,来日便会容忍他愈发过分的胡作非为。 她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蝴蝶,掉入了他精心罗织的大网之中,待到她惊觉时,早已被蛛丝牢牢缚住,无处可逃。 “阿姐,那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烛火被吹熄,屋内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床榻很大,容纳两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 柔软的衾被陷下去一块,是季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姜芸薇攥着被褥的手紧了紧,她僵着身子,后背紧绷成一线,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床沿上。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便越发清晰。 姜芸薇能够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却半点睡意也无。 季珣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床帷内浓郁的熏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缠得人心中发紧。 窗外的风声愈发急促,恍若猛兽在暗夜中咆哮,拍打着窗棂树叶,发出呜咽的声响。 身畔的人异常安静,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熟睡了。 姜芸薇下意识的侧过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四下里黑沉沉的,只能够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在锦被的掩映下,他高大的身躯,恍若雾霭中的山峦,透着几分硬朗的弧度。 姜芸薇不敢细看,仓惶的收回视线。 紧绷的神经终是抵不过沉沉睡意,连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眼皮重若千金,她终是撑不住,阖上眼帘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黑暗中,身旁的少年却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慑人的亮光,恍若蛰伏已久的野兽,正审视着不慎掉入陷阱之中的猎物,黑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他前世习过武,在黑暗中亦能视物。 他能够清晰的看到女子恬静的、毫不设防的面容,许是屋内炭火烧的太浓,她衣襟被扯开了些,露出胸口一片莹白如雪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恍若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在黑暗中,白的晃眼。 季珣眸光暗了暗,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 屋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帐幔之内,却暖得令人心中发紧,胸腔内灼热的渴望恍若滚烫的岩浆,烧的他浑身的血液都烫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心口胀得发疼。 他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他不想再当她的弟弟。 他憎恶这个身份。 他憎恶姜芸薇将他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孩童,更憎恶她看向自己时,那干净的不染半分杂质的眸子。 里面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有对弟弟的关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让姜芸薇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想将她拆吃入腹,想让她在自己身下战栗承欢,就连骨血之中,都浸透他的气息。 * 翌日清晨,姜芸薇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瞧见了身侧躺着的季珣。 他侧脸的轮廓沐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皮沉阖,细密的睫毛覆在眼下,看上去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如玉的少年气质。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就在咫尺。 姜芸薇愣了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昨夜的回忆遽然间涌入脑海,她浑身一僵,如同被火烫了般,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明明睡觉之前,两人隔了几乎有一臂的距离,怎么一觉醒来后,就离得这么近了? 近到姜芸薇能够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畔响起,像是羽毛一般,撩拨着她的心。 姜芸薇心中霎时涌起一阵慌乱感,她连忙掀开被褥,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她掀开帐幔,走至窗边,待瞧见窗外的景致后,双眸猝然一亮。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屋檐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坠满了雪团,几株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点点嫣红,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格外醒目,整个天地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中,干净透彻。 “阿姐怎么光着脚?” 身后蓦地传来季珣幽幽的嗓音,似乎贴着耳廓响起。 姜芸薇吓了一跳。 她连忙回过头,只见季珣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走路竟然没有半点声音! 姜芸薇惊呼出声,“阿珣,你什么时候醒的?” “阿姐为何不穿鞋子?” 季珣并未回答她,而是幽幽的盯着她的脚,目光沉沉,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姜芸薇脑海中恍若炸开一道惊雷,双眸瞬间睁大。 方才她太过慌乱,便赤着脚下了榻,屋内烧着炭火,地上又铺着厚厚的一层绒毯,踩在上面,就如同踩在棉絮里,丝毫不觉得冷。 况且,她也没有料到,季珣会突然醒来,还形同鬼魅般,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到了她的身后。 明亮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脚背上铺沉开一层暖融的光晕,她的脚踝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即断,由于太过紧张,脚趾正不安的蜷缩着,恍若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女子的脚极为私密,然而此刻,却毫无遮挡的暴露在季珣的面前。 他的视线恍若带着滚烫的温度,如有实质般,正一寸寸描摹着她光裸的足踝,目光的每一寸流连,都激起她肌肤细微的战栗。 姜芸薇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就连耳根都隐隐发烫,她张了张唇,却羞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就去穿。” 再也顾不得其他,姜芸薇像是被火烫了一般,仓惶的提着裙裾,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床帷边奔去。 第40章 第40章 雪后初晴,日光破开云层,映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细碎的、耀眼的白光。 屋檐下的积雪有些化了,凝成水珠落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太阳虽出来了,然而空气中,却还是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无孔不入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冷的人浑身直打颤。 季珣一大早便出去物色房舍了。 姜芸薇独自留在客栈。 姜芸薇原本想与他同去,季珣却道,他在书院的时候,曾听同窗提起过京城几处物价便宜的地段,他一个人跑一趟便好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实在没必要两个人一起。 今早的回忆,始终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姜芸薇一时也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季珣,便也没有强求。 晌午时分,她独自下楼用午膳。 客栈大堂内此刻依旧是人声鼎沸,坐满了客人,大多都是穿着锦缎绫罗的年轻学子,他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高谈阔论。 “原来兄台竟出身琅琊王氏,失敬失敬。” “早就听闻王公子文采斐然,学富五车,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要我说,这会试第一名非王公子莫属,不像有的人,出身茹毛饮血的岭南之地,竟然也敢来参加会试,简直是自取其辱。” 姜芸薇蹙了蹙眉,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三四个学子,正簇拥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琅琊王氏王公子,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眉宇间有淡淡的矜傲之色。 一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学子嗤笑一声,鄙夷的目光落在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男子身上,“诶,乡巴佬,说你呢,听见没有,谁准你和我们同处一室的,身上一股子穷酸气。”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言辞刻薄,“看他这穷酸样子,从岭南蛮荒之地来的,恐怕连像样的笔墨纸砚都买不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连下房都住不起,只能住在柴房,这样的人,怎么配参加会试?” 话音落下后,周遭的世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他们口中所嘲讽的对象,名唤岑墨,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浆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衫,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旧书,气质温文沉静。 他连壶茶水都没舍得点,面前只摆着一杯白开水。 悦来客栈在贡院旁的街巷当中,也算得上是头一号的客栈,占地极广,客房分成三六九等,住满了来自五湖四海赴京赶考的学子,客栈掌柜怜岑墨穷苦,连下房都住不起,便大发慈悲允他住在柴房,每日帮忙做些活计抵扣房钱。 前几日客栈人多,岑墨给这几位世家子弟送饭菜的时候,不小心迟了些,梁子就此结下。 虽然掌柜的已经向他们赔礼道歉过了,然而他们在得知岑墨也是参加会试的举子后,便开始对他百般针对,出言挖苦。 岑墨对周遭鄙夷目光视若无睹,他低着头,自顾自的翻看着书册,身上自有一股子沉静淡然的气质。 只是握着书册的指节,却微微有些泛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瞧见他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那些世家子弟心中越发气恼,不过一个乡巴佬,竟然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学子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岑墨面前,猛地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桌子晃动了一下,桌面上的狼毫笔骨碌碌滚落在地面上。 那学子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他蓦地抬起脚,重重碾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笔杆应声断裂,沾满了墨汁的狼毫笔在地面上晕出一片浓黑的墨迹。 “什么破笔,一碰就坏。”靛蓝色锦袍学子似是嫌脏,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连支像样的笔都买不起,也敢来京城丢人现眼?姓岑的,还不如早些滚回你的岭南去吧。” 岑墨攥紧了拳头,胸腔内气血翻涌,却是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捡那只断裂的狼毫笔。 他的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姜芸薇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胸腔腾内起一阵怒意。 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靛蓝色锦袍学子上前一步,还欲发难。 这时候,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公子突然语气淡淡的开了口,“好了,不过一介寒门,何必与他计较?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闻言,靛蓝色锦袍的学子立马换了一副笑容,连连点头附和,“王公子所言有理。” 过了午时,客栈大堂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无人再去在意岑墨。 他垂着头,独自坐在角落里,额前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面上神情。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门第偏见,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那些世家子弟,从骨子里便看不起寒门子弟。 吃过午膳后,姜芸薇回了房间。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铺面而来,她突然瞥见,楼下庭院里,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正在扫雪。 正是中午在客栈大堂被人欺凌的岑墨。 放眼望去,满目皆白,他孑然立于其间,身影越发显得格外寂寥孤清。 姜芸薇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起了波澜。 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笔墨纸砚有多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想到同为寒门子弟的季珣,姜芸薇心中一软。 她转身打开包袱,取出一支竹青色狼毫笔,用绣帕包好,紧接着,往楼下走去。 这笔乃是她想要送给季珣的,只不过,还没寻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罢了,到时候再给阿珣买一支新的。 * 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开大半,露出湿滑的地面。 院中栽着一株枝干虬劲的梅树,枝桠上积着厚厚一层积雪,将坠未坠。 几朵稀疏红梅点缀其中,在白雪中绽出一抹艳色,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公子。” 姜芸薇鼓起勇气上前,轻声唤道。 岑墨怔了一下。 他回过头,便见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月白色袄裙,肩头披一件大红色鹤氅,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毛边,乌发如瀑,脸庞莹白素净,在皑皑白雪中,白得清丽,红得秾艳,叫人移不开眼。 姜芸薇将手中用绣帕包着的狼毫笔递上前,“公子,方才我见你的笔损坏了,公子若不嫌弃,这支笔便赠予公子了。” 岑墨自从来到京城后,便饱尝冷眼,如今遇到姜芸薇雪中送炭,心中一时颇为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姑娘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笔太过贵重,我断不能收。” 姜芸薇目光澄净而又温柔,“公子此言差矣,笔不过只是死物,在你手中,才算是物尽其用,搁在我这儿,也仅仅只是白白糟蹋了,望公子勿再推辞。” 说完,不由分说的将手中用绣帕包着的狼毫笔递到岑墨手中。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黑眸中满是真挚,“公子且收下吧,愿公子此次会试下笔成章,榜上有名。” 岑墨抬眼看向她。 日光映照在她的眼底,衬得那双乌黑的眸子恍若浮动着一层晶莹的水光,潋滟动人。 一阵微风拂过,几朵梅花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鬓上,平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清丽。 岑墨攥紧了手中那方绣帕,掌心被汗水濡湿,他张了张唇,声音低沉清冽,“多谢姑娘。” “不客气。”姜芸薇嫣然一笑。 继而,她微微欠身,不再停留,踅身朝着客栈内走去。 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岑墨如梦初醒般,急急唤道:“姑娘,请留步!” 姜芸薇脚下步伐一顿。 岑墨喉结滚了滚,音调高了几分,“敢问姑娘芳名?这支笔的钱,我将来定会还你。” 姜芸薇回眸一笑,“公子不必挂怀,来日有缘,自会相见。” 话毕,她踏雪继续前行,红色斗篷逶迤曳地,与皑皑白雪相得益彰,美得恍若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岑季立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半晌后,他垂下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绣帕,只见雪白的帕子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稀疏几朵梅花,那一抹红,恍若团燃烧着的火焰,灼的他心尖都有些发烫。 一直到傍晚时分,季珣才回到悦来客栈,“阿姐,屋舍已经找好了,我们现在便搬过去吧。” 姜芸薇听后,松了口气。 倘若屋舍没有找到,她和季珣今晚还得继续睡一间客房,实在是多有不便。 幸好,总算是找到了。 季珣赁的屋舍就在永安坊,离贡院不算远。 马车停了下来,姜芸薇掀开车帘,目光落在眼前的宅院时,不由微微一怔。 京城米珠薪桂,她原本以为,季珣赁的院落,应该是一间普通的小院子。 然而眼前这宅院,乃是标准的二进院,整个院落布局规整,宽敞雅致,和她预想中的简陋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姜芸薇瞪大了眼,回头望向季珣,“阿珣,这院子应该不便宜吧?” 第41章 第41章 季珣温声:“阿姐不必忧心,这宅院的屋主和我们是同乡,又听闻我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所收租金便低廉了不少,况且此地离贡院极近,省去每日车马奔波,分外便利。” 姜芸薇听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将行李搬下马车,又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待到一切都拾缀好后,已近亥时了。 劳累了一整日,姜芸薇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临近年关,京城的年味也越来越浓了,大街小巷都是卖年画炮仗的小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连街边的树梢上,都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这还是季珣和姜芸薇两人独自过的第一个新年。 自从来了京城住下后,季珣几乎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他的生辰就在元宵节后几日,过完年就快要十六岁了。 季珣向来早慧,行事果决,性子也比同龄人要沉稳不少。 姜芸薇对他极为放心,便也没有多加干涉。 腊月二十八这日,姜芸薇将从街市上买来的窗花年画、门联、灯笼一股脑放在桌上,准备将院子布置一二,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她搬来竹梯,靠在小院门前的檐廊边。 继而,一手扶着梯身,一手提着盏红纱灯笼,小心翼翼地往上攀。 季珣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姜芸薇踮起脚尖,身子倾仄,神情专注的挂灯笼。 裙摆在风中摇曳,鬓边的碎发被风扬起,露出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庞。 发出轻微“吱呀”声响的竹梯蓦地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姜芸薇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眸。 “阿珣,你何时回来的?” 季珣嗓音清润,“阿姐,为何不等我回来再挂?” 姜芸薇将灯笼挂了上去,紧接着,轻手轻脚的从梯子上爬下来,“不过是些琐事罢了,阿姐来做就好了,你最近每日都忙到傍晚才归,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珣薄唇微抿,缄默不言。 他如今不过一介白身,无权无势,想要尽快在京城站稳脚跟,仅靠科考成绩可不够! 不过好在他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占尽先机,靠着这一机缘,他这些时日应酬往来,已然博得不少达官贵人的青眼相待。 假以时日,等到他高中状元,平步青云,权柄在握,便能够让阿姐过上好日子了。 季珣从桌上拿起另一个红灯笼,转身便攀上竹梯,他身形颀长,动作利落,眨眼间便将灯笼挂了上去,“今日无事,便提早回来了。” 姜芸薇站在梯下,仰头望着他。 屋檐下的雪沫子被风卷起,落在他鸦羽般乌黑的发梢上,他额前碎发垂落几缕,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映照着冬日的暖阳,少了几分冷肃,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往年,也是这样的除夕,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喊他们姐弟两人帮忙贴年画,挂灯笼,她个子矮,半天挂不上去,季珣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毫不费劲的挂了上去。 只不过那个时候,姐弟两人关系不好,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生疏的像是陌生人。 姜芸薇回想起往事,心中一时竟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风一吹,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曳,朱红色的流苏穗子簌簌晃动,暖融融的光晕透过红纱缓缓漫开,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暖意。 待到挂好了灯笼后,姜芸薇又转身去灶房将煮好的浆糊拿了出来,打算将春联和福字贴好。 季珣将春联放在桌面上,用掌心细细摊平,又压住顶端两个角,“阿姐先涂上浆糊,我来贴便好。” 两人便这样并肩立在桌边,衣袂相挨。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的交叠在一起。 姜芸薇俯下身子,手执细毛刷,专注的将浆糊一点点涂在春联上面。 她低头时,鬓边松松挽就的青丝如瀑垂下,拂过季珣遒劲有力的手臂。 像是羽毛搔过心尖,有些痒。 姜芸薇恍若未觉,继续着手中动作。 季珣并未出声提醒,那一点痒意似乎沿着肌肤,蔓延至心底,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姜芸薇将喜联的最后一角涂上浆糊,紧接着,她直起身,将刷子在碗沿搁下,“好了,阿珣,你贴吧。” 季珣颔首,他拿上喜联,走到院门口,对齐边角,利落的贴了上去。 有季珣的帮忙,没多久,屋子就被布置的焕然一新。 窗棂上贴着姜芸薇亲手剪的窗花,喜鹊登枝的纹样栩栩如生,冬日的暖阳斜斜照射进来,亮堂堂一片,满室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案头的白瓷瓶中,插着两枝姜芸薇从外面摘来的腊梅,朱红色的花蕊嵌在深褐色的枝桠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 看着屋内喜庆的氛围,姜芸薇心中弥漫起一阵暖意。 待到明年,她就十八了。 十八,已是待嫁的年纪。 或许再过不久,她便会嫁给旁人。 也许,这是她和季珣过得最后一个年了。 想到这,心头又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 到了除夕夜这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放眼望去一片流光溢彩,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此起彼伏,孩童的嬉笑声,穿透层层院墙隐隐传来,一片祥和安宁景象。 姜芸薇与季珣两人围坐在桌旁吃年夜饭。 今日乃是除夕夜,桌上的菜色也比平日里更为丰盛:清蒸鲈鱼、炖羊肉、雪菜炒冬笋、油焖大虾、乌鸡汤,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满满一大桌子菜,都是季珣做的。 姜芸薇想要帮忙,季珣却不允。 看着他在烛光下泛着暖光的眸子,姜芸薇心中浮起一阵涩意,看来阿珣是真的长大了。 季珣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她的碗中,唇角轻勾,“阿姐,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芸薇含笑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用着饭菜。 窗外的爆竹声一阵高过一阵,季珣抬手拿起酒壶,将她面前的白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泛着细微的涟漪,被烛光一照,便晃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又将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举杯道:“阿姐,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姜芸薇连忙也端起酒杯,笑吟吟道:“愿新年,胜旧年。” 两人酒杯在半空中遥遥碰了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温热微苦的酒液从喉间滑落肺腑,驱散了身体中的寒意。 姜芸薇酒量不好,便并未多喝,只是浅尝辄止。 * 待到吃过年夜饭后,季珣突然道:“阿姐,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姜芸薇愣了愣,“什么?” 季珣摊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碧玉镯。 镯子一看便水头十足,玉质细腻通透,色如翠羽,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芒,如晴空映碧水。 姜芸薇连忙道:“阿珣,你怎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用的。” 季珣却不由分说的将镯子递到她的手中,“阿姐,你何必跟我这么客气?我见这镯子极适合你,便自作主张买了下来,权当是送给阿姐的新年礼物。” 玉镯触手温润,细腻如凝脂。 好歹也是弟弟的一番心意,姜芸薇便没有再拒绝,她握着玉镯的手紧了紧,睫毛轻颤,面露赧色,“抱歉,阿珣,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阿姐不必如此见外。”季珣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她的腕间,“你戴上看看尺寸可合适?” 姜芸薇点了点头,缓缓将玉镯戴上,竟与她的手腕贴合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合该戴在她的腕间。 她抬起头,盈盈一笑,“多谢阿珣,玉镯很合适。”手腕转动间,玉镯莹光流转,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面前的铜盆中燃着炭火,暖意丝丝缕缕在屋内蔓延开来,烛影在墙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拉长、交叠。 窗外传来爆竹声响,季珣突然道:“阿姐,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京城不设宵禁,分外热闹,姜芸薇原本也有这个打算,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火树银花,红灯笼绵延数十里,将街市照得亮如白昼,两旁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一队舞狮敲锣而过,道路两旁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是寸步难行,姜芸薇被身后骤然涌来的人流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季珣猛的扣住她的手腕,“阿姐,当心。” 她整个人径直撞进季珣的怀中。 他掌心很烫,灼热的温度沿着肌肤蔓延,令她的心尖都不自觉颤了一下。 人潮裹挟着推搡,姜芸薇被迫贴在他的胸膛,鼻翼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梅气息,她的心跳都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季珣手臂收紧,虚虚拢着,将她护在怀中,避开拥堵的人潮,他低头瞥她一眼,“阿姐,没事吧?” 季珣说话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姜芸薇整个人如同鸵鸟般,埋在他怀中,连头都不敢抬,脸颊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就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她的耳边却只能够听到两人交叠的心跳声,恍若擂鼓。 待到人潮渐渐散去,季珣这才慢慢松开手,“阿姐,没事了。” 姜芸薇红着脸,讷讷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还有些不太自在,眼神躲闪。 便也就没有瞧见,自头顶传来的那道幽暗灼热的目光。 两人行至一座拱桥边时,瞧见许多人都聚在河边放花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满了花灯,连成一片,恍若流动的银河,将水面映得璀璨明亮,如梦似幻。 “阿珣,我们也去放河灯吧?”姜芸薇很快便被这样的盛景吸引了注意力,眸中也染了几分笑意。 季珣毫不犹豫,“好啊。” 话毕,他走上前,挑了两盏花灯买下。 又回头递一盏莲花灯给姜芸薇,“阿姐,这盏给你。” 姜芸薇伸手接过,她在河边蹲下,手指轻扶着灯沿,闭着眼睛在心中默默许了个愿望,紧接着,将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季珣站在她的身后,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 灯光映照着她素净的脸庞,她整个人都恍若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纤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挠得人心痒。 姜芸薇回过头,笑靥如花,“阿珣,你也快些放花灯吧。” 季珣点了点头,他学着姜芸薇的样子,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继而,将花灯缓缓放入河水中。 水波微晃,河灯逐渐顺着水流逐渐飘向远方。 这时候,头顶蓦地传来“砰砰”的声响。 姜芸薇下意识的仰头看去。 只见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恍若绚烂的流霞,在夜空次第绽放,将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姜芸薇惊呼出声,眸中倒映着漫天星火,衬得一双眸子格外璀璨夺目,“阿珣,快看烟花!” 季珣目光却黏在她的身上,温柔而又灼热。 周围人声鼎沸,一簇烟花在两人身后炸响,流光似银河倒泄。 第42章 第42章 正月初一,姜芸薇换了身簇新的红色对襟夹袄,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脸上画了淡妆,比之平日里素净的模样,多了几分妍丽。 以前在柳溪村的时候,每到大年初一,季母都会带她和季珣姐弟两人去村子里拜年,如今刚搬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自然便免去了走街串巷这一章程。 许是会试在即,季珣早上同她拜过年后便出去了,临走时,说中午回家一起用午膳。 姜芸薇关上院子门,揣上荷包,打算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和新鲜的瓜果蔬菜,中午做一桌子好菜。 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挑着担子卖春饼的小贩,叫卖的嗓音分外嘹亮,卖糖人的老伯正专注的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道路两旁的摊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有瓜子、糖糕、糖莲子等各种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姜芸薇买完菜后,又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了些糖糕。 “姜姑娘?” 正准备回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语气之中含着几分不确定。 姜芸薇回过头,只见林遇正站在身后,面上含着笑容。 他乡遇故知自是令人欣喜,姜芸薇双眸一亮,“林公子,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林遇唇角嗪笑,“家中有些事耽搁了,今日才刚到,方才我远远瞧见一人很像你,还有些不敢认,没想到果真是你。” 姜芸薇:“林公子可找到住所了?” 林遇:“还没呢,我刚在客栈落脚,今日乃是大年初一,便想着出来走走,也沾一沾节日喜气。” 想到昨日乃是除夕夜,而林遇却独自一人在寒风里踽踽赶路,连个相伴守岁的人都没有,她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今日乃是团圆的好日子,林公子与阿珣也许久未见了,不如去我们那用午膳吧,你和阿珣乃是同窗,又是知己好友,如今在京城相遇,也算是有缘分。” 在姜芸薇看来,人生在世,能够遇到一两知己,实乃一桩幸事,她不想看着季珣和林遇两人日渐疏远,况且同在京城,日后若是有事,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除此之外,她的心中还藏着一点隐秘的心思。 林公子温润如玉,文采斐然,气质洁净不俗,如林间清风,山上皑皑白雪,望之便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姜芸薇自然也无法免俗。 早春多雨,雨水淅沥,少年郎君着雪青衣衫,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微抬伞面,露出一张温润清隽的脸,他伸手虚扶崴了脚的她,从头到尾,无半点逾越之举。 或许,早从那一刻起,心底便悄悄埋下了种子,又在春雨的滋润下,悄悄探出了一点芽尖。 自此之后,每次去书院给阿珣送饭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在人群中逡巡他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瞧见他清隽的侧脸,心头也能漾起一丝浅浅的欢喜。 这点隐秘的悸动,就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漾起一圈涟漪,便又迅速归于平静,无迹可寻。 她知晓,林遇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子弟,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而她不过一介孤女,两人有着云泥之别。 她不敢生出别的妄想。 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林遇没有拒绝,“如此,那就麻烦姜姑娘了。” * 姜芸薇将林遇引到正厅的梨花黄木椅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将今日刚买的瓜果糖糕取出,放在托盘中,“林公子,你先坐一会吧,想必阿珣也快要归来了,我先去做午膳。” 林遇道:“姜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姜芸薇莞尔,“不必了,林公子乃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话毕,她拎着今日刚买的菜,朝着灶房走去。 一直到了午时,饭菜都准备好了,季珣却迟迟没有归来。 姜芸薇频频向外张望,口中嘟囔道:“阿珣他近段时日常常早出晚归,也不知晓在忙些什么。” 林遇弯唇一笑,“姜姑娘,你竟不知道吗?” 姜芸薇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林遇缓缓道:“季兄他如今在京城可是声名鹊起,我初入京城,便听有人在议论此事。” “何事?”姜芸薇越发茫然了。 “寒门举子赴京参加会试,察觉天象有异,连日暴雨,漓江恐有决堤之祸,届时洪水倒灌,百姓生灵涂炭,他数次奔走于府衙,详述加固河堤之法,又协助修建水利设施,及时加固了堤坝,免去了一场浩劫,经此一事,他的名号早就传遍京城了,茶楼酒肆皆在议论此事。” 林遇模仿着那些说书人的语气,讲的绘声绘色,姜芸薇却听得惊心动魄。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才短短半月时间,季珣竟做下了这样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看来他果非池中之物。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竟然都是在救民于水水,姜芸薇的心中,一时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为何不告诉自己呢?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说完,季珣便自屋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瞥见屋内坐着的林遇,脚下步伐一顿。 继而,又若无其事的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抱歉,阿姐,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见他对林遇视而不见,姜芸薇嗔怪的瞪他一眼,“阿珣,林公子乃是特意来看你的,你们从前乃是至交好友,如今又都在京城,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季珣这才淡淡瞥了林遇一眼,颔首道:“林兄。” 林遇并未在意他疏冷的态度,唇角始终蕴着抹笑,“季兄。” 见状,姜芸薇颇为无奈,只好主动找起了话题,“阿珣,你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筑堤坝治水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季珣点了点头,“不过些许小事,不想让阿姐担心。” 姜芸薇颇为不赞同,“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此等为国为民的大事,阿姐真为你骄傲。” 季珣垂下眼眸,缄默不言。 前世,暴雨导致漓江决堤,京城百姓死伤数百人,伤者逾千。 这一世,他占尽先机,借用此事,将自己的名声在京城打响。 他并非阿姐口中那等心系天下之人,旁人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干系? 他如今所在乎的人,唯有阿姐一个。 席间,林遇和季珣皆默不作声,安静的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气氛分外沉闷凝滞。 姜芸薇只好绞尽脑汁的主动找着话题。 期间,季珣只是淡淡的应和她几句,他神情冷肃,似乎瞧着心情不虞。 好在,林遇倒是分外捧场,不管她说什么,都逐字逐句回复。 一时间,饭桌上,只能够听到他们两人的絮絮低语声。 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恍若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季珣眸光阴郁,想杀戮的欲望在胸腔翻腾。 他已经许久未动过杀念了。 他原本不想对林遇动手,毕竟两人前世有旧。 活了两辈子,他的朋友屈指可数,能称得上是知己,又是旗鼓相当对手的,唯有林遇一个。 可是…可是…… 可是偏偏阿姐的眼中有他! 他知道,像林遇这样光风霁月的真君子,正是阿姐钦慕的男子类型。 只要有林遇在,阿姐的目光,便永远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倘若他消失就好了…… 妒意恍若燎原的火,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季珣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白瓷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瓷杯竟在他手中应声碎裂,掌心被瓷片割破,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掌心渗出来,滴落在桌面上。 姜芸薇一脸惊骇的望着他,“阿珣,你的手……” 季珣唇角轻勾,眸光幽冷,“阿姐,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得快些上药才是。”姜芸薇连忙快下碗筷,踅身身往屋内跑去。 一时间,桌边只剩下了季珣和林遇两人。 林遇目光探究的望着他,“阿珣,你没事吧?” 季珣抬起眼帘,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他面容阴霾,脸上神情森冷,眸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林遇只觉毛骨悚然,犹如被毒蛇盯上。 * 姜芸薇取来药酒、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专注的低垂睫羽,先用药酒为他擦拭伤口。 季珣的掌心嵌满了碎玻璃渣,一双手血肉模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姜芸薇小心翼翼的将玻璃残渣挑出,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她的眼圈都泛了红,“好端端的,怎么就伤着了?痛吗?” 再过不久,季珣便要参加春闱考试了,这时候伤了手,耽误了考试可如何是好? 季珣勾唇一笑,“阿姐,不必担心,些许小伤而已。” 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姜芸薇心中又心疼又气恼,恼他都这么大人了,竟半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姜芸薇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又用纱布缠了几圈包扎好。 她口中语气责备,眸中却满是心疼之色,“流这么多血,哪里是什么小伤?”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关切的神情,季珣胸腔里翻涌的暴虐戾气,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真好,现如今,阿姐的满心满眼,都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43章 第43章 待到午膳吃完后,林遇也要告辞了。 姜芸薇将他送到院门口,面露愧疚之色,“抱歉,林公子。” 看来,今日是她自作主张了。 她将林遇邀来家中,原是为了消解他和季珣两人之间的嫌隙,然而,这样一番折腾,两人的关系反而越发剑拔弩张了,她心思细腻,自然能够看得出来,季珣对林遇疏离的态度和冷漠的神情。 虽然不知季珣对林遇的敌意由何而来,不过看起来两人龌龊由来已久,并非她三言两语就能够化解的。 改日,还是得多劝慰季珣几句。 林遇温温一笑,“姜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你一番好意,我感谢还来不及。” 姜芸薇柔声,“那林公子,你往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寻我,大家都是同乡,又同在京城,遇到什么事情,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好。”林遇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道:“对了,姜姑娘,我听闻京城的元宵佳节分外热闹,城内灯火辉煌,花灯如昼,不知那日你可有空?” 姜芸薇闻言,羽睫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头,恰好撞入一双温柔的眼眸中,他的眸光清亮,恍若浸染了融融春水。 她呼吸都慢了半拍,心中霎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然而,这念头刚冒出头,又被强自按捺下去,林遇素来温文有礼,许是刚来京城,找不到邀约之人,这才邀她同行。 雀跃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姜芸薇垂下眼帘,含糊应道:“自然是有的。” 林遇含笑望着她,“不知道在下可有幸邀姜姑娘同游?” 姜芸薇指尖微蜷,自是没有拒绝,“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姜芸薇蓦地感觉后颈一凉,似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身上,刺的她背脊生寒。 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然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半分未少,似乎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令人毛骨悚然。 “姜姑娘,你怎么了?” 林遇温和的嗓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姜芸薇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无事。” 林遇双眸亮如星子,“那元宵节那日,申时一刻,我在此处巷子外等你。” * 元宵节前一日的京城,便已经分外热闹了,满城灯火煌煌,光耀如昼。 姜芸薇坐在菱花镜前,看着妆奁中的首饰,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首饰非常少,统共也不过才四五件,而且款式老旧,都是许多年前的样式了,一匣子朴素的首饰中,唯有一只色泽温润,细腻通透的碧玉镯分外耀眼。 这是季珣送她的。 乃是她所有首饰当中,最值钱的了,她平日里都舍不得戴,生怕不小心在哪里磕了碰了。 然而,想到明日和林遇的邀约,她犹豫一瞬后,终是将镯子取出,小心翼翼的戴在手腕上,碧玉镯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时候,门外倏地传来一道敲门声响,“阿姐,你睡下了吗?” 姜芸薇连忙起身上前打开门,“阿珣,有什么事吗?” 季珣今日穿了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冷肃,“阿姐,明日乃是元宵佳节,京城分外热闹,听说有灯会猜谜活动,我想邀请阿姐一起去街上逛逛。” 姜芸薇一怔,她垂下眼帘,眸光闪烁,缓缓道:“阿珣,我明日有事情,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说完,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愧疚感,阿珣初来京城,也没什么朋友,元宵节这样热闹喜庆的日子,自己却抛下他,和别人一起去赏花灯、猜灯谜。 季珣并未说话,他视线一转,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腕间的碧玉镯子,眸光陡然转深,半晌后,他幽幽一笑,嗓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既然阿姐没空,那我就不打扰阿姐了,阿姐早些歇息。” * 子时已过,万物都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清凌凌的月色下,季珣立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身上中衣半褪,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肩背。 他蓦地抬手,将面前那桶刚从水井中打上来,还在冒着森森寒气的冷水,从头顶轰然浇下。 一道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从齿缝中溢出,寒意如同细小的绣花针,钻进四肢百骸,他冷的浑身打颤,牙关紧咬,皮肤在月光下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一双眸子浸着寒霜,冷戾森然。 冷水将他浑身淋得湿透,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额角,越发衬托的那张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恍若冰封的一抔雪,又像是从九幽之地爬出的恶鬼,阴森可怖。 *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季珣已经不在家中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的并不想让季珣知晓,她今日乃是要和林遇出去过元宵节。 待到晌午吃过饭后,姜芸薇换了一身新衣,又对着菱花镜细细描了眉,唇间抹了点淡色口脂。 眼看着和林遇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姜芸薇正准备出门,这时候,院子外蓦地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姜芸薇心中一紧,想必是季珣回来了。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 姜芸薇无奈叹了口气,她将妆奁合上,出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季珣回来了。 他不知回屋拿了什么,恰好从房间内走出来。 姜芸薇收敛心绪,柔声问道:“阿珣,你用过午膳了吗?” 季珣抬起眼帘看过来。 姜芸薇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就连抬眼望过来的眼神,亦是分外迷离,恍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姜芸薇怔了一下,她正想开口询问,眼前的男子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巍峨玉山般,朝着她倒了过来。 姜芸薇始料未及,连忙下意识伸出手去搀扶他。 然而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又岂是姜芸薇能够接得住的? 一道沉沉的重量毫无预兆的压了下来,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 姜芸薇闷哼一声,季珣高大的身躯覆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都能够感受到他异常炙热的体温,恍若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姜芸薇呼吸一颤,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身子僵住,一动也不敢动,“阿珣,你怎么了?” 两人离得极近,姜芸薇能够看清楚他颤抖的眼睫,紧闭着的双眸,以及干涸起皮的唇角,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脸颊边,滚烫如火。 看他这样子,想必是染了风寒,发高热了。 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便想要推开他,起身去拿湿帕子给他擦身,散散热气。 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压在身上的人修长的手指动了动,竟骤然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姜芸薇被禁锢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这样的姿势未免太亲密了,姜芸薇脸颊也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心中又羞又臊,“阿珣?你醒醒,你发高热了,我得去给你拿药。”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季珣两片羽睫缓缓抬起,他的眼底遍布红血丝,眼尾沁着一抹红,那双素来漆黑深邃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恍若嗪着一团水雾,看上去分外的虚弱迷离,他唇瓣翕动,低喃出声,“阿姐。” 他滚烫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战栗。 姜芸薇抬起手,抵着他的胸口,轻轻推了推,然而他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她心中无奈,只好柔声道:“阿珣,你醒了?你先起身可好?” 季珣恍若未闻,非但没有放手,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反而愈发紧了紧,远远望去,两人抱在一起,严丝合缝,恍若一对亲密无间、如胶似漆的眷侣。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季珣缓慢抬头,视线不偏不倚,恰好和站在门外的林遇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遇一脸错愕。 而季珣唇角微勾,缓缓绽开了一抹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裹挟着森冷的寒意与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姜芸薇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浑然不觉林遇正站在身后,她如今心慌意乱,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从季珣怀中挣脱出去,况且,他都病成这样了,得快些去医馆看病,不能再耽搁了,倘若烧出什么好歹,那就不好了。 * 林遇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 他手中还提着送给姜芸薇的兔子花灯,握着花灯的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林遇灵台骤然清明,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皆拨云见日般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季珣总是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原来如此!竟然答案是这样! 林遇嘴唇颤了颤,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君子风度束缚着他,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第44章 第44章 季珣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他的额角擦过她殷红的唇瓣,蹭上了一点她今日刚抹的口脂,染上了一抹靡丽的红。 姜芸薇使劲将他推开,又连忙抬手触了触他的额头。 滚烫如火,烧的她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进屋去取来湿帕子,擦拭着他的脸颊、额头。 少年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嘴唇干涸到发白,身子微微蜷缩着,恍若一只受伤的小兽。 烧得这么严重,得尽快请大夫才行。 姜芸薇费力将季珣扶到床榻上躺下,好在她以前在柳溪村的时候,做惯了农活,力气也比寻常女子稍大些。 她将厚实的被褥盖在季珣身上,又帮他掖好被角,“阿珣,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很快就回来。” 话毕,她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好在医馆离得并不算太远,大夫很快便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老大夫把过脉后,捋着花白长须,神色凝重道:“这位公子乃是受寒导致的高热,此症来得急,好在并未侵及脏腑,老夫开些药,你速去煎给他喝下,倘若服过药后,今夜高热能退,便无大碍了。” 姜芸薇下意识追问,“那倘若今夜高热不退呢?” 老大夫:“那就凶险了,这风寒之症,虽是小病,不过倘若高热不退,热邪攻心、烧坏脑子、危及性命者亦是有的。” 姜芸薇听得心惊胆颤,她道过谢后,双手颤巍巍的接过老大夫递过来的药包。 她强压下心中恐慌,连忙去灶房煎药。 待到熬好药后,她动作轻柔的将季珣搀扶起来,又取来软枕垫在他的身后,让他半靠着。 姜芸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端起药碗,又用汤勺舀了药汁,抵至他唇边,然而,他齿关紧闭,药汁很快便沿着唇角滑落,沾在雪白的衣襟上,清苦的药味在屋内弥漫。 她连忙取来帕子擦干净他唇角的药渍,又毫不气馁的再次舀了勺药,往他的嘴里喂去。 如此循环反复,一碗药总算是见了底。 姜芸薇松了口气。 夜里,她守在季珣床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湿帕子给他擦身降温,寸步不离。 屋外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三声,床榻上的少年眼睫忽然剧烈颤动了几下,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而,视线一凝。 只见姜芸薇趴在床榻边睡着了,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那件衣衫,乌发散落在床榻上,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倦色,长睫覆下浅浅阴影,雪肤上沾着一道红痕,许是趴着睡久了压出来的。 季珣目光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心尖滚烫如火。 屋内分外寂静,只能够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姜芸薇指尖突然颤抖了一下,悠悠醒转过来。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床榻之上的季珣,便恰好对上他温柔的眼眸。 姜芸薇惊喜万分,“阿珣,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阿姐辛苦照顾了我一夜,我不忍扰了阿姐休息。”季珣漆黑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哑的厉害。 他一句话说完,蓦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眸底氤氲出一层水雾,就连眼尾,都洇上一抹红色,肤色白的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看上去比平日里孱弱多了,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姜芸薇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眸底满是担忧之色,“阿珣,你没事吧?如今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话毕,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却并不滚烫。 看来,他的高热已退,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姜芸薇这一日来,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是断了,她彻底松了口气,“阿珣,大夫说,你今夜退烧便无什么大碍了,往后只需要按时吃药,便能够痊愈。” “多谢阿姐照顾。”季珣柔声。 残夜将尽,窗外的天幕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姜芸薇扭头向外看去,想起和林遇的约定,心中一时不禁有些怅然。 元宵佳节,两人约好同赏花灯,她却失约了,辜负了这一场期盼,改日再碰到林遇,定要好好解释一番。 季珣目光钩子似的,直直盯着她,“阿姐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兀的在耳边响起,姜芸薇惊了一跳。 她转过身,便对上一道沉如寒潭的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姜芸薇心中一窒,竟莫名有种被他窥破内心的感觉。 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没想什么,阿珣,天快要亮了,既然你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也先回房了。” “阿姐,别走。” 手腕蓦地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握住。 肌肤相触间,炙热的温度灼得姜芸薇呼吸发紧,她心中犹如揣了只兔子般,惴惴不安。 “阿姐可是在想林遇?”他低哑的声音随之传来。 姜芸薇惊惶不安,周遭气氛恍若瞬间凝滞住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的膨胀着,试图挣破枷锁,冲出牢笼。 她下意识的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唇瓣翕动数次,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姐为何不敢回答?”季珣强硬的将她的身子掰过来,迫她面对着自己。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清冽的雪梅香糅杂着他身上的热气,藤蔓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周遭空气陡然变得稀薄。 姜芸薇睫毛抖了抖,嗓音发颤,“阿珣……” 他的眸光晦涩,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表面上平静无波,眸底深处却翻涌着暗沉沉的浪,恍若要将她吞噬其中。 姜芸薇这才惊觉,她一直视之为弟弟的少年,不知何时起,身形变得挺拔而陌生,周身充斥着危险莫测的气息。 这样的季珣,令她本能感到恐惧,从前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被眼前的现实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由不得她再装傻逃避。 季珣瘦削纤长的手指缓缓碾过她的唇瓣,将她唇上还未来得及洗去的口脂一点点抹去,直到再也看不出一点痕迹,这才停住手中动作,“阿姐为何喜欢他?喜欢他的相貌?才学?抑或是家世?”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这些我也能够给阿姐?阿姐为何就是不愿意看看我?” “阿珣,你烧糊涂了!”姜芸薇迫不及待的出声,打断了他。她不能够再听下去了,一旦捅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转身想要逃离这里,季珣却步步紧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姜芸薇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被他擒住,季珣反手将她抵在身后的墙壁上。 “阿姐,你还想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很清醒。”他俯身逼近,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将她困在墙壁与他自己的方寸之间,身上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姜芸薇寒毛倒竖,浑身战栗,她拼命挣脱着,想要抽回手。 然而,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季珣分明身在病中,禁锢她手掌的力道却犹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姜芸薇忍不住脱口喊道:“阿珣,你疯了,快放开我,我是你的姐姐!你不能这样!” “姐姐?你根本不是我的姐姐,我们之间并无任何血亲关系。”季珣嗓音干哑发涩,尤带着几分病中虚颤,比往日里沉了不少。 姜芸薇面色发白,她颤抖着嗓音,“阿珣,你听我说,你对我压根不是男女之情,只是我们朝夕相处,你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你先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话还没说完,季珣蓦地俯下身,衔住她薄薄的两片唇——他的唇瓣温热,还带着微苦微涩的药味,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她愣神的片刻,他的舌头已经撬开她的齿关,蛮横的闯了进来,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肆意掠夺她唇齿间的气息。 姜芸薇舌尖被他吮的发麻,她整个人如同木雕一般,僵在原地,浓重的压迫感裹的她几乎快要窒息。 “阿珣,你别这样。”姜芸薇喘不过气来,想要推开他,然而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许久后,季珣这才大发慈悲的放开她。 姜芸薇面泛红霞,气喘吁吁,她的唇瓣沾染了他唇舌间的津液,盈盈发亮,就连两片唇瓣,都被他亲的有些肿胀了,看起来可怜又可欺。 季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去她唇间沾染的湿痕,眸光幽暗的觑着她,“阿姐,你现在还觉得,我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吗?”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恍若恶狼盯着猎物,又凶又贪,勾人心魄,姜芸薇如遭雷劈,心底生寒,眼前的男子,分明是朝夕相处,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然而此时此刻,却陌生的令她感到心惊。 季珣的手,还扣在她的腕间,令她动弹不得,她心口发紧,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珣,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第45章 第45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已经如断线珠帘般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季珣怔了一下,心尖蓦地一软,他抬起手,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阿姐,为何要哭?” 姜芸薇抽噎了一下,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怎么能不落泪呢?自己一直视之为弟弟的少年,却对她有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倘若九泉之下的季母知晓了,又会如何看待她?再过不久,季珣就要去参加会试了,眼下这个节骨眼,却偏偏出了这档子事情。 倘若是旁人,打骂一顿也就罢了,可季珣是她的弟弟,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砸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犹如滚烫的热油,灼的他心尖都颤了颤。 季珣松开对她的禁锢,自嘲一笑,“阿姐,你便这般厌恶我么?” “阿珣。”见他语气低落,姜芸薇终是心生不忍,她眸中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一双眼湿漉漉的,恍若被春雨打湿的梨花,“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姐姐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又岂会厌恶你,只是阿珣,我一直都将你当成弟弟看待,你如今还太小了,尚分不清依赖和爱慕。” 季珣乌沉的眸中泛着细碎的亮光,前世他活了二十多年,又岂会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况且这辈子,他这具躯体也不过才比姜芸薇小两岁罢了。 他垂下眼帘,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自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诮道:“我知道,阿姐觉得我年龄小,不懂事,可是我至少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感情,可是阿姐你呢?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偏偏要自欺欺人,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话恍若一根淬了冰的尖利银针,猝不及防戳进了姜芸薇的心窝,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她素来性子软弱,但凡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总是习惯缩起身子逃避,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粉饰太平。 然而此刻,却被季珣逼得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太沉太烫,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将她慌乱紧张、焦灼不安的内心照得无所遁形。 姜芸薇不知是热的,还是太过紧张,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唇,“阿珣,我……” 季珣握住她的手腕,倏尔一笑,“阿姐,你平日里不是最疼我爱我了吗?往后我们两个还做姐弟,一辈子都在一起,可好?” 他的语调温柔,恍若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 姜芸薇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四肢窜上脊背,她身子隐隐发颤,“阿珣,姐弟就是姐弟,岂可变成夫妻,这是悖逆伦常!” 季珣弯唇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神情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天真,“阿姐,我们又不是亲姐弟,何来悖逆伦常一说?” 姜芸薇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听下去,她抽回手腕,“阿珣,莫要再说了,你如今会试在即,应当以学业为重。” 季珣定定看她半晌,他蓦地抬手,想要将她耳畔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姜芸薇见他这动作,却如临大敌般,猛的往后退了几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的手顿在半空,周遭的空气都似乎瞬间凝固住了,俄而,他自嘲的扯了扯唇,声线沉的发闷,“好,既然阿姐这样说,那就等会试结束后,再给我一个答案吧,我等着阿姐。” 答案?什么答案? 姜芸薇愈发心慌意乱,脑海中一团乱麻,她哪里能给他什么答案!她从来都只把季珣当成弟弟看待!从无半分绮念,又怎么可能生出男女之情? 不过,如今季珣好不容易肯松口了,姜芸薇自然乐见其成,能拖一阵是一阵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季珣三月初的会试,寒窗苦读数十载,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乱了他的心神,影响了此次考试,否则,她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季母呢? * 昨日彻夜未眠照顾生病的季珣,姜芸薇几乎没怎么合眼,翌日,一直睡到晌午才起,灶台上热着饭菜,屋内却已经不见了季珣的踪影。 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免不了经常碰面,她压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珣,罢了,往后还是能躲则躲吧。 姜芸薇用过午膳后,便独自去了街市上。 她心头记挂着昨夜失约的事情,原本是想去找林遇解释,然而却又不知晓他的住所,便只好作罢,只是这桩事情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既愧疚难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为何偏偏是昨夜?倘若季珣没有突发高热就好了,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街上车马喧阗,昨夜的热闹还未淡去,两旁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人流如织,姜芸薇顺着人潮往前走,想要去前面的书铺买些笔墨纸砚。 突闻身后一阵慌乱,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骤然失控般直冲过来,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有一个青衣男子,一动不动的立在一个冰糖葫芦的摊贩前,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眼看着马车就要撞上他,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不假思索的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往后猛扯,两人踉跄着跌坐在地,马车擦着衣角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扑面,落了满脸。 姜芸薇捂着胸口,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连忙扭头去看身侧的男子,“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 似乎有些眼熟。 姜芸薇愣了半晌,才猛的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正是当初她和季珣初入京城时,在悦来客栈遇到的那个书生。 岑墨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双眸一亮,惊喜道:“姑娘,是你,我总算寻到你了!” 姜芸薇赠笔的次日,他便去寻过她,只是客栈小二却说,那位姑娘只在客栈住了一晚上,便离开了。 岑墨失落不已,人海茫茫,两人萍水相逢,他该去何处寻她呢? 这些日子,每次在街上,但凡遇到和她身量相仿,背影相似的女子,他总会不受控制的上前辨认,然而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他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晓她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这一点,还是客栈小二告诉他的。 他原本以为此生都难以相见了,不料却在此地偶遇,况且,她又帮了他一次,难不成,是老天爷知晓他这痴念,这才特意成全他吧? 姜芸薇怔了怔,轻声询问道:“公子,你寻我做什么?” 看着她朱唇皓齿,清丽脱俗的模样,岑墨脸颊蓦地泛起一丝红晕,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只细声道:“姑娘,当日多谢你赠笔,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要向姑娘道谢,奈何却遍寻姑娘踪迹不得。” 姜芸薇莞尔,“不过一支笔罢了,公子何必挂怀。” 听她轻飘飘的语气,岑墨急忙抬头,“于姑娘而言,或许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笔,但是对我而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更为珍贵,况且,今日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我实在无以为报。” 姜芸薇弯唇一笑,“公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姑娘,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岑墨低声道。 话毕,他转身一溜烟钻入人群之中。 姜芸薇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离去。 很快,岑墨就去而复返,他的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递至姜芸薇的面前,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姑娘,我妹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极爱吃这个,方才看到这糖葫芦,便忍不住想起了她,不知道姑娘喜欢吃什么,便自作主张买了两串。” 瞧见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姜芸薇终是不忍拒绝,她伸手接过一串糖葫芦,柔声道:“我只吃一串便够了,另外一串,公子自己留着吃吧。” 岑墨见她答应,眉眼霎时亮了,连忙点头应下。 两人便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各自执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吃了起来,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姜芸薇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这种零嘴了,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季母为了哄她,总是给她和季珣买糖葫芦吃,后来她渐渐长大,懂事了不少,知晓生计艰难,赚钱不易,便再也不吵着闹着要吃这些东西了。 “姑娘,我听客栈小二说,你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岑墨突然道。 闻言,姜芸薇微微一怔,继而,缓缓颔首。 一想到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她的心中便五味杂陈。 怎么偏偏就演变成如今这般境地了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留在柳溪村,让季珣独自来京城参加会试,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见姜芸薇神情有异,岑墨连忙关切问道:“姑娘,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对劲,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芸薇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此时心绪纷乱,千头万绪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46章 第46章 岑墨十九年来,都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于儿女情长懵然不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和女子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少得可怜。 如今瞧见心中挂念的姑娘眉眼间凝着愁绪,他有心想要开解她,却又怕自己笨嘴拙舌的,反而弄巧成拙,唐突了人家姑娘。 踌躇半晌后,他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姑娘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说看,我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姑娘的地方。” 姜芸薇自然说不出口。 这样悖逆不轨的事情,岂是能够对外人宣之于口的,姜芸薇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对了,公子,我方才听你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对。”提及自家妹妹,岑墨眉眼间的拘谨散去,面色都柔和了不少,“我父母早逝,只留下了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姜芸薇能够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之中感受出来,他定然极为疼爱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 想到自己和季珣也是幼失怙恃,姜芸薇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她语气柔和了几分,温声道:“那公子此次离开家乡,远赴京城参加会试,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不会挂念你的妹妹吗?” 岑墨弯了弯唇,“我妹妹小我两岁,去年已经成亲了,她的夫婿待她极好,上个月才刚收到她的来信,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了,往后有旁人照料她,我也不用再担心了。”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欣慰,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 女子一朝出嫁,从此便是夫家的人了,往后,他和妹妹见面的机会也只会越来越少,不过没关系,只要妹妹能够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过得安稳顺遂,他便心满意足了。 闻言,姜芸薇恍若醍醐灌顶般,脑海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对啊,嫁人! 她已经快要十八岁了,早就已经过了旁人议亲的年纪,之前许娘子劝了她好几次,然而那个时候,她一心只想着季珣的前程,压根没有将许娘子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悔之晚矣。 倘若早知晓阿珣对她存了这般悖逆人伦的心思,她早该谋划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有嫁了人,季珣才能歇了这份心思,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不过,如今醒悟还不算太迟。 许多女子及笄后便许了亲事,而她如今都已经快要十八岁了,也确实该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想到这里,姜芸薇只觉拨云见日,心绪豁然开朗,她的面上也多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你,公子,我明白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靥,岑墨愣了愣,他挠了挠头,虽然不解缘由,然而他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能够帮到姑娘就好。” 姜芸薇弯唇笑了笑,“公子,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去前面的书斋买笔墨纸砚,就恕不奉陪了。” 听闻她要离开,岑墨连忙道:“对于笔墨纸砚我也略知一二,不如我陪姑娘一起去买吧?” 姜芸薇面露犹豫之色,“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公子了?” 岑墨连忙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况且姑娘对我有大恩,能够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到姑娘,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呢!” 盛情难却,姜芸薇只好颔首应下,况且,岑墨也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对于笔墨纸砚的挑选,自然比她要精通得多。 冬日暖阳悬在天际,融化了地面上的残雪,边缘泛起一层莹亮的水光,洇开浅浅的湿痕,僵冷的手脚也被烘得暖融融。 两人并肩往街边的书斋走去,一路上随意闲谈,交换了彼此的姓名。 岑墨忽而想起什么,询问道:“对了,姜姑娘,你是想要买笔墨纸砚,送给你的弟弟吗?” 姜芸薇沉默须臾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后,岑墨忍不住感慨道:“姜姑娘和令弟感情真好。” 倘若是在从前,岑墨这样说,姜芸薇定会含笑点头应下,可是在经历了昨夜的事情后,她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再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如今对季珣的感情很复杂,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细线,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弟弟,自从季母去世后,她便自觉承担起姐姐这个身份:照料他的衣食起居、操心他的学业,可是如今却陡然得知弟弟竟然对她有了那样的心思,震惊过后,便是惶恐,她害怕两人的姐弟情分因此事彻底崩塌,更害怕他看向自己时,那灼热到令人心慌的眼神。 缄默良久后,姜芸薇才叹了一声,“明日便是他的十六岁生辰了,所以我想要送套好些的笔墨纸砚给他。” 岑墨再次感慨出声,“原来如此,姜姑娘真是个好姐姐,令弟有你这样好的姐姐,当真是他的福气。” 姜芸薇勉强牵了牵唇角,不再多言。 她原本便打定主意,要在季珣生辰那日,送他一套笔墨纸砚的,可是经过昨夜的事情后,她满心纷乱,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只是生辰一年才只有一次,阿珣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亲人了,她实在是狠不下心,对他的生辰视而不见。 两人走进街边的一处书斋,姜芸薇并不了解这些,岑墨便帮着她挑了一套合适的笔墨纸砚。 待到结过账走出书斋,姜芸薇柔声道谢,“方才多谢岑公子了。” 岑墨连忙摆手道:“姜姑娘不必客气,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这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姜芸薇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她暗自思忖,这个岑墨倒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而且心思纯粹,没什么弯弯绕绕,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在街市上分开。 * 姜芸薇将送给季珣的礼物放回家中后,又出了一趟门。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便要开始行动起来。 距离季珣会试的日子只有短短几个月,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永安坊的东巷并不像其余的街市那般规整,此处到处皆是低矮的瓦房,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之人,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鱼龙混杂。 姜芸薇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听人提及过此处。 据闻,此处住着一位姓赵的媒婆,早些年曾是官媒,后来上了年纪,便辞了差事,在永安坊一带当冰人,专门撮合姻缘,替人说媒。 姜芸薇径直往前走,绕过瓦房,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中,紧接着,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下,只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玉成好事、百年好合两行小字,想必这就是那赵媒婆的住所了。 姜芸薇犹豫一瞬后,深吸了口气,这才上前,轻轻叩了叩木门。 没过多久,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夹袄、头上戴着同色抹额的婆子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姑娘,你有什么事情?” 姜芸薇还未开口便先红了耳根,她咬着下唇,小声道:“敢问可是赵媒婆?我是住在隔壁巷子里的,今日来此,乃是想请赵媒婆为我说一门亲事。” 此言一出,赵媒婆不禁一愣。 现如今来找她说亲的,基本上都是着急子女婚事的父母长辈,倒是头一回见姑娘家亲自登门,来找媒婆说亲事的。 赵媒婆将姜芸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姑娘俏生生立在门外,眉眼间虽然难掩紧张忐忑之色,却是生的眉眼温润、姿容出众,一身浅绿色夹袄衬得身段窈窕,恍若刚抽芽的柳条,身形纤弱柔美,连这逼仄简陋的小巷,都似被她衬得亮堂了几分。 赵媒婆双眸亮了亮,她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外面风大,姑娘里面请。” 姜芸薇轻轻颔首,她有些忐忑的随着赵媒婆走了进去。 这屋子外面看着简陋,屋内却是格外干净整洁,青砖地面扫得锃亮,屋子正中摆了一张红木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角燃着一炉子炭火,屋内干净暖融。 赵媒婆引姜芸薇在桌边坐了下来,紧接着,她拎起铜壶,往桌上的杯子里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她将其中一杯递过去,这才笑着道:“旁人议亲都是家中长辈帮着操持,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姜芸薇接过茶杯,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指,这才细声道:“父母早逝,家中再无其他长辈。” 闻言,赵媒婆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真是个命苦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就连终身大事,也要自己操持。 她语气和善了几分,“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姜芸薇垂眸道:“有的,还有一个弟弟,去年考上了举人,今年二月,便要参加会试了。” 赵媒婆笑着点了点头,“姑娘心中可有打算?想要嫁一个怎样的人家?” 姜芸薇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顿。 她的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林遇的身影,可转念想起元宵失约之事,眸中不由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罢了,以林遇的才学,科考定能高中,届时前途不可限量,岂是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配得上的?还是不要再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沉默半晌后,姜芸薇抬起头,将心中翻涌酸涩的情绪压下,柔声道:“不求家世显赫,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公子,郎君品行端正、心性敦厚,能够安稳度日就好。” 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呐,“最好是读过书的。” 似乎看出了姜芸薇内心的想法,赵媒婆笑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生得貌美,性子又温柔,家中还有个举人弟弟,什么样的公子配不上?况且,姻缘这事情,看的从来都不是门第高低,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缘分二字,所谓姻缘天定,正是此意,姑娘放心,我定会为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第47章 第47章 姜芸薇回到家中后,季珣还未归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没等季珣,自己吃过晚膳后,又烧了热水洗漱擦身,继而,早早的躺上了床榻歇息。 冬日天气严寒,姜芸薇闭着眼睛想要入睡,然而手脚却是冰凉一片,明明裹紧了棉被,寒意却依旧无孔不入的沿着被褥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她素来畏寒,连忙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盼着这难熬的冬日早些过去。 次日,季珣又是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到了傍晚时分,姜芸薇才听见自院子外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想必是季珣回来了。 姜芸薇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拿过一旁桌案上摆着的朱红色绘花鸟纹的匣子,里面装着昨日精挑细选的那套笔墨纸砚,这是她打算送给季珣的生辰礼物。 她犹豫了半晌后,终是咬了咬唇,站起身抱着匣子走了出去。 外间的堂屋里,季珣正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木筷,似乎正要用饭,听见脚步声,他动作一顿,下意识的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上,姜芸薇像是被烫了般,慌忙低下脑袋,她握着匣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季珣唇角几不可察的弯了弯,神色自若,“阿姐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姜芸薇这才慢吞吞的走上前,将匣子搁在桌面上,小声道:“阿珣,生辰快乐。” 季珣目光盘桓在她的脸上,像是两把钝刀子,仿佛要一寸寸开剖开她的皮肉,看透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姜芸薇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声音细如蚊呐,“若是没什么事情,我便……” “阿姐,以往你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的。”季珣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他的嗓音低沉,尾音裹着几分自轻自嘲的意味,“阿姐如今竟是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想必是我已惹了阿姐厌烦。” 听着他低落委屈的语气,姜芸薇心间恍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慌忙抬头,急切辨解道:“阿珣,自然不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弟弟么? 季珣低敛眉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管是弟弟,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只要能够一辈子待在她的身边,那些虚名,他从来都不在意。 “阿珣,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生辰确实要吃长寿面,我这就去给你煮。”话毕,不待季珣回应,姜芸薇连忙转身往灶房走去。 她如今实在是害怕和季珣共处一室,自然是能避则避,好在自从那夜以后,季珣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季珣生的这般俊美,又是才华横溢,将来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届时,哪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定然也是配得上的,他如今不过是年纪尚小,一时没想明白,错将这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当成了男女之情,等往后他见的姑娘多了,自然也就慢慢想通了。 姜芸薇只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锅内的水已经烧开,咕噜咕噜冒着白泡,她收回思绪,拿起一把挂面,轻轻放入滚烫的沸水中,白色的烟雾袅袅腾起,待到面条煮的泛白软烂,她又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一把青菜,最后洒上绿色的葱花,面条的香气霎时在灶房内弥漫开来。 姜芸薇盛了一碗,端着走了出来,“阿珣,面好了。” 季珣抬眼,语气中多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姐,你陪我一起吃些吧?” 他的双眸如同被水浸过的墨玉,亮的惊人,眼底漾着几分恳求,恍若害怕被丢弃的幼兽,看得人心头发软,不忍拒绝。 姜芸薇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好。” 她又进了灶房将剩下的面都盛了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边,安静的吃着面。 季珣突然将碗中的荷包蛋夹出,放入她的碗中,“阿姐,这个荷包蛋给你吃吧。” 姜芸薇怔了怔,她夹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嘴唇微翕。 似乎猜到她要拒绝,季珣率先开口,将她未尽之语堵在了口中,“阿姐,你如今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说完,他目光在姜芸薇身上停留两息。 女子低着头,露出一节纤长白净的后颈,恍若新剥了壳的春笋尖,莹白细腻,她鬓边几缕长发垂落下来,在耳边轻轻晃动,烛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恍若蒙了一层柔纱,白的晃眼。 闻言,姜芸薇终是妥协般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这个弟弟,看着虽然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分外强势霸道,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更改。 待到一碗面见了底,姜芸薇这才抬起眼帘,斟酌着字句,开口道:“阿珣,生辰快乐,阿姐祝愿你此次科考一举登科,蟾宫折桂,从此前程似锦。” 季珣听罢,唇角微扬,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阿姐。” “不必客气。”姜芸薇垂下眼帘,不敢和他对视,她站起身,便欲收拾桌上碗碟。 “阿姐,我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蓦地覆了上来。 肌肤相触,两人俱是一顿,姜芸薇指尖恍若被火星灼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好。” 瞧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季珣突然轻声道:“阿姐这段日子,可是在躲着我?” “我……”姜芸薇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分辨的话。 这些日子,她确实是在躲着季珣,以往,两人都是一起用晚膳,然而这些日子,她都是趁着季珣还未归来,便匆匆吃完,紧接着,又早早的躲回了房间,因此,这几日,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将她的紧张神情尽收眼底,季珣唇角微弯,不急不缓道:“阿姐不必如此,我既然说过了,会等到会试结束,那么这段日子,便不会再强迫阿姐什么,阿姐大可放宽心。” 姜芸薇喉间干涩,沉默着不知该作何回应,她躲着季珣,除了害怕他步步紧逼以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然而这些话,她却不好说出口,心思百转千回,半晌后,才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好。” 季珣这些日子确实很忙,自从他力挽狂澜阻止了漓江决堤,洪水倒灌之祸后,他的名声,便响彻京城,不止三皇子秦煜,就连太子,也特意派遣心腹,邀请他入东宫一叙。 现如今朝堂之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最炙手可热的人选,莫过于三皇子秦煜和太子秦昭。 秦昭乃是先皇后所出,是嫡长子,然而他却性情庸碌,爱好美色,日日流连于脂粉堆中,而秦煜乃是王贵妃之子,王贵妃出身琅琊王氏,身份尊贵显赫,三皇子秦煜其人亦是文武双全,精明强干。 满朝文武皆料定,储君之位定然在两人之中,谁都不曾料到,前世,季珣竟会一力扶持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六皇子登基为帝。 * 没过几日,赵媒婆竟亲自登门,找了上来。 姜芸薇虽有些惊讶,却很快收敛心绪,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入屋内,又沏了热茶奉上。 与此同时,心尖儿突突直跳,后怕不已——幸好今日季珣不在家中,否则若是撞上了,她想要借嫁人摆脱季珣一事,便瞒不住了。 赵媒婆笑眯眯的开口说道:“姜姑娘,前些日子,你说想要找个读书人,老身这几日仔细想了想,我还当真认识一个读书人,就住在我隔壁,乃是自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相貌周正,人品也没话说,上次,我崴了脚,那孩子极为热心,不仅主动背着我去了医馆,还照顾了我好几日。” “不过……”赵媒婆停顿一瞬,抬眼觑了觑姜芸薇的神色,这才继续开口,“这孩子就是家境贫寒了些,不过他极有上进心,依我看,他此番科考,定能榜上有名。”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动,她垂下眼,柔声道:“家境贫寒些倒不要紧,两个人皆是有手有脚的,还怕日子过不下去吗?只要不是那等好吃懒做之人就好,况且,人品秉性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成了!”赵媒婆笑的眼角堆起了褶子,“依我看,那孩子和姑娘你还挺相配的,都是温柔和煦的好性子,姑娘你若是愿意的话,不如我回去后便将此事告知他,下次再带他来此,和姑娘你见上一面。” 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道:“不如我送婆婆回去,顺便见一见那位公子吧。” 若是赵媒婆带着人来,恰好撞见季珣,那就不好了。 赵媒婆一听,当即眉开眼笑应下了,“好。” 姜芸薇随着赵媒婆回了家,刚走到院子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赵婆婆,我今日去街上买了些糖糕,给你拿了些来。” 她回头看去,待看清那人面容上,脸上顿时露出惊愕之色——竟然是不久之前才刚见过的岑墨。 岑墨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姜芸薇,喜悦之色瞬间跃上脸庞,他语气欣喜道:“姜姑娘,你怎么会在此?” 瞧见两人相识,赵媒婆心头瞬间乐开了花,“原来你们竟然还是旧相识,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48章 第48章 赵媒婆活了大半辈子,撮合过数百桩姻缘,一双眼何其毒辣,又岂会看不出来,岑墨这小子瞧见姜姑娘时,眸中骤然盛起的亮色。 这还真是巧了,没想到岑墨这个小子早就对姜姑娘有意,如此看来,这桩姻缘,已是成了七八分了。 岑墨是前不久刚搬来的,赵媒婆给别人做了大半辈子的媒,撮合姻缘无数,只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夫君便染了急病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再嫁,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生活,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自在,只是人上了年纪,腿脚到底不济,那日,她不慎崴了脚,躺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身,是住在隔壁的岑墨最先发现,二话不说便背着她去了医馆,又亲力亲为的照顾她直到痊愈,这少年宅心仁厚,往后成了亲,定然也是个疼爱妻子的好夫君。 赵媒婆并非那等乱点鸳鸯谱、专赚黑心钱的媒婆,相反她撮合姻缘之前,必先亲自观察打听男女双方的秉性品行,这些日子,她自然也特意打听过姜芸薇,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虽然刚搬来不久,却是个性子极好的,娴静温柔。 既然两个都是好孩子,赵媒婆便想着撮合他们。 看着岑墨亮莹莹的眸子,姜芸薇一时脸颊生热,她慌忙垂下眼眸,羞的说不出口。 看出了姜芸薇的羞赧,赵媒婆没好气的剜了岑墨一眼,笑着打趣,“你呀,还真是个书呆子,姜姑娘来此寻我,自然是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来,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岑墨呆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想通了其中关窍,他的脸上霎时露出喜悦的神情,忙不迭点头道:“考虑的。” 赵媒婆笑吟吟开口,语气恳切又直白,“既然姜姑娘你和岑墨这小子是旧识,那老婆子我就直言不讳了,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一向很准,岑墨这孩子,性子虽憨直了些,但是人品秉性却是没话说,家境虽说清贫了些,这孩子却极有上进心,这段时日,日日出去给人抄书一直到深夜方归,相貌也生的俊俏,姜姑娘,你瞧着合意么?” 姜芸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岑墨身上,忆起两人几番机缘巧合的相遇,她心头微动,或许这就是话本子上所说的缘分吧。 几次接触下来,岑墨这人,确实秉性纯良,又知恩图报,再加上有举人功名在身,能嫁给这样的郎君,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思及此,她垂下眼帘,双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见状,岑墨瞬间被一阵巨大的喜悦击中,自从那日客栈赠笔后,姜芸薇清丽脱俗的面容便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他日日念着、夜夜想着,却从未想过,今生竟能如愿以偿,有机会和她结为夫妻,执手相伴一生。 赵媒婆笑弯了眼睛,喜滋滋道:“既然你们彼此有意,那这桩婚事就成了,你们两个都是苦命的孩子,父母早逝,家中也没个什么长辈做主,倘若不嫌弃的话,便由老身来给你们当这个主婚人,促成这桩亲事。” 姜芸薇眼睫颤了颤,低头腼腆一笑,“如此,那就多谢赵媒婆了。” 赵媒婆分外热心,次日便帮两人合了八字,又算好了几个良辰吉日,姜芸薇害怕生出什么变故,索性便选了最早的那个,婚期就定在三月下旬,届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适合办喜事的好日子。 心头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姜芸薇心情极为轻快。 这些日子,她都闭门不出,只待在家中做绣活,她想要在婚期之前,亲手为自己绣一套喜服出来。 正绣到并蒂莲的花样时,院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姜芸薇心中一紧,忙不迭将喜服藏到被褥下。 纵然理智告诉她,来人应该不会是季珣,季珣压根不会敲门,然而,姜芸薇却还是下意识感到紧张。 这些日子,她都只敢趁着季珣不在的时候绣喜服,唯恐被他瞧出了什么端倪,横生枝节——他眼下正在备考的紧要关头,倘若这个时候得知她要成婚的消息,定然会乱了心绪,影响了考试。 姜芸薇定了定神,缓步走到院中,朝着外面看去。 还好,来人是岑墨。 可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刚松懈下来的神色又倏然绷紧。 岑墨怎么会突然来她的住处找她?倘若不巧碰到阿珣,那可就麻烦了! 姜芸薇收敛心绪,打开门,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自然也没有大婚之日不得见面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 岑墨挠了挠头,“姜姑娘,我今日是特意来见你弟弟的,如今我们都定亲了,却还未见过令弟,实在失礼,我特意给他挑了礼物,想要送给他。” 姜芸薇愣了愣,她咬着唇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半晌后,才斟酌着开口说道:“我弟弟他这些日子都很忙,怕是抽不出空与你相见,况且,你们会试在即,我不希望因为这些琐事,分了你的心,还是待到会试结束后,我再引荐你们正式见面吧。” 岑墨半点没多想,他点了点头,把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递到姜芸薇的手中,“姜姑娘,这书,是我送给你弟弟的礼物,劳烦你代为转交。” 姜芸薇接过,点头应下。 岑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倏地漫上一层绯色,连带着脸颊也涨得通红,他垂着脑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手指紧张的攥着一物,就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半晌后,他才慢吞吞的摊开掌心,磕磕绊绊道:“姜姑娘,这个是送给你的。” 姜芸薇愣了一下,定睛看去。 只见岑墨手中握着一只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的莲花,莲心处嵌了一颗米粒大的红色珠子,莹白的玉色衬着那点嫣红,更添了几分俏丽灵动。 他视线落在地面上,耳根通红,声音低如耳语,“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这簪子,觉得极配你,便买了下来。” 看着少年羞涩的面容,姜芸薇只觉得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乱撞。 她垂下眼帘,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软的像是春水,“多谢岑公子,我很喜欢。” 闻言,岑墨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那我帮你戴上。” 姜芸薇红着脸颊点了点头。 岑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手,将白玉簪插在她的鬓边。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能够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岑墨紧张的手心满是汗,他抬起头看向姜芸薇。 只见女郎乌黑的发鬓边插着一只白玉簪子,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簪头的红珠为其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艳色。 女郎肤如凝脂,眉目秀美,恰如枝头迎风绽放的一株白色梨花,清新淡雅,不染尘俗。 岑墨呆呆的望着她,一时竟愣了神。 姜芸薇被他看的有些害羞,她垂下眼眸,轻轻咳了一声。 岑墨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回视线。 姜芸薇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担心季珣突然回来,便道:“岑公子,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备考,切莫因为旁的事情分心,等到会试放了榜,我们的婚期……也快要到了。”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声如蚊蚋,耳尖漫上一层薄红。 “好。”岑墨也红着脸点了点头,他望着姜芸薇,语气郑重道:“我此番定要金榜题名,然后再风风光光的迎娶姑娘过门。” * 待到岑墨离开后,姜芸薇看着手中的书册,犯起了难。 这是一本《大唐西域记》,讲述了法师玄奘的西域见闻,这种游记类的书,读来最能开阔眼界,放松心情,看得出来是岑墨精挑细选的,然而这个节骨眼下,她却不敢拿出送给季珣,他素来心细如发,倘若让他察觉到什么端倪,那就麻烦了。 正想的入神,突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芸薇心中一紧,季珣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做晚膳,也不知晓方才岑墨离开的时候,可有在巷口撞见季珣。 想到这里,她一时间慌了神,忙不迭转身走到屋内,匆匆将那书藏在枕头下面。 刚走出房间,迎面便撞见季珣从屋外走了进来。 少年似乎身量又高了些,他穿着一身淡青色团花纹直缀,外面披着月白色的羽缎斗篷,立在那里,恍若雪中的青竹,神清骨秀,身姿修长如玉。 姜芸薇唇角勉强挤出抹笑,“阿珣,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就去做晚膳。” 季珣打断她,“今日我来做吧,阿姐你歇着就好了。” 姜芸薇也没坚持,她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季珣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一圈,倏然顿住,只见她鸦黑发鬓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子莹润光洁,分外耀眼。 他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阿姐今日所戴这发簪,倒是格外适合你。” 闻言,姜芸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49章 第49章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只作害羞模样,缄默不语。 季珣似乎并未在意,他转过身,朝着灶房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季珣端着菜走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共有三道菜,清蒸鲤鱼、笋干肉丝、炒青菜。清蒸鲤鱼色泽洁白如玉,上面淋着葱姜丝和红椒,笋干肉丝汤汁鲜美;还有一碟炒青菜,鲜嫩欲滴,看着便清新爽口。 饭菜的香气在屋内弥漫,暖融融的。 “阿姐,可以吃饭了。”季珣端着盛好的米饭放在她的面前,举动分外贴心。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姐弟两人此刻心平气和的同桌而食,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在青阳镇时候的日子。 只是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看似岁月静好的画面,不过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回不去了。 季珣蓦地开口,“阿姐,明日乃是花朝节,城中分外热闹,不知阿姐可愿随我一同去踏春赏花?” 姜芸薇愣了愣,握着筷箸的手一顿。 这些日子,季珣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怎么突然有这闲情逸致,邀她去踏春赏花了? 沉默须臾后,姜芸薇缓声道:“阿珣来京城这些时日,想必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这般热闹的日子,不如你和他们一道去,也好增进情谊。” 这便是婉言拒绝的意思了。 季珣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和道:“让阿姐失望了,我来京城这么久,却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许是我性子太过沉闷寡言,旁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 听他这般自贬,姜芸薇忙道:“怎么会呢,你只是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地纯善,待人宽厚有礼,旁人只是不了解你。” “阿姐,我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季珣低笑一声,他抬眸,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又问了一遍,“阿姐可愿随我同去?” 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姜芸薇想要拒绝的话霎时梗在喉间,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再过不久,她便要嫁与旁人了,往后和阿珣,恐怕也是聚少离多,相见无期,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便好好珍惜吧。 况且花朝节人多眼杂,想必阿珣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 二月十二花朝节。 时值仲春,天气逐渐转暖,京城百花齐放,一片春意融融。 街巷上分外热闹,众人早已换下了臃肿的冬衣,穿上了轻便的春衫,女郎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头上都簪着五颜六色的花,粉嫩的桃花、嫩黄的迎春花、雍容华贵的牡丹、衬的眉眼越发妍丽动人,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清甜的香气。 道路两旁车马云集,到处都是提着花篮叫卖的小贩,馥郁的香气浸润了整条长街。 姜芸薇难得瞧见这般热闹景象,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她素来爱热闹,这份心思却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季珣此番相邀,竟恰好遂了她的心愿。 “哥哥,姐姐,买朵花吧?”身侧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传入耳中。 姜芸薇脚步一顿,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季珣已经递了碎银过去,俯身从花篮之中挑了一支开的正盛的海棠花,那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粉色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花枝摇曳,娇艳欲滴。 “多谢大哥哥。”女孩嗓音甜的像是浸了蜜,她仰头望向姜芸薇,小脸上满是惊艳之色,“这位姐姐生的好漂亮,大哥哥,你也很英俊,你们好般配啊,这是不是就是阿娘给我讲的故事里头所说的郎才女貌!” 姜芸薇耳尖倏然泛红,正要开口解释,季珣却已颔首低笑,“多谢。” 小女孩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阿珣,你方才为何……”姜芸薇嘴唇翕动,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季珣微微一笑,“阿姐,童言无忌,何必和小孩子较真。” 闻言,姜芸薇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季珣手中执着那一枝娇艳的海棠花,越发衬托的手指修长如玉,他望着姜芸薇,眸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阿姐,今日乃是花朝节,照例应当簪花祈福,我也为你簪上这朵海棠花吧。” 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还未来得及拒绝,季珣却已经拿着花,向她靠近了一步。 独属于男子身上的炙热气息直剌剌地扑了过来。 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抓紧了裙裾。 季珣不急不缓的抬手,他视线停留在姜芸薇的头顶,她今日梳了一个堕马髻,发髻偏垂一侧,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柔美之态。 姜芸薇视线所及处,是季珣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微凉指尖无意试的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耳尖瞬间红透。 长街上的喧嚣声似乎刹那间远去,唯有季珣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浸润她的感官。 季珣端详了半晌后,才缓缓将那朵垂丝海棠簪进她鸦黑的发鬓上。 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滴落在她的后颈上。 姜芸薇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好了。” 季珣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姜芸薇。 她今日穿了件粉绿相间的襦裙,上襦是烟霞般的淡粉色,恍若晕开的一抹胭脂,下裙新绿,恰似春日里刚冒尖的嫩芽,这般明丽的颜色,衬托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女的清媚。 鬓边那支垂丝海棠,在风中颤巍巍的,盈盈欲坠,淡粉色的花瓣映着她的脸庞,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霏霏的粉,当真是人比花娇。 被他这般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羞赧,她贝齿轻咬着下唇瓣,“阿珣,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 季珣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来到了曲水河畔,此处分外热闹,河畔簇拥着许多身着彩衣罗裙的女郎,环佩叮当声此起彼伏,原是有人在湖畔设了香案,案上供着鲜花果品,十二位窈窕娉婷的女郎扮作的花神,正拈香祭祀祈福,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派热闹景象。 身后的岸边,绿草如茵,许多孩童正追逐打闹,伸手扑捕蹁跹飞舞的蝴蝶,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勾勒出一副鲜活热闹的盛景。 姜芸薇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弯起,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来京城的这些日子,她见识了此处的喧嚣热闹,见识了朱雀大街的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也见识了不同于青阳镇的广阔天地。她也从最开始的格格不入,到如今能够从容穿行于这繁华街市,而季珣,却似乎天生就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鱼入江海,不过短短几月光景,便凭借着自身能力,在京城声名远扬。 两侧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姜芸薇和季珣两人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几乎是肩挨着肩,臂贴着臂,她的手肘时不时撞到他的身上,力道不重,姜芸薇的心头却有些慌乱,只得佯作若无其事,继续随着人潮往前走。 姜芸薇目光随意一瞥,倏地瞧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俨然正是岑墨。 她面色遽变,情急之下,连忙拉着季珣的手,朝着一旁街角的巷子里拐去。 姜芸薇背紧贴着巷角的墙面,由于太过紧张,胸腔不住起伏,眼角余光瞥见岑墨顺着长街径直走了过去,并没有朝这边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一抬起头,便对上季珣似笑非笑的目光,“阿姐在躲什么,怎么如此慌张?” 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的手还紧握着季珣的手腕,他腕间的肌肤温热,隐约还能感受到单薄的皮肤下,血肉青筋的跳动。 热度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她如同被火烫了般,猛的缩回手,她眼睫颤抖,一颗心怦怦直跳,“没什么,阿珣,我方才好像瞧见了一个熟人,这人之前和我有些小过节,所以这才想着避开。” 姜芸薇并不擅长说谎,她的目光闪烁着不敢看他,就连手指,也紧紧的攥着裙裾,白皙纤细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而这些,自然都逃不过季珣的眼睛。 阿姐如今竟然开始骗他了。 季珣眸光冷凝,在心中思忖着。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恍若有根无形的线,陡然将脑海中零星的记忆都串联了起来——昨日,他提前归家,在巷口与一个陌生男子擦肩而过,那人似乎是个书生,身上穿着浆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衫,没看清楚长相。 而他回到屋内,便瞧见阿姐鬓间插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白玉簪。 那些细碎的,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恍若一张细密庞大的网,紧紧缠缚着他,裹得他喘不过气。 季珣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唇畔甚至还嗪着一抹笑,“哦?我竟不知,阿姐何时与人有了过节?” 他往前半步,声线刻意压低,周身的气息沉沉压覆下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第50章 第50章 姜芸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面上却强装镇定,“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哦?是吗?”季珣轻笑一声,他蓦地抬起手,捻起她鬓边一缕滑落的发丝,指腹绕着发梢慢悠悠打转,“阿姐今日怎么不带那只白玉簪了?” 姜芸薇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紧,她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惊惶不安,“阿珣,你这是做什么?” 她心底咯噔一下,瞬间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莫不是季珣方才察觉了什么? 她抬眸觑了觑,却见季珣神情平静无波,竟是看不出丝毫端倪。 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硌的背脊生疼,姜芸薇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只是今日梳的这发髻,不适合戴那簪子。” “原来如此。”季珣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他视线在姜芸薇面上逡巡了一圈,唇边嗪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阿姐相貌清丽,那支白玉簪太过寡淡,配不上阿姐,改日我再寻一支更好的送给阿姐。” 姜芸薇呼吸一窒,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仓惶的点了点头。 季珣倏尔发出一声低叹,尾音极轻,“阿姐,我有些后悔了。” 姜芸薇不明所以,她正想要开口询问,季珣却蓦地俯下身子,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下来,将她未尽之言悉数吞没。 姜芸薇双眸倏然瞪大,眸底翻涌着惊愕和慌乱之色,“阿珣,你……唔。” 尚未开口,季珣滚烫灵巧的舌头便已经蛮横的抵开她的齿端,犹如一尾蓄势已久的游鱼,长驱直入地勾缠住她的软舌,肆意吮吸,疯狂掠夺她口中的气息。 姜芸薇只觉头晕脑胀,被他亲的浑身发软、晕眩无力,慌乱间,没忍住在他唇瓣轻轻咬了一下,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季珣却像是毫无所觉,攻势半点未停。 姜芸薇又羞又恼,她拼命挣扎着,纤瘦的手推抵着他的胸膛,然而他浑身却僵硬如铁,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巷子外分外热闹,不时有人经过,孩童嬉戏声、商贩叫卖声不绝而耳,衬托得这逼仄的巷角越发静默,周遭的热闹喧嚣恍若被一张无形的屏障隔开,遥远的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姜芸薇被迫仰头,承受他来势汹汹、滚烫炙热如火的吻。 哪怕是在此时,这般强势的掠夺之下,季珣却还不忘将手掌垫在她的脑后,护住她的后脑勺,避免她挣扎之际,头不慎磕碰在墙壁上。 许久后,季珣才总算是放过了她,看着姜芸薇水雾濛濛的眼,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眸色暗沉如墨,“阿姐,我后悔了,不想等到会试结束后了——”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蓦地响起。 季珣被打的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霎时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色指痕,分外灼眼。 姜芸薇胸膛微微起伏,掌心火辣辣的疼,她的浑身还在不可抑制的轻颤,眼尾泛着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素来脾性好,别说是动手打人,就连与人争吵红脸的次数都寥寥无几,这还是她头一次动手打人,打的偏偏还是她一直视之为亲弟的少年。 “阿姐。”季珣手指轻轻抚上脸上的指痕印,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扬,笑了起来,“我确实该打,你若是心中实在气恼的话,多打我几巴掌泄愤也是可以的。” 真是疯子! 姜芸薇气恼的瞪着他,一颗心恍若在温水中浸泡过,又酸又涩,阿珣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猛的别过脸,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哽咽的颤意,“阿珣,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珣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神情软和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帕子,动作轻柔的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阿姐,我自然知晓。” 他目光黏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唇边笑意融融,语气之中却带了几分迫人的诘问,“那阿姐你又为何要骗我?” 此言一出,姜芸薇脑海中轰然一响,一颗心怦怦直跳,分外不安,她实在拿不准,季珣究竟是当真知晓了什么,还是故意拿话在诈她。 她强压着慌乱,抬起眼帘,面色讪讪道:“阿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珣身形笼罩下来,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裹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柔,恍若情人之间的缠绵细语,“阿姐,我们分明说好了,等到我会试结束后,你就给我一个答案,可如今,你却背着我和别的男子私会,阿姐,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季珣果然知晓了。 姜芸薇心尖猛地一颤,她一抬起头,便撞进季珣幽深的眸子中,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炙热情绪。 她一时又慌乱又无措,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半晌后,她才垂下眼睫,打定主意装傻到底,“阿珣,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季珣低笑一声,眸底却无半分笑意,幽冷一片,“阿姐,你那日戴的那支玉簪,便是他送给你的吧?方才,阿姐也是在躲着那人吧?” 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想必季珣只是猜到了她上次所戴那支簪子,乃是别的男子所赠,不过他应当还并不知晓,她已经和别人暗定了婚期,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了。 季珣眼下会试在即,此事暂时还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定会扰乱心绪,影响了考试。 姜芸薇沉吟半晌后,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抬眸柔声道:“阿珣,你误会了,那发簪虽然确实是旁人赠我的,不过我与他并无关系。” 季珣黑曜石般乌沉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似乎想要一寸寸剖开她的皮肉,看穿她的内心。 姜芸薇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她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面上神情却强作镇定,迎着他那恍若能够洞察人心的视线。 季珣一言不发,只是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到躲闪的眼神、洇红的眼尾。 半晌后,他才收回视线,略略点了点头,嗓音平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好,既然阿姐这样说,那我便信。” 姜芸薇闻言,心底紧绷的弦一松,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陡然陷入了沉默。 看着季珣脸上泛红的巴掌印,姜芸薇胸腔中翻涌着的气愤情绪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愧疚与不安。 方才太过冲动,竟然打了阿珣一巴掌。 这还是她生平头一次动手打人。 阿珣皮肤本就生得格外白皙,在日光下,白的近乎透明,这也就衬托得那道红色的巴掌印颇为触目惊心。 姜芸薇抿了抿唇瓣,嗓音有些干涩,“阿珣,你的脸还疼吗?” 季珣低垂眼帘,将她眸中的心疼与愧疚尽收眼底。 他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阿姐总是这样,心软得过分,分明是他先强吻了她,然而阿姐转瞬间就将他的冒犯之举抛诸脑后,反倒为自己情急之下挥出的那一巴掌,露出这般愧疚不安的神情。 既然阿姐心疼他,那他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一点,用示弱来换取阿姐心中那点怜惜,哪怕这点怜惜,无半分男女之间的旖旎心思,唯有对弟弟的怜惜与关切。 总有一日,阿姐的心软和良善会成为困住她的囚笼,成为将她拴在自己身边的筹码,而他会慢慢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季珣收回思绪,他抬手抚上脸颊,垂眸哑声道:“不疼,阿姐打我是应该的,是我大逆不道,冒犯了阿姐。” 见他神情寥落,姜芸薇嗓音愈发柔和,“阿珣,你如今会试在即,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至于……” 至于那些旖旎心思,等到他来日金榜题名后,届时身边自然会有无数贵女闺秀环绕,等他见得多了,真正懂得了何为男女之情,对她的这份依赖之情,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她并未全部说出口,然而她的未尽之意,季珣却是心知肚明,这些日子,阿姐不过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她不想因为此事,影响他的会试成绩。 季珣展颜一笑,“阿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此次会试,我定会全力以赴。” * 两人又继续并肩往前走,默契的没有再提及方才的事情,面上瞧着都是心无芥蒂的模样,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如同摔碎的铜镜,纵使费尽心机拼凑完整,那些细密的裂痕却依然存在。 两人在外头用了晚膳,回到家中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姜芸薇将鬓边的海棠花取了下来。 经过了一日,海棠花已经凋谢了,粉白色的花瓣焉焉地耷拉着,仿佛指尖轻轻触碰,就要簌簌飘落下来,就连白日里萦绕在鼻尖的淡雅香气,也早已了无痕迹。 姜芸薇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白日里的光景,今日季珣为她簪花时,指尖触碰过她的耳廓时,那一点滚烫的热意。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乱成一团,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的只将他当成弟弟看待了。 第51章 第51章 会试将近,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季珣察觉出什么端倪,姜芸薇这些时日,便再也没有和岑墨相见,基本上每日都待在家中绣嫁衣。 她坐在床榻上,指尖轻轻抚摸着放在膝上的朱红色嫁衣。 绣了这么些时日,总算是完成了。 嫁衣上用金色丝线绣着的缠枝莲花纹,被日光一照,霎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每一针每一线,皆是她夜半挑灯的心血。 念及将至的婚期,姜芸薇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憧憬、期待、忐忑、以及对未知的茫然,万般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她无声轻叹了口气,将喜服叠好,小心翼翼的放入衣橱深处。 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季母在世的时候,便已经在为她张罗相看婚事了,只是后来季母骤然大病一场,此事便耽搁了。 岑墨性情温和,相貌又生的清俊周正,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见地方官可不必下跪,往后家人还能免徭役,只需春闱得中,便愈发前途无量,两人婚后定然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而季珣如今已经在京城声名鹊起,才名远播,待到此次春闱结束,她这个做姐姐的责任便都圆满尽到了,也不负季母临终的嘱托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心中便再无牵挂,可以安心嫁给岑墨,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姜芸薇收回思绪,走出房间,甫一抬眼,便见季珣正坐在窗前看书。 春日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衫,手执书卷,正专注的低头看书,他侧脸线条清隽利落,鼻梁挺直,日光在他周身沐浴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整个人耀眼的恍若自画卷之中走出的美少年。 姜芸薇愣神片刻,继而,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这些时日,季珣几乎每日都是闭门不出,只在家中温习功课,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两人自是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过好在几日过去,姜芸薇也逐渐习惯了。 前些日子,她拜托赵媒婆递了口信给岑墨,只道春闱在即,为了不影响他的考试,两人近段时间,还是先不要再见面了。 岑墨自然也应下了。 姜芸薇前些日子在院子里的墙角处开垦了一小块畦地,种了些菜苗,如今被春日的雨水润过,细嫩的菜苗已经冒出了芽尖,一片绿意点点。 她面上露出笑意,拿起一旁的水瓢,弯下腰给菜苗浇水。 季珣手中虽然捧着书卷,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窗外院子里的女郎身上。 姜芸薇今日穿了件极为惹眼的石榴红春衫,这般鲜艳的颜色,越发衬托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妍丽。 她俯身给菜苗浇水时,宽大的衣襟领口垂落,露出胸前一片雪色丘壑,只见那白皙的颈下,一片细腻肌肤像是浸在水中的羊脂玉,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分明生得纤瘦,然而胸前丘壑却是起伏分明。 那抹白,在红色衣衫的映衬下,越发晃眼。 季珣目光沉甸甸的压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宛如腹中空空的豺狼盯紧了毫无防备的猎物,等待时机将人拆吃入腹,予她致命一击。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点,明天晚上再正常更新 第52章 第52章 会试前,姜芸薇特意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符,打算分别赠给季珣和岑墨。 赠给岑墨的那个,姜芸薇早已拜托赵媒婆转交给他了,而送给季珣的这个,姜芸薇辗转思量了半日,还是打算亲自赠予他。 不巧的是,季珣今日外出去了,一直等到傍晚,仍未归来。 姜芸薇沉吟半晌后,还是决定将平安符放在他的屋内,如此,他归来后自然能够看见。 明日便是会试之日了,希望这个平安符能够庇佑他。 她抬步走到季珣的屋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见,然而这还是姜芸薇头一次踏入季珣的房间。 熏炉中残留着极淡的清冽梅香,和季珣身上的气息一般无二,屋内物品收拾的分外干净整洁,就连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摆放的极为规整。 姜芸薇走上前,正欲将平安符放置在他的桌面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却瞥见旁边放着一幅半卷的画,画上露出一角石榴红的衣裙,似乎有些眼熟。 她鬼使神差的将其抽出,打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 姜芸薇呼吸骤然凝滞。 那画上之人,竟然是她! 正是昨日晌午,她在院子里菜畦边浇水的模样。 绘画之人画技精湛,笔触画的极为细腻,石榴红的春衫,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唇边的一抹浅淡笑意,以及俯身之际,衣襟滑落时露出的胸前沟壑,阴影起伏,都被描摹得栩栩如生。 姜芸薇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指尖一颤,画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那日,她全神贯注的在给菜苗浇水,丝毫没有意识到胸前竟然露出了一大片春色。 而且这一切,还被季珣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姜芸薇突然觉得背脊攀上一层寒意,分明满室寂静,可她却恍惚觉得,屋内恍若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盯着她,那些目光,一寸寸,黏在她的衣襟,她的发丝,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流连不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竖起,目光慌乱的扫过四周,却猝不及防瞧见书架底层竟放满了一叠画卷,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她心中一紧,连忙蹲下身,将那些画卷抽出,一张张展开。 只一眼,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果然,无一例外,这画上之人,全部都是她。 有她立在书院门口给他送饭的,她夜半时分在灯下做绣活的,还有她冬日里穿着狐裘立在皑皑白雪里的。 甚至还有…… 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画上的她,仅穿着一袭桃红色小衣,立于雾气缭绕的浴桶中,水汽氤氲,漫过肩头,恍若一层薄纱笼罩着肌肤,她锁骨处一颗朱红色小痣,被他用朱砂点的格外鲜明,恍若要破纸而出,艳得灼人眼目…… 是那日,他们刚搬去青阳镇的第一夜,她在沐浴之时,遇到了毒蛇,她吓得尖叫,是季珣破门而入,将毒蛇砍成两截。 彼时她太过慌乱,根本未曾留意,季珣竟然将她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映入了脑海之中,还将其一笔一画、细细勾勒、描摹在画纸上。 原来早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对自己有了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姜芸薇忽然觉得呼吸发紧,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指尖触及到地面上掉落的画纸,她恍若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手,一脸惊惶。 起初乍见画像时的震惊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冷意。 姜芸薇原本以为,季珣对她的那些逾矩心思,不过只是错将亲人之间朝夕相处的依赖当成了男女之间的恋慕,才会走了岔路,一时执念深重,却不想,原本他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他当真是病得不轻! “阿姐。”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少年的声音和以往一般无二,清凌凌的,分外动听。 然而,落在姜芸薇的耳中,却犹如催命符一般可怖。 姜芸薇惊惶抬头,恰好撞入季珣含笑的眼眸中。 他不知道何时竟站在了门口,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散落的画卷,面上神情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尴尬,反倒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阿姐怎么来我屋内了,可是有事寻我?”季珣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姜芸薇浑身不可抑制的轻颤,她脸色发白,唇瓣翕动了好几下,才颤声开口,“阿珣,我是来给你送平安符的。” 季珣目光落在惊惧颤抖的女子身上,语气轻缓,“阿姐,你在发抖,你很害怕我吗?” “阿珣,你……”姜芸薇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然而,屋内狭窄逼仄,出口又被季珣挡着,她后背已经抵在桌岸上,退无可退。 恍若一只误入罗网的雀儿,翅尖颤个不停,偏生无路可逃。 季珣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下脚步,他蓦地俯下身子,将地上散落的画卷一幅幅捡起。 两人距离刹那间靠的极近。 他弯腰时,散落的长发拂过姜芸薇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像是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将她密密实实的裹在其中。 “阿姐可是不喜欢这些画?”季珣将散落的画卷一一拾起,又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继而,又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回原位,动作温柔的几近虔诚。 姜芸薇嗓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阿珣,你疯了!我是你姐姐,你这样是错的。” 话音未落,季珣长臂一捞,蓦地将她从地面上拽了起来,姜芸薇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遒劲滚烫的胸膛上。 他的手臂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缠,他说话时,温热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阿姐,我已经说过了,你我并无血缘关系。” 姜芸薇害怕的浑身发抖,“那你也不可如此,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如何能够安息?” 季珣闻言,突然低低地笑了,他弯了弯唇,“阿姐,母亲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之人便是你我,倘若她知晓我们两人能够喜结连理,一辈子永不分离,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你真是疯了!”姜芸薇心中一恸,又是悲戚,又是悔恨。 阿珣好好一个孩子,为何偏偏却变成了如今这样?倘若季母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怪罪她没有教导好阿珣吧。 想到这里,她一时悲从中来,眼眶一热,泪珠般不受控般簌簌滚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一道湿痕。 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姜芸薇隐忍抽噎的声音,清晰得刺耳,她单薄伶仃的肩微微耸动,一颤一颤的,恍若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瓣,惹人怜惜。 季珣缄默不语。 姜芸薇无声的恸哭,恍若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口,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他俯下身,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从泛红的眼尾,到微红的脸颊,动作极其轻柔,恍若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姜芸薇浑身一僵,他的唇瓣温热柔软,烫的她心尖都在发颤。 她整个人恍若浸泡在沸水中,四肢百骸都烧得发慌。 她止了哭腔,一脸惊惧的望着他。 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季珣心中一软,他俯身将头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处,鼻尖轻轻蹭着她细腻的肌肤,嗓音又沉又哑,语气中竟裹缠着几分委屈,“阿姐,我只是想和你一辈子待在一起,有错吗?” 姜芸薇颈间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她被他箍在怀中,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腔,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季珣真是疯了! 幸好,再过不久她就要嫁人了,如今只盼着待她嫁作人妇后,季珣能够逐渐清醒过来,消了那些悖逆人伦的想法。 思及此,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刻意放柔了嗓音,语气温柔,恍若诱哄闹脾气的孩童,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阿珣,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永远是你的阿姐,我们自然一辈子都会待在一起,明日,便是会试之日,时候不早了,你该早些歇息了。” 闻言,季珣乌沉沉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姜芸薇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唇角轻扯,绽出一抹柔和的笑。 静默一瞬后,季珣终于大发慈悲的放开了怀中颤颤巍巍的女郎。 他视线一转,目光落在掉落在地面上的一枚红色平安符上。 他弯腰将其捡起,在指尖细细摩挲着,这枚平安符乃是用暗红色的缎子缝的,正中绣着两条相逐的锦鲤,针脚绵密,符囊里塞着的香料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弥漫着一股清苦的气息,许是用来提神醒脑用的。 阿姐这是希望他能够像锦鲤一般,鱼跃龙门,金榜题名。 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又岂能辜负阿姐的期望? 季珣抬眸一笑,“多谢阿姐,我很喜欢。” 姜芸薇不敢对上他的视线,“你喜欢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参加会试。” 话毕,不待季珣回应,便仓惶转身离开。 季珣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深邃莫测。 第53章 第53章 翌日,便是会试之日。 姜芸薇起了个大早,她正欲去做早膳,却见季珣已经在灶房里忙碌了。 她脚步顿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昨夜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画。 两人如今的关系实在太过荒唐,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恰好这时,季珣端着碗碟从灶房内走出,他侧目望她一眼,“阿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姜芸薇避开他的视线,“今日是你参加春闱考试的日子,我送你去贡院。” 季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竟滋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兔子急了尚且还会咬人呢,他原本以为,经过了昨夜的事情,阿姐定然又会像从前那样躲着他,连半分眼神都不肯施舍,然而,她却起了个大早,想要为他做早膳,还要送他去贡院考试。 这样心善柔软的阿姐,这样将他放在心上的阿姐,教他如何舍得放手? 他胸腔倏然荡起一阵难言的苦涩,悔意翻涌,他当真错的彻底,前世竟忍心弃她于不顾,任阿姐独自一人在这个豺狼当道的世道里伶仃浮沉。 幸好,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辈子,他定然会护她周全。 清晨的日光刚漫过永安坊的飞檐,贡院门前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州各地的才子们皆汇聚于此。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姜芸薇心中也跟着生出几分紧张感,参加会试的举子这么多,然而,能够上榜者却寥寥无几。 “阿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姜芸薇收回飘远的思绪,抬眸望向季珣,柔声开口,“莫要慌,放平心态,全力以赴便可,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好,阿姐。”季珣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心底骤然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似乎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家中总有阿姐在等着他。 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季珣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转身走入人潮之中。 姜芸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雪青色身影彻底淹没在人潮里,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满心复杂的往回走。 纵前路漫漫,世事难料,她还是希冀,阿珣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也不枉两人相伴数年的姐弟情分。 * 会试一共需考三场,每场考三天,共计九日。 这九日,吃住行都在贡院之中,季珣自然也早就提前备好了笔墨纸砚和干粮衣物。 他在考场外验明正身后,便朝着贡院里面走去。 “这位兄台。” 肩膀蓦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季珣回头一看,瞧见一个陌生的男子。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布衫,眉目清隽,身形挺拔。 “你就是季姑娘的弟弟吧?”岑墨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闻言,季珣眸色骤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公子如何得知?” 见季珣并未否认,岑墨挠了挠头,“方才搜身之时,我瞧见你带着的那套笔墨纸砚,正是我上次和季姑娘挑选的。” 季珣目光锐利如刀,将岑墨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似乎要在他的身上剜出个洞来,最终,他的眼神骤然定格,死死黏在他腰间佩戴着的红色香囊上。 正中绣着的锦鲤针脚细密,眼熟得刺目。 与他的别无二致。 她赠给自己的生辰礼物,竟然是和别的男子挑选的。 他曾经以为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此刻竟堂而皇之的挂在别人的腰间。 这个认知令季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成了一团,钝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香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只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碍眼的物什扯下来,撕得粉碎。 原来,她的好,不只对他一人。 原来,那一轮悬在心头的明月,照耀的从来就不只有他一个。 “真是巧了,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碰到你。”岑墨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面上含着笑,自言自语的开口道。 季珣面色平静无波,眸光却森寒一片,他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一缕极细的内劲霎时如利刃般,悄无声息地自指尖逸出。 不过瞬息之间,岑墨腰间挂着的香囊蓦地断裂,香囊掉落在地,滚了半圈,被身后走来的考生一脚踩住。 岑墨脸色一变,连忙弯腰去捡,他小心翼翼的拂去上面的灰尘,眉峰紧蹙,喃喃自语,“好端端的,系绳怎么突然断了。” 他抬起头,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季珣已经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裹挟着森森寒意,令人无端心头发紧。 * 会试还未结束,便有许多考生熬不住艰苦的环境,染病被抬了出来,还有的自知才疏学浅,没有上榜的可能性,索性也早早的提前离场了,一时间,贡院门前哭天抢地声不断。 索性这些人当中,并没有季珣。 到了第九日,会试最后一天时,贡院门口又是人潮如织,围满了考生的亲眷家人。 姜芸薇也早早的来到贡院门口等候,翘首张望。 贡院朱红色的大门打开,考生如潮水般涌出。 姜芸薇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待捕捉到那道熟悉身影时,她心中一喜,正欲迈步上前,却在瞥见他身旁站着的男子时,浑身一僵,脚下如同生了根,沉甸甸地钉在原地。 只见季珣的身旁,竟站着岑墨,两人正缓步走下贡院的阶梯,边走边低声攀谈着,看上去竟十分熟稔的模样。 姜芸薇呼吸骤然凝滞住了。 他们两人,什么是时候相识的? 此时,贡院的学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因此,两人很快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姜芸薇。 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走近,姜芸薇一颗心砰砰直跳,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阿姐,你可是来等我的?” 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弧度浅淡,面上神情莫测,让人窥不透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姜芸薇指尖微微蜷缩,强装镇定,迎上他的目光,“自然。” 一旁的岑墨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他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姜芸薇秀美的脸上,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然而如今瞧见她,却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呆呆吐出几个字,“姜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芸薇唇角轻扬,她目光在季珣和岑墨身上来回打转,指尖无意识的绞着袖角,犹豫着开口问道:“你们两人怎么一起出来了?” 岑墨忙不迭答道:“说来也是巧合,正要出贡院时,恰好碰上了,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在考试之前,我们也碰上了一次。” 他说着,眼角余光又忍不住悄悄瞥向姜芸薇,语气歉疚道:“抱歉,姜姑娘,你送我的平安符,系绳断了。” 姜芸薇:“无碍,回头我再……” 季珣冷眼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蓦地低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头,“阿姐,既有了心上人,怎么却瞒着我这个当弟弟的?” 看着季珣阴恻恻的目光,姜芸薇心中一紧,她喉口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岑墨连忙开口解释道:“季兄,先前会试讲近,姜姑娘也是担心这些琐碎小事,扰了你的心神。” 季珣掀了掀眼皮,冷凝的目光在岑墨面上一扫而过,似笑非笑道:“岑兄和阿姐,倒是情分深厚,竟已经到了这般心意相通的地步了。” 饶是岑墨再迟钝,此时也听出了季珣话中暗含的嘲讽之意,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姜姑娘弟弟不喜了? “阿珣!莫要胡说!”姜芸薇嗔怪的瞪他一眼。 季珣眸色沉的像是浸染了浓墨,他蓦地勾唇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时候不早了,阿姐,我们回家吧。” 姜芸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三人待在一起,气氛实在是太古怪了,如今能够摆脱这样尴尬的局面,她自然乐见其成。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岑墨,柔声道:“岑公子,考了这么多日,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好。”岑墨忙不迭点头应声。 * 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回到家中后,已近傍晚时分了。 一路上,季珣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息冷冽。 瞧见他这副模样,姜芸薇亦是惴惴不安,心神不宁。 晚膳时,两人相对而坐,同桌而食。 姜芸薇握着筷箸,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直到饭菜早已凉透,季珣这才薄唇轻启,嗓音幽冷地开了口,“阿姐前些日子,不是还心悦林遇吗?怎么不过短短数月,就又换了个心上人?” 姜芸薇只觉耳畔“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她蹙紧了眉头,不敢相信方才那样刻薄刺耳之言,竟是出自眼前少年之口。 她深吸了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陡然抬眸道:“阿珣,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清丽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霞光,“我与岑公子,并非你所想象的那般,我和他,已经过了明路,交换了庚帖,不日便要成亲了,阿珣,你已经长大了,往后,阿姐不能够再时时照顾你了,但是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我们的姐弟情分,永远都不会改变。” 第54章 第54章 “成亲”二字,恍若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季珣的心底。 姜芸薇还说了什么,他半点没有听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那两个字,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着,震的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沸腾灼烧起来。 原来,阿姐早就计划着要另嫁他人,计划着要逃离他的身边。 她这些日子表面上装得那般风轻云淡,背地里却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甚至私定了终生。 他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暖黄色的朦胧光晕将她的面容衬得越发清丽柔婉,她眉眼温柔,望着他的眼神,也如从前一般无二。 然而此刻,这熟悉的温柔,落在季珣的眼中,却恍若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剐得他心痛如绞,五脏六腑都被搅得血肉模糊。 阿姐这般温柔,便是被他欺负得狠了,也只会红着眼眶落泪,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可如今,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往后却要悉数给另一个男人。 她会为那个男人挑灯缝制衣裳,会为那个男人洗手作羹汤,会和那个男人耳鬓厮磨,在红烛帐暖中鸳鸯交颈,做尽世间最亲密之事。 那些他求之不得的奢望,如今却要被另外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夺走。 想到此处,季珣突然感觉肠胃深处翻搅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感,令他几欲作呕。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来的暴虐杀气。 凭什么? 她明明答应过,要照顾他一辈子的。 她是他的阿姐,他们之间朝夕相伴的姐弟情分,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足的?况且,旁人也根本护不住她,那个岑墨,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他如何护得住阿姐?倘若再遇上几个王二、方源这样的地痞无赖,他一介书生,手无寸铁,拿什么保护阿姐?怕是到那时候,自身都难保。 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才能护阿姐周全。 他绝对不会允许她另嫁他人。 阿姐只能是他的,这辈子,他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前世时,季珣曾豢养过一只雀鸟。 那鸟儿并非名贵品种,却生得极为好看,羽毛鲜亮,叫声清越,鲜活灵动得紧。 他得了几分意趣,便寻了宫中最好的匠人,为其打造了一个鎏金的鸟笼,每日用最上等的粟米喂养,然而,鸟儿却总是郁郁寡欢,想着飞出囚笼。 后来有一日,喂养的下人忘了锁鸟笼的门,那雀鸟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走了。 一去不回。 他遣下人去寻,几日后,仆役战战兢兢捧来它的尸体。 是在院外的枯井旁发现的。 它温热柔软的身体早已经冰冷僵硬,曾经鲜亮的羽毛,如今却沾满了污泥与凝固的血渍,头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想来是被猎户用弹弓射杀的。 真可怜啊。 季珣难得大发慈悲,遣人将那只雀鸟的尸体埋入土中,免它尸身再被野狗啃噬。 眼前的阿姐,像极了当初那只雀鸟,一样的灵动鲜活,却也同样娇弱得不堪一折,经不起半点风浪,一旦飞出他的掌控,便只能是任人宰割。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亲手铸就一座金笼,将她囚入其中,锁在自己身边,令她再也无法飞向别处,从那以后,她的哭、她的笑、都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哪怕她会怨他、恨他,他也甘之如饴。 思及此,季珣似乎想通了什么关窍,他眼底倏地漫开一抹妖冶的笑意,苍白的面容刹那间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好,那我这个当弟弟的,便提前预祝阿姐新婚大喜了。”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诧异。 她原本还以为,阿珣定然会难以接受,不曾想,他竟然如此平静,不仅神情温柔,就连语气亦是极为温驯。 看来,阿珣是真的想通了。 想到这,姜芸薇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开来。 * 三月初八,便是放榜之日。 天才刚蒙蒙亮,贡院门口便挤满了学子,将张榜处围得水泄不通。 岑墨老远就瞧见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并肩走来,连忙挥了挥手,热切的打招呼,“姜姑娘,季兄,这边!” 两人走上前去。 季珣淡淡扫他一眼,并未言语。 姜芸薇略微颔了颔首,柔声,“岑公子。” 岑墨挠了挠头,面上露出抹笑,他今日天刚蒙蒙亮便来此处等候了,知道季珣和姜芸薇两人今日定然也会来,便一直翘首以盼,盼望着能够见心上人一面。 岑墨正欲开口,这时候,一道锣鼓声蓦地响起,继而,几名小吏上前驱散人群,开始张贴春榜。 人群中霎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待到榜单张贴好后,一众学子连忙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的往前挤。 季珣立在人群之外,面上神情冷淡,似乎压根不在意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他手臂微抬,虚虚护在姜芸薇身侧,替她隔开人群,以免她被推搡的人群撞到。 瞧见季珣这不急不慌的模样,岑墨只好道:“季兄,你和姜姑娘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去看榜单便好。” 说完,便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之中。 周遭人声鼎沸,有人放声大笑,口中高喊着“我上榜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也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十年寒霜苦读,终是落得一场空。 瞧见这一幕,姜芸薇心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竟也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也不知道季珣和岑墨两人能否榜上有名。 一转头,对上季珣淡漠的眉眼,他面无表情立于喧嚣之外,似乎一切都事不关己,姜芸薇忍不住好奇问道:“阿珣,你怎么不去看?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季珣语气平静,“结果早就已经注定,现在紧张又有何用。” 姜芸薇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好这时,岑墨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挤了出来,他的面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季兄!你竟然是会元!第一名啊!” 闻言,姜芸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阿珣,你竟然考上了会元!” 她素来知晓,季珣胸有千壑,定然并非池中之物,却没有料到,他竟然这般优秀,能够在汇聚云集了天下才子的京城脱颖而出,一举拔得头筹。 季珣低垂眼睫,面上神情分外平静,似乎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参加春闱考试了,自然对考题一清二楚。 望着季珣风轻云淡的模样,岑墨忍不住感慨道:“季兄小小年纪,却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我真是自愧弗如。” 闻言,姜芸薇这才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岑墨,“对了,岑公子,你今日可有上榜?” 岑墨点了点头,唇畔是压不住的笑意,就连眉眼间都染上几分意气风发,“嗯,有上榜的,第十七名。” 姜芸薇面色一喜,忙道:“恭喜岑公子。” 岑墨笑道:“总算不负姜姑娘对我的期盼。” 瞧着两人眉来眼去,情意绵绵的模样,季珣眸色骤沉,他冷不丁开口,“岑公子学识过人,依我看,再过一个月的殿试,前三甲定然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吧?” 岑墨怔了怔,旋即,连忙摆手,笑道:“季兄太谦虚了,我如何及得上你半分,听闻你在乡试之时便拿了第一解元,倘若此次殿试再夺魁首,便是古来罕见的三元及第了。” 殿试乃是此次科举的最高一级考试,由当今圣上亲自主持,只有通过会试的贡士,方才有资格参加,约摸一个月后,便是殿试开考之时了。 姜芸薇适时开口,嗓音柔婉,“何必比较,你们两人皆是少年英才。” 她目光掠过贡院外熙攘的人群,心中不禁泛起几分唏嘘感慨,只见那攒动的人群之中,不乏年过五旬,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眼底还燃着对功名的执念,却屡屡落第,与他们相比,季珣和岑墨尚不到弱冠之年,就榜上有名,已经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少年英才了。 岑墨目光落在姜芸薇秀美的侧脸轮廓上,他指节攥紧了衣襟,喉结滚了又滚,才斟酌着开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对了,姜姑娘你今日可有空,今日风和日丽,我想邀你一同去踏青。” 姜芸薇还未开口,季珣便抢先一步,截断了话头,“阿姐她没空,她今日要陪我去绸缎铺买衣裳。” 话毕,他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堪堪将姜芸薇挡在身后,他的眉眼淡漠,眸中寒意毕露。 岑墨怔了怔。 他并非愚钝之人,自然能够察觉到季珣对他的敌意,他不禁暗自思忖,许是这位未来小舅子太过出类拔萃,便觉得像自己这般庸才,压根配不上他的姐姐,才会处处对自己针锋相对。 不过,他对姜姑娘一片赤诚真心,相信假以时日,季珣定能够看到他的诚意,会慢慢认可他这个姐夫的。 想到再过不久,便是两人婚期,岑墨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期待和欢喜。 第55章 第55章 待到岑墨离开后,姜芸薇这才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阿珣,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绸缎铺买衣裳了?” 季珣眸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阿姐,你如今都快要成亲了。” 他刻意咬重了“成亲”二字,顿了顿,才继续说,“往后我们姐弟两人,见面次数只会越来越少,而你和岑墨,婚后便可朝夕相处,阿姐如今便不能分点时间给我吗?” 他的眸中犹如聚了水波,语气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这模样,看上去就恍若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姜芸薇怔了怔,心头莫名一软。 是啊,她快要嫁人了。 往后便不能像如今这样,和季珣朝夕相处了。 思及此,她嗓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好。” 季珣得寸进尺,“阿姐,那你这些时日,都别和岑墨见面了,在家中陪我可好?” 看着他亮得恍若盛满了星子的双眸,姜芸薇终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好。” 季珣唇角勾起一抹极细微的弧度,他歪头笑道:“阿姐,你婚期在即,可还有什么缺的物件,我陪你去买?” 望着少年眉眼间的笑意,姜芸薇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切感。 前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荒唐的幻梦,而如今梦醒了,眼前的少年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懂事听话、学业有成的弟弟。 “阿珣,我没什么要买的,”姜芸薇望着他,絮絮低语,“倒是你,下个月就要殿试了,到时候要面见圣上,你可会觉得紧张?面见圣上可不能穿得太寒酸了,好像确实得带你去成衣铺买身衣裳,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好,到了那个时候,阿姐就不在你身边了。” 季珣目光凝在她因担忧而微颦的眉间,眸中光华流转,好似蕴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力量,他一字一顿,蛊惑般低声,“既然阿姐不放心,不如就别嫁人了,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可好?” 姜芸薇呆了一下,继而,低低叹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无奈的笑,“阿珣,又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日后总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们又岂能一辈子在一起?” 季珣缄默不语,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声的浪潮。 他已经给过阿姐机会了,可她却不肯选择一辈子待在他的身边,既然如此,那他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将她囚在身边,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想着离开,他们才能真正永远地在一起。 * 三月二十七,姜芸薇大婚前一日傍晚。 赵媒婆特意来了家中一趟,仔细交代了她一些大婚事项。 紧接着,她突然拿出一本册子,递到姜芸薇的手中,“姜姑娘,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娘去世之前有没有教过你,是关于夫妻敦伦之事。” 姜芸薇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只见画中,两个浑身赤裸的男女正以不同姿势相拥相缠,亲密无间,这画极为露骨直白,竟无半分遮掩。 姜芸薇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火烫了一般,慌得连忙合上了册子,就连耳垂,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瞧见她这副模样,赵媒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季母生前定然还没来得及教女儿这些事情。 赵媒婆拍了拍她的肩,语调温和,“姜姑娘,你不必害羞,嫁了人后,夫妻敦伦,绵延香火,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说岑墨那个小子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男人在那方面都差不多,但凡尝到了滋味,便也有几分劲头,他若是弄疼了你,你只管开口就是,女子初夜,可能会疼些,后面就好了。” 姜芸薇红着脸颊点了点头。 赵媒婆低声道:“那这个册子,你今晚好好看看,往后嫁了人便懂了。” 姜芸薇感激道:“多谢赵媒婆,我明白了。”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姜芸薇的房内已经是忙成一团。 赵媒婆请了两个喜娘给她净面、开脸,梳妆,一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看着铜镜中明艳动人的女郎,喜娘忍不住夸赞道:“姑娘天生丽质,稍加打扮便貌若天仙,那姓岑的小子真是好福气,接下来,我来给姑娘行梳发礼吧。” 梳发礼乃是女子出嫁前极为重要的一个步骤,需由全福妇人梳三下,每梳一句吉祥话。 姜芸薇点了点头,正要应下,这时候,房门外蓦地传来一道清润如水的嗓音,“阿姐,不如由我来给你行梳发礼吧。” 姜芸薇怔了怔。 她抬眸循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季珣立在门边,正含笑望着她。 他今日竟也穿了一袭红衣,越发衬得肌肤冷白如玉,分明是这般炽热夺目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却如红梅覆雪般,平添了几分冷艳气质。 喜娘一怔,“这,于理不合。” 季珣斜乜她一眼,“我乃是她的弟弟,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的神色淡淡,不见丝毫情绪起伏,然而那目光扫过来时,偏生带着几分慑人的寒意,喜娘面色讪讪,不敢再多言,只好将目光投向了姜芸薇。 姜芸薇轻叹一声,想到自己即将出嫁,往后这个家中便只剩下季珣孤身一人了,心中便柔软了几分,她有些纵容的点了点头。 季珣缓步走到姜芸薇的身后,神情无比自然地接过喜娘手中的桃木梳。 他目光落在铜镜中。 姜芸薇今日脸上敷了薄粉,肌肤莹润生光,颊上抹了胭脂,恍若春日里开得正盛的灼灼桃花,鲜艳欲滴,唇瓣点了口脂,色若榴火,饱满得像颗熟透的樱桃,一身大红色嫁衣,映得玉容妍丽娇媚,满室生辉。 原来阿姐打扮起来,这般娇妍动人。 只是可惜,今日这番盛妆,却是为了嫁给另一个男人。 季珣垂下泛着寒芒的眼眸。 他站在姜芸薇身后,举起梳子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动作缓慢而又温柔,“一梳梳到尾。” 他的声音清冽如碎玉相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芸薇的颈侧。 姜芸薇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喜娘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莫名浮现出几分怪异感,这女郎的弟弟生得亦是分外俊秀,且他今日也是一袭红衣。 女子发髻,一般只能由夫君来绾,哪有让弟弟动手的道理?两人这般姿态,竟恍若夫君在替新婚妻子梳发绾髻。 喜娘被这想法惊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把这古怪的念头抛诸脑后。 季珣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芸薇乌黑柔润的发丝,缓慢地用梳篦一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他的嗓音低柔,多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恍若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 两人此时距离近得过分,他的衣袖擦过她的肩,发丝拂过她的颈,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团团袭来,丝丝缕缕地缠上鼻尖,浸入肺腑。 两个喜娘还在一旁看着,姜芸薇心中不禁浮现出几分怪异感。 她一时坐立难安,心口发紧,只期盼着他赶紧行完这梳发礼,早些离开。 “三梳子孙满堂。” 第三梳落下时,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姜芸薇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喜娘见状,连忙上前道:“哎哟,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接下来,便让老身来替姜姑娘绾髻吧,可别误了吉时。” 闻言,季珣并未再多言,他意味不明的看了姜芸薇一眼,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喜娘连忙上前,手脚麻利的给姜芸薇绾了发髻,末了,拿起那方绣着并蒂鸳鸯的大红盖头,盖在她的头上。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两家本就离得不远,仅仅不过隔了几条街的距离。 “新郎官来接亲了。”喜娘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搀扶着姜芸薇走了出去。 姜芸薇踏上喜轿,轿帘落下,视线被彻底阻隔,眼前只剩下一片潋滟的红色。 外头喧嚣鼎沸,孩童的嬉闹声、还有爆竹炸开时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喜庆的鼓乐声,一声声传入耳中。 想到即将嫁作人妇,她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忐忑。 马车颠簸摇晃着,姜芸薇鼻尖蓦地钻入一缕极淡的异香。 那香气甜丝丝的,姜芸薇吸了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出现了模糊的虚影,外面的鼓乐喧嚣声也越来越渺远,她身子一软,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锣鼓喧天,鼓乐笙箫,迎亲队伍行至永乐坊闹市口,忽闻前方一阵喧闹,隐约可见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囔囔,堵住了去路。 等了半刻,人群仍未疏散,岑墨蹙了蹙眉,再这样拥堵下去,恐怕要误了吉时。 见状,喜娘连忙上前道:“我去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 岑墨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喜娘便去而复返,“前面一个小贩的推车倒了,一群小孩正在哄抢货物,要不我们绕路走吧?” 岑墨等了半天,眼下眉目间隐约可见焦灼之色,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正要调转方向,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有人成亲,抢喜糖喽。”一群小孩霎时一哄而上,迎亲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 岑墨脸色一变,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生出这么多事端,也不知道姜芸薇有没有受到惊吓。 思及此,他下意识的回头往花轿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突听身后轿夫惊慌道:”不好了,新娘子不见了!” 第56章 第56章 姜芸薇醒过来时,头还有些晕眩。 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够隐约瞥见大致的起伏轮廓,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大红色喜服,记忆逐渐回笼,今日乃是她的大婚之日。 她原本在喜轿之中,突然闻到一股异香,不过须臾,她便浑身发软,失去了意识。 此处是什么地方?为何四下里黑沉沉的,连一盏灯都不点? 姜芸薇心中一紧,挣扎着想要起身,刚动了两下,脚踝处蓦地传来一阵冰冷的禁锢感,伴随着铁链、铃铛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屋内,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霎时僵在原地,借着帐外透进来的熹微月光,这才惊觉,她的足踝竟被一副玄铁锁链所缚,锁链环扣处还缠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她稍微动一下,铃铛便叮叮作响。 姜芸薇呼吸一窒,恐惧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她心中既害怕,又恐惧。 究竟是谁,竟在她大婚之日,将她囚在此处? 屋门恰在此时突然被推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床帷处逼近。 姜芸薇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背脊绷得笔直,一脸戒备的盯着来人的方向。 下一瞬,烛火骤然亮起,将屋内照耀的亮如白昼。 姜芸薇这才看清楚屋内的景象。 身上盖着的被衾乃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纱帐如流霞一般,从金钩上逶迤垂落,就连拔步床顶正中间都系着一朵大红绸花,将满室都衬得喜气融融。 红纱帐倏地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床畔坐下,含笑望着她,“阿姐,你醒了?” 季珣竟也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乌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额前几缕发丝垂落,他肤色白皙,在红裳映衬下,泛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怎么会是季珣! 姜芸薇惊惶地瞪大眼,嗓音颤抖,“阿珣,这是哪里?是你将我绑来的?” 季珣言笑晏晏地凝望着她,“阿姐,此处是我在京城买下的宅院。” 姜芸薇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阿珣什么时候在京城买了宅院,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为何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直到此时,姜芸薇才骤然惊觉,原来自己竟从未了解过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 姜芸薇喉间发紧,五指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阿珣,今日乃是我的新婚之日,你为何要将我掳来此处? 季珣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他眉梢微扬,嗓音轻软,“阿姐,你看这屋子,红绸锦帐、喜烛窗花,每一样皆是我亲手布置,阿姐看看可还满意?今日,此处便是你我的新婚之夜。” 姜芸薇脸色煞白,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阿珣,你在胡说什么!我今日要嫁的人乃是岑墨,你快放了我!” 她浑身发颤,足踝上的金铃也随之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脆悦耳。 听她提起别的男子名字,季珣眸色微冷,他垂眸,手指猝不及防抚上她的足踝,动作缓慢而又轻柔地摩挲着,唇边嗪着一抹愉悦的笑容,“阿姐,你看这铃铛,你可还喜欢?这是我特意为你量身定制的。” 姜芸薇的足踝纤细,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玄铁细链贴着她莹白的肌肤,链扣处,悬着一枚小巧的金色铃铛。 那枚金铃与她的瓷白肌肤相映,在红烛的照耀下,竟无端生出几分秾丽的艳色。 季珣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姜芸薇的肌肤,被他碰过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酥酥麻麻的触感,恍若被蚂蚁爬过般,令人心口发紧。 她下意识的想要往后缩,稍微动一下,足踝间的金铃便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这声音恍若催命符咒般攥住了她的心脏,姜芸薇软下声调,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哀求道:“阿珣,我不喜欢这东西,帮我解开好不好?” 季珣脸上笑意温和,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抱歉,阿姐,我不能答应你,一旦解开你就跑了。” 就如同幼时豢养的那只雀鸟一般,一旦松开了金丝笼的桎梏,便毫不犹豫的飞离了他的身边,一去不回。 姜芸薇心头冰凉一片,她眼尾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哭腔,质问道:“阿珣,你到底想要如何?难不成要一辈子关着我吗?” 今日乃是她的大喜之日,然而,新娘却无故失踪了,眼下外面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岑墨定然亦是心急如焚,担忧不已,可她却被囚在此处,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珣显然是蓄谋已久,原来,他早就计划着今日这一切了,亏她还傻傻以为,他如今已经放下了执念,眼前的一切,就恍若一场噩梦,她多么希望梦醒之后,一切还能够回到从前。 “阿姐,别哭,今日乃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应该高兴些。” 季珣抬手,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紧接着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将早已温好的合卺酒端了过来,放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几上,他斟满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姜芸薇的面前,“阿姐,该喝合卺酒了,别误了吉时。” 酒香袅袅,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透着几分甜腻气息。 姜芸薇只当做没听见,扭过脸去不看他。 季珣笑吟吟地望着她,眉眼清俊柔和,然而吐出的字句,却恍若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淬了毒般狠厉,“阿姐,你又不听话了,你就不怕我杀了岑墨吗?” “你说什么?”姜芸薇猛地抬头,一脸惊惶地望着他。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杀人?阿珣怎么可能会杀人?纵使今夜的阿珣,陌生的令人感到心惊,可她却怎么也无法将杀人这般狠戾的行径,和记忆中那个玉洁松贞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季珣勾起唇角,语调越发温柔,恍若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阿姐,你忘了吗?方源便是我亲手所杀,还有梁棣也是我推入水中的,只不过他命大,侥幸保住了一条小命,这个世界上,凡是敢觊觎欺辱阿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芸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他生的这般俊美,唇红齿白,清隽如玉,如同画中谪仙,然而他却又偏偏将杀人一事,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就恍若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他这副俊美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偏执、狠戾的心? 为何她从前与他朝夕相处,却从未窥出半分端倪。 姜芸薇害怕地浑身轻颤,呼吸亦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她下意识的想要往床角躲,然而,脚踝却被禁锢住,退无可退,动弹不得。 季珣大手一揽,毫不费力的将她禁锢在怀中,他低头凝视着她泪凝于睫的眸子,“阿姐,你想明白没有,究竟要不要与我饮下这杯合卺酒?” “我喝。”姜芸薇牙齿都在打颤,嗓音发抖,她害怕此刻的季珣,分明他的脸上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容,可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底,却比恶鬼还要更加可怖。 “好,阿姐真乖。”季珣弯唇,眸底漾开一抹愉悦的笑意,他将酒杯递到姜芸薇颤抖的手中,旋即,拿起剩下的那一杯。 两人交杯对饮,手腕勾缠的亲密姿态在摇曳的红帐上倒映出相依相偎的剪影,倒恍若当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眷侣。 待到一杯酒饮尽,姜芸薇放下酒盏,冷冷看向他,“如你所愿。” 这还是季珣头一次瞧见姜芸薇愠怒的模样,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气得不轻,偏生那长睫上还凝着几颗细碎的泪珠,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盛着恼意,恍若幼猫张牙舞爪的亮着爪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多了几分惹人怜的倔强。 她的唇上沾染了酒渍,红唇在烛火下泛着莹润色泽,恍若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季珣喉结滚动了两下,喉间发痒,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嗪住了她殷红而又饱满的唇珠。 他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姜芸薇唇角的酒渍,他身上清冽的梅香,铺天盖地涌了上来,浸润姜芸薇的五感。 她浑身僵硬,紧紧咬着牙齿,不敢动弹。 “阿姐,乖,张开嘴巴。” 季珣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面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酥麻战栗感。 姜芸薇不肯如他所愿,她牙关紧咬,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季珣蓦地欺身,含上了她小巧莹润的耳垂,用舌尖肆意舔|弄。 姜芸薇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男人温热的唇瓣包裹着耳垂,泛起一阵湿热的痒意,她情不自禁的蜷缩起身子,浑身打着哆嗦,口中发出极短促细微的呜咽之声,“阿珣,别,不要。” 季珣的唇瓣还贴着她的耳廓,吐息灼热,他口中含糊不清的开口道:“阿姐,和我肌肤之亲,你不喜欢吗?还是说,你的心中还在想着岑墨?”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第57章 第57章 姜芸薇浑身战栗,惊惧不已。 此刻的季珣在她眼里,就犹如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令她本能的感到恐惧。 姜芸薇红着眼睛,眸中水雾朦胧,她哭着哀求道:“阿珣,你放过我吧。” 看着她掉眼泪,季珣又何尝好受?他心间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钝痛感。 他颤抖着去吻姜芸薇的眼睛,将她滚烫的、咸涩的泪水悉数吞咽入腹,他将她揽在怀中,低声呢喃道:“阿姐,求求你,别离开我。” 姜芸薇喉间发堵,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的人,亲手毁掉了她的婚事,又将她囚在此处。 她本该恨他。 恨他误入歧途,恨他胆敢大逆不道觊觎长姐。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两人朝夕相处,护着他、照顾他,似乎早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一片茫然。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去恨他。 姜芸薇哽咽道:“阿珣,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季珣浑身一僵,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前世死在他手中的冤魂,数不胜数。 然而此刻,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诘问,看着她失望的眼神,心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千万把利刃,齐齐扎进肺腑,将五脏六腑翻搅得血肉模糊。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讥讽的意味,“阿姐,我一直都是这样子,只是你从来不曾了解过我罢了。” 姜芸薇不再说话了。 她确实从来不曾了解过季珣。 他外表看着光风霁月,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季珣并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他柔声道:“阿姐,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话毕,他抬手便欲帮她解下鬓间的珠钗。 姜芸薇身子往后缩了缩,一脸戒备的盯着他,她眸中嗪着水雾,神情惊惶,“阿珣,你要做什么?” 季珣被她惊惧的眼神刺痛了,手中动作一顿。 分明他已经如愿以偿,将姜芸薇囚在身边,然而为何,胸口处却传来滚烫发胀的感觉?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着,令他喉间发苦。 季珣遒劲有力的手臂倏地擒住她细嫩的手腕,又腾出另一只手来,将她发鬓间的珠钗步摇一股脑取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小几上,继而,她将姜芸薇身上喜服剥的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件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肚兜和亵裤,堪堪遮住她玲珑的身段。 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姜芸薇抱紧了胳膊,缩在床沿边,单薄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 季珣的手指如蛇一般,沿着她单薄伶仃的肩胛骨缓缓游走。那触感来得猝不及防,惹得她肩头猛地瑟缩,睫羽簌簌颤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他指尖碰到的每一处都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他的动作极缓,指尖堪堪停在她锁骨处的朱红色小痣上,似是无意般,轻轻碾过。 紧接着,那只手一寸寸往下漫溯…… 季珣毫无预兆地覆上口口,她的脊背遽然绷紧,呼吸滞在喉间,就连指尖都攥得泛白。 季珣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又轻又柔,透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阿姐,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乃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早些安置吧。” 姜芸薇脑袋嗡鸣,血气上涌,脸颊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 从未被旁人窥伺过的私隅,此刻却被男人的大掌骤然握住,一股酥麻的异样感沿着那处蔓延开来,令她浑身都止不住的哆嗦战栗,脚踝处铃铛声“叮铃”响起,姜芸薇颤抖着,小声呜咽着想要推开他,“阿珣,别这样。” 然而,她那两只细弱伶仃的手掌甫一碰上季珣健硕宽阔的胸膛,便被他顺势攥住,将她整个人猛地拉近,他遒劲有力的手臂紧揽着她的纤腰,她的鼻尖撞在他的胸腔上,疼的她眼眶一酸,眼角瞬间蓄起了泪花。 两人气息交缠,呼吸间尽是季珣身上清冽的雪梅香气,沿着鼻端钻入肺腑,熏的她头昏脑涨,头皮发麻,似乎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牢牢裹住。 她眸中带泪,哀哀地望着他,徒劳地挣扎着,“阿珣,不要。” 季珣俯下身又去吻她。 姜芸薇偏头躲过。 下一瞬,他湿热的吻转而落在她细腻的脖颈处,他宽厚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修长手指嵌入她乌发间,姜芸薇纤细白皙的脖颈被迫后仰,恍若被大雪压弯的花枝,颤颤惹人怜。 姜芸薇浑身紧绷,手指紧攥着身下的被衾,揉成皱巴巴一团。 季珣的指尖循着她光滑柔腻的脊背缓缓游移,最终悬在她后背的小衣系带处。 他的手指轻轻勾缠住小衣细细的红带子,并不着急解开,而是将其绕在指尖拨、弄着。 他粗粝的指腹时不时擦过她的肌肤,惹得她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红色系带散开,小衣松松垮垮滑落下来,坠在身上。 姜芸薇半边莹润白皙的圆润肩头暴露在视线中,锁骨下一大片白腻的皮肉,香肩雪脯,纤细腰肢,在烛火下,如同剥了壳的荔枝,白皙透亮。 红衣与白肤相映,透着几分绮丽秾艳之美。 季珣陡然俯下身,衔住小衣后若隐若现的口口。 姜芸薇脑海“轰”的一声炸开。 他齿尖极轻地厮.磨.啃咬。 姜芸薇浑身不住的颤抖,她恐惧到了极点,双手胡乱用力地捶打着男人的脊背,季珣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纹丝不动。 季珣缓缓抬头,他唇上还沾染着一点湿意,泛着潋滟的水光,乌黑的发丝垂落,披散在肩头,墨色瞳眸中沾染着未及褪去的欲念,眼尾湿红,雪肤乌发红唇,恍若勾人的艳鬼。 他手肘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将她严严实实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姜芸薇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男人的双腿抵住她的膝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衣料与衣料相贴,严丝合缝,几乎寻不到半分空隙。 连呼吸间的气流,都带着彼此的温度。 似乎有什么东西咯着她,滚烫炙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亵裤渗过来,姜芸薇蓦地想起了赵媒婆给她看的那本册子,她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阿姐。”他口中轻喃着,嗓音低沉喑哑,浸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一声接着一声的唤着姜芸薇的名,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芸娘……好姐姐……。” 姜芸薇头脑昏涨,直到粗粝指腹勾住她的亵.裤,炙热的触感顺着腰窝蔓延开来,她这才陡然间清醒了过来,她颤声惊叫道:“阿珣,不行。” 季珣指尖动作未停,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肌肤。 姜芸薇浑身瑟缩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嗓音冷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阿珣,别逼我恨你!” 季珣浑身骤然僵住,恍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情欲霎时寸寸冷却、消散。 烛光蓦地跳跃了一下,红烛发出荜拨燃烧的声响。 他直起身,目光定定的望着躺在床褥间的女郎。 只见她乌发散乱,额上汗津津的,几缕湿发黏腻地贴在颈侧,胸前白腻的肌肤上,满是斑驳靡艳的红色吻痕,从锁骨一路蔓延至心口,就连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亦布满了青白指印,她眸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紧咬着唇瓣,不肯让泪珠坠落,那双往日里温柔和煦的眼眸中,此时满是警惕与抗拒,恍若一只濒临绝境的幼兽。 “既然阿姐不愿,那就算了。”季珣在她身侧躺下,他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在怀中。 他红唇贴上她的耳廓,恍若蛊惑般轻声开口,“可是,阿姐,我好难受,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他口中喷出的热息落在耳廓,那股酥麻痒意炸的她头皮发麻。 “阿姐。”他宽厚的大掌蓦地擒住她细嫩的手腕,将她往下带。 直到掌心处传来烙铁般炙热坚硬的触感,姜芸薇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 她双眸瞬间瞪圆,脸颊涨得通红,如同被火烫了一般,下意识的便要收回手。 季珣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容许她逃避。 * 姜芸薇才动了几下,掌心便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手上汗津津的,黏腻得难受,手臂也又酸又麻,她蹙紧了眉头。 直到掌心被一团湿濡包裹住,季珣餍足的喟叹声也随之响起。 姜芸薇浑身一个哆嗦,这一刹那,她只觉浑身的血气都齐齐往脸上涌来,就连耳根,都泛着热意。 “我的好阿姐。” 季珣眸含笑意,爱怜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紧接着,他拿起一块帕子,缓慢地将她掌心的湿濡擦去。 然而,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季珣突然站起身道:“阿姐,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块湿帕子来。” 话毕,他朝着屋内的屏风后走去。 姜芸薇浑身被薄汗浸湿,她口中喘着气,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周遭的空气中,每一寸都浸染着季珣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勾缠着她的神经,令她无处可躲。 季珣很快便去而复返,他坐在床沿边,轻轻执起她的手,用浸湿的帕子,缓缓擦拭着她的手指。 他垂着头,手中动作极慢,细细擦拭着她的每一根指节,神情认真而又温柔,恍若在对待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直到那五根嫩白的手指都被擦拭的泛起了红痕,而季珣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姜芸薇这才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我要歇息了。” 姜芸薇蓦地扯过锦被裹住身子,背对着他躺下,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季珣再对她做些什么。 第58章 第58章 看着她僵直紧绷的后背,季珣低笑一声,他蓦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姜芸薇浑身一僵。 她的脑袋抵着季珣宽阔的胸膛,男子腰.腹部的肌理线条匀称硬.朗,块垒分明,带着灼热的温度,紧贴着她柔腻的肌肤。 他的心跳声像是擂鼓般,砰砰撞在她的耳膜上,令姜芸薇感到无所适从,她想要躲避,想要后退,却被禁锢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阿姐,莫要再乱动了,否则,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不会对你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他的嗓音轻柔的像是在低喃,唇瓣擦过她的耳尖,湿|濡、潮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了她。 姜芸薇浑身一僵,背脊霎时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半分。 他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她,将她团团包裹住,姜芸薇指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 她杏眸睁得浑圆,屏息凝神,浑身汗毛直立,一颗心突突直跳,几乎要撞破喉咙,生怕身旁之人再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好在季珣没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箍着她腰肢的手臂犹如铁钳般,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今日天刚蒙蒙亮,姜芸薇就起来梳妆打扮,折腾了整整一日,疲倦感早如潮水般涌上来。 窗外夜色越来越黑,姜芸薇眼皮也愈发沉重,她纤长的睫毛颤了几颤,终究抵不过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倦意,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季珣垂眸,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依偎在她怀中的女郎,只见她眉眼舒展,面容恬静平和,乖顺得不像话。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这一刻,他的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满足感,倘若阿姐,能够永远这般乖巧听话,不再想着逃离他的身边就好了。 * 翌日清晨,姜芸薇在季珣的怀中醒来。 她刚睁开眼睛,便对上一道含着柔润笑意的黑瞳,“阿姐,你醒了?” 姜芸薇僵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他的怀中,藕节般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双腿亦是无意识地压.在他的腿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裤衣料,她清晰的触及到,一处狰.狞滚.烫的坚.硬。 姜芸薇哪里知晓男子清晨身体本能的反应,她还以为季珣好端端的,又起了什么龌龊念头,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她如同被火烫了般,飞快地逃离开季珣的怀抱,眼神慌乱躲闪,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季珣并未在意她的反应,他站起身,便要穿衣下床。 见状,姜芸薇唤住她,嗓音轻柔,“阿珣,帮我解开脚上的锁链吧,我要去洗漱了。” 她不过只是试探着开口,没想到季珣听后,竟当真几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他三两下便松开了锁链,只见姜芸薇白皙的足踝上,被勒出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 他喉结微滚,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那截纤细的足踝,手指轻柔地摩挲着那道红痕,“阿姐,疼吗?” 姜芸薇身子颤了一下,脚踝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不疼。” 季珣自红木衣柜中取出一套簇新的嫩绿烟水百花裙,递到她面前,“阿姐,这衣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他喜欢看姜芸薇穿绿色衣裙,恍若一株亭亭玉立的新荷,亭亭袅袅,清丽动人。 姜芸薇只看了一眼,便知晓这裙子乃是用云锦裁就的料子,裙身细褶如流云层层漫开,裙摆上绣着的缠枝海棠栩栩如生,好似活了一般,而季珣身后的衣柜格架中,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裙裳,鹅黄、月白、浅粉,淡绿,都是她平日里常穿的颜色。 她内心震惊不已,阿珣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她?这些衣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准备好的,还有这宅院,看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而她却懵然不知。 姜芸薇收回思绪,昨夜的喜服自然不能够再穿了。 她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衣裙。 季珣去了屏风后洗漱,姜芸薇趁这片刻的空隙,飞快的将衣裙换好。 待到季珣出来后,姜芸薇瞥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到屏风后,褪去衣衫,擦洗身子。 姜芸薇洗了很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季珣还坐在床榻上,听到声音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寸寸逡巡。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姜芸薇心中有些不适,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剥光了衣物,赤条条地站在他的面前。 姜芸薇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阿珣,你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后,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姜芸薇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阿珣,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豢养的宠物,你难不成当真要将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她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 季珣心中一慌。 他害怕姜芸薇生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揽住她,将她圈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颈窝处刮蹭着,卑微地恳求道:“阿姐,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好不好?往后日日,我都陪着你。” 姜芸薇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神色,只淡淡瞥他一眼,“阿珣,别说胡话了,难不成你要将我一辈子困在这宅院中,不见天日?” 季珣语调愈发柔缓,透着几分蛊惑意味,“那阿姐,我们离开京城吧,我们去江南,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有我在,我会赚钱养家,我们买一座小宅院,再请三四个丫鬟照顾起居,好不好?” 姜芸薇咬着唇瓣,缄默不语。 半晌,她才抬眼看向他,她的神情无奈,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阿珣,殿试在即,多少学子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一朝登科,你此刻要走,难道这数年心血、满腔抱负,都要尽数舍弃吗?” 季珣哑声道:“阿姐,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功名利禄,这一世,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前世,他早已经拥有了一切,荣华富贵,无上权柄。 此生,他为了达成姐姐的心愿,周旋于那些天潢贵胄身边,虚与委蛇,算计逢迎,日日戴着假面,如同行尸走肉般,索然无味。 唯有待在姜芸薇的身边,感受到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他那颗早已干涸死寂的心,才总算是一寸寸活了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在胸腔里鲜活跳动。 姜芸薇声音轻的像是叹息,“阿珣,我想离开,你放我离开吧。” 她消失了整整一日,岑墨、赵媒婆他们此刻一定心急如焚,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为她徒增烦忧。 季珣神情冷了下来,一双清凌凌的眼似寒玉,他望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诘问,“阿姐,我放你离开,你还要继续嫁给岑墨吗?” 姜芸薇无言以对。 她原本是想着,等到她嫁了人后,季珣便能够歇了那些心思,现下看来是她想错了,他这般偏执,若是自己再嫁给岑墨,季珣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倘若他当真对岑墨动了杀心,那该如何是好? 姜芸薇思忖半晌后,决定暂且先稳住他,她摇了摇头,语气柔缓,“我大婚之日无故失踪,现在就算回来,名声也早就已经毁了,我又有何颜面再嫁给他呢?” 季珣听不得她这般自贬,他眉峰蹙起,面露不悦之色,“名声这些东西,最是虚妄无用,阿姐何必将这些放在心上。” 姜芸薇并不欲与他争辩这些,“阿珣,你就放我出去吧,我不会逃的,我们是姐弟,阿姐岂能当真抛下你?” 望着她清亮水润的眸子,季珣心底却无半分动摇之意。 他怎会忘记,就在不久之前,阿姐为了逃离他身边,竟还瞒着他,与岑墨定亲,如今又教他如何敢相信她口中所言? 只怕他前脚刚松口放她离开,她后脚便迫不及待去往岑墨身边了。 季珣狠下心肠,不去看她眸底漾开的哀意,他语气冷硬,毫无半分转圜余地,“阿姐,你死心吧,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姜芸薇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木然的点了点头。 季珣倏地敛去周身冷意,他眉眼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拉着姜芸薇的手,牵着她往外走,“阿姐,我带你出去瞧瞧这园子,你定会喜欢的。” 姜芸薇挣脱不开,索性便由着他去了。 姜芸薇原本以为,季珣买下的这间宅院,想必和他们在永安坊赁的小院差不多,谁知道踏出屋门的那一刹那,她竟被惊住了。 没想到,此处竟然如此富丽堂皇,和当初去梁府赴宴时候看到的宅院差不多。 青石板路蜿蜒至宅院深处,不似柳溪村地面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抬眼望去,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两侧栽满了粉白色的桃花和胭脂色的玉兰花,斜斜探出,争相斗艳,庭院正中间还摆着一个秋千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院子里垒着假山,山下一方水池,几尾金色锦鲤正在池中悠闲摆尾,游来游去,假山流水,繁花绕径,分外清幽雅致。 姜芸薇看得瞠目结舌,京城这样的宅院可不便宜,季珣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第59章 第59章 季珣笑吟吟地望着她,“阿姐,你瞧此处你可还喜欢?” 姜芸薇心绪复杂,半晌无言。 倘若是在从前,能够住上这样漂亮的大宅院,她自然心生欢喜,可是如今,此处就像是一个外表富丽堂皇的金笼,她被困在其中,再也望不见外面的天日。 瞧见她脸上半分笑意也无,季珣心底凉了凉,面上却并未表露分毫,他若无其事的牵着她的手来到正厅,只见厅内竟有两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丫鬟,还有一个看上去精明稳重的中年男子。 三人瞧见季珣牵着一个女子走过来,不由愣了一下。 那中年男子显然是个伶俐的,瞥见二人交握的手,顿时心下了然,他笑着行礼道:“见过公子,这位想必就是夫人了吧。” 季珣唇角轻勾,并未反驳。 姜芸薇本欲开口辩驳,可指尖触着季珣掌心灼热的温度,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外人解释两人如今的关系,既是姐弟,为何却十指交缠?如此亲密无间?恐怕就算她开口解释,也无人会信,想到这,她索性缄口不语。 中年男子心领神会,立马转头呵斥那两个呆愣着的小丫鬟,“还不快见过公子夫人。” 两个小丫鬟连忙福身行礼,嗓音清脆若银铃,“见过公子,见过夫人。” 季珣柔声,“阿姐,这位是府里的管家方文远,往后无论遇到何事,你皆可吩咐他去做。” 姜芸薇抿着唇瓣不语。 方文远满脸堆笑,引着一旁侍立的两个小丫鬟上前,“夫人,这两位是春桃和碧荷,往后就由她们负责贴身伺候夫人的饮食起居。” 姜芸薇这才无奈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她话音刚落下,春桃和碧荷两个小丫鬟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惶恐,“夫人,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 她们两人乃是方文远从牙行买回来的,倘若不能留下来做丫鬟,定然会被退回去,说不定还会被转卖到窑子里去,她们实在害怕。 姜芸薇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便要去搀扶她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春桃往地上咚咚磕了两个头,哀求道:“夫人,求求你留下我们吧,我们手脚勤快,什么都能干的,我们实在不想再被遣回牙行了。” 瞧见两个小丫鬟急得都快要哭了,姜芸薇顿时于心不忍,她柔声道:“你们起来吧,我不赶你们走就是了。” 小丫鬟连忙磕头道谢:“多谢夫人。” 姜芸薇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阵仗?她乃是在乡野长大的,对于这些动辄磕头下跪的规矩,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季珣看向方文远,神色淡淡,“昨日吩咐准备的早膳,可备好了?” “早已备好了。”方文远忙不迭点头,旋即引着两人来到正厅中那张的梨花木八仙桌上入座,只见桌面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水晶蒸饺、小米粥、荞麦饼,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季珣将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嗓音清润低缓,“阿姐,先吃早膳吧。” 有外人在场,姜芸薇自是不好多说什么,她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拿起勺羹,慢慢喝起粥来。 一旁的方文远看得目瞪口呆,早在几个月前,季珣便雇了他来这座宅院当管家,不过这偌大的宅院却始终空置,无人居住,一直到十日前,季珣才吩咐他去买两个伶俐的小丫鬟,方文远自然照做。 这些日子和季珣打交道,方文远自然早已摸清了这位主家的脾性,冷清寡言,周身威压甚重,偶尔不经意间与他对上视线,都觉心惊胆战,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却没有想到,这般清冷之人,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而且,他竟然称呼眼前这个女子为阿姐,方文远浑身一震,只觉自己无意间窥探到了主家的秘辛,心头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凝滞,就连侍立一旁的方文远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位夫人心情不佳,对主家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 往日里,饭桌上都是姜芸薇絮絮低语,而如今,她从始至终埋头喝粥,一言不发。 季珣却像是并未察觉到她冷漠的神情,时不时的往她碗里夹几块碟中的酱菜,唇角嗪笑,“阿姐,你尝尝这个。” 姜芸薇心乱如麻,她内心始终无法接受,朝夕相处的弟弟,竟对她滋生出了悖逆伦常的情意,更将她困在这一方不见天日的宅院之中,往后,她甚至都不知晓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他了。 这一日,两人从始至终都待在宅院中,未踏出院门半步。 不管姜芸薇去什么地方,季珣都始终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她,恍若一个沉默的影子。 饶是姜芸薇这般好脾气,也被磨得生出几分恼意,她索性背过身坐在窗前案边,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看了起来。 季珣自身后轻轻拥住她,温热的气息像是羽毛般拂过她的后颈,“阿姐,日头太盛,这般对着光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姜芸薇眼睫颤了一下,语气冷硬,“不用你管。” 季珣伸手夺过她手中的书册,随手扔在一旁,继而,他俯下身子,薄唇贴着她的耳廓,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阿姐,就算你恼我,也犯不着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阿珣,你到底想要如何!”姜芸薇忍无可忍,她转过身子,气恼的瞪着他。 这一整日,他都跟在自己身边,她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姜芸薇既无奈,又气恼,阿珣这是将她当成犯人看待了吗? 季珣手指勾缠着她垂落下来的乌发,唇瓣嗪着浅淡的笑意,一脸无辜道:“阿姐,我只是想陪着你,阿姐难道如今连见到我都不愿了吗?” 姜芸薇气结,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季珣竟然还有如此难缠的一面!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阿珣,你殿试在即,何必将时间都浪费在我的身上,左右我又没长翅膀,飞不出这座宅院,你不必管我,只管去忙你的吧。” “可是我只想陪着阿姐。”少年揽着姜芸薇纤细的腰肢,将她的脑袋按压在自己胸前,他的嗓音低哑,竟透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姜芸薇被季珣抱了满怀,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阿珣,你放开我!” 姜芸薇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挣扎起来。 然而,季珣虽然看着清瘦,手臂却遒劲有力,她使尽了力气,却压根撼不动他分毫。 季珣弯了弯唇,眼底却半分笑意都无,冷沉一片,他幽幽道:“阿姐,和我待在一起,你就这般不开心吗?你今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你心中还在想着那个姓岑的书生吗?” 季珣心中泛酸,胸腔中蓦地生出一阵难言的妒意。 他恨岑墨,凭什么他能够轻易而举,便和阿姐定下婚约,分明从始至终,陪在阿姐身侧的人都是他才对!阿姐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休想抢走。 纵是泥塑的人儿,也有几分脾性,闻言,姜芸薇的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怒意,她蹙眉望着他,“阿珣,我想他不是应该的吗?他才是我要嫁的人,而你毁了我的婚事,还将我囚在此……唔…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季珣柔软的唇瓣给堵住了。 他吻的很凶,滚烫的舌头灵活的侵入,勾缠着姜芸薇的小舌,剐蹭着她柔软的唇壁软肉,肆意吮.吸.舔.舐,姜芸薇只能被迫承受他猛烈的侵袭,就连舌根都被吮吸的发麻发痛。 好半晌,季珣才放开了她,唇瓣相离的刹那,牵出一缕晶亮的银丝。 姜芸薇张着唇瓣,微微喘息着,她的唇被他亲的红滟滟的,像是树上鲜嫩的果子,咬一口便能够淌出甜腻的汁水出来。 季珣指腹碾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轻轻摩挲着,擦拭着她唇角残留的濡湿,惹得姜芸薇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阿姐。”季珣目光痴缠的望着她,然而口中吐出的话,却字字狠戾,“倘若你心中若是再惦念着旁人,我便去亲手杀了他。” 姜芸薇身体陡然一僵,她实在是无法接受,那个如清风朗月般少年,竟会变成如今这样心狠手辣,视人命于草芥的模样! 她气急,“阿珣,你疯了吗!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并没有错。” 季珣神色漠然,“旁人的性命,与我有何干系?”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愉悦地勾了勾唇,嗓音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阿姐,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葛三也是我亲手所杀的,那把火,也是我放的。” 姜芸薇如遭雷击,一脸震惊地望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简直陌生得可怕,她心中既难过,又失望。 看着他眸中毫不掩饰的狠戾之色,姜芸薇气血直往头顶涌去,她下意识地扬起手,朝着他的脸上挥去。 指尖堪堪要碰到他的脸颊时,又猛地顿住。 刹那间,姜芸薇想到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季母弥留之际,紧握着她的手,声声嘱托的模样,想起了她和季珣多年来相依为命的点滴,想起她数次遭人欺凌时,是季珣出手护她,救她。 姜芸薇指尖颤抖,她蓦地收力,下一瞬,一记响亮的耳光却是狠狠落在自己的脸上,她白皙的脸颊上霎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掌印。 季珣瞳孔骤缩,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眸中满是慌乱之色,就连指尖都在发颤,“阿姐,你为何要这样?你心中不痛快,打我便好了,为何要伤害自己?” 姜芸薇眼泪簌簌滚落,她哽咽道:“阿珣,是姐姐没教好你,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 季珣心间骤然被一阵难言的隐痛击中,心底又慌又乱,他蓦地将她紧紧抱住,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他的眼眶也泛起了湿意,眸中水汽氤氲,他贴着她的耳畔,卑微地,颤抖地,在她耳边呢喃,“阿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失望了,你要打我骂我都好,只求你别伤害自己,我会改,我会变成阿姐喜欢的样子,求求你,别离开我。” 第60章 第60章 到了夜里,姜芸薇沐浴之时,故意磨蹭了许久,一直到浴桶之中的水都凉透了,这才不得不慢吞吞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稀薄的月光,她蹑手蹑脚爬上了床榻。 床帷中一片漆黑,四下里静默无声,她悄悄松了口气,心道季珣应该已经睡着了。 不料,她才刚躺在被褥上,身侧倏然伸出了一只手,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搂入了怀中。 姜芸薇的背脊被迫贴向季珣宽阔硬朗的胸膛,两人的身体紧贴得严丝合缝。 幸好帐内昏暗一片,看不清楚彼此脸上的神情,姜芸薇白皙的面上早已红霞遍布,滚烫的厉害,就连耳根都红透了,一颗心擂鼓似的,在胸腔里砰砰跳个不停。 春寒料峭,季珣身上却滚烫如火,烫得惊人,那热度沿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到她的身上,没一会儿,她身上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身上黏腻腻的,分外难受。 姜芸薇只觉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便要挣开他的怀抱,然而白日里的情景却在此时猝不及防浮现脑海。 两人相伴数载,这还是姜芸薇头一遭瞧见季珣落泪,少年早慧而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就连她这个朝夕相处的姐姐,都摸不清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今日,少年却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反复哀求她不要离开,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姜芸薇的衣襟,也搅乱了她的心,令她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一直到现在,姜芸薇都不知晓该如何面对他。 姜芸薇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身子僵硬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两人俱是缄默不语,一时间,唯有彼此错落的呼吸声,在帐内缓缓流淌。 “阿姐,你的脸还疼吗?”一双手蓦地覆上她的脸颊,他的动作极为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就连嗓音,亦是轻飘飘的,宛若风一吹就要散了。 掌心擦过肌肤,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细微的痒意,姜芸薇下意识摇头,忽又想起帐内漆黑一片,他瞧不见,这才低低应了声:“不疼了。” 白天里,季珣早已经亲手替她上了药,如今已经不怎么疼了。 季珣再次开口,他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低声恳求道:“阿姐,往后莫要再伤害自己了。” 姜芸薇抿唇不语,良久后,她才无奈一叹,“阿珣,放我离开吧。” 此言一出,身后的人呼吸陡然一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季珣心口霎时泛起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疼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开来,一时间,竟然令他有些难以呼吸。 这一刻,他竟有些怨怼姜芸薇。 为何她温软的唇瓣中,却总能吐出这般残忍无情的话语,不管他如何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她就是铁了心要离开他的身边。 季珣心中怒火中烧,一股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之感笼罩了他,令他无所适从,心痛如绞。 他不想让阿姐恨他! 更不想让阿姐离开他的身边。 “阿姐,我答应你,你可以离开府邸。”季珣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顿了顿,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雪白的后颈,一字一顿,“但是想要离开我身边,绝无可能。” “好。”姜芸薇应声,她深知此事不能够操之过急,如今阿珣肯让步,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相信总有一日,阿珣能够彻底想通,放她离开。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时,季珣已经不在身旁了。 春桃和碧荷两个丫鬟候在寝屋外,一听到动静便立马走了进来。 “夫人,你醒了,奴婢伺候你洗漱。” 两个小丫鬟手中端着铜盆,拿着巾帕走进屋内。 姜芸薇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她蹙了蹙眉,“我不用伺候,你们将东西放下就好了。” 闻言,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溢满了惊慌之色,那个叫碧荷的小丫鬟惶然道:“夫人,可是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好?” 见状,姜芸薇不自觉放柔了语气,生怕吓到她们,“没有,只是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碧荷战战兢兢,“夫人,公子临走前,吩咐我们要照顾好你。” 姜芸薇也不想为难两个小丫鬟,她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任由两个小丫鬟近身伺候。 待到洗漱过后,两个小丫鬟引着姜芸薇来到正厅用早膳,落座后,看着桌面上摆好的丰盛早膳,她却有些食不下咽。 方文远心细如发,瞧出她胃口不佳,便斟酌着开口问道:“夫人,可是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若不合意,小人让厨房另做一份。” “不必麻烦。”姜芸薇轻轻摇了摇头。 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无论她走到何处,身旁都跟着两个垂手敛目的小丫鬟,如影随形,这偌大的宅院,于她而言,就恍若一个华美的囚笼,困住了她的自由。 草草用完半碗米粥,姜芸薇起身欲出府透透气,碧荷和春桃两个丫鬟依然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姜芸薇知晓多说也是枉然,毕竟她们只是丫鬟,听从的都是季珣的吩咐,自己又何必为难她们呢?便索性缄默不语。 直到出了宅院,姜芸薇才知晓此处是什么地方,竟然是东市的崇仁坊,长街两侧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处的宅院靠近皇城,价格高昂,寸土寸金。 姜芸薇心中有一瞬间的惊讶,但转念想到,他日季珣若是真能金榜题名,位极人臣,也确实得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此处确实是个好居所。 崇仁坊大街上车马辚辚,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端的是一派喧阗盛景。 姜芸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缓步而行,身侧的碧荷性情活泼,许是鲜少瞧见这般热闹景象,一双眼睛左顾右盼,脸上满是雀跃激动之色。 姜芸薇却是意兴阑珊,她刚走了两步,目光倏然凝住,只见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男子一身湛蓝色长袍,眉目清隽,气质温润,竟是许久未见的林遇。 明明不过几个月未见,姜芸薇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自从上次元宵佳节失约以后,两人就再也未曾见过面了,她曾经无数次想要找林遇解释清楚那日失约的缘由,只是却连他的住所在何处都不知晓,久而久之,便渐渐放下了此事,如今却没想到,会在此处不期而遇。 “姜姑娘?”林遇瞧见她,双眸倏尔一亮,他停下脚步,“听闻你这些时日失踪不见,怎会在此处出现?”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失踪的事情,竟然都传到了林遇耳中,她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林公子如何得知?” 林遇垂眸,敛去眸中复杂神情:“前些日子,乃是姜姑娘大婚之日,此事我亦有所耳闻。” 说到这,心底不禁涌起几分酸涩怅然之感,那日,他在家中踌躇许久,终是备了一份薄礼,想着最后再远远瞧她一眼,彻底放下心底那点年少时悄然萌生的悸动,衷心祝愿她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却没有料到,传来的竟是新娘子在半途中失踪的消息。 “原来如此。”姜芸薇轻轻颔首,而后便垂眸不语。 当初,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待来日遇到林遇后,定要好好解释那日失约的缘由,然而真到了此刻,那些话却尽数堵在喉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况且,就算说了也毫无意义,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他们终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瞧见姜芸薇竟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和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闲话叙旧,碧荷和春桃两个丫鬟霎时慌了神,站在不远处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将人给拉走,却又生怕惹了姜芸薇生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遇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压低声音道:“姜姑娘,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姜芸薇张了张嘴,却是半晌无言。 她总不能告诉林遇,这一切都是季珣所为,那个她一直视之为亲弟的少年,不仅毁了她的婚事,还将她囚在不见天日的深宅中,这样悖逆伦常的荒唐事,她如何能够说得出口?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遇眸光微沉,缓缓开口,“姜姑娘,你失踪一事,是不是和季珣有关?” 此言一出,姜芸薇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惊愕之色,“你如何知晓?” 瞧见她这般反应,林遇越发确定了心底的猜测,这一切果真是季珣所为。 上元佳节那日,他曾经无意间窥得了季珣对姜芸薇偏执的占有欲,以季珣的性子,又岂会甘心看着姜芸薇嫁给旁人呢? 姜芸薇无故失踪,林遇既然知晓了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季珣,这些日子,他暗中查探许久,总算寻到些蛛丝马迹。数月前,季珣曾在此处买下一栋宅院,他心中揣测,姜芸薇说不定便被囚在这深宅高墙之中,便时常来附近徘徊查探,没想到,今日果真遇见了她。 只是这些前因后果,他自然不会告知姜芸薇。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林遇目光在姜芸薇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嗓音温软柔和,“姜姑娘,你可需要我帮你离开?” 闻言,姜芸薇心口猛地一跳。 第61章 第61章 沉默许久后,姜芸薇摇了摇头,“多谢林公子好意,只是我暂时还不能…离开。” 这些日子,她早已经彻底看透,季珣温雅如玉的皮囊之下,裹着怎样一颗狠戾偏执的心。 殿试在即,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下,林遇助她逃离,被季珣知晓,定然又要徒生出许多事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林遇的仕途,更不希望在殿试之前,横生出什么其他的枝节变数。 林遇也并不强求,瞧见她安然无恙,连日来悬着的心便落了地,他缓声道:“倘若姜姑娘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崇仁坊的如意斋,给掌柜带话,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定会襄助姑娘。” 姜芸薇心中感动不已,“多谢林公子。” 两人又客套几句,便互相道别了。 姜芸薇望着他如松柏般笔挺的背影,心中一时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分明才不过一年光景,可那些在青阳镇的日子,竟渺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旧梦,终归是再也回不去了。 姜芸薇也没了再闲逛的心思,转身回到了府中。 接下来一整日,她都待在府中做绣活。 到了夜里,她洗漱过后,便早早的躺在床榻上歇息。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侧的床榻忽的一沉,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姜芸薇的眼皮掀了掀,终是抵不过困意,又缓缓阖上了眼。。 “阿姐。”少年轻车熟路的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身上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如寒玉一般,姜芸薇眼皮猛地一颤,睡意霎时消了一大半,她霍然睁开眼睛,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酒气。 姜芸薇迷迷糊糊的问,“你喝酒了?” “阿姐。”季珣没应声,而是低低唤着她,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姜芸薇打了个激灵。 季珣冰凉的手指,沿着她伶仃细弱的后颈一路描摹,滑过她光洁的脊背、掠过她纤细的腰肢、指尖所过之处,似乎燃起了星星点点看不见的火苗,烧得姜芸薇浑身战栗,就连呼吸都全然乱了章法。 “阿珣。” 姜芸薇颤着嗓音唤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季珣冷不丁开口,“阿姐,你今日见了林遇?” 此言一出,姜芸薇眼底的迷蒙霎时褪去,她面上露出一丝慌乱之色,手指紧攥着身下被衾,“不过只是偶然遇上,便闲聊了几句。” 季珣低低笑了一声,“是么?” 他的嗓音很轻,却字字都像是淬着冰。 姜芸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分明只是寻常的偶遇,然而季珣这般反应,倒像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一般。 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恼意,“自然。” 季珣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嗓音轻的像是耳语,吐息灼热,“阿姐,还没告诉你呢,林遇他上次会试考了第二名,他生的又那般俊俏,依我看,他这次殿试,定然拿下探花之名,阿姐还当真是好眼光。”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腔调,语气中藏不住的酸意,姜芸薇心中那点儿不悦顷刻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季珣都多大人了,怎么却还像个孩子似的? 季珣似乎醉的不轻,就连呼吸间都带着酒气,姜芸薇索性不再理会他。 见状,他倏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地啄吻她的唇,他湿.热滑.软的舌尖像是一尾灵活的游鱼,径直钻入她的舌腔,勾缠她的丁香小舌,肆意吮吸、勾缠,似是要将她身上的气息都吞噬殆尽,他吻得又急又深,唇齿间溢出的渍渍水声,声声入耳。 两人唇齿交缠在一起,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香糅杂着清冽的雪梅香,霸道的钻进她的口鼻,丝丝缕缕缠上肺腑。 姜芸薇头脑晕晕乎乎的,感觉自己也有些醉了。 她面红耳赤,胸腔不住起伏,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季珣指尖缓悠悠地、一点点往下探。 擦过衣料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屋内静谧无声,夜色中,安静得似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姜芸薇浑身一僵,不自觉弓起身子,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阿珣,别…别碰…那处… 瞧着姜芸薇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季珣心中恶念陡生。 他轻咬着她的耳珠,尾音勾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手指甚至故意揉.捏.按压了一下,“阿姐,为何不行呢?”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感官便越发清晰。 姜芸薇霎时如同一尾被丢上岸,濒临死亡的鱼般,身子震颤,脊背紧绷成一张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季珣遒劲有力的臂膀紧揽着她的纤腰,鼓噪起骇人的青色经脉。 阿姐此时的模样,定然是极美的。 像是熟透的蜜桃,指尖稍稍用力,那甜腻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潺潺淌出。 可惜灯烛已熄,屋内一片漆黑,阿姐这般保守害羞,倘若屋内点灯,定然会吓着她。 季珣在脑海中想象她此刻的模样,喉间突然有些发痒。 “阿姐,让我尝一尝,好不好?” 季珣嗓音低哑,尾音裹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诱哄意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 姜芸薇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他是何意,心底却瞬间警觉起来。 少年肩背微沉,身子一径往下滑去。 直到被褥下传来湿·濡的触感,姜芸薇这才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她耳畔一阵嗡鸣,浑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了头顶,慌忙伸手去拽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羞赧:“阿珣,别闹!” 可是季珣却置之不理,宛如一条美丽而又有着剧毒的蛇,冷然绞紧,愈缠愈深。 一股陌生到极致的酥麻感,如同无声漫涨的潮水,席卷而来,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她只能无助地随着这阵浪潮,沉沉浮浮,想要挣扎而不得。 纱帐层层垂落,隔绝了窗外的月色,寂静的屋内,唯有猫儿似的嘤吟声,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 姜芸薇躺在榻上,檀口微张,浑身都被热汗蒸透了,面颊上透着发烧般的红晕,眼里坠着泪珠,秀美动人。 季珣爱怜地欺身去亲吻她的唇。 姜芸薇偏头躲开,眉头紧蹙,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别碰我。” 季珣愉悦的勾了勾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阿姐,你怎么还嫌弃,自己身上的东西?” 姜芸薇扭过身子,背对着他,不说话。 季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次当真是玩得过了火,将人给惹恼了,他心中顿时慌了,从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姜芸薇的腰,将人紧紧揽在怀里,软言软语的哄着,“阿姐,对不起,方才是我犯浑,你别生我的气。” 姜芸薇睫毛簌簌颤抖着,她任由少年紧抱着他,始终闭目不语。 方才那般狎昵行径,委实是太过荒唐,阿珣不过才十六岁,如何就懂得这么多?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莫不是跟着什么不三不四的浮浪子弟学坏了? 她听闻,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十五岁家中便会安排晓事的通房丫鬟,可他们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季珣从何处知晓这些? 季珣的吻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雪白柔腻的后颈上,他鼻尖轻轻蹭着她颈间的软肉,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阿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恼我。” 两人挨得这般近,姜芸薇再次感受到了那物抵着她,尺量惊人。 她脸颊一红,闭眼小声道:“我要睡了。” “好。”季珣眸底闪过一抹幽暗的光,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他将五指挤入她的指缝,十指死死交扣,力道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睡吧。” 季珣感受着心跳在胸腔剧烈沸腾,周身滚烫如火。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滋味,那般温软,甘甜,诱人,令他有些食髓知味,无法自拔。 他极喜欢看阿姐动情的模样,喜欢听她唇间溢出的娇媚声线,喜欢看她被情.潮裹挟,沉浸在欢愉中时的模样,那般娇美动人,唯有他才能够窥见。 …… 殿试之日,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青石地砖上湿漉漉的,被雨水浸得发亮,季珣立在雨幕中,着一身青衣,濛濛雨雾如轻纱般笼着他,越发显得少年神清骨秀,如神仙中人。 他正要踏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珣脚步一顿,回眸望去。 只见姜芸薇立在屋檐下,她穿着一身翠色的襦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宛如雨中亭亭绽放的一株新荷,雨雾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贴在脸侧,晶莹的水珠沿着她白皙的面庞滑落,她的嗓音平和,似乎不带什么情绪,“雨虽不大,还是带把伞吧,说不定等会就下大了。” 季珣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看着她秀美柔婉的模样,他的心突然砰砰直跳起来,周遭的雨幕似乎刹那间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只剩下她这一抹鲜活的翠色。 静默须臾后,他伸手接过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触感温热。 他反手握住她的柔夷,“阿姐,等我回来。” 姜芸薇睫羽颤了颤,却没挣开,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季珣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脸上倏尔露出一抹笑容,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落了漫天的星子。 他想,阿姐终究还是关心他的。 “公子,该动身了。” 车夫在一旁低声催促。 他点了点头,敛去面上笑意,攥紧了手中的油纸伞,转身掀帘上了马车。 他掀开车帘,雨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纱,廊檐下那抹翠色依旧鲜明,正隔着漫天雨丝,静静地望着他。 一股暖意蓦地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季珣突然觉得,这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竟也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第62章 第62章 殿试在奉天殿内设有考场,参加此次殿试的共有数百名考生。 第一场考的是策论。 季珣一大早便来到了宫门外等候,门口早已经乌泱泱的站满了一群考生。 得知季珣乃是会试第一名会元,许多人纷纷上前同他寒暄打招呼。 季珣立在人群中央,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围拢的人群渐渐散去,岑墨这才快步上前,将季珣拉至角落僻静处,“季兄,这段时日,你可有你阿姐的消息?” 才半月未见,岑墨面色便憔悴了不少,眼窝凹陷,双眸灰败,看上去像是多日没有睡好。 季珣眉眼冷凝,摇了摇头,“没有。” 闻言,岑墨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松开紧攥着季珣衣襟的手,失魂落魄的转过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如同丢了魂般,刚转过身走了两步,竟直挺挺地撞上一人,脚下更是一个不慎踩在了那人的鞋面上。 “抱歉。”岑墨忙不迭拱手道歉。 一抬头,瞧见面前之人,霎时僵在原地。 眼前之人他分外熟悉,正是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公子王遇之,他一身湛蓝色锦袍,矜贵逼人,而他身侧跟着的那个黑衣男子,俨然正是从前在客栈时经常欺辱他的那人。 “哟,这不是姓岑的穷小子吗,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资格来参加殿试。”黑衣男子目光在岑墨身上转了一圈,尖声嘲讽道:“王公子的鞋履可是用云纹锦制成的,你如今踩脏了,赔得起吗?” 岑墨垂头看了一眼王遇之鞋尖上醒目的黑印,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忙道:“对不住,王公子,我不是有意的。” 黑衣男子一脸盛气凌人,“道歉就有用了吗?依我看,不如你就在此处,将王公子脚上的脏污给舔干净吧。”话毕,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王遇之负手而立,面上神情平静无波,俨然一副默许的姿态。 此处的动静霎时吸引了众学子的注意力,这些目光中,有同情、但更多的却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有人想出言解围,却慑于王遇之的家世,不敢贸然上前,以免祸及自身。 琅琊王氏乃是百年世家,当朝贵妃娘娘就是出身琅琊王氏,如今正得盛宠,在京城,自然是无人敢和琅琊王氏子弟作对。 岑墨脸色煞白,手指紧攥着衣襟。 这些世家子弟以折辱人为乐,就因为他是寒门子弟,便要遭受他们这样的欺辱吗?他心中屈辱、愤恨、不甘、却又不能发作。 殿试在即,此刻自己只能忍耐!况且惹恼了这帮世家子弟,恐怕他连性命都要丢了,又遑论是参加殿试呢?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季珣眸中露出一丝轻蔑。 阿姐,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吗?他这般窝囊,如何能够配得上你?将来倘若出了什么事情,又如何能够护得住你? 正在这时,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太监缓步走出,他目光扫过宫门前众人,尖细的嗓音响起,“诸位考生,且随咱家入内吧。” 见状,黑衣男子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去。 岑墨松了口气,后背已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许多考生都是头一遭踏入宫闱,抬眼望去,只见殿阁巍峨连绵,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派耀目盛景,一时皆被震撼住,忍不住心驰神往,若是此番殿试上榜,将来便能够出入宫闱,位列朝堂,这般念想一起,顿时心潮澎湃起来。 * 雨势渐歇,到了午后时分,云层渐渐散开,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而下,遍洒大地。 后花园的秋千架上,姜芸薇静坐其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暖融融的金光在她周身流淌,女郎面容秀美柔和,整个人莹然生光。 瞧着她安静的模样,碧荷忍不住低声问,“夫人,你不担心公子的殿试吗?” 姜芸薇头也不抬,语调平静无波,“他是个有能耐的,又何须我忧心呢?” 碧荷笑盈盈道:“夫人,依我看,公子此次定能一举夺魁,拿下状元名头,往后呀,夫人就是状元夫人了。”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府中人人皆唤她一声“夫人”,都将她当成季珣的妻子看待,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她和季珣真正的关系了,就算他们能够从平日里季珣对她的称呼之中察觉出几分端倪,却也不敢妄议主家是非。 姜芸薇突然有些怀念在柳溪村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至少简单自在,不像此处,高门宅院,却犹如笼中鸟雀般,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失去了自由。 姜芸薇心中想着事情,神色恍惚,手中的书册许久都没有再翻动。 * 碧荷那日随口一言,竟一语成真。 金銮殿殿试放榜之日,季珣果真一举夺魁,摘得状元桂冠;而林遇,也恰如季珣先前所言,以一甲第三的名次,高中探花。 两人皆是相貌俊朗,又都出自云隐书院,一时之间,在京城传为佳话,就连云隐书院,也瞬间名扬天下,成为无数学子心中向往的求学圣地。 夜里,季珣一如既往,抱着姜芸薇入睡。 这段时日,他果真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对她做那些过分的事情。 季珣大掌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耳畔哑声道:“阿姐,我如今已经考上了状元,你不高兴吗?” 姜芸薇指尖蜷缩了一下,嗓音很轻,“我自然高兴,母亲若在天有灵,也定然会替你感到高兴。” 季珣又追问,“阿姐,明日乃是状元游街之日,我已经在会仙楼订好了雅间,到时候你会来看的,对吗?” 姜芸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闭着眼睛,并不回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望着她恬静灵秀的面容,季珣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晓,阿姐如今只是不知晓该如何面对他。 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日,总有一日,阿姐会愿意接纳他。 他愿意等。 到了状元游街这日,街上早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来了来了。”锣鼓声由远及近响起,众人欢呼出声,齐齐踮起脚尖,抻长了脖子往街上张望。 “前面那位就是状元郎吗?生得好俊俏啊,听说他出身乡野,乃是个寒门子弟。” “还是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呢,当真是少年俊才啊,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道这样俊秀的郎君,可曾娶妻?” “就算没娶妻也轮不到你女儿。”旁边的男子笑道:“那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就算是公主也娶得。” “后面那位探花郎也生得好,这一届的才子,竟是个个都生得这般好样貌,真是难得!” 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只见今科状元郎,穿一身绯色的衣袍,腰束玉带,乌帽边斜簪一朵艳红牡丹,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卓然,他身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金鞍玉辔,缓行于长街正中,引得两旁欢声雷动。 沿街楼阁的轩窗大开,许多女子倚着窗栏,扬起纤纤玉手,将早备好的鲜花朝着长街正中抛洒下去,粉白、嫣红、鹅黄、浅紫……五颜六色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了状元郎的袍角,落在他的肩头,惹得周围哄笑声一片。 会仙楼二楼雅间,姜芸薇穿着一身浅绿色襦裙,正凭栏而立,她望着长街正中那抹灼眼的绯色,眸中情不自禁浮起一层濛濛泪光。 三元及第,金榜题名,阿珣能够有今日,若母亲泉下有知,也定会满心慰藉。 当日在季母病榻前,她答应过的事情,总算都做到了。 她作为姐姐的责任,如今也已经全都尽到了。 姜芸薇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欠季珣什么了。 姜芸薇正欲转身离去,恰在此时,长街上的季珣似有所感应般,蓦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潮,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身上。 他眼里漾着流溢的柔光,亮得惊人,像是漫天星子倒映其中,又像是藏着缱绻炽烈的情意,周遭的欢呼与喧嚣似乎刹那间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遥遥相望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姜芸薇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一颗心在胸腔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珣唇角倏地漾起一抹笑,恍若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他唇瓣轻轻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姜芸薇如同被火烫了般,几乎是有些仓皇的转过身,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看懂了季珣方才的唇语。 他说的是——阿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方才状元郎好像笑了,你看到没有?” “我也看到了,他好像往会仙楼二楼看了,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众人又叽叽喳喳的议论开来。 岑墨此次殿试亦是榜上有名,乃是三甲第四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他站在人群中,亦是满脸喜色,寒窗十载,他总算是等到了今日,往后,那些世家子弟再也不敢肆意欺凌他了。 正沉浸在喜悦当中,眼角余光却慕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正是失踪多日的姜芸薇。 岑墨脸色一变,连忙拨开喧闹的人群,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疾步追了过去。 然而,一直追到了长街尽头,都再也瞧不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岑墨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她安然无恙,为何却不来见他? 第63章 第63章 待到状元游街结束后,岑墨迫不及待地拽住季珣的手腕,“季兄,方才我瞧见芸娘了。” “芸娘……”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过,季珣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两人还未正式拜堂成亲,岑墨有何资格唤他的阿姐芸娘? “阿姐失踪多日,又岂会出现在此处,定然是你看错了。” 季珣面容隐在阴影处,让人窥不清他面上神情,却无端给人一种幽冷诡谲之感,似乎正被什么毒蛇盯上。 岑墨满心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上,并未注意到季珣冷戾的神情,他急切道:“不可能的,我定然不会看错的。” “若是阿姐就在此处,为何却不来找你呢?”季珣唇角微勾,面上露出几分莫测笑意。 “这……”岑墨被问住,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慌乱感,是啊,既然姜芸薇平安无恙,为何却避而不见,难不成她遭遇了什么人的胁迫? 季珣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便觉厌烦,他语气淡淡道:“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话毕,不待岑墨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暮春三月,花红柳绿,桃李争艳,燕语莺啼,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御花园内设琼林宴,宴请今科进士,来赴宴的皆是皇亲贵胄和新科进士,分外热闹。 季珣乃是今科状元,自然巴结讨好者无数,宴席还未开始,他的周遭便围满了人。 待到午后时分,皇上才姗姗来迟。 众人连忙齐齐跪地行礼,皇上大手一挥,笑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宴席上大家只管尽兴,不必拘束。” 季珣站起身,目光落在晋文帝身上。 皇上壮年之时,也曾经是一代明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只是到了暮年之时,疾病缠身,便将心思都放到了求丹问药之事上,在国政上日渐荒废,不过好在如今国泰民安,倒也不曾动摇国家根基。 奈何太子亦是昏庸无能,难堪大任,日日只知流连美色,而三皇子文韬武略,母妃又出身于琅琊王氏,门第显赫尊贵,因此,三皇子在朝堂中拥护者云集,甚至早已稳压太子党一头。 而晋文帝目光同样扫过宴席上的诸位进士,最终视线落在季珣身上,少年眉眼清俊,身形挺拔,如琼枝玉树般,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 当日殿试之时,晋文帝早就已经见过这位状元郎,如今再次瞧见,依旧为他的容貌气度所惊艳,这个少年乃是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不仅才华横溢,又气度不凡,晋文帝越看越喜欢,他早就有意为季珣和他最宠爱的公主秦婉赐婚。 待到酒过三巡后,晋文帝笑呵呵开口道:“状元郎,朕看你不仅文采斐然,又姿容无双,朕有意将四女明珠公主秦婉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面露艳羡之色,这样的好事,居然落到了季珣的头上。 季珣虽然是个状元,然而他出身寒门,背后没有靠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出头之日,然而尚公主就不同了,秦婉乃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又是三皇子秦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倘若当真能够尚公主,往后秦煜荣登大宝,季珣便是皇上的妹夫了,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季珣心中早有预料,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他跪地平静道:“承蒙皇上厚爱,只是草民早已有心仪女子,并且立下誓言此生非她不娶,还望陛下恕罪。” 前世,皇上想必也动过赐婚的念头,只是还未宣之于口,此事便被秦煜给阻拦了,前世,他并未投靠三皇子秦煜,秦煜疼爱这个妹妹,私底下派人打听过他的名声,得知他清俊皮囊外表下,藏着一颗冷厉无情的心,便阻止了这一场赐婚。 而这辈子,季珣早已暗中投靠三皇子,想必三皇子也有意促成他和妹妹秦婉的婚事,便并未阻拦。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皆露出错愕之色。 这季珣莫不是疯了不成? 皇上赐婚,他竟然敢抗旨不遵?这可是要砍头灭九族的大罪! 晋文帝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状元郎,你敢抗旨不遵?” 皇上纵使暮年昏聩,终究是一国之君,身上帝王威仪仍在,此刻他周身寒意笼罩,沉沉压落下来,令人不禁两股战战,胆颤心惊。 季珣抬袖拜道:“皇上,君子重诺,草民心有所属,并且许下承诺此生非她不娶,倘若如今却毁诺娶了旁人,岂非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席上众人瞧着这一幕,无不替季珣暗捏一把冷汗,这个小子还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顶撞皇上,要知道皇上随口一句话,便能让他从青云之巅跌落到无底深渊,届时,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住。 就连岑墨,亦是满心震颤。 他从未听说过,季珣有什么私定终身的心上人,这话莫不是他诓骗皇上的吧? 没想到季珣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拒绝皇上的赐婚,岑墨扪心自问,倘若今日换成是他,定然不敢拒绝,想到这,他突然觉得有些羞愧。 晋文帝冷笑一声,语气冰寒刺骨,“照你这话的意思,朕若是非要逼你娶明珠公主,反倒是害你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季珣沉声道:“皇上,草民并非此意,只是婚姻之事,讲究的乃是情投意合,在下早有心上人,况且又是一介寒门之身,如何配得上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见状,三皇子对坐在晋文帝身侧的贵妃娘娘,也就是他的母妃王姣,使了个眼色。 王姣便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得清楚的声音道:“皇上,依臣妾看,这个季珣他确实配不上婉婉,婉婉性情娇纵,而这个季珣却一身傲骨,两人相处定难和睦,实非良配,皇上你还是收回成命吧,莫要好心办了坏事,反倒促成一双怨偶。” 闻言,晋文帝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愿,那这指婚也就算了吧,快起来吧。” “多谢皇上。”季珣伏首谢恩。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过多久,皇上便借口累了,摆驾回宫去了,皇上一走,众人便也不再那么拘束,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角落里,六皇子秦彰望着眼前这一幕,眸中神情晦涩不明。 他不明白,为何这一世,和从前不一样了? 前世,秦彰历经千辛万苦,才在季珣的鼎力相助下,夺得了帝位,然而,他这个皇帝却做得形同傀儡,并无实权,朝堂大小事皆要听季珣决断,满朝文武更是唯季珣马首是瞻,眼里压根就没有他这个皇上,他卧薪尝胆、隐忍蛰伏多年,才总算铲除了心腹之患季珣,却没有想到,一睁开眼,便重回到了宫中,这个时候,他还是六皇子,不受父皇重视,生母早逝,无人问津。 秦彰自然是满心愤慨,他刚夺回皇权,还没有体会到大权在握的滋味,便回到了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刻。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他明明记得,前世季珣并未投靠三皇子,也没有赐婚一事,为何这一世,却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他极为了解季珣,少年冷心冷情,压根无心男女情爱,倘若说他和一女子许下白首之约,那他是绝对不相信的。 秦彰心中隐隐有些慌乱,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令他感到极为不安。 这时候,脑海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季珣和他一样,也重生了? 倘若当真如此,季珣这辈子,定然不会再选择辅助他,并且还会帮着秦煜一起来对付他。 想到这,烈阳高照下,秦彰却蓦地打了个冷颤,周身寒意遍布。 一直到宴席快要结束,明珠公主秦婉才姗姗来迟,这一路上,众人都在讨论季珣当众拒婚一事。 “真是没想到,季珣竟然如此胆大,连皇上赐婚也敢拒绝!” “俗话说,娶妻娶贤,明珠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却素有跋扈之名,这刁蛮公主可不是好惹的,说不定季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赐婚。” “季珣生了一副好皮囊,那日状元游街后,京城不知多少女郎的心都被他勾了去,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 秦婉听着周遭的议论声,面色难看极了。 什么郎艳独绝的状元郎,竟然敢当众拒婚,让她面上无光,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还从没人能够拒绝她! 想到这,秦婉拦住一个小丫鬟的去路,怒气冲冲道:“状元郎何在?” 小丫鬟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战战兢兢道:“回公主殿下,状元郎…他应该还未离去,众人里头生得最俊的那个,就是他。” 秦婉点点头,气势汹汹走了进去。 宴席早就已经结束了,众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去了,唯有几个喝醉之人,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说着胡话。 秦婉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位身穿雪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男子眉目清隽,容色温雅,他似乎喝醉了酒,眸中漾着点点迷蒙水雾,端的是郎艳独绝,风采冠绝。 长得确实是她喜欢的模样。 不过——想到此人竟然当众拒婚,让她沦为朝堂笑柄,秦婉顿时怒上心头,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少年衣襟,冷笑道:“你就是今科状元,依本公主看,也不过尔尔!” 林遇愣了愣。 他今日饮了酒,意识尚有些混沌,眼前骤然闯入一抹艳色,只见一个穿着金线绣百蝶穿花襦裙,姿容妍丽的女郎,正俏脸含怒,揪着他的衣襟。 两人距离被迫拉近,她身上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钻入鼻息。 这女郎衣着华贵,双眸顾盼间流光溢彩,朱唇皓齿,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林遇酒意顿消,瞬间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他蹙了蹙眉,正色道:“公主殿下,你认错人了,男女授受不亲,此举不合礼法,还请殿下松手。” 第64章 第64章 秦婉两道细眉蹙起,“认错人?难不成你不是今科状元?” “自然不是。”林遇摇了摇头,“回公主殿下,草民林遇,乃是今科探花。” “哦?你是探花?”秦婉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将林遇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挑剔而又毫不客气。 得知自己弄错了,她的脸上也并未有任何愧疚之色,只是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那今科状元呢,他去哪里了?” 林遇怔了怔,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女子皆是温婉端庄、恪守礼教,这般率性妄为的女子,却是头一回遇见。 他收回思绪,温声道:“公主殿下,宴席早已结束,季兄他早就已经离开了。” 秦婉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见状,林遇突然开口唤住她,“公主殿下。” 秦婉回头,神色有些不耐。 林遇躬身一礼,嗓音分外温和,“公主殿下,季兄他心有所属,拒婚一事,亦是无可奈何,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明珠公主气势汹汹,显然正是因为季珣当众拒婚一事,要去找他算账。 林遇明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住了明珠公主。 他和季珣毕竟同窗数载,曾经也是知己好友,对于季珣毁坏姜姑娘婚事,将其囚在府中一事,他心中亦是不赞同,然而,念及旧日情分,他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理,便开口试图化解眼前这场风波。 秦婉眸光意味不明地望着眼前俊美清隽的少年,嗓音清凌凌的,“哦?你这话意思是说,本公主在无理取闹了?” 她乃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放眼整个皇城,还从未有人敢置喙她行事,这个林遇,不过一个小小的探花郎,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微臣并非此意。”林遇拱了拱手,姿态恭谨,“公主乃是天皇贵胄,金枝玉叶,胸襟旷达,定然不会与一介寒门子弟置气计较,如此一来,反倒有损公主殿下的气度风华。” 听得此言,秦婉凤眸微弯,面上露出几分玩味笑意,这个林遇,还真是可笑,以为这样说她就会不会计较了吗? 她勾了勾唇,笑靥如花,“哦?可怎么办呢?”她拖长了音调,嗓音轻灵悦耳,“本公主偏生就没有那等容人雅量,我素来睚眦必报,可是记仇得很呢!” 林遇面色一窒,被噎得哑口无言。 瞧见他这副模样,秦婉蓦地“噗嗤”一声笑了,眸中似有光华流转,方才堆积在胸臆间的那股子怒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季珣当众拒婚一事,自然也传到了姜芸薇的耳中。 她吓得心惊肉跳,季珣当真是疯了,竟然连皇上的赐婚都敢拒绝,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啊。 可惊惧之余,心底又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实在想不通,阿珣为何这般偏执,缘何就认定了她?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既无倾城之姿,亦无显赫出身,究竟是哪里,入了他的眼? * 自从季珣高中状元以后,登门拜访者便络绎不绝,方文远又往府上添了几个小厮丫鬟,偌大的府邸,这才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气,逐渐热闹起来。 季珣向来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方文远这个管家便寻了由头,将那些人一一打发了去。 季珣被授翰林院修撰一职,这段时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然而,不管他回来的多晚,总会将熟睡的姜芸薇揽入怀中。 姜芸薇好几次半夜醒来,都能够感受到身后的人,遒劲有力的臂膀紧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嵌入骨血。 姜芸薇心中酸涩,自从季珣将她困在此处后,她便日日刻意躲避着他,两人一整日下来,都很难说上几句话,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弟,如今却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亥时,姜芸薇刚要睡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 她蹙了蹙眉,翻身坐起,恰在此时,碧荷推开门,嗓音发颤,满面惊慌,“夫人,不好了,奴婢听闻公子他受重伤了……” 姜芸薇闻言,浑身的血液骤然凝住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便往屋外跑去。 碧荷见状,连忙着急地在后头追赶,“夫人,你的鞋子!” 姜芸薇充耳不闻,脚下步子又急又乱,她刚走了两步,便迎面直直撞入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腔中。 “阿姐。”季珣闷哼一声,将人揽入怀中,他的嗓音带着几分低哑的笑意,“这么急匆匆的做什么?” 他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碧荷,视线这才落在姜芸薇光裸的脚踝上,春日夜里寒凉,青石板地面浸着寒气,这般光着脚,极容易着凉。 季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连鞋子也不穿?当心着凉。” 姜芸薇从他怀中挣开,目光急切地落在他身上。 季珣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姜芸薇却眼尖地瞧见他右边胸膛处的衣料,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些,那一片濡湿的暗痕,显然是被鲜血浸透了。 姜芸薇被那痕迹刺痛了双目,“阿珣,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闻言,季珣这才知晓,原来阿姐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急急忙忙从屋内跑出来,是因为得知他受伤,关心他的伤势。 季珣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覆上她柔软的唇瓣,舌尖尝到一点甘甜的滋味,像是含了一糖霜,从唇腔一路漫过心口。 阿姐分明也是爱着他的。 哪怕这份情谊,只有姐弟之间的骨肉亲情,他也认了。 只要能够一辈子和阿姐在一起,他就已经知足了。 “阿珣,你别这样。”姜芸薇红着脸将他推开,她心中惦记着他的伤势,便也没有在意他当着丫鬟的面亲吻她的事情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势。” 碧荷手中拎着姜芸薇的绣鞋,红着脸垂头立在一旁。 季珣走上前,从碧荷手中接过绣鞋,淡淡吩咐,“你先下去吧。” 碧荷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临走时,还不忘将屋门掩上。 …… 季珣温声道:“阿姐,我的伤不碍事,我先帮你把鞋子穿上。” 姜芸薇面上泛起红霞,低着头小声道:“不必,我自己来穿就好了。” 季珣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姜芸薇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连脚趾都颇为不自在地蜷缩起来,“阿珣,别这样,你如今可是状元郎,有官在身,岂可纡尊降贵,为女子穿鞋?” 季珣抬头一笑,“能有幸服侍阿姐,我很高兴。” 姜芸薇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就连耳后根都红透了,这样成何体统…… 她愣神的工夫,季珣已经伸手捉住了她的足踝,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偶尔不经意间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引得她一阵瑟缩战栗,却被季珣大掌牢牢扣住。 季珣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绣鞋,他的动作极轻,姿态虔诚而又温柔。 姜芸薇心跳如擂鼓,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季珣方才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炙热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待到两只绣鞋都穿好了,他这才满意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阿姐,真没想到,你这般关心我。” 闻言,姜芸薇立马想起正事,急忙道:“阿珣,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可上过药了?” 季珣极为享受她关心自己的这种感觉,不由得寸进尺道:“还没有,这么晚了,恐怕寻不来大夫,不如阿姐给我上药可好?” 说着,他缓缓将外衫褪下。 季珣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此刻胸膛处早就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看上去分外可怖。 姜芸薇呼吸一窒,心口有些发酸,流了这么多血,他竟然还这般面不改色的,甚至还有闲心帮她穿绣鞋,这人不怕痛的吗? 血液干涸黏连着衣衫,姜芸薇不敢用力撕扯,只好转身寻来了一把剪子,她凑近,小心翼翼的将他伤口处的衣襟一点点剪开。 她凑的太近,季珣能够看到她纤长的睫毛,正轻轻颤动着。 季珣胸腔处的伤口似乎是被刀剑之类的锐器所伤,约莫三寸来长,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姜芸薇眼圈瞬间红了,她自小在乡野长大,见过最严重的伤势,也不过只是摔了磕碰了,还从未见过这样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眶的湿意,用帕子将他身上的血渍一点点擦去,继而,她取来止血的金疮药,将药粉慢慢洒在伤口处。 最后,她取来纱布,缠在他腰腹处的伤口上,动作间,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间健硕硬朗的肌肉,姜芸薇手中动作一顿,紧接着,又若无其事的将伤口缓缓包扎好。 烛火昏黄,将两人交缠的影子倒映在墙上。 待到伤口包扎好后,姜芸薇这才涩声问道:“阿珣,究竟是谁伤了你?” 第65章 第65章 “阿姐,你是在担心我吗?”季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视线紧紧黏在她身上。 姜芸薇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抿唇不语。 季珣低笑一声,正色道:“今日宫中出了事情,太子意图逼宫谋反,事败被擒,如今已经被关进宗人府了。” 闻言,姜芸薇顿时心惊肉跳,逼宫谋反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哪怕季珣语气轻描淡写,姜芸薇也能够想象的出来,今日的情形定然是凶险万分。 她虽然并不了解朝堂之事,却也知晓皇宫之中,充斥着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乃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她心中不禁有些担忧,季珣身处其中,会不会卷入这些波诡云谲的争斗之中,惹祸上身? 然而,姜芸薇不知晓的是,今日的这一场宫变,正是季珣和三皇子薛煜联手促成的,为得便是彻底扳倒太子一党,令其再无翻身之日,只要太子党一除,三皇子自然成了皇位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姜芸薇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朝堂之事,她并不了解,自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了想后,她忍不住叮嘱道:“阿珣,你这伤势不轻,等到了明日,还是得去找个大夫看看。” “多谢阿姐关心,我知晓了。”季珣唇角漾开一抹笑容,软声道。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屋内安静的只能够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想起两人如今关系,姜芸薇有些不自在,她抬起眼帘,刚想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季珣身上,顿时一怔。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季珣如今还未穿上衣服。 许是常年不见日光,他的肌肤生得极白,在摇曳烛火下泛着一层潋滟的柔光,他虽然看着清瘦,然而几次接触下来,姜芸薇早就知晓,他胸腔宽阔硬朗,臂膀坚实,蕴含着蓬勃的力量。 姜芸薇看得脸热,连忙飞快移开视线,讷讷道:“阿珣,我先去沐浴了。” 方才她撞入季珣怀中,衣裙上也沾染了他身上的血迹。 看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季珣唇角轻扬。 或许就连姜芸薇自己都不曾察觉到,她如今早就已经不再纯粹的将他当成弟弟看待了。 而是一个男人。 * 今日的皇宫之中,发生了这般大事,注定一夜不得安宁。 虽然太子已经伏法,然而宫中依旧凝着沉冷的肃杀之气,众人皆屏气凝神,战战兢兢,不敢多言,生怕惹祸上身。 永和宫地处皇宫西北隅,宫墙深冷,门庭寥落,住的皆是些失宠无势的皇子,薛彰便居于此地。 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前世,太子并未在这个时候逼宫谋反,一切果然和前世不一样了。 秦彰知晓,太子之所以会铤而走险谋反,这一切都是秦煜和季珣在背后推波助澜。 季珣果真重生了。 想到这里,秦彰眸底寒意毕露。 如今季珣还不知晓他也重生了,必须在季珣对他动手之前,占得先机,先下手为强。 临近清明,朝堂之中休沐七日,柳溪村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季珣和姜芸薇无法回乡祭祖,便在正厅设案遥祭,以寄哀思。 待到祭拜过后,姜芸薇低垂眼帘,嗓音轻柔,“阿珣,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母亲说几句话。” 季珣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转身走了出去。 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姜芸薇一人,她望着案台上明灭的香火,和声道:“母亲,阿珣他如今已经高中状元,前程似锦,相信你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捻起一叠纸钱,将其置入燃烧着的铜盆之中,火光映亮她紧蹙着的眉眼,她嗓音带了几分颤意,“母亲,可是阿珣他……他竟然对我有了那般心思,虽然我并非他的亲姐姐,没有血缘关系,然而多年姐弟情分尚在,此举终究是有违礼教、有悖人伦。” 姜芸薇凝望着铜盆中燃烧成灰的纸钱,面露彷徨之色,她心头沉沉,似压了块千钧重石,“娘,你在天有灵,便教教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姜芸薇才步出正厅,她刚走了两步,便瞧见季珣正站在门口不远,似乎正在等她。 姜芸薇心头重重一跳,他竟然还未离开,也不知道方才她说的那番话,是不是都被他给听了去。 季珣扫过姜芸薇泛红的眼尾,眸光倏地一黯。 阿姐又哭过了。 她和母亲一样,将那些世俗规矩看得太重,礼教纲常,半点不肯逾矩。 偏生性子又软,好欺负得很,活像个没脾气的面人儿,任人捏圆搓扁。 可季珣心里清楚,在某些事情上,阿姐又极为固执,一旦触到她心里那道线,以阿姐外柔内刚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这些时日,纵然将阿姐困在这方寸之地,他却始终不敢雷池一步。 他害怕阿姐恨他,更害怕看到她伤心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尘世间的爱情,有快乐甜蜜的时刻,也有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姜芸薇已走至近前,季珣收回思绪,笑道:“阿姐,清明有踏青习俗,今日天气这般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望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姜芸薇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埋怨,痛苦,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她唇瓣轻启,嗓音轻柔,却如匕首般字字戳人心窝,“阿珣,你高中状元,如今乃是京官了,倘若在外碰到同僚,你又该如何介绍我?是你的长姐?还是你囚于府中、见不得光的外室?” 此言一出,季珣眸中的光亮倏然寂灭,心口像是被钝刀子慢慢碾磨,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他蓦地一把握住姜芸薇的手,力道极大,令人难以挣脱,“阿姐说笑了,你既是我的阿姐,又是我季珣此生唯一的妻子,何来外室一说?” 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姜芸薇,嗓音轻缓却坚定,掷地有声:“倘若阿姐怨我未曾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那我便为你办一场风光的婚仪,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季珣名正言顺的妻!” 姜芸薇心尖陡然一颤,她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季珣莫不是疯了不成? 他们两人怎么能成亲,倘若让旁人知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季珣这个新科状元,定要被天下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一世都抬不起头来。 姜芸薇心慌意乱,她垂着头不敢看他,“你莫要胡说了,我随你去踏青就是了。” * 四月山色青翠宜人,街上香车宝马迤逦,皆是往城外踏春祭祖的人家。 姜芸薇怕被人认出来,头上戴了一顶月白色的帷帽,她今日穿着一身湖青色的衫子,行走间纱幔与裙摆随风拂动,飘然若仙,清丽淡雅。 季珣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湖边缓步而行。 两旁柳树枝条低垂,在微风中摇曳,小娘子们三三两两拿着纸鸢,在岸边奔跑玩耍,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四下里皆是踏青的人,分外鲜活热闹。 看着这般景致,姜芸薇心底的沉郁如烟雾般袅袅散去,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岑墨考上进士后,原本以为能够出人头地,熟料最终却只被授六部主事一职,主要负责衙署的一些杂务,官阶低微,而且没有半点实权,那些世家子弟,门第显赫,自然依旧不将他放在眼里。 心上人不知所踪,仕途又这般失意,双重打击之下,岑墨心情郁郁,便趁着休沐之日,外出踏春。 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之中的季珣,以及他身侧的女子。 岑墨呆愣了一下,季珣素来性子冷清,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心上人啊? 这女子虽然戴着帷帽,然而,岑墨越看那道身影,越觉得分外的熟悉。 紧接着,他的心中陡然冒出一个猜测,难道这女子是…… 岑墨这些日子已经将无数个身形相似的女子错认为姜芸薇,眼下不禁有些忐忑,害怕自己再次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 踌躇良久后,岑墨几步上前,先笑着和季珣打了个招呼,“季兄。” 瞧见岑墨,季珣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神色有些冷凝,“岑公子。” 闻言,岑墨心中不禁悄然萌生几分难堪之意,他看得出来,季珣并不喜欢他这个姐夫,从前岑墨尚且能够从容应对,然而如今,季珣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是天子近臣,皇上甚至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 这个时候,自己上前与他打招呼寒暄,季珣是否会将他视作那等刻意攀附巴结的小人?然而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岑墨压下心头翻涌着的复杂心绪,抬目看向他身侧的女子,“季兄,这位女子是?” 季珣面上重新露出笑意,他一把握住身侧女子的手,嗓音多了几分柔情缱绻之意,“是我的心上人。” 第66章 第66章 姜芸薇面色一变,怎么偏偏这么巧,遇上了岑遇?幸好她今日带了帷帽,看不到面容。 然而,她的心中不禁还是有些紧张,就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生怕被岑墨认出来。 正在这时候,季珣倏地握住她的手,语声缠绵,“是我的心上人。” 闻言,姜芸薇浑身霎时僵住。 察觉到她的僵硬,季珣甚至故意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像是蚂蚁缓缓爬过,泛起一阵异样酥麻感。 姜芸薇气恼,用力掐了一把他的掌心。 季珣吃痛,轻哼了一声。 岑墨:“季兄,怎么了?” 姜芸薇浑身一紧,一颗心如同被风扯动的风筝线般,高高扬起,又骤然重重坠下。 季珣唇角含笑,“没事,兴许是被什么小虫咬了一口。” 季珣竟然将她比作小虫,两人当着岑墨的面,这般举止暧昧,实在是不妥,姜芸薇脸红的像是快要滴血,幸好有帷帽遮挡,这才看不出来。 她慌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察觉到她的意图,季珣掌心力道骤然收紧,如同铁钳般牢牢禁锢着她,压根撼不动半分。 琼林宴上,皇上赐婚之时,季珣便以有心上人为由拒绝,岑墨当时还以为季珣只是胡诌的,没想到,竟然还当真有这样一个女子。 岑墨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既然是季兄的心上人,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原本便没有抱什么希望,这些时日,他在街头遇到过许多身形和姜芸薇相似的女子,然而每次等他怀揣着希望追上前去,看清对方面容时,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 姜芸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这些日子想了很久,说不定姜芸薇是被歹人劫走了,她一个弱女子,陷入贼窝,定然是清白不保,想到这,岑墨便觉心痛如绞,然而,只要姜芸薇能够完好无损的回来,哪怕她再非完璧之身,他也定然不会嫌弃于她。 看着岑墨失魂落魄的背影,姜芸薇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愧疚感。 岑墨对她一片真心,倘若不是季珣横插一脚,说不定两人如今早就已经成婚了。 握着她手腕的大掌力道猝然加重了几分,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一道幽冷的嗓音,“阿姐,别看了,人都已经走远了。” 姜芸薇蹙了蹙眉,她这才扭头看向季珣,“阿珣,你方才为何如此,本就是我们两人,先有愧于岑公子……” 季珣语气冷冽的打断她,“阿姐,我不喜欢从你口中听到别的男子的名字。” 姜芸薇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索性闭口不言。 两人也没有再继续踏春的心情,便乘坐马车回府。 姜芸薇上了马车后,便摘下了帷帽,坐在角落不语。 她刻意坐得离季珣极远,上了马车后,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阿姐在与他置气,因为那个岑遇。 想到这,季珣心头戾气陡生,胸腔怒火翻涌,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 纵使她动手打骂、他都甘之如饴,只唯独受不了她这般冷落。 季珣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马车之中本就逼仄,他身形如同巍峨大山一般,俯身倾覆下来,将角落里娇小玲珑的姜芸薇彻底笼罩其中。 姜芸薇下意识的想要往后退,然而后背便是车壁,她已经是退无可退。 “阿姐。”季珣将她抱起,坐在自己的腿上,手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 “这样成何体统。”姜芸薇耳尖都红透了,连忙拼命挣扎起来。 季珣胸腔上的伤口还未彻底痊愈,她这般挪动挣扎,许是碰到了伤处,季珣不由闷哼一声。 姜芸薇顿时如同被点了穴道般,僵住不动了。 “阿姐。”季珣大掌扣住她的下颌,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 姜芸薇的舌头很软,季珣如同饿狼一般,吮吸着那两片花瓣般饱满柔润的唇瓣,他的攻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挤入她的舌腔深处,不知疲倦的舔舐吮吸,像是要将她身上每一寸气息都汲取、占有,再吞吃入腹,令人毫无招架之力。 姜芸薇浑身发软,幸好季珣结实的手臂紧箍着她的腰肢,她身子这才没有往下滑。 寂静的马车内,一时间只能够听到亲吻时发出的渍渍水声。 姜芸薇心提到了嗓子眼,马车外面都是人,会不会有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会不会突然有人打开车帘,瞧见这一幕…… 察觉到姜芸薇的心不在焉,季珣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姜芸薇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季珣身子往后仰,看着姜芸薇被亲得殷红的嘴唇,他心中漾起一阵愉悦的满足感,“阿姐,你很紧张害怕?” 他能够感觉出来,姜芸薇身体的僵硬。 姜芸薇还有些气息不稳,她有些恼怒地瞪向季珣,身子扭动起来,“阿珣,放我下来。” “阿姐,你莫要再乱动了。” 季珣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了几分,嗓音低哑。 姜芸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顿时泛起红霞,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季珣再做出什么别的更过分的事情。 她低垂着臻首,露出一节纤细莹白的脖颈,那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此刻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她修长的颈背蜿蜒滑落,悄然没入衣襟深处。 季珣口干舌燥,心里像是点了一把火,热腾腾的烧了起来。 好想要彻底占有她,与她融为一体。 让她身上每一寸气息都沾染上他的味道,这样便不会再有不长眼的男人胆敢觊觎她了。 马车一路向前疾驰,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后,姜芸薇突然嗓音很轻的开口道:“阿珣,我想要回柳溪村生活。” 此言一出,箍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一紧。 季珣没有回答,姜芸薇却能够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间冷沉了下来。 季珣将她摁向自己怀中,令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他若无其事笑道:“好呀,那我和阿姐一起回去。” 姜芸薇叹了口气,半晌未言。 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当初她来京城,也是为了陪季珣参加春闱考试,如今季珣已经金榜题名,她也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京城虽然繁华,然而,姜芸薇却只觉得心中窒闷得发慌,如今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做过绣活了。 这段时间,她时常忆起往昔,从前为了赚钱养家,她和季母一针一线地缝制绣品,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踏实安稳。而如今身居京城,再也不用为了柴米油盐殚精竭虑,甚至还有了丫鬟贴身伺候,然而,她却觉得脚底落不到实处,一切都像是空中阁楼般,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她并未因为和季珣置气,才想要回柳溪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并不属于京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久,如今才总算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这番话说出口后,姜芸薇压在心底多日的巨石倏然消散,整个人都顿感轻松。 她面色平静开口道:“阿珣,我和你不同,我本就不属于这繁华的京城,而你如今金榜题名,圣眷正浓,若是此时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季珣将头埋在她的颈边,嗓音低沉喑哑,“阿姐,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这些,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阿姐你一个。” 他口中呼出的热息,喷洒在姜芸薇的脖颈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姜芸薇正欲说些什么,马车骤然急刹,一阵剧烈的颠簸猛地袭来。 她猝不及防,身子由于惯性,直直向前摔去。 季珣反应迅疾,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他后脑和脊背撞在身后的车壁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咚”响,而姜芸薇被他严严实实护着,并未伤着分毫。 两人还未稳住身形,马车外便传来兵器相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季珣眸色冷沉,他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数十名黑衣刺客正拦在马车前,与奉了三皇子秦煜之命,暗中跟在季珣身旁保护他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那些护卫显然并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的对手,车夫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数支冷箭挟裹着凛冽的杀气破空而来,钉在他们面前的车厢木板上。 姜芸薇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面色发白。 季珣眸色冷沉,他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软剑,周身杀意弥漫,“阿姐,你先待在马车内,千万别出来。” “阿珣!”姜芸薇想要阻止他,然而少年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心头,她从未有一刻这么害怕过,满心惶惶,忐忑不安,生怕季珣出了什么意外,再也回不来。 季珣挥动手中的软剑,剑影翻飞,将如雨般的箭矢悉数挡下。 他纵身跃上车辕,一手攥紧缰绳,另一手取出身上携带的匕首,狠狠扎在马脖子上。 马儿吃痛发狂,扬蹄发疯似的向前奔去,正缠斗的众人受惊,纷纷避让开来。 马车如疾风般绝尘而去,见状,那些黑衣刺客立即紧追不舍,弯弓搭弦,无数冷箭接连不断地射向马车,马车车厢摇摇欲坠。 季珣扬声,“阿姐,快出来。” 姜芸薇不敢耽搁,连忙掀开车帘,自马车中跃出。 季珣反应迅疾如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前的马背上,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隔绝开身后的危险。 第67章 第67章 耳边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姜芸薇一颗心突突直跳,似乎要撞开胸膛破体而出,背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黏腻的贴在身上。 利箭破空声响不绝于耳,不时有箭矢擦着衣袂飞掠而过,姜芸薇心惊肉跳,腿骨早就被颠簸得酸痛发麻,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马儿疯了般一路狂奔,竟直直朝着一处断崖奔去,季珣见状,当机立断抱着姜芸薇弃马朝旁边地面扑去,两人身子顺着山崖边的矮坡滚落在地。 粗粝的沙石硌着脊背,泛起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季珣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额间沁出了冷汗,臂弯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怀中人,半点未松。 姜芸薇被他紧揽在怀中,身上毫发无伤,她挣扎着爬起来,声音中含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担忧,“阿珣,你没事吧?” 季珣苦笑一声,“阿姐,是我不好,此番连累了你。” 姜芸薇喉头哽咽:“阿珣,别说这种话,你我本是姐弟,何谈什么连累?我扶你起来。” 她正要搀扶季珣起身,这时候,身后一支羽箭裹挟着凛冽的杀气,朝着姜芸薇的后背疾射而来。 季珣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扑过去,一把抱住姜芸薇,用后背硬生生为她挡了这一箭。 “噗。” 锐器刺进皮肉的声音分外清晰。 姜芸薇心跳骤停,她能够感觉到,季珣闷哼一声,抱着她的怀抱骤然收紧,她颤抖着抬起头,便见少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 对上她的目光,少年弯起唇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他的声线因剧痛而染上一丝颤音,“阿姐,你没事就好。” 鲜血顺着季珣的手腕滴落在地,将地面染成一片靡丽的红色,姜芸薇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落,她颤声问,“阿珣,你为何要替我挡箭?” 季珣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声音嘶哑,“阿姐,你快跑吧,我来拦住他们,快跑,不用管我。” 姜芸薇凄然一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嗓音细弱却分外坚定,“阿珣,我不会走的,今日我们姐弟两人同生死,共进退,你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闻言,季珣心中一颤,他唇角扬起,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颤抖着抬手去摸她的脸颊,“阿姐,有你这番话,我今生死而无憾了,阿姐,对不起,这辈子又要连累你因我而死,原谅我,若有来世,我们再也不做什么劳什子姐弟,下一世,我会早些遇到你,娶你为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继而,双眸一闭,昏死了过去。 “阿珣!”姜芸薇哭着嘶吼道。 眼看着那群黑衣刺客已经追赶上来,正在朝着这边逼近,姜芸薇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只见山崖下是湍急滚滚、深不见底的江水。 若是落到这群刺客手中,定然是死路一条,既然这样,那就赌一把吧! 姜芸薇咬牙拔下季珣后背的羽箭,殷红的血溅上她的脸颊,衬得她清丽面容染上一丝妖冶。 她飞快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季珣简单包扎了一番,紧接着,她俯下身子,贴近季珣的耳畔,嗓音轻柔的开口,“阿珣,要死我们一起死。” 话毕,她用尽全力抱起季珣,纵身一跃,两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崖底直直坠去。 风声呼啸,刮得耳膜生疼,在离崖底还有约莫一半距离的时候,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姜芸薇骤然伸手,抓住了一根崖壁上垂落的藤蔓,两人身子顿时悬在了半空。 姜芸薇的掌心被粗糙的藤条磨破,手掌火辣辣的痛,她却依然紧抓着藤蔓不放,恍若濒临绝境之人,攥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季珣不知何时竟清醒了过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两人如今的处境,嗓音虚弱道:“阿姐,你放开我,顺着藤蔓爬下去吧,还能有一线生机,不必管我了。” 姜芸薇咬牙道:“不!我绝不会放手。” 她话音落下后没多久,藤蔓终是承受不住两人重量断裂开来,姜芸薇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消失殆尽,两人身子急速地坠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姜芸薇包裹住,铺天盖地的水灌入她的鼻腔和咽喉,她被呛了好几口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游到她的身边,紧紧抱住了她。 是季珣! 他大手紧扣着姜芸薇的后脑勺,薄唇覆上她的唇,渡气给她。 他的吻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姜芸薇睫毛轻轻颤动,望着他温柔深邃的眸子,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两人的长发如海草般在水中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季珣用力抱着姜芸薇浮上水面,两人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往前游去。 好在他们从小在乡野长大,小时候经常下水摸鱼,自然也会凫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芸薇的四肢逐渐僵麻,肺腑中的气息也早就已经消耗殆尽,眼看着快要支撑不住,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树林,两人连忙奋力朝着树林边的岸上游去。 待上了岸后,姜芸薇霎时如一尾脱水的鱼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喜悦浮上心头,她笑道:“阿珣,我们得救了。” 然而,她话音落下后,身侧少年却并无回应。 一阵凉风拂过,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泛起一阵砭骨的寒意。 姜芸薇心猛地一沉,她顾不得浑身的酸软,连忙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扑上前去察看季珣身上的伤势。 他背上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就已经被水流冲走,露出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水泡得溃烂发白,看上去分外狰狞可怖。 少年躺在身侧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近乎消散,可他的掌心却依然紧紧握着姜芸薇的手。 姜芸薇试着抽回手,挣了两下,竟然没有挣开。 泪水瞬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姜芸薇哽咽道:“阿珣,你千万不要有事,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话毕,姜芸薇将季珣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搀扶着他往前走。 季珣虽然看着瘦弱,重量却不轻,她才走了两步便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却顾不得擦,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几乎是半拖半抱,拽着他往前走,一路上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她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季珣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浑身冷得像是冰块。 姜芸薇恐惧地浑身发抖,害怕他就此一睡不醒,她声音带着哭腔,“阿珣,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找到人救你。”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姜芸薇几乎是飞奔上前,用力拍门,嗓音嘶哑着喊道:“有人吗?救命!快来人救救我们!” 很快,屋门便被人打开了,里面住着的乃是一位老婆婆,她一脸诧异的望着姜芸薇,“姑娘,出什么事情了?” 姜芸薇泪如泉涌,她紧紧攥着老婆婆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婆婆,此处可有大夫,我弟弟受伤了,求求你,救救他。” 老婆婆看了一眼身受重伤的季珣,连忙帮着姜芸薇将人扶进屋,又唤她的小孙女去请村上的大夫。 姜芸薇泪水涟涟,迭声道谢,“多谢你,老婆婆。” 眼看着季珣获救,姜芸薇悬着的心总算坠地,紧绷着的心弦也骤然松懈下来,她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待到姜芸薇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茅草屋,她躺在床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粗布裙,鼻尖弥漫着一阵饭菜的香味,她动了下身子,便发觉浑身酸痛的厉害。 姜芸薇惦记着季珣的安危,挣扎着便要起身,恰在此刻,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看上去年约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端着碗走了进来,“太好了,你醒啦?奶奶让我给你端来一碗米粥,你快趁热喝吧。” “多谢小姑娘。”姜芸薇轻声道谢,她迫不及待询问道:“对了,昨日和我一起的那人,他如何了?” “漂亮姐姐,你叫我灵儿就好了。”小姑娘笑眯眯的开口,她叹了口气,又道:“姐姐,那位大哥哥还没醒呢,他睡在我爹以前的房间,大夫说他那一箭伤及心脉,失血过多,又受了凉,十分凶险,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了。” 闻言,姜芸薇脑海中顿时一阵嗡鸣,她脸色煞白,连忙掀开被褥下榻,脚步踉跄道:“我去看看他。” 季珣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窗外的日光照射在他的身上,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衬托得那张雪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姜芸薇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明明不久之前,她还在马车上和他置气,而现在,他却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半点声息都无。 她握住季珣冰凉的手,眼泪簌簌落下,“阿珣,你醒醒好不好?都是阿姐不好,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考功名,不该让你来京城。”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阿珣,我们说好同生共死的,倘若你死了,阿姐也不会独活。”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如此害怕失去他。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便像是被硬生生被剜去一块,鲜血淋漓。 许多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她想起两人在柳溪村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住在崇仁坊时,每次不管他回来的多晚,总会将手脚焐热,再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她不敢面对,索性每次都装睡,想起他为了救她,替她挡下了致命一箭。 阿珣毁了她的婚事,对她存了觊觎之心,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怨他的,怨他总是逼迫她,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然而在他濒死的这一刻,姜芸薇才终于发现,她对他从来不只有亲情,而是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 姜芸薇哽咽着,将他冰冷的手掌覆在自己面颊,“阿珣,若是你能醒过来,我便答应和你在一起。” 第68章 第68章 季珣这次受伤分外凶险。 他原本就旧伤未愈,如今那一箭又伤及了心脉肺腑,到了夜里,便发起了高热。 姜芸薇一整日都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 老婆婆让灵儿进屋劝过她好几次,她却恍若未闻,整个人木木的,一句话也不说,像是魂魄离体般。 到了夜里,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能够偶尔听到几声虫鸣,姜芸薇将帕子用水打湿,覆在季珣滚烫的额头上。 屋内烛火昏暗,少年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而又虚弱,嘴唇上干涸泛皮。 姜芸薇心中酸楚,她眼圈发红,喃喃低语,“阿珣,你可千万要醒过来,倘若你就这样死了,那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母亲?你不是说,倘若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做姐弟,而是要做一对恩爱夫妻吗?何必等什么虚无缥缈的来生,倘若你能够醒过来,我便终生不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说着,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抽噎了一下,哽咽道:“阿珣,你还记得以前吗?你小时候很讨厌我,每次见了我都当做没瞧见,从来不给我好脸色,那个时候,其实我心里很害怕,害怕你不喜欢我,害怕娘会因此将我丢掉,每日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直到娘死后,你对我的态度才转变了,那时候,我真的好开心,你终于愿意承认我这个姐姐了。” “阿珣,你生得好看,读书又好,人又聪明,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样优秀的你,为何会喜欢我这个平庸普通的姐姐,我一直都觉得,你是错把对我的亲情当成了爱情,后来,我明白你的心意后,又开始害怕,不敢面对,你说得对,我一直是个胆小的人,像是一只蜗牛,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把头缩进壳子里。”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我以后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的,他应该是个温柔的郎君,脾性温和,敦厚老实,我们两人往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是阿珣,你却完全不是这样的,你性情偏执,行事偏激,又经常做出一些…一些非常过分的事情,我又气又恼,却从来舍不得真的怪你,你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反而越发得寸进尺,你真的好坏。” “你明知我心软,今日又故意为我挡箭,你若是不醒,我往后都会活在愧疚之中,一辈子都想着你,念着你,忘不了你,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你真的太讨厌了,阿珣,你快些醒过来好不好?” 姜芸薇紧紧握住季珣的手,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 …… 季珣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他似乎又回到了前世,临死之际,他坐在囚车之中,围观的百姓们义愤填膺地朝着他身上扔东西。 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他身上早就变得脏污、狼狈不堪。 突然,一块碎石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殷红血珠涌出,顺着眉骨蜿蜒淌落,那抹刺目的红,衬得他俊美面容恍若恶鬼。 “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这个奸臣终于要死了。” “他就是那个把持朝政,害得民不聊生的奸佞小人?竟生得如此俊美。” “呸,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这种人五马分尸,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 “季珣,你也有今天!枉你还是读书人,简直愧对天地,愧对列祖列宗!” 周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对他百般唾骂,季珣始终面无表情地坐在囚车中,身上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他曾经手握权柄,站在万人仰望的顶峰,纵落得今日下场,他也毫无悔意。 正在这时候,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蓦地穿透长街,传入耳中。 “阿珣,阿珣!” 是谁在呼唤他? 季珣蹙了蹙眉,自从他官居首辅后,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讳了,更何况是这般亲昵的称呼? 姜芸薇身穿素衣,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朝着囚车的方向追赶而去,“阿珣他定然是冤枉的,求求你们,让我见阿珣一面,和他说几句话,我是他的姐姐。” “你是他的姐姐,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混乱中,不知是谁推搡了姜芸薇一把,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掌擦过地上的粗粝石子,泛起一阵钻心的疼痛,血珠沁了出来。 姜芸薇眸中滚着泪珠,她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喃喃重复道:“我弟弟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他不是这种人。” “真会装模作样,你既然是他姐姐,我就不信你不知晓他的为人。” “是啊,居然还有脸面来喊冤。” 那群人将姜芸薇围在中间,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声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姜芸薇泪凝于睫,满脸的惊惧害怕。 她哭喊着,凄惶无助,“阿珣,阿珣……” 季珣回眸,与她对上视线。 女子穿着月白色的素衣,满面泪痕,恍若被狂风骤雨侵袭的海棠花,摇摇欲坠,惹人生怜。 她的眼睛很美,眼底盛着一汪潋滟的水光,晕开点点泪痕,那双眸中似乎含着无限的委屈和哀愁。 季珣脑海中突然像是被针扎了般,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这痛感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口疼得像是快要裂开。 季珣下意识捂住胸口,为何看到她的泪水,他的心突然这么痛,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阿珣,阿珣……” 一时间,周遭的唾骂、指责似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她一遍遍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缠绕着钻进他的耳膜,令他心痛如绞。 季珣陡然间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来了,是他的阿姐在呼唤他,是他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只是如今,她被这么多人欺凌,谩骂,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前世那么坏,恶事做尽,可是阿姐却始终无条件的相信着他,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好官,相信他是被人构陷。 想到这,季珣握着木栏的手紧了几分,手背上青筋暴起。 若是他死了,他的阿姐该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活在世上,会不会受人欺凌? 不行,他不能死,他要保护阿姐。 眼前的场景骤然如浓雾般散去,他感受到阿姐正抚摸着他的脸颊,在他床边絮絮低语,一声声呼唤着他。 季珣指节微动,颤抖着睁开眼,“阿姐。” 姜芸薇猛的抬头。 恰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季珣定定地凝望着她,眸光软得似是浸染了一池春水。 见姜芸薇安然无恙立于眼前,他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庆幸,他从来不信神佛,然而这一刻,他却无比感念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他的阿姐,还好端端的站在他的面前。 而往后余生,他都会好好护着她,护她一世安稳,平安喜乐。 “阿珣,你终于醒了!”姜芸薇喜极而泣。 眼前姜芸薇泪凝于睫的模样,逐渐和梦境中的样子融合。 季珣靠坐在身后软枕上,他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姜芸薇面颊上的泪珠,“阿姐,答应我,往后再也不要因为我落泪好不好?” “好。”姜芸薇想也不想便点头应下,看着季珣尚且虚弱的面容,她又迭声问,“对了,阿珣,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吃什么东西?” 季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此时已近深夜,窗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万籁俱静。 看着姜芸薇眼底的青黑色,他叹息一声,“阿姐,我不饿,也不渴,我如今感觉好多了,阿姐,你不必担心我,好好睡一觉吧,等到了明日,一切都会好的。” 姜芸薇没说话,她伸出手,探向季珣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却比之前好多了。 姜芸薇刚松了口气,季珣却蓦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到她的掌心,姜芸薇不由颤了一下。 她面颊红了红,却没有抽回手。 季珣继续劝道:“阿姐,睡一会吧。” 姜芸薇只好点了点头,她下意识便要站起身,回屋歇息。 季珣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 姜芸薇疑惑地望向他。 季珣伸手拍了拍他身侧空着的半边床榻,“阿姐,夜已经深了,你就在我旁边合衣凑合一晚吧。” 姜芸薇面皮瞬间涨得通红,磕磕巴巴道:“这怎么行呢,这于理不合。” “阿姐,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季珣眸光又黑又亮,他嗓音轻软,“阿姐,我很想你,我只有抱着你才能睡得着。” 闻言,姜芸薇脑海中顿时想起住在崇仁坊时,两人早就已经日日同榻而眠,况且,现在这么晚了,她若是回房间歇息,说不定会吵醒了老婆婆和灵儿。 想到这里,她只好含羞带怯地应下。 她慢吞吞地在季珣身侧躺了下来,这张床有些小,两人躺在一起便显得有些拥挤,季珣长臂一捞,便像从前那样,将姜芸薇揽入了怀中。 姜芸薇担心碰到他的伤口,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颗心在胸腔砰砰乱跳。 第69章 第69章 季珣将手指抵入她的五指缝隙,严丝合缝地紧紧握住。 姜芸薇身子起初有些僵硬,半晌后,终是抵不过流水般层层袭来的倦意,睡了过去。 她熟睡的模样分外恬静乖巧,脑袋埋在季珣的胸膛上,纤长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呼吸绵长均匀。 季珣紧紧抱住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蜜感。 他和阿姐,天生就合该是一对。 前世,他已经做错了,今生,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梦境之中的场景也不会发生。 他们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还躺在季珣的怀中。 日光溶溶,透过半开的窗棂照射进屋内,在被褥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融的光里,侧脸轮廓秀挺,俊美的像是画中人。 他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姜芸薇面颊一红,连忙半坐起身子,讷讷开口,“阿珣,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季珣唇角含笑,“我见阿姐睡得香,便不忍唤醒你,再说如今又没什么事情,阿姐多睡一会也无妨。” 姜芸薇正要掀开被褥下榻,房门却蓦地被推开,灵儿快步从屋外走了进来,两人同睡一榻的场景自然不可避免的被她瞧见了。 灵儿眼珠子转了转,一双眼睛黑葡萄般水润透亮,“大姐姐,你和大哥哥是夫妻吗?” 姜芸薇雪白的面容上顿时飞上一抹红霞,又羞又窘。 灵儿笑嘻嘻道:“奶奶说,只有夫妻才能睡一张床,我爹娘以前也睡一张床榻。” 瞧见少女单纯的面容,姜芸薇心下松了口气,灵儿还是个孩子,只怕还不知晓夫妻究竟是何含义。 她下了床榻,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灵儿乌黑的发髻,下意识问道:“灵儿,那你爹娘呢,他们如今去了何处?” 闻言,灵儿脸色一黯,“我爹娘都死了,奶奶说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姜芸薇愣了一下,她看向灵儿的眸中顿时多了几分怜惜之色,“别难过,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灵儿的。”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起正事,忙道:“姐姐,奶奶叫我喊你出去吃早膳。” * 季珣如今伤势还未痊愈,无法起身下榻。 姜芸薇便亲自端了早膳进来,是一碗粟米粥,上面放着几颗红枣,正冒着腾腾热气。 季珣扫了一眼,却迟迟不肯伸手去接,他唇角漾起一抹笑,“阿姐,我手好痛,不如你喂我吃吧。” 姜芸薇嗔他一眼,“阿珣,你受伤的地方乃是胸口,又怎会手痛?” 季珣眼巴巴地望着她,他拉长音调,撒娇般唤道:“阿姐。” 姜芸薇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一颗心顿时软成酥水,她无奈一叹,拿起勺羹,舀了一勺粥喂到他的嘴边,声如蚊蚋,“张嘴。” 季珣乖顺张开嘴。 对上他晶亮的眸子,姜芸薇手指一颤,温热的米粥顿时溅出了些许,沾在他的下颌处。 姜芸薇愣了下,连忙拿起帕子轻轻拭去。 季珣眸中嗪满了笑意,“阿姐,不过喂个粥罢了,你紧张手抖什么?”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姜芸薇有些羞窘,就连耳后根都染上一层薄粉色,她有些气恼的将粥放在床榻边的桌案上,“阿珣,我看你好得很,这粥你还是自己喝吧。” 话毕,姜芸薇站起身,不顾他的挽留,快步走了出去。 瞧着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季珣彻底傻眼了。 得,是他太过得意忘形了,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阿姐虽然性子软和,脸皮却薄得很,他不过只是随口逗弄了两句,竟然将人给惹恼了! * 季珣伤势未愈,这些日子,两人便住在周婆婆家中。 周婆婆性子和善,又非常热情,她的孙女灵儿亦是分外机灵可爱,姜芸薇打心眼里喜欢她们。 她将身上的钱财都拿出来给周婆婆,权当做这几日的食宿费,周婆婆却再三推拒,怎么都不肯收,姜芸薇无奈,只好每日抢着揽下家中的活计,闲暇无事时,还顺便帮周婆婆和灵儿缝制了几件衣衫,也好减轻几分心中负担。 又过了四五日,季珣的身子也好转了不少,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姜芸薇担心他每日躺着闷得慌,便带他在村子里散心。 这个村子名唤安平村,村子并不大,共有二三十户人家,这些日子,姜芸薇经常抱着衣服去河边洗,村子里有不少人都已经见过她,却从来没人见过季珣。 季珣生得高大俊秀,许多村民都忍不住好奇地盯着他们打量。 几个小孩在河边追逐打闹,瞧见姜芸薇和季珣两人出现,一个小女孩忍不住走上前,眼睛亮盈盈的,“芸姐姐,他是你的夫君吗,你们好般配啊,就像话本子里面的人一样。” 这个小女孩今年才十二岁,名唤彩玉,和灵儿乃是朋友,这些日子,她经常来找姜芸薇玩。 听见彩玉所言,姜芸薇涨红了脸,然而,她却并未否认,而是小声道:“是。” 她和季珣两人这般亲密,就连周婆婆和灵儿都早已认定了他们乃是夫妻,眼下再否认也是无济于事了。 一旁的季珣听到姜芸薇承认和他是夫妻,一颗心顿时恍若泡在蜜罐里,甜滋滋的。 这些日子,他时常觉得,眼前的这一切美好得恍若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彩玉目光毫不避讳的在季珣面上逡巡,“姐姐,你的夫君生得真好看,将来,我也要寻一个这么俊俏的夫婿。” 姜芸薇被她逗笑,眼睛弯成一泓月牙儿,“你才多大,就想着嫁人啦。” 彩玉咯咯笑道:“姐姐,我说笑的,你可千万别告诉灵儿,不然她又要取笑我了。” 姜芸薇笑着点头答应。 而不远处的树后,一个男孩正如临大敌地瞪着季珣,显然对他的出现十分不满。 姜芸薇待村里的孩子素来亲厚,她生得漂亮,说话又分外温柔,像仙女似的,村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她,苏禾尤甚,他总是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芸姐姐”叫得热切,他甚至一心想要娶“芸姐姐”为妻,彩玉知道他的想法后,在背地里嘲笑了他许久。 苏禾眼下瞧着这个自称为姜芸薇夫君的男子,自然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彩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挖苦道:“听到没有,芸姐姐已经有夫君了,你别做白日梦了。” 苏禾攥紧拳头,腮帮子一鼓,轻哼一声,“我才不服气呢!” 话毕,苏禾几步上前,拦住了季珣的去路,他仰着小脸梗着脖子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做先生留下的课业,若是你输了,芸姐姐就得嫁给我。” 季珣愣了愣。 还是姜芸薇最先反应过来,她担心季珣生气,连忙下意识地挡在苏禾面前,“阿珣,他还只是个孩子,说胡话呢!你别放在心上。” 这苏禾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哪里懂得什么娶妻,只不过是和村子里小孩玩过家家游戏的时候,听了几句便记在心上,这些日子,苏禾也经常说要娶她,童言无忌,姜芸薇从未放在心上,谁曾想,今日苏禾竟说到季珣面前来了。 看着姜芸薇紧张的模样,季珣觉得好笑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气恼。 在阿姐的眼中,他就这般丧心病狂,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季珣轻笑,“阿姐放心,我自然不会当真。” 话毕,他睨着眼前这个身量还不到他胸口的孩子,似笑非笑道:“好呀,什么课业,给我看看。” 季珣身上威压甚重,苏禾心底莫名有些害怕,他攥着书册的手紧了紧,却仍梗着脖子应:“好!” 说着便把手里的书册和一支毛笔递到季珣手中,不服气道:“这是夫子给我留的课业,你若是能全答对,我就认输。” 季珣伸手接过,草草扫了一眼。 苏禾平日里在学堂课业成绩都是第一,心中不免有些自得,他笑道:“怎么样,倘若你认输的话——”他话还未说完,季珣便飞快地拿起毛笔,唰唰在上面写下答案,然后,面色平静地递到苏禾的手中。 苏禾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心中难以置信,究竟全都答对了,而且速度这么快,就连夫子都不一定有这么厉害…… 他双眸倏地一亮,夸赞道:“哥哥,你好厉害啊,”顿了顿,他话语中多了几分忐忑之色,揪着衣角小声问,“我还有些不懂的课业,能不能问你呀。” 季珣戏谑笑道:“自然可以,那么,你还要娶芸娘吗?” “芸娘”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尾音轻扬,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缱绻之意,姜芸薇脸上泛起一阵热意。 苏禾歪着小脑袋思忖一瞬后,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不要了,哥哥和芸姐姐才是天生一对。” 夫子说,君子要守信,一诺千金,况且,这位哥哥学识这般过人,比夫子还厉害,自然配得上芸姐姐。 季珣眉眼舒展,灿然一笑,“你有何不懂的地方?” 苏禾连忙凑上前,指着书纸上的某处内容。 姜芸薇站在一旁,瞧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挨凑在一起的温馨场景,心中倏地泛起一阵暖意。 待到苏禾离开后,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两人并肩坐在河边看日落。 金色的晚霞将湖面晕染得橙黄一片,细碎的波光随风晃动,恍若荡漾了满湖碎金。 季珣突然开口,“阿姐喜欢小孩?” 第70章 第70章 姜芸薇怔了怔,继而点头道:“小孩乖巧可爱,我自然是喜欢的。” 季珣若有所思地垂眸。 他并不喜欢小孩。 倘若不是阿姐在场,他方才压根不会理会那个叫苏禾的小孩。 他幼时曾听母亲说起过,当初怀他的时候,母亲难产血崩,险些丢了性命,女子生产,本就分外凶险,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舍不得阿姐冒险。 况且,阿姐这么喜欢小孩,将来他们的孩子出生,她定然会将全部的心思都花费在孩子的身上。 他希望,阿姐的眼里只有他。 姜芸薇突然开口,“阿珣,如今你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回京了?” 他们已经在安平村待了快半月时间,季珣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今却无故失踪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晓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不急。”季珣转头看向她,“阿姐不是喜欢这吗?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多待一段时间。” 姜芸薇一怔,半晌无言。 她确实很喜欢此处,这里民风淳朴,而且小孩们也非常活泼开朗,这些日子待在此处,她真的很开心,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不希望再回到京城。 不过,她既然已经答应了季珣不会离开他,便会遵守诺言随他回到京城,况且,季珣无缘无故遭到刺杀,定然是在朝堂之上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倘若他活着回到京城,背后那人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种情形下,她也不放心离开。 * 这日晚上,姜芸薇烧了热水沐浴过后,早早的便钻进了床榻之中。 没过多久,季珣便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他热烘烘的身子紧贴着姜芸薇的背脊。 如今已经五月份了,空气中分外潮热,季珣身上温度又高,很快便烘得她后颈、脊背都沁出了薄汗,黏腻的难受。 姜芸薇转过身子,伸手推搡着他的胸膛,“阿珣,你别抱着我,太热了。” “阿姐。”季珣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两声,望着姜芸薇嫣红的唇瓣,他蓦地伸出手,揽着她的后颈,薄唇猝不及防覆上来,堵住了她的唇。 季珣在她的唇上辗转吮吸,又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他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将她唇腔内的每一寸气息,都尽数掠夺。 姜芸薇僵硬片刻后,笨拙地、迟疑地试探着回应他。 季珣浑身猛地一震,双眸陡然间亮了起来,他吻得越发热切汹涌,他勾住她的丁香小舌缠搅,温柔而又细密地舔舐着,时不时还用力吮吸两下。 姜芸薇被他吻得浑身脱力,舌根发麻,双眸盈满了水光,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在他怀里。 半晌后,季珣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唇,一缕透明的银色水丝牵在两人唇齿间。 他额头贴着姜芸薇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烛火昏暗,映出床上两人交叠的身影。 姜芸薇脸颊泛起朝霞般绚烂的红色,她眼神躲闪着,害羞得不敢直视季珣,“阿珣,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季珣并不回答。 烛火下,姜芸薇肌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乌发披在肩头,肌肤莹白,身上幽香扑鼻。 他目光紧紧黏在姜芸薇的身上,恍若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她团团笼罩其中。 “阿珣?”姜芸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出声唤他。 季珣浅浅一笑,神色温柔,“好,都听阿姐的。” …… 夜里,姜芸薇睡得正熟,突然感觉身子涌起一阵潮热感。 像是置身于温泉之中,汩汩暖流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浑身每一寸毛孔都被熨帖得分外舒展,缕缕舒爽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不安地蹙了蹙眉,疑心自己身在梦中。 耳畔时不时传来几声吞咽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她费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月光,看清楚被褥下一团隆起。 姜芸薇很快就反应过来季珣在做什么。 夜阑人静,月华如练,漫过窗棂淌在被褥上,照耀着屋内的一切。 姜芸薇羞愤欲死,她五指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整个人如同化成了一摊春水。 * 次日,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和安平村的众人告别,打算动身返回京城。 村里众人都很舍不得他们,灵儿甚至红了眼眶,拉着姜芸薇的手不愿放她离开。 最后还是周婆婆上前,哄了许久,这才将小姑娘情绪稳住,让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坐在马车上时,姜芸薇亦是心情低落。 看出了她的心事,季珣握住她细嫩的柔夷,宽慰道:“阿姐莫要难过,你若是实在舍不得她们,将来我再陪你回来此处看望她们。” 姜芸薇勉强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奔波,到了第二日午时,方回到京城。 春桃和碧荷瞧见他们平安回来,激动得直呼菩萨保佑。 季珣没在府中待多久,便匆匆出去了。 他消失这么些时日,想必朝堂之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 季珣去了一趟三皇子府,这才得知,他失踪这些日子,果真发生了很多事情。 前些日子的祭祀大典上,皇上遭遇刺客,危急关头,是六皇子秦彰奋不顾身替皇上挡下致命一剑,皇上大为感动,终于想起了这个冷宫之中的皇子,从这以后,六皇子便重得帝心,恩眷日隆。 而秦煜,他私底下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强夺臣妻一事不知如何被皇上知晓了,皇上训斥他私德有亏,罚他在府中闭门思过。 季珣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秦彰也重生了。 那祭祀大典上的遇刺,分明是秦彰自导自演设下的苦肉计,他故意找来刺客刺杀皇上,又挺身挡剑,博取皇上信任恩宠。 而秦煜强夺臣妻之事,乃是前世季珣查明后,亲口告知秦彰的秘辛,如今却成为了秦彰对付秦煜的工具,这桩桩件件,都足以佐证,秦彰同他一般,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了。 想通了这所有关节,此前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黑衣杀手,究竟受何人指使,便已经是昭然若揭。 秦彰此人极擅长蛰伏隐忍,又极懂如何挑拨人心。 想必他早就已经猜出自己亦是重生之人,这才先下手为强,派出刺客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得知刺杀失败,秦彰定然会想其他办法对付他。 这段时日,秦彰定然早已暗中派人调查过他了。 不好! 季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掀开车帘,将驾车的车夫喊下,旋即翻身上马,扬鞭纵辔,朝着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季珣吩咐下人在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此时正值花期,一大片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垂落,妍丽动人。 姜芸薇坐在花树下的石桌边,碧荷和春桃两人陪在她的身侧,三人正闲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恰在此时,身后的院墙下蓦地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翻越高墙,重重摔落在地。 碧荷和春桃两人面面相觑,连忙下意识将姜芸薇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盯着树后的方向。 姜芸薇透过疏疏落落的海棠花枝缝隙间望去,只见一个青衣男子自海棠花树后走了出来,赫然正是岑墨。 岑墨显然也瞧见了姜芸薇。 他快步上前,满脸激动之色,“姜姑娘,你果真在此处!今日六皇子告诉我,我还不信。” 今日,岑墨突然亲自找上他,告诉他这些日子,姜芸薇其实一直都被季珣囚在府中,大婚之日,派人掳走姜芸薇的人也正是季珣。 季珣他表面上光风霁月,其实背地里却觊觎自己的姐姐,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六皇子甚至让他去皇上那里告御状,弹劾季珣罔顾人伦,强夺人妻。 岑墨半信半疑,他趁着季珣出府,偷偷溜进府中,果然在此处看到了姜芸薇,看来,六皇子说的都是真的! 岑墨心痛如绞,他快步上前,“姜姑娘,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这就带你离开。” 见状,碧荷和春桃两人连忙挡在姜芸薇面前,娇声喝道:“大胆,你这贼人,竟然强闯民宅,对我们夫人无礼。” 夫人? 听到这个词,岑墨顿时目眦欲裂,姜芸薇分明是他的妻子,季珣这个强夺人妻的畜生。 见岑墨情绪激动,姜芸薇叹了口气,“碧荷,春桃,你们先下去吧,此人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伤害我的。” 闻言,春桃和碧荷两人面露犹豫之色,然而,瞧见姜芸薇一脸坚持,她们终是无奈退下了。 岑墨一把攥住姜芸薇的手腕,“姜姑娘,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姜芸薇望着他,满脸愧疚之色,“岑公子,对不起,我们的婚事,可能要作废了,你……” 岑墨打断她,“姜姑娘,我知晓,你是被季珣胁迫了,你不用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我从前竟然没有看出,他对你存了那般心思,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芸薇轻叹一声,“岑公子,你误会了,我如今是自愿留下的。” 第71章 第71章 岑墨不可置信,“姜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是季珣逼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姜芸薇摇了摇头,“当初,大婚之日被掳走,我确实是不知情,可是如今,我已经不愿再去追究从前的一切了,岑公子,你如今考上进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左右也没有礼成,今日我就当没有在此处看到你,你快些离开吧。” 岑墨连连摇头,“不!姜姑娘,我找了你这么久,怎么会轻易放弃,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我现在就救你出去。” 姜芸薇再次温声解释,“岑公子,没人胁迫我,我真的是自愿留下的。” 她能够理解岑墨如今的心情,新婚之夜,妻子却无故失踪,结果竟然是被身边的人掳走,换做是谁都无法接受。 然而,季珣随时可能归来,他们两人一旦撞上,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她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急切,“岑公子,你还是快些离开吧,到时候阿珣回来了就麻烦了。” 岑墨想也不想便道:“姜姑娘,我今日绝不会独自离开。” 看着眼前女郎清丽秀美的面容,岑墨蓦地忆起清明踏青那日,他曾与季珣偶遇,当时季珣身侧跟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如今想来那人定然是姜芸薇无疑了。 思及此处,岑墨胸中顿时怒火翻涌,季珣这般行径,分明就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夺妻之仇,势不两立。 这时候,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哦?岑公子今日不请自来,这是想要强行带走我的夫人了?” 只见季珣自海棠花树尽头穿花拂叶而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衫,雪魄梅骨,风姿俊逸。 岑墨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你这个卑鄙小人,姜姑娘分明是我的妻子,如何就成了你的夫人?” 季珣眸光冷冽,“你说阿姐是你的妻子,那你们可有拜堂行礼?既然并未行礼,那你们如今便并无干系。” 闻言,岑墨愈发火冒三丈,“倘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早就已经是夫妻了,我从前敬你是姜姑娘的弟弟,对你处处礼让,没想到你竟恩将仇报,姜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却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简直不配为人。” 他从前便察觉到季珣对自己敌意颇深,如今看来,季珣分明早就蓄谋已久,不安好心。 季珣唇边嗪着一抹冷笑,眸光讥诮,就恍若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我和阿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了?” 这话彻底激怒了岑墨,他怒发冲冠,颤抖着抬手直指着季珣,厉喝:“好!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弹劾你强夺人妻,□□悖德,哪怕是豁出性命不要,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季珣低笑一声,“岑兄还真是天真,你觉得今日,你还能有命活着回去吗?” 此言一出,岑墨心头猛地一沉,顿觉毛骨悚然。 季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他缓步向前,长靴碾过地上零落的海棠花瓣,步履从容不迫,恍若赏花烹茶般闲适,然而周身弥漫的杀意却有如实质,每一步都似踏在岑墨的心上。 岑墨肝胆俱裂,下意识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身后海棠花粗壮的枝干,再也无路可退,他双腿竟隐隐有些发僵,险些瘫软在地。 岑墨一脸惊惧地瞪着他,“你是疯了吗?杀人可是重罪,更如今我如今乃是天子门生,朝廷官员。” 季珣似笑非笑,“岑兄,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哪怕你今日死在此处,恐怕也无人知晓。” 岑墨脸色白了白,望着季珣眸底翻涌着的杀意,他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住了,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从未认清过眼前之人。 他分明是个疯子!人面兽心,心狠手辣。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 季珣长剑直指岑墨,杀气凛然,见状,姜芸薇瞳孔一缩,连忙冲上前挡在岑墨面前,“阿珣,不要!” 瞧见姜芸薇为岑墨挡剑,季珣眸色骤寒,他冷笑,“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姜芸薇抬眸直视着他,眸光坚定,“阿珣,你不能杀了他!倘若你非要对他动手,那便先杀了我吧。” 季珣持剑的手颤了颤,他死死盯着姜芸薇,乌黑的瞳仁淬着寒意,周身气息冷冽危险,“阿姐,难道你心里还有他?” 姜芸薇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瞧见姜芸薇竟不顾性命护在自己身前,岑墨心中感动不已,他颤声道:“姜姑娘,你不必管我,此人丧心病狂,万一他恼羞成怒,伤了你就不好了,你快些离开吧。” 然而,并无人理会他。 姜芸薇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抬眸直视着季珣,眸光坚定。 僵持片刻后,季珣猛地收剑,狠狠掷在地上,长剑落地,溅起一地尘灰,他冷笑道:“好,很好。” 姜芸薇松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嗓音平静道:“岑公子,你快些离开吧。” 岑墨犹豫不决。 姜芸薇见状,只好加重了几分音量,“岑公子,难道你当真不要性命了?快些离开吧。” 岑墨闻言,只好道:“好,姜姑娘,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岑墨眼下似乎认定了她乃是受季珣胁迫,不管她说什么都没用,姜芸薇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索性缄默不语。 岑墨说完后,便转身仓惶而去。 一时间,便只剩下了季珣和姜芸薇两人。 微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住了。 见季珣周身戾气未散,姜芸薇轻叹一声,她缓步上前,将地上的长剑捡起,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她嗓音柔缓,“阿珣,我并非为了岑墨,而是为了你。” 季珣眸色微动,“阿姐此言何意?” 姜芸薇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珣,我不想让你杀人,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阿姐从来都不盼你位极人臣,获得滔天权势,而是希望你做个心怀天下,爱国爱民的好官,阿珣,答应我,别让双手沾满血腥,别再动杀念,好不好?” 季珣黑沉沉的眸子直盯着她,恍若打翻了的墨砚。 姜芸薇眸底清澈如泉,继续说道:“阿珣,你如今已经是朝堂命官了,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重,岂能因私愤杀人呢?我方才阻止你,也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 季珣被她这番话震得心神一凛,半晌无言。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相反,他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阿姐却是这般高尚,将他衬托得如此卑劣。 季珣敛去眸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好,阿姐,我答应你。” 闻言,姜芸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想起方才岑墨说要弹劾季珣的话,她的心中还是不禁有些担忧,“阿珣,岑公子他也不是什么恶人,不如我们等他冷静下来,再去寻他解释清楚吧,你好好同他致歉,再想办法补偿他。” 季珣:“阿姐,你不必再管此事,我会解决的。” 见姜芸薇面露担忧之色,季珣只好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阿姐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往后便不会再轻易杀人。” 第72章 第72章 季珣为姜芸薇新添了一位婢女明月。 明月和她年纪相仿,身手不凡,武功分外高强。 姜芸薇明白季珣的一番好意,便没有拒绝,索性明月性子安静沉稳,每日如影子般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从不过问主子私事。 季珣近段时间越发忙碌,每日早出晚归。 朝堂上的事情,姜芸薇这几日也略有耳闻,听闻皇上突然病重不起,无法临朝理政,太子早就已经被废,储位的人选,原本早该是三皇子秦煜的囊中之物,只是如今,却无故冒出一个六皇子秦彰,得了皇上青眼。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朝堂上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这日,姜芸薇在府中打理花草,碧荷突然道:“夫人,外面有位妇人要见你,她说她姓赵。” 姜芸薇听后,连忙道:“快请。”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赵媒婆了,如今再次相见,一时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她甚至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向赵媒婆解释那日所发生的事情。 赵媒婆瞧见她,寒暄了几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及大婚时日所发生的变故,半晌后,赵媒婆突然道:“姜姑娘,你可有见过岑墨?” 姜芸薇愣了愣才道:“半月前曾经见过一次,那日他来府上找我。” 赵媒婆:“对,正是那一日,岑墨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恰好撞见我,他便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都告诉了我,还坚持说要去告御状,弹劾令弟强夺人妻,我劝了他半天,他却怎么都不肯听,铁了心非要去报官,我实在没法子,只好先回家去了,谁知第二日,他就失踪了,再也没有露过面,这些日子,我左思右想,心中十分不安,便自作主张来找了你。” 姜芸薇呆愣在原地,半晌后,她才涩声道:“赵媒婆,我也不曾见过他。” 赵媒婆觑了一眼姜芸薇的神情,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姜姑娘,岑墨这孩子性子太刚直,不懂得转弯,我早就劝过他,姻缘这事不能强求,他和你没有缘分,可他偏偏要钻牛角尖,如今惹祸上身,姜姑娘,我老婆子今日厚着脸皮登门,也是想要求你,出手救救岑墨吧,他不是个坏人,况且,他对你一片真心啊。” 闻言,姜芸薇只觉心口像是被压了块千斤巨石,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来,她自然能够听得出来赵媒婆的言外之意,赵媒婆觉得岑墨失踪一事定然和季珣脱不了关系,这才求到了自己面前。 “赵媒婆,你先别担心。”姜芸薇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岑公子也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帮忙寻他。” 得了姜芸薇的保证,赵媒婆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多谢姜姑娘。” …… 一直到赵媒婆离去后,姜芸薇心绪依旧分外复杂。 她一整日都心神恍惚。 季珣那日曾亲口答应她,往后再也不动恶念,再也不会杀人。 然而,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却始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葛三命丧他手,梁公子被他推入湖中,落得终身痴傻,还有文司祁,也是被他陷害,丢了书院的差事。 这一桩桩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令姜芸薇感到惶然无措,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了。 “阿姐,你在想什么?听碧荷说,你今日都没有用晚膳。” 身后蓦地传来季珣温柔的嗓音,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芸薇浑身一僵。 季珣自身后紧紧拥住她,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那股独属于季珣身上的熟悉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蛮横地渗进她的每一寸肌理。 姜芸薇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 季珣低喃着唤道,他温柔而又细密地亲吻着她雪白的脖颈,在她圆润的肩头又啃又咬,将白玉般的肌肤亲吻地湿漉漉、水淋淋。 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挠过,又麻又痒,姜芸薇蹙了蹙眉。 他手沿着衣襟悄无声息探入。 月白色的小衣被揉皱,掩映在其后的肌肤洁白似雪,毫无瑕疵,大掌轻覆其上。 姜芸薇浑身一紧,唇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吟。 她臊得满面通红,连忙按住季珣作乱的手,“阿珣,不要。” 顿了顿,她又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凝重,季珣下意识地抽回了手,“阿姐,怎么了?” 姜芸薇缓缓转过身子,抬眸定定地望着他。 季珣被她这异样的眼神看得一愣,不由问道:“阿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姜芸薇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似乎不想错过他脸上分毫神情,“阿珣,我问你,岑墨失踪了,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此言一出,季珣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嗓音发沉,“阿姐,你这是在怀疑我了?” 姜芸薇缄默不言。 岑墨失踪后,就连赵媒婆这个外人都第一时间怀疑季珣,又更何况自己呢?她远比赵媒婆要更加了解季珣,知晓他俊美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冷漠狠戾的心。 岑墨前一日还囔囔着要去弹劾季珣,第二日便离奇失踪了,幕后之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她甚至忍不住想,岑墨是不是早就已经惨遭毒手,被他悄无声息的杀死了,就如同葛三一样,被一场大火埋葬其中,尸骨无存。 毕竟这样的事情,他从前做了不少。 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温驯恭谨的模样,背地里却那般阴鸷偏执,令人胆寒。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季母性子那般温柔和煦,而季珣却这般狠戾偏执。 瞧见姜芸薇脸上的神情,季珣瞬间便知晓了答案,他冷笑一笑,眸中满是自嘲和讥诮,“阿姐,原来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姜芸薇轻叹一声,“阿珣,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岑墨失踪一事,你想必早就已经知晓了吧?” 季珣僵立原地,沉默不语。 他这样的神情,显然便是默认了。 姜芸薇后退一步,眸中满是失望之色,“阿珣,你既然早已知晓,为何却不告诉我? 她眼底的失望如针尖一般,刺得季珣心口发疼,他上前一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急声辩解道:“阿姐,事情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我从未违背过对你的承诺,我没有伤害他!我确实知晓他失踪了,可我本就厌他、憎他,懒得多管闲事,之所以不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为他担心,为他牵动心神。” 他确实厌恶岑墨,更多的却是嫉妒,他嫉妒岑墨,凭什么岑墨能够名正言顺与阿姐缔结婚约?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对岑墨恨之入骨,甚至恨不得岑墨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然而,他知晓,倘若自己当真痛下杀手的话,阿姐一定会恨他的。 他不希望阿姐恨他。 良久后,姜芸薇叹了口气,“罢了,我相信你,阿珣,毕竟是我们对不起岑公子在先,你能否帮忙寻找他的踪迹?” “好。”季珣想也不想便点头道:“阿姐放心,我定会帮忙寻找他的,你不必再为他担心,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异常笃定,姜芸薇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似乎陡然间变得凝滞起来。 季珣攥住姜芸薇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坐下。 他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阿姐,我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线分外低沉喑哑,听得姜芸薇心中酥麻一片,她自然从未怀疑过阿珣对她的真心,只是,两个人若是想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仅有这些东西,是完全不够的。 她满心盼着阿珣能做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好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让自己双手沾染血腥,以恶制恶,终究并未正道。 诚然,像王二、葛三之流,确实罪该万死,然而她还是希望,他们的罪责能由律法裁决,她不愿看到季珣亲手背负杀戮的罪孽。 他是她的弟弟,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无论如何,姜芸薇都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 “阿珣,我知道。”姜芸薇伸出手,轻轻环抱住他,似乎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无声的安慰着他。 季珣心底的戾气顷刻间烟消云散,恍若枯萎的花得春雨浸润,重绽生机。 他知晓,阿姐心里是爱着他的。 前世,他恶行昭彰,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然而阿姐却义无反顾,为他这个丧心病狂的恶人多方斡旋、苦苦陈情。 纵使他罪孽滔天,也永远都是她最偏爱的弟弟。 季珣用力回抱着她,他将头埋靠在她的肩窝处,嗓音分外轻柔,语气却无比郑重地开口道:“阿姐,我们成亲吧。” 姜芸薇呆了一下,她嘴唇翕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季珣轻声询问,“阿姐,你是怕别人诟病我们曾经的关系?” 姜芸薇缄默不言,显然是默认了。 阿珣今科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受万众瞩目,定然有不少人曾经调查过他的身世,倘若让世人知晓,他要和自己名义上的姐姐成亲,定然会流言蜚语四起,有损他的声名。 第73章 第73章 季珣柔声道:“阿姐,你不必忧心这些,只管答应我就好了,其他的事情有我,我都会解决的。”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令人不自觉信服,沉默半晌后,姜芸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答应你。” 季珣眼中瞬间燃起亮光,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只木簪,踌躇了片刻后,才递到姜芸薇手中,轻咳一声道:“阿姐,这个送给你。” 姜芸薇接过看了一眼。 只见那木簪顶端雕刻着一株小小的桃花,簪尾刻着一个“珣”字,木簪周身光滑,看得出来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姜芸薇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两下,唇角漾起一抹笑,“阿珣,这簪子是你自己雕刻的?” 季珣竟难得露出几分赧色,他偷偷觑了一眼姜芸薇脸上神情,似乎生怕她不喜欢,“对,有些地方没雕好,下次再送阿姐你一个更好的。” 看着他手指上细小的伤痕,姜芸薇心中的坚冰瞬间融化,她将簪子插在发间,耳尖微红,羞赧一笑,“好看吗?” 灯下看美人,平添几分柔美和婉约,季珣一时心旌摇曳,他嗓音沉哑,“自然好看,在我心目中,阿姐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姜芸薇被他这般夸赞,面上顿时浮起一抹绯色,她笑着嗔道:“油嘴滑舌。” “阿姐,收了我的簪子,那你往后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了。”季珣眸中柔情缠绻,他指尖轻勾起姜芸薇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嗓音低哑带笑,“那我能否提前与阿姐做些夫妻之间该做之事?” 闻言,姜芸薇脑海中顿时嗡的一声,她抬眸瞪了季珣一眼,羞臊得满面通红,“阿珣!你胡说什么呢!” 季珣促狭笑道:“阿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让阿姐你主动亲我一下。” 他分明是故意捉弄自己! 姜芸薇羞恼交加,抬眸横了他一眼。奈何她一双眸子水润莹亮,纵是含嗔带怒,亦别有一番潋滟风情。 不知为何,瞧见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季珣便越发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他手指在唇瓣轻点了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阿姐,你从来都没有主动亲过我,亲我一下好不好?” 语气又轻又软,恍若蛊惑。 姜芸薇心跳如雷,她犹豫了一瞬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亲完后,她飞快地退后两步,雪白的面颊泛上一层粉色,就连耳后根都红透了。 季珣抚了抚唇瓣,似乎还在怀念方才那一瞬间温软的触感,他弯唇笑道:“这就没了?阿姐,你耍赖,亲吻可不是这样亲的。” 姜芸薇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自然明白季珣的意思。 她虽然未经人事,却也和季珣亲过那么多回了,每一次,他都是拿舌头顶进去,蛮横地扫荡她唇腔内的每一寸气息,然而让她尝试这种亲法,她实在是做不出来。 “阿姐。”季珣大掌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他乌黑的发丝滑落,扫在她的脖颈处,微微有些痒,他嗓音越发低哑缠人,“我教你怎么亲,乖,舌头伸出来。” 姜芸薇脑海中顿时像是炸开了一束烟花,脸颊烧得滚烫。 季珣捧起她的脸,贪婪地亲吻着她香软的唇舌,与她的丁香小舌缠绕嬉戏。 季珣往日亲吻她时,总是既急切又霸道,而今日却截然不同,缠绵而又温柔,恰如春日细雨,绵绵密密,不放过她唇齿间每一处角落。 这一场亲吻实在持续了太久。 姜芸薇脑袋逐渐开始发晕,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双手不由缠上他的腰,身骨似乎化作了一汪春水,只能如藤蔓般,软软依偎在他的怀中。 待到吻毕,季珣伸出手,将她黏在脸上的一缕长发拂开,含笑道:“阿姐,你可学会了? 姜芸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舌尖的温度,她羞得无地自容,只垂着脑袋,小声应了一句,“嗯。” 季珣凝望着她,目中满是柔情,他低声呢喃道:“阿姐,我真想快些和你成亲。” 想要每日和她待在一起,想要光明正大的占有她。 *只是,姜芸薇却并未等到这一天。 没过多久,季珣便出事了。 有人发现了岑墨的尸体,岑墨的妹妹听闻这个消息后,星夜兼程,特意赶赴京城,来为枉死的哥哥申冤。 季珣强夺人妻,还杀人灭口的言论瞬间如燎原野火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皆在议论此事。 昔日三元及第,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一夕之间,竟沦为强夺人妻的杀人凶手! 不仅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暗藏龌龊心思,设计毁她婚约,甚至在事情败露以后,狠心杀害岑墨灭口,这般卑劣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 一时间,满城百姓提及此事,无不义愤填膺,对季珣唾骂鄙夷。 *季珣突然出事,府上众人顿时皆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毕竟他是府上的主子,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下人,也只能各自离散,另谋生路了。 碧荷眸中带泪,急切道:“夫人,听闻公子已经被关入天牢了,他怎么会这般糊涂,竟然沾上了人命官司。” 姜芸薇静立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景色怔忡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回头,嗓音却极其坚定,“不,我相信人一定不是阿珣杀的。” 碧荷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日日跟在主子身边,虽然从来不过问主子私事,但是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主子的确是觊觎一起长大的姐姐,还设计毁了她的婚事,将人囚在府中,至于那个岑墨,十有八九就是被主子杀人灭口了。 姜芸薇知晓碧荷心中并不认可她所说的话,如今甚至连府中下人都认定了人乃是季珣所杀。 不过无论别人怎么想,总之,她相信季珣。 他亲口承诺过,绝不会伤害岑墨,姜芸薇愿意相信他。 只要一想到如今季珣还被关押在天牢之中,姜芸薇便心悸不已,她听闻但凡进了天牢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她甚至不敢去细想他此刻的境遇,会不会遭到严刑逼供? 姜芸薇握紧了拳头,竭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发生何事,她都绝不能倒下,如今唯有她愿意相信季珣,为他申冤了。 她正想的入神,屋外蓦地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 姜芸薇蹙了蹙眉。 春桃拽着一个脸生的小丫鬟走到姜芸薇面前,怒道:“夫人!这个刁奴居然偷了你的首饰,收拾了细软,打算偷偷离府!” 那小丫鬟一脸不服气,梗着脖子道:“主子都出事了,我们还留下做什么?估计到时候月钱都发不出来了,再说府上又不止我一个人打算离开。” 姜芸薇目光在她面前停留一瞬,她神色竟出乎意料的平静,“把她的月钱结清,让她离开吧,府中但凡还有想要离开的,都可以来我这里按例结清月钱离府,我绝不阻拦。” 顿了顿,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走便走,但若是谁敢偷拿府中物件,我一定报官追究,府中的东西皆记录在库,倘若到时候丢了什么,我绝不会姑息。” 那小丫鬟被她气势唬了一跳,只得乖乖将偷拿的东西都还回来了。 姜芸薇平日里不管事,性子又贞静温柔,府中众人便都当她好欺负,如今季珣大祸临头,众人料定她必是惊惶不安,自顾不暇,便起了浑水摸鱼的心思,想趁乱偷些府中钱物出去变卖。 没想到,这位看似温顺的女主子,实则外柔内刚,绝非柔弱可欺之人。 待到小丫鬟离开后,春桃不解道:“夫人,你怎么竟让她们都离府了?如此一来,府中不就乱了吗?” 姜芸薇轻叹,“这几日府中早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勉强让人留下也无用,倒不如成全了他们。” 春桃拧着眉,“可是,下人们都离开了,谁来料理府中事物,照顾夫人啊?” 姜芸薇轻声道:“我不必旁人照顾,春桃,不如你和碧荷也离开吧,另外寻一个好去处。” 春桃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夫人!我和碧荷早就商量过了,我们不愿离开,夫人别赶我们走!” 见她们姐妹两人坚持不愿离开,姜芸薇也没有强求。 这些日子,府上的人都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管家方文远也坚持要留下,他说季珣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这辈子都只会效忠季珣一人。 姜芸薇虽然不明内情,却是乐见其成,方文远是个伶俐的人,有他在,打探一些消息也能够方便许多。 如今季珣入狱,姜芸薇就连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银子在这个时候便格外重要,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想要季珣在牢狱中少吃些苦头,免不了要上下打点。 所以,她绝对不能任由那些下人偷走府中的财物! 第74章 第74章 姜芸薇将一些贵重的首饰都变卖了,换成银钱,让方文远出去打探消息。 然而,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到了天牢,却被告知不允许探监,哪怕花再多的银钱,也是无济于事。 她想要见上季珣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姜芸薇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却骤然被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拦住去路,“姜姑娘吗?明珠公主想要见你。” 姜芸薇愣了一下,她并不认识什么公主,听闻当初琼林宴上,皇上曾有意为季珣和明珠公主赐婚,只是不知,公主为何想要见她? 想到季珣如今的处境,或许眼下明珠公主能够有办法帮他,思及此,她连忙点了点头,随婢女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长街,车轮辘辘轻响。 明月跟在她的身侧,这小丫鬟似乎只听从季珣的命令,这些日子都隐在暗处,寸步不离地保护着姜芸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婢女轻声道:“姜姑娘,公主府到了。” 姜芸薇随着婢女入府,抬眼望去,但见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庭院内花木扶疏,荷风送香,一步一景,无一处不雅致精巧,秦婉果然不愧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从这奢华的府邸,便能够窥出。 婢女带着姜芸薇来到花厅,又奉上茶水,“姜姑娘稍候片刻,公主殿下马上就来。” 她话音刚落下,便见一位盛装女子自外走了进来。 公主身穿一身红衣,容颜明艳秾丽,满头珠翠更衬得贵气逼人,宛若瑶池仙姝。 姜芸薇不敢细看,连忙行礼道:“民女见过公主。” 秦婉打量着她,“你就是季珣的心上人?” 姜芸薇迟疑一瞬后,才回道:“民女乃是季珣的姐姐。” 秦婉“噗嗤”一声笑了,“现如今京城谁不知晓,季珣为了抢夺你这个姐姐,行杀人灭口之事啊。” 姜芸薇下意识辩解道:“公主殿下,阿珣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人。” 秦婉似笑非笑,“你倒是挺护着他的,你对他也并非无意吧?”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紧,她一时摸不准秦婉是何意思,便没有开口。 秦婉弯唇一笑,揶揄道:“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公主又不会吃了你,你先坐吧。” 姜芸薇刚落座,便听秦婉道:“姜姑娘,其实我今日寻你,是想要向你打听另外一个人,我听闻你和探花郎林遇乃是旧相识?” 姜芸薇一怔,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便正好对上秦婉眸中的兴味之意,她没敢细想,忙道:“对,林公子和阿珣乃是同窗好友。” 秦婉好奇问道:“那你可知晓,林遇他有没有心上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郎?” 姜芸薇沉默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林公子他应该并无心上人,不过我与他并不是特别相熟,公主想要知晓,何不亲自去问他呢?” 秦婉摇了摇头,“他那个人就像块木头疙瘩一样,毫无情趣,满脑子都是那些迂腐的大道理,问了他也是白问。” 姜芸薇观她神情,顿时了然于胸,看来秦婉是喜欢上林遇了,单论相貌和身份,他们两人倒是分外般配。 她年少时,确实曾对林遇有过仰慕之意,只不过如今,那点少女情怀,早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烟消云散。 姜芸薇莞尔一笑,“林公子温润如玉,怀瑾握瑜,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秦婉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可是,据我所知,他喜欢的女子乃是那种温柔贤淑,蕙质兰心的。” 顿了顿,她目光落在姜芸薇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比如,像你这样的。” 姜芸薇心中顿时打了个突,她弯唇一笑,柔声道:“公主殿下,你这般貌美,林公子又岂会不心动呢?” “你说的也对。”秦婉笑着点了点头,“本公主美若天仙,能够看得上他,是他的福分才对。” 见秦婉心情不错,想起仍在牢狱之中关着的季珣,姜芸薇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问道:“公主殿下,阿珣他如今还被关押在天牢之中,不知你能否帮忙,让我见他一面。” 秦婉笑着瞥她一眼,“这才是你肯来见我的真实目的吧?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姜芸薇连忙道:“公主请说。” 秦婉笑道:“我与你一见如故,觉得十分投缘,不如这段时日,你就在公主府住下吧?” “这……”姜芸薇面露犹豫之色,她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如何能够担得起公主的一句投缘? 秦婉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不急不缓道:“你若是不答应我,那我可也没办法让你去天牢探监了。” 姜芸薇无奈,只好应下。 * 姜芸薇就这样在公主府住了下来。 秦婉却只字不提去天牢看望季珣的事情,反而每日带着姜芸薇出去看戏赏花游玩,似乎全然忘记了对她的承诺。 就这样过了三日,姜芸薇终是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秦婉却突然匆匆忙忙从外面回来,“快换身衣裳,我现在便带你去天牢。” 姜芸薇连忙应下,她换了一身婢女的衣裳,随着秦婉来到了天牢。 这是姜芸薇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甫一入内,便有一股子阴寒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天牢甬道狭长逼仄,不时有水珠沿着石缝间淌落,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石壁上悬着数盏油灯,火光昏黄,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直走到尽头,秦婉这才停住脚步。 只见铁栏后,季珣端坐其中,他白色的囚服上染着斑斑血迹,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 姜芸薇一颗心瞬间揪紧了,她颤声唤道:“阿珣。” 季珣抬起头,待瞧见姜芸薇时,他漆黑的眸中倏地泛起亮光,“阿姐,你怎么来了。” 姜芸薇心中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阿珣,你受伤了?” 季珣笑着摇了摇头,“阿姐不必担心,只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姜芸薇隔着冰冷的铁栏握住他的手,季珣的手很凉,像是冰块似的,没有丝毫温度。 姜芸薇下意识地捂紧了些,似乎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体温都尽数渡到他的身上,她声音有些哽咽,“阿珣,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闻言,季珣心头微震,一时竟生出几分难言的触动,他没想到,阿姐竟然愿意相信他。 他起初还以为,阿姐也会和旁人一样,认定岑墨之死是他所为。 瞧见这一幕,秦婉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她扬声唤来狱卒,命令其打开牢门,狱卒不敢违逆她的吩咐,连忙将牢房门打开。 秦婉轻叹道:“你们有什么话快些说吧,我去外面等你,记住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姜芸薇快步上前,颤抖着抬手抚上季珣的脸颊,不过才短短数日不见,他却似乎消瘦了许多,昔日清隽如玉的面容,如今覆着一层苍青色的胡茬,眉眼间尽是疲态。 季珣轻声道:“阿姐,我身上脏,别弄脏了你的手。” 他白玉般的脸颊上也沾染了几丝血迹,将那张俊美的脸衬托得多了几分妖冶。 姜芸薇颤抖着嗓音,“阿珣,他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 季珣的神情倒是分外平静,他的眸中甚至蕴着几分笑意,“阿姐,我真的没事,你不必担心,不过只是些皮外伤罢了。” 瞧见他温柔的神情,姜芸薇心中越发酸涩,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 季珣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边的碎发,“阿姐,我答应过你,要娶你为妻的,你放心,我不会违背诺言的,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出去,到时候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 姜芸薇愣了一下,看着他眸中的温柔之色,她心情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 季珣向来言出必行,既然他这般说,那她就愿意相信。 姜芸薇眼眶泛红,语气坚定道:“好,阿珣,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季珣怜惜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姐这些日子,就不要再来看我了,你就安心待在公主府,等我回来。” 季珣如何知晓她待在公主府? 刹那间,姜芸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颔首应道:“好。” 待到出了天牢后,姜芸薇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秦婉瞧见她,笑着上前,调侃道:“怎么样?见到人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这些日子,姜芸薇和秦婉两人也熟悉了不少,她对这个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也没有了起初的拘谨和畏惧,秦婉虽然性情娇纵了些,其实却极好相处。 姜芸薇面色凝重地望着她:“公主殿下,阿珣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此言一出,秦婉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她轻叹了口气,“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总之,这段时日,你先待在公主府陪我吧!” 姜芸薇知晓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多言,总之,季珣安然无恙,她就放心了。 第75章 第75章 这些日子,晋文帝病得越发严重了,隐隐有到了油尽灯枯之势。 他捂着嘴唇,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呕出一口血,那抹殷红深深刺痛了晋文帝的双眼。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平日里伺候的宫人此刻都消失不见,似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安静的令人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晋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探向一旁桌案上的茶盏,偏生手指绵软无力,那茶盏霎时被拂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碎瓷遍地。 晋文帝顿时怒不可遏,大喝道:“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殿外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他拿起桌面上的茶盏,倒了一杯茶水,躬身递到晋文帝的手中。 此人正是六皇子秦彰。 晋文帝如同渴水的鱼,接过茶盏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他的喉间时不时发出粗重浑浊的喘息声。 秦彰静静立在榻前,看着晋文帝鬓边斑驳的白发,他轻叹了口气,“父皇,您是真的老了,而儿臣还年轻,不如父皇您写一纸退位诏书,传位给儿臣吧。” 晋文帝闻言,猛地抬头,怒视看着秦彰,“你这个逆子,你这是想要谋反?” 秦彰嗤笑一声:“父皇,养心殿已经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您若是肯写一纸退位诏书,儿臣尚可尊您为太上皇,保您安享晚年,您如今年老昏聩,早已无力理政了,何不退位让贤呢?” 晋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颤抖着抬手指着秦彰,“你这个不孝子孙!” 秦彰闻言,情绪也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他冷笑道:“我不孝?那父皇你的眼里又何曾有过我这个儿子?你恐怕连我的生母是谁都忘了吧,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宫女,你宠幸过后,便将她抛在脑后,在你的心目中,恐怕只有秦煜和那个废物先太子才是您的儿子,若不是上次祭祖时,我不顾性命为你挡刀,恐怕你压根都不记得我这个儿子。” 顿了顿,他又讥笑道:“父皇是不是还在指望着秦煜来救你?别想了,在他心目中,女人可是比你这个父皇要重要多了,他的心上人跑了,他这会已经秘密赶赴江南,去寻那个女子去了,他不会再回来救你了。” 话毕,秦彰仰头大笑哈哈起来,“父皇,你如今只有我了,把皇位传给我吧,我比你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晋文帝急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喷洒在锦被上,他颤声道:“你这个逆贼,想让朕传位给你,你休想!” 秦彰狞笑道:“父皇,你可不要禁酒不吃吃罚酒,不管你愿不愿意,今日这江山,都该易主了。” 他为这一日,已经筹谋了许久,他乃是重活一世,本就占尽先机,他当初雇了杀手,本想置季珣于死地,不曾想季珣却活着回来了。 不过那也没关系,他早就将季珣过往的事情都调查的一清二楚,他派人杀死岑墨,嫁祸给季珣,令其身败名裂,身陷囹圄。 至于秦煜,他亦有软肋,他强夺臣妻,对那个女子早已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偏那女子性情刚烈,几次三番想要逃离他的掌控,前世,秦煜便是为了这个女子丢了性命。 此番,他早已暗中遣人,助那女子脱身逃往江南,而秦煜这个痴情种,此刻已经不顾一切追了上去,这一切,皆是前世便已上演过的旧事,分毫未差。 而唯一的变数季珣,如今也早已经身在狱中,自顾不暇。 晋文帝病重,他便趁此时机,逼宫谋反,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殿门蓦地被推开,秦煜一身玄色铠甲,手握长剑,笑道:“六弟未免言之过早。” 秦彰猛地回头,待瞧见来人时,他脸色骤变,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不是去江南了吗?” 秦煜未语,季珣自他身后走出,微笑道:“去江南不过只是一个幌子罢了,真正去江南之人乃是三皇子的心腹。” 秦彰脸色煞白,他声音尖利,嗓音发颤,“季珣!你不是应该在天牢里吗?” 季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我为何要在天牢之中?岑墨他根本就没死,我早就猜到你会对他动手,是我救了他,再将计就计,引你上钩罢了。” 秦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 季珣缓步上前,他附在秦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够听得到的音量,低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六皇子,别忘了,重生之人,可不止你一个。” 秦彰猛地抬眼,望向季珣的目光中,充满了噬骨恨意。 前世,他处处受季珣打压,哪怕是登上了皇位,也不过是个傀儡,权势尽数握在季珣的手中。 这辈子,他费尽心思,眼看就要坐上那个位置,却又因为季珣毁于一旦,满腔筹谋付之东流,他如何能够不怨恨! 秦彰狞笑一声,语气阴毒刺骨,“你可知晓,前世你死了以后,我是如何处置你姐姐的?我把对你的愤恨尽数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拶刑、杖刑,这些刑罚我都在她的身上试验了一遍,可怜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最后却被打的血肉模糊,我只好下旨,派人将她丢到乱葬岗喂狼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闻言,季珣额间青筋直跳,周身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他明明知晓秦彰是故意夸大其词,意在激怒于他。 然而,他的心底却仍被滔天怒焰瞬间吞没,再难自控,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出手,杀了秦彰。 瞧见季珣情绪不对,秦煜连忙冷声道:“六弟,你勾结禁军偏将,逼宫谋反,如今你的人都已经都伏诛了,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闻言,秦彰再也顾不上季珣,他一番筹划付诸东流,顿时面如死灰,颓然瘫倒在地,满心绝望,任由门外的禁军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压住。 瞧见这一幕,晋文帝悬着的一颗心顿时落了地,他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 经此变故,晋文帝身子愈发衰颓,知晓自己恐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他不得不颁下圣旨,传位给秦煜,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秦煜刚登基后,便亲下圣旨,为季珣洗刷冤屈,岑墨压根就没有死,季珣杀人灭口的流言蜚语,自然也是不攻自破。 此外,秦煜还封了姜芸薇为安平县主,为她和季珣赐婚。 姜芸薇接到圣旨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季珣握住她的手,笑着解释道:“阿姐,我已经派人查清了你的身世,你的父亲乃是已故的姜将军,当初,你随着父亲回乡省亲,却不慎走丢,被人牙子拐走,你失踪后,你的父母一直在到处寻你,只不过六年前,你父亲征战沙场,为国捐躯,你母亲悲恸不已,一头撞在棺木上,随你父亲去了,这些年,姜家逐渐败落,被人遗忘。” 姜芸薇心中泛起一阵波澜,久久难言。 原来,她并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女,而是被人牙子给拐走的,一时惊悸之下,失了过往记忆,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想到,她的父亲竟然是镇守疆场的大将军,母亲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六岁之前,她一直都住在京城,此处原本就是她的家。 一股酸涩感骤然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姜芸薇涩声道:“阿珣,你能否带我去我幼时居住的地方看看?” 季珣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从前的姜家。 此处显然已经荒废许久,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满是斑斑锈迹,廊柱上的红漆也早已掉落,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声响,漫天的尘土扑面而来。 院内长满了杂草,姜芸薇一步步往前走,途径一株桃花树时,她蓦地停住了脚步。 一些模糊的片段骤然在脑海中浮现,幼时,她总是喜欢坐在父亲的肩头,去摘树上的桃子里,这时候,母亲温柔的嗔怪声便会自身后传来。 姜芸薇心绪触动,她推开门走入一间厢房,屋内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朽坏的床榻孤零零立着,桌面上放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她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都是些小孩子的玩具,拨浪鼓,兔子灯,老虎布偶…… 姜芸薇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起来了,这些都是她儿时的旧物。 曾经,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 只可惜,如今生死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季珣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恍若安慰孩童般,嗓音分外轻柔,“阿姐,别难过。” 姜芸薇扑在他胸膛,放声大哭,“阿珣,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了。” 季珣嗓音温柔得似乎能够滴出水来,“阿姐,你还有我,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这婚乃是皇上亲赐,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妄议他们,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第76章 第76章 毕竟是皇上赐婚,这场婚宴自是办得分外隆重。 婚期就定在了八月初八,这日乃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桂香满城,秋高气爽。 姜芸薇一大早便起来了,周围簇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足足是上次成亲时的好几倍。 好几个喜娘围着她上妆,开脸,绾发鬓,好一阵忙活。 就连秦婉,都凑在一旁,好奇的望着。 姜芸薇原本以为,她和季珣两人想要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应该不会太容易,毕竟他如今乃是朝廷命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哪怕他们不是亲姐弟,也难免被人诟病。 当初季珣曾言,说一切有他,让她不必忧心,她那时只当是宽慰之语,没想到,他竟真的求来了赐婚的圣旨。 皇上赐婚,抗旨不尊便是死罪,这样也好,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指摘些什么,至于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挣扎与不安,在赐婚圣旨面前,也变得无足轻重。 这一次,她决定遵从本心。 喜娘笑着说道:“姜姑娘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季大人真是好福气。” 周围的人亦是连连附和。 姜芸薇红着脸,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身嫁衣乃是季珣特意置办的,比她先前嫁给岑墨时所穿不知要华贵多少,金色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华光,上面绣着缠枝莲花的图案,层层罗裙繁复华丽。 凤冠明珠垂在额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面若芙蕖,眉目如画,比之平日里清婉动人的模样,多了几分妩媚与秾丽。 姜芸薇瞧着镜中自己陌生的模样,心中一时不禁有些紧张。 这是之前将要嫁给岑墨时,并未有过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嫁给季珣。 她相信季珣是真心爱护她的,昔日柳溪村朝夕相伴,两人相依为命,他处处护她、为她出头,这些年,从柳溪村到京城,他待她的心始终如一,甚至愿为她豁出性命。 她相信阿珣,他一定不会辜负她,往后,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想到这里,姜芸薇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了几分。 秦婉眨了眨眼,促狭笑道:“芸娘,你生得真美,怪不得季珣当初要拒了和我的赐婚呢,原是心中早就藏着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佳人。”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姜芸薇和秦婉也算是分外相熟了,然而,听到她这样说,姜芸薇还是不免有些惶恐,连忙正色道:“公主,当初阿珣拒婚之事,确实是他行事鲁莽,有损公主你的颜面,我替他向你道歉。” 秦婉摆了摆手,似乎毫不在意,“免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多亏了他当初没答应父皇的赐婚,他那个人冷得像块冰一样,脾性实在太差了,也就皮囊生得好看些,我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姜芸薇被她逗笑,唇角微微扬了扬。 季珣脾性确实不好,他清冷寡言,周身总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唯独只有在她面前时,才会变得格外温柔,缠人。 而姜芸薇,正是被他这份,只给予她一人的温柔与偏爱所打动。 “芸娘,太好了,总算是赶上了,没有误了吉时。”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分外熟悉的嗓音。 姜芸薇回头看去,顿时怔住了,她又惊又喜,“许娘子,怎么是你?” 眼前之人,竟然是当初她住在青阳镇时的邻居许娘子,想当初,许娘子的夫君秋闱落榜后,她便和夫君回老家了,而她也随着季珣远赴京城,自此天各一方,姜芸薇原本以为,今生都难以相见,万万没有想到,她成婚之日,许娘子竟然会来。 “是季大人让我来的,我三个月前,便收到他的书信了,他还派人专门护送我过来。”说到这,许娘子轻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感慨,“芸娘,我真没想到,兜兜转转,你果真还是嫁给他了,不过这样也好,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的。” 倘若季珣不是真心爱着她,又怎么会大费周章派人去找自己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只为了令姜芸薇开心一些呢? “此事他竟然没有告诉我。”姜芸薇笑着握住许娘子的手,眼底漾满了喜悦,她轻声说:“许娘子,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许娘子点了点头,她轻轻拍了拍姜芸薇的肩膀,“季大人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还好来得及,能够看到你出嫁。”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季珣竟然能够为了姜芸薇做到这一步,他如今圣眷正浓,不知道有多少高门贵女想要嫁给他,他甚至拒绝了皇上的赐婚,只为了和姜芸薇在一起,既然姜芸薇在意世人的看法,他便索性求来一道赐婚的旨意,令人再也无法指摘。 听闻姜芸薇当初曾经许过一门亲事,却被季珣从中作梗,最终也没有嫁成。 如今兜兜转转,他们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最后,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吧。 许娘子收回思绪,感慨道:“芸娘,你一定会幸福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吉时很快就到了。 皇上特意下旨,准姜芸薇从公主府出嫁。 季珣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绯色喜袍,俊朗不凡,他身后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公主府外一路蜿蜒到巷尾,恍若没有尽头般,整个长街上都布满了喜庆的红色。 姜芸薇没有亲人长辈,许娘子便亲自执着她的手,放到季珣手中,语气凝重道:“季大人,芸娘是个好姑娘,往后你要好好待她。” 季珣稳稳握住姜芸薇的手,他颔首应下,语气郑重,“我会的,我会一生护她爱她,永不相负。” 姜芸薇心跳如擂鼓,她头上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清楚,却能够感受到季珣的掌心炙热、温暖,紧紧地包裹着她。 心里头那几分缥缈虚浮的不真实感,顷刻间尽数散去。 她真切的意识到,她是真的要嫁给季珣了。 季珣清朗如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阿姐,我扶你上轿。” 姜芸薇红着脸点了点头,她刚坐上喜轿,便听闻爆竹、鼓乐声接连响起,花轿被稳稳抬起。 长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们,大家都想亲眼目睹这场空前隆重盛大的婚礼,孩童们忙着哄抢迎亲队伍洒下的喜糖,就连沿途的树梢上都挂满了红色的绸缎,一派喜气洋洋。 “这季大人生得真俊俏啊,听闻他为了新娘子,连先皇的赐婚都拒绝了,真好奇这新娘子是何相貌。” “今日这十里红妆的排场,恐怕真要羡煞全京城的女子了。” “我曾见过那位姜姑娘一面,相貌生得好,性子也和善,两人真是郎才女貌。” …… 今日这场婚宴,来了许多宾客,岑墨亦在其中。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只是最后,却还是鬼使神差的来了。 当初他险些命丧六皇子派来的刺客之手,危急关头,是季珣救了他一命。 岑墨如今的心情分外复杂,一方面因季珣毁了他与姜芸薇的婚事而心怀怨怼,而另一方面,又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 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或许季珣说得没错,姜芸薇生得一副好容貌,定然会引人觊觎,今日即便不是季珣,来日也定会有旁人对她图谋不轨,而以他如今的能力,压根护不住她。 后来姜芸薇也来寻过他一回,她满脸愧疚地向他致歉,并坦言她如今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季珣。 岑墨毫无办法,只能够放手。 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亦是无可奈何,因为他压根争不过季珣。 他时常忆起,那日大雪纷飞,他在客栈阶前扫雪,而姜芸薇身着红色斗篷,蹁跹而来,笑着递给他一支笔,祝他金榜题名。 那是他生平头一回心动,没想到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这几日,赵媒婆又为他重新说了一门亲事,那女郎家境寻常,容貌清丽,性子温婉柔顺,正是他心仪的模样。 两人见了几次,相处的还算不错,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能够彻底放下姜芸薇,忘却这一场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寻到属于自己的良人,两人再生几个孩子,儿女绕膝,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和姜芸薇,终究是有缘无分。 *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还是林遇头一回瞧见季珣这么高兴。 他端着酒杯上前,笑道:“阿珣,今日是你和姜姑娘的大喜之日,祝你们新婚大喜,白头偕老。” 季珣转头睨他一眼,眸光深了几分,“多谢林兄,”顿了顿,又笑道:“恐怕林兄也好事将近了。” “什么?”林遇一头雾水。 季珣似笑非笑,“想来再过不久,林公子就要尚公主,做当朝驸马了。” 林遇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 他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秦婉正朝此处走来,林遇心头一慌,连忙转过身,往僻静人少处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秦婉便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笑道:“林公子为何一瞧见我就急着离开,莫非,是不想对我负责了?” 秦婉本就生得明丽,她一笑,容色愈发鲜活,双眸顾盼生辉,媚态天成。 二人虽身处廊下僻静角落,可周遭宾客往来,欢声笑语声不绝于耳,林遇慌忙抬手,捂住她的红唇,压低声音道:“公主慎言,上次那个吻,只是一个意外,况且是公主你先……” 他话还没说完,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温软湿濡的触感。 秦婉竟如猫儿般,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林遇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爆红,他如遭雷击般,猛地收回了手。 第77章 第77章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 屋内暖融一片,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红色。 许娘子笑着走进屋,“芸娘,累了吧?季大人还在外面宴饮招待宾客,我先帮你把凤冠拆了,你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姜芸薇连忙摇头道:“许娘子,这于理不合。” 新妇怎可提前拆凤冠,取下红盖头进食呢?按照礼数,她要在此处等着季珣回来才是。 许娘子笑道:“芸娘,你就放心吧,是季大人交代我这样做的,这发冠太重了,压得人脖子不舒服,季大人体谅你,这才特意叮嘱我过来的。” 闻言,姜芸薇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意,季珣虽然性子冷清,却格外细心周到。 然而,她素来最重规矩礼数,不免还是有些犹豫。 许娘子早已熟知她的性子,干脆走上前,一把掀开她的红盖头,再强硬地将那沉甸甸的凤冠取了下来,搁在一旁,“哎呀,季大人又不是拘泥礼数之人,你就不要再坚持了,都戴了好几个时辰了,脖子都酸了,等到时候宾客们来了,再戴上就好了。” 姜芸薇只好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吃了些糕点垫垫肚子,又陪着许娘子说了会话,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碧荷和春桃两个丫鬟行礼的声音,继而,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季珣回来了。 还有来看热闹的宾客。 姜芸薇莫名紧张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许娘子为她戴好凤冠,又将红盖头重新盖上。 姜芸薇规规矩矩在床沿边坐好。 许娘子笑着打趣道:“季大人这是怕你等久了,特意提前过来的。” 闻言,姜芸薇脸颊微红,心底悄然漾开一缕甜意。 不过片刻,新房内便挤满了乌泱泱一群人,喜婆笑吟吟道:“吉时到了,新郎官该为新娘子掀盖头了。” 季珣接过喜婆递过来的喜秤,动作分外温柔地挑起红盖头。 姜芸薇清丽绝俗的容颜霎时展露在众人面前。 满堂之人皆是呼吸一滞,似是看呆了,片刻后才轰然起哄,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新娘子果真极美,一身大红色嫁衣裹身,眉目如画般动人,直叫人移不开眼。 眼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姜芸薇身上,季珣心底顿生不悦,就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许娘子深知他的性子,连忙抢先道:“新娘子果真是貌若天仙,和新郎官简直是天作之合,接下来该喝合卺酒了。” 喜娘回过神来,忙不迭附和道:“是啊是啊,该饮合卺酒了,祝两位新人往后长长久久。” 众目睽睽之下,要和季珣共饮合卺酒,姜芸薇一时羞得脸颊滚烫,像是煮熟了的虾子,她连头都没敢抬,在一片哄闹声中,和季珣臂弯交缠,饮下了合卺酒。 待到喝完合卺酒后,许娘子便笑着将一众看热闹的宾客都劝离了,给这对新婚夫妻独处的时间。 方才还喧嚷热闹的新房,陡然间安静了下来,姜芸薇有些不自在地抬眸,恰好撞进季珣温柔深邃的眼眸中,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浓情,痴痴地望着她,“阿姐,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了,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妻了。” 姜芸薇脸红了红,她小声道:“这么说来,你早早就惦记上我了?阿珣,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年纪,也不知晓好好读书……” 季珣俯身,在她额间映上一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继而,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两人鼻尖挨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嗓音低柔缱绻,“阿姐,我比你大多了。” 前世他死的时候,都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重生归来后,虽然这具躯体尚且年少,然而,其内里心智,却早已不似少年。 姜芸薇并没有听清楚他方才所言,她有些慌乱地推了他一把,“阿珣,你别蹭我脸啊,我还没卸妆呢。” 两人离得近了,姜芸薇这才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她蹙了蹙眉,“阿珣,你是喝醉了吗?” 季珣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鼻梁、红唇,他目光沉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精致如画的容颜,“阿姐,芸儿,娘子,我没醉。” 他似乎当真醉得不轻了,口中翻来覆去地变换着称呼,唤她的名字,声声缠绻,似钩子一般,勾的姜芸薇浑身发烫,心口狂跳,几乎要破腔而出。 姜芸薇颤声道:“阿珣,你……” 话还没说完,季珣已经将手指抵在她的唇边,“娘子,你如今怎么还唤我阿珣,是不是该改口了?” 他的嗓音极其喑哑低沉,分外好听,姜芸薇听得心口有些发烫,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柔声唤了一句,“夫君。” 这一声柔软的轻唤,刹那间点燃了季珣心中压抑许久的感情,他俯下身子,炙热而又汹涌的吻,霎时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眉心,最终停留在她柔软的唇瓣处,辗转缠绵。 姜芸薇唇上的嫣红口脂,早就已经被他吻得凌乱不堪,晕染在唇角,像是揉碎了的梅花花瓣,艳得动人心魄。 姜芸薇双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嗓音带着几分颤意,她再次提醒道:“别,夫君,我还没卸妆。” 闻言,季珣总算是停住了动作,他眸光温柔地望着她,“那我为娘子卸妆。” 姜芸薇下意识地便想开口拒绝,季珣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屏风后的净室走去。 “阿珣,你……” 姜芸薇始料未及,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揽着季珣的脖领。 季珣低笑一声,胸腔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好阿姐,你又叫错了,该罚。” 姜芸薇磕磕巴巴,“罚什么?” 季珣在她耳畔低声道:“阿姐晚点就知晓了。” 季珣身上的气息钻入鼻腔,蔓延至五脏六腑,姜芸薇分明没有喝酒,却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醺然欲醉,神智昏昏。 季珣将她放在小桌上坐下,他转身取来帕子,浸了温水细细拧干,又俯身过来,一点点擦去她面上的脂粉,他的动作分外温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姜芸薇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眼前少年眉眼专注,他漆黑深邃的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似乎眼底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铅华洗尽,露出姜芸薇清丽的面庞,她的肌肤很白,看不出半点瑕疵,两腮晕着桃红色,一双杏眸水润,抬眼望向他时,又带着几分羞怯。 洗漱过后,季珣将她抱回床上,他凝眸望着她,“阿姐,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早些安置吧。” 姜芸薇下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颈被,紧张的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八月的天气,尚且还分外闷热,屋内的气氛似乎陡然间变得粘稠、滚烫起来。 少年修长的指节轻轻剥开华丽的婚服,露出少女裹在婚服下的雪玉肌肤,白得灼人眼目,乌黑的发丝如云般垂落至腰侧,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柔润的色泽。 季珣灼热的视线,自她光裸的肌肤一寸寸逡巡而过,他的眼神恍若有了温度,姜芸薇只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烫得像是快要烧起来了。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炙热,姜芸薇羞得面颊绯红,她下意识地扯过锦被,试图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阿姐。”季珣很快欺身而上,他抬手扯落金钩上拢着的床帐,低头亲吻她的眉眼,动作起初还分外温柔,尔后又变得强势而又急切起来。 他的长发垂落在身前,拂在姜芸薇的胸口处,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她忍不住瑟缩着躲了一下,“痒。” 季珣身上的体温很高,带来一阵蓬勃的热气,屋内虽然放着冰鉴,姜芸薇却还是觉得燥热不已,心里头恍若燃烧着一簇火焰,烧得她心口都有些隐隐发慌。 洞房花烛夜,她自然知晓今夜要做些什么,往日里季珣虽总爱与她亲昵胡闹,然而两人却从未走到过最后那一步,而今日就要…… 想到这,姜芸薇心跳骤然加速,乱了节拍。 季珣头埋在她的胸膛处,“阿姐,你的心跳得好快,你很紧张吗?” “阿珣,我……唔”姜芸薇话还没有说完,季珣的吻便落了下来,如同细细密密的雨水,润泽她周身的每一处角落。 姜芸薇被吻得七荤八素,唇间不自觉发出几声的轻喘娇吟声,待到反应过来时,她脸颊瞬间爆红,整个人羞耻到了极点,她慌忙咬紧唇瓣,竭力压抑住,不想再发出这样羞人的声音。 “阿姐。”季珣指尖轻轻拂过她嫣红的唇瓣,恍若蛊惑般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忍着,叫出声来,我喜欢听阿姐这样的叫声。” 桌上红烛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在帐幔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当初要嫁给岑墨的时候,赵媒婆曾经给姜芸薇看过避火图,她说,女子头一遭,都难免有些不舒服,痛过这一次,往后便好了。 姜芸薇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意识全无,她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海面上沉浮的一叶扁舟,在风雨中摇曳晃动着,海浪时不时拍打涌来,一时轻,一时重,她无力抵抗,只能随波沉浮。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透过薄纱帐幔,洒下一片朦胧暖光,氤氲在两人周身。 姜芸薇喉间抑制不住发出低吟声,足尖绷成一线,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大红色锦被,感受着那股陌生而又令人愉悦的快感,似乎灵魂都在跟着颤栗。 到了后半夜,姜芸薇感觉整个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了,偏偏季珣却像是不知疲倦般,摆弄着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喃着,蛊惑般诱她一遍遍唤他夫君。 待到结束后,姜芸薇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中捞起来一般,身上香汗涟涟,就连额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湿漉漉的贴在额角,她的眸子也变得湿淋淋的,恍若荡漾着潋滟春色。 红烛早就已经燃尽,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季珣将她轻轻抱起,柔声道:“阿姐,我抱你去洗一洗。” 姜芸薇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羞不羞的,只能软软地倚靠在他的怀中,无力地点了点头。 季珣抱着她到了净室,为她清洗干净,紧接着,又将她抱回床上躺了下来。 夏日天气炎热,屋子里热的像是蒸笼一般,看着姜芸薇额间的汗水,季珣取过一旁桌案上的蒲扇,“阿姐,你热不热,我为你打扇?” “夫君,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姜芸薇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她显然是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等他回应,很快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烛火昏黄摇曳,她的睡颜分外恬静,季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听着她轻浅平缓的呼吸声,心底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感包裹着。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的姜芸薇是如此鲜活,触感温热,而非他梦境当中,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和阿姐真的结成夫妻,骨肉相融,再也不分彼此了。 季珣毫无睡意,索性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为她驱散夏日的炎热。 *姜芸薇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晌午时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躺在身侧的季珣,他还未醒来,墨发散落在枕上,眉目清隽,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起。 姜芸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似是想要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阿姐,你醒了?”季珣骤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被他这样的视线看着,姜芸薇脑海中顿时浮现起昨日的情景,心中不禁有些羞窘,她垂着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季珣关切问道:“身上可还有不舒服?” 姜芸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今日醒过来时,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那一处,分外不适,甚至隐隐有些胀痛。 然而这些,她自是不好意思告诉季珣,只好摇了摇头,“没有。” 她瞧见季珣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黑青,不由问道:“夫君,你昨夜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没有歇息好?” 昨夜,他一直在给姜芸薇打扇子,直到天快要亮了,这才躺下入睡。 季珣垂下眼帘,“没事,只是这几日太累了,阿姐不必担心。” 姜芸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季珣前段日子在天牢之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后来出来后,又忙着处理朝政之事,新皇登基,朝中事物亢杂,而他却还要抽空筹备婚事。 想来这段时日,确实是累着了。 思及此,姜芸薇柔声道:“夫君,要不你再继续睡会,我先去洗漱。” 话毕,她下意识地掀开帐幔,顿时瞧见了满地的狼藉。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她的,还有季珣的,甚至还有她的小衣和亵裤,令人一眼就能够瞧得出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姜芸薇羞臊不已,害怕春桃和碧荷两人一会进来瞧见,她连忙就要起身下榻。 然而,季珣却长臂一捞,将人拉回了怀中,“阿姐,丫鬟会收拾的,你别管了,陪我再睡一会。” 姜芸薇在他怀中微弱地挣扎了两下,“不行,让人瞧见了不好。” 季珣咬着她白玉般的耳垂,轻声道:“有什么不好的?昨夜我们那么大动静,你以为她们没有听见吗,况且,昨夜可是叫了好几次水,阿姐,何必掩耳盗铃?” 闻言,姜芸薇顿时又羞又窘,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珣抚摸着姜芸薇身上斑驳的痕迹,眸光晦涩不明,“阿姐,昨夜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姜芸薇将头埋进他的胸腔,似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嗓音闷闷的,“没有,你莫要再说这些了。” 第78章 第78章 知晓她面皮薄,季珣也不再继续逗弄她,他将姜芸薇揽入怀中,任由她将小脸轻轻靠在他健硕坚实的胸膛上。 姜芸薇乌黑的发丝恍若锦缎般,泛着淡淡的香气。 季珣指尖捻起她一缕乌发,在手中慢悠悠地绕着圈。 他突而将那缕青丝置于鼻端轻嗅,低喃道:“阿姐,你身上好香。” 姜芸薇臊红了脸,低声嗔道:“夫君,你别这样。”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季珣这般孟浪缠人? 季珣语气顿时委屈起来,“阿姐,你嫌弃我了?你开始嫌我烦了?” “没有。”姜芸薇连忙摇了摇头,她轻叹口气,语气像哄孩子似的,“夫君,快些睡吧。” 感受着怀中温热绵软的躯体,季珣心中溢满了满足感。 仅仅只是这般静静相拥,便令他心猿意马起来。 少年初经云雨,自然不免有些食髓知味,然而想到昨夜,他确实把人折腾得狠了,只得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欲念。 两人又闭目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申时。 姜芸薇起身下榻,刚走了两步,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两条腿,绵软无力。 察觉到她的异常,季珣亲自抱着她去了净室盥洗。 他又叫了下人进来收拾屋内的狼藉,姜芸薇鹌鹑似的,缩在锦被中,不敢抬头。 待到人走后,季珣突然伸手去扯她的绸裤。 姜芸薇脸色一变,慌忙按住他的手,“夫君,你做什么?我真不行了。” 瞧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季珣唇角漾起一抹笑意,他晃了晃手中的药膏,“阿姐,我只是想给你上药而已,你想什么呢?” 姜芸薇又羞又窘,她磕磕巴巴道:“我自己来上就好了。” “你看不见,多有不便。”季珣轻笑,“况且昨夜阿姐身上我哪里没看过,我们是夫妻,阿姐何必害羞呢?” 姜芸薇咬着下嘴唇,终是缓缓松了手。 她是知晓季珣那股子缠人劲儿的,况且那处确实有些痛,便也不再继续坚持。 季珣半跪在她身侧,低垂着脑袋,极为认真细致地给她上了药。 姜芸薇将头埋在锦被中,耳尖通红,羞得不敢看他。 待到上过药后,季珣好笑地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姜芸薇的手纤细小巧,足足比他的手掌小了近半,他轻而易举便能够将她整个手掌完全包裹住。 她的别处也很小。 也不知晓昨夜究竟是如何吃下他的。 * 季珣这段时日休沐在家,几乎每日都与她待在一起,形影不离。 待到九日婚假结束后,季珣就要上朝去了。 姜芸薇一个人待在府中,心中突然多了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她如今乃是季珣明媒正娶的夫人,自然有不少高门贵女给她递宴请帖子,姜芸薇待在府中无事,索性便应了邀约,前去赴宴。 只是,她出身乡野,虽然如今已经认祖归宗,身后却无半分权势依仗,贵女们表面上笑意盈盈,暗地里却处处排挤、语带挖苦,姜芸薇性子软,不喜与人发生冲突,只好将满腹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只是从这以后,她就再也不去赴宴了。 这日傍晚,屋外下起了朦胧细雨。 季珣自朝堂回来后,两人用过晚膳,便早早便上了榻歇息。 才躺下没多久,季珣便开始不老实,姜芸薇按住那只攀在她腿骨处的手掌,无奈道:“夫君,你不累吗?昨日不是刚做过了?” 季珣在她耳边蛊惑般轻声说道:“阿姐,我不做,今日我来伺候你可好?” 姜芸薇脸颊绯红,一双黑葡萄般水润莹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面上荡漾着几分踌躇怯意。 季珣不等她回答,便弯下了腰。 姜芸薇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 窗外细雨斜斜,雨丝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季珣竭尽所能地取悦着她,这段时日朝夕相伴,他已经熟知她身上每一处软嫩敏.感的所在。 蕉叶被雨水打湿,积水顺着碧绿的嫩叶蜿蜒流下,水声潺潺。 恍若在品尝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轻啜慢吮,将淋漓的汁水尽数吞咽干净。 看着姜芸薇因他而欢愉失守,令他感到无比满足。 姜芸薇仰颈,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酥了,眼前似乎闪过一道道细碎白光,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上,早已晕开一片湿痕。 待到结束后,姜芸薇似乎被抽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软软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美好。 季珣突然开口,“阿姐,不如我们离开京城吧?好不好?” 姜芸薇愣了一下,“夫君,好端端的,为何要离开京城?” 季珣平叛有功,如今圣眷正浓,将来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为何他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下离开京城? 季珣目中溢满了缱绻柔情,“阿姐,你不是不喜欢京城吗?待我辞官以后,我们可以去江南,听闻那里山清水秀,风景怡人,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塞北,去大漠……行遍山河,看尽人间盛景。”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意动,然而转念想到季珣寒窗苦读十年,如今好不容易位极人臣,倘若此时辞官离去,岂不是一切皆付诸东流了? 季珣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眸中多了几分阴鸷之色,“阿姐,你前几日赴宴受了委屈,为何不告诉我?” 姜芸薇眼睫颤了颤,“你从哪听来的?没受什么委屈,不过只是几句闲话罢了。” 难不成季珣就是因为这个,就要辞官离开京城?她纵然不喜欢京城,却也万万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季珣弃了这来之不易的仕途。 思及此,姜芸薇软声劝道:“夫君,待你休沐之时,我们也可以去游山玩水,何必非要辞官呢?” 季珣唇角微扬,“阿姐,我虽助陛下平叛有功,然而宦海沉浮,尔虞我诈,实非我愿,常言道,狡兔死,走狗烹,今日我盛宠在身,焉知来日不会触怒天颜,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况且伴君如伴虎,京中繁文缛节、束缚颇多,倒不如和阿姐纵情山水,来得自在快活。” 他早就动过辞官归隐的念头了,这一世,他本就不执著于权势,他只想将余生光阴,都用来陪着姜芸薇,他不愿让姜芸薇,独自一人守在府中,孤零零等着他下朝归来。 姜芸薇见他心意已决,便柔声道:“夫君,我都听你的。” * 季珣向秦煜提出辞官归隐,秦煜再三婉留,言辞恳切,甚至许以太傅之位,然而,季珣却是心意已决,秦煜无奈,只好赏赐他黄金万两,准他离去。 望着季珣渐行渐远的身影,秦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早从初见那日,他就看出来了,季珣的那位姐姐,便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 季珣辞官归隐的消息传出后,顷刻间震动朝堂,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谁都没有料到,他竟然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毅然辞官归隐,甘做一介布衣。 数月之后,这位昔日的状元郎依旧是百姓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据传他乃是文曲星下凡,三元及第,辅佐新帝平定叛乱,功不可没,却又在恩宠正盛时,激流勇退,辞官退隐,携美人畅游山水,不问尘俗,不亦乐乎。 然而这些,季珣和姜芸薇两人都已经不知晓了。 江南的冬日,不像京城北地那般朔风凛冽,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湿冷。 年关将近,整个江南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黛瓦白墙上,挂满了红灯笼,乌篷船轻摇着橹桨,远处水榭间飘来婉转的歌声,青石板路的地面被雨水浸得发亮,岸边的腊梅疏影横斜,隐有暗香浮动,家家户户新换桃符,迎接新春到来。 到了除夕夜,长街上人声鼎沸,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华盛景,季珣紧牵着姜芸薇的手,护着她穿过熙攘人群。 两人来到秦淮河畔,水面上早已经飘满了湖灯,点点灯火映得湖面暖融融一片,恍若漫天星子坠落凡尘。 季珣买了两盏赤红色的鸳鸯莲灯,递了一盏到姜芸薇手中。 姜芸薇从善如流接过,她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苦恼,“写什么好呢?” 她沉吟一瞬后,笑眼盈盈写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季珣也跟着落笔:愿与阿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姜芸薇笑话他,“夫君真是贪心,一世还不够,竟然还想要生生世世。” 季珣凝眸望她,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怎么,阿姐难道来生不想和我再续鸳盟?” 姜芸薇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自然愿意。” 两人相视一笑,将河灯放入水中,烛火轻晃,随波远去。 晚风轻拂,两人并肩坐在河畔青石上,姜芸薇轻靠在季珣肩头,听着耳畔爆竹声连绵起伏,望着眼前灯影瞳瞳,她的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季珣突然攥住她的手,“阿姐,你可知晓,去年除夕,我们一起放河灯时,我许了什么心愿?” 姜芸薇侧过脸,一脸好奇,“什么心愿?” 季珣却只是浅浅一笑,并不作答。 他的心愿,早已成真。 他希望往后的日子,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所爱之人皆在身侧,永不分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