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阵》 第1章 《迷魂阵》作者:手丁子/ 锦葵紫【完结】 简介: 沈惜茵的夫君在一次击杀恶鬼时身受重伤,子嗣难继。身为一宗之主,他不希望自己后继无人,也不希望外人知道这个有损他颜面的秘密,他希望沈惜茵以大局为重,暗中借别人的种,生下他的“继承人”。 为此他设计将沈惜茵推入了迷魂阵。 迷魂阵中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必须和那个男人在阵中渡过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才可破阵,否则就会形神俱灭。 那个男人很眼熟,正是她夫君口中最敬仰的尊长。对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是众仙门正道心中的名士楷模,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就在昨天,她不小心将酒水弄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 这样的态度,凡女出身的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涵养不凡的上位者对身份低微之人的无视。 迷魂阵中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第一关,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第二关,十指相扣,感受彼此的体温。 第x关,张嘴用力吻…… 沈惜茵知道这样不可以,她和那个男人商量着,找别的方法破阵。可是丈夫提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却在此刻发作了。 保守规矩老实人x严肃禁欲大家主 标注:1.女非男c,男女主感情发生及结局均是1v1。 2.非现实向玄幻背景,前夫为防女主,当初瞒着她没领婚籍,且故事发生时其与女主已无实质婚姻关系,无不良引导。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东方玄幻 轻松 高岭之花 荒野求生 主角视角沈惜茵裴溯 一句话简介:不【】就出不去的阵 立意:打破世俗偏见,勇敢追求幸福 第1章 沈惜茵呼吸微促,喉咙干得发紧,白皙的颈间泌出一层细汗。最近这阵子她总觉得身上涌着一股化不开的燥热。 “许是天气渐热,不小心沾染了暑气所致。”站在她身侧的徐彦行贴心地为她递上一碗温水,看着妻子把温水一滴不剩地饮尽,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沈惜茵没有怀疑他的话,心想大约休息几日便会好,可过了几日,这种症状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了。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燥得难受,这两日逐渐觉得胸口开始发胀,好似有一股水堵在里面,怎么也晃荡不出来。 医师也说不出她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脉搏有力,面色红润,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更何况长留山终年灵气萦绕,即便是像沈惜茵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整日沐浴在长留山浓郁的灵气之中,也可保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得了心病。”徐彦行对她道。 沈惜茵抬头看他:“心病?” 徐彦行瞥见她茫然的神色,垂下眼遮起眸中复杂情绪,默了片刻后,肯定地告诉她:“对。”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惜茵根本不是得了心病。 —— 三年前,徐彦行成功击杀了一只狡诈难除,为祸人间百年之久的恶鬼。这让他一时声名鹊起,成为了玄门百家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新起之秀,也让他从长留徐氏一众继承人中脱颖而出,坐上了宗主之位。 只是这风光背后,藏着他难与人道的隐痛。他在击杀恶鬼时伤及要害之处,自此于男女之事上日渐力不从心。 长留徐氏作为老牌玄门世家,遵循宗法制度以血缘为纽带建立,重视血脉和子嗣。身为一宗之主,徐彦行肩负着繁衍与传承之责。自他继任伊始,各大宗门族老便频频施压,催促他尽快与人完婚诞育后嗣。 沈惜茵是附近村里靠采草药为生的农女,为人老实本分,宗里药庐的修士每个月都会照顾她生意,因此她时常背着装满灵草的箩筐进出山门。 每回经过练剑的竹林,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仰望他。徐彦行身边并不缺倾慕他的玄门女修,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一点也不新鲜。 沈惜茵双亲早去,留她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平常总是穿着身洗旧发硬的裙子,见谁都怯生生的,连说话也不敢大声,看着任人欺凌的模样,木讷无趣,空有一副上乘的皮囊。 原本他并不想和这种粗鄙的乡野村妇扯上任何关系,不过他正好缺一个能应付人又好摆布的妻子,沈惜茵这样的正合适。 他装作重伤倒在她常去浣衣的小溪旁,被恰巧路过的她所救,借着养伤在山下木屋与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紧接着顺理成章与她成了亲。 外界都传言他是为了报恩而娶妻,从没有人怀疑他对一个农女别有企图。 这些年来,宗门中期盼他早日得嗣的声音越来越多。 沈惜茵是凡女,体质比起女修来更容易受孕,可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今未能得有子嗣。 徐彦行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想要克服这该死的隐疾,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起初他还能靠灵药支撑些时候,可渐渐的灵药开始失效,从年初起便已经到了用多少灵药都不再管用的地步。 前不久宗门聚会上,他父亲又催问起了他子嗣一事。 “你应该知道,这些年你的族弟一直觊觎你的宗主之位。他的天资不在你之下,又借与名门联姻之势暗中运作,宗门之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你的确什么都好,能力强声望高,可你偏娶了个低贱的农女,宗亲族老那边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 “我知晓你重情重义,那个女人救过你的命,这份恩情你不得不报。我长留徐氏向来尊崇仁义之道,自不会逼你做那休妻重娶之事,不过为了安抚宗门中人,子嗣还是得尽快有才是。” “父亲说的是。”徐彦行应承了下来。 他也想尽快解决子嗣的问题,这事拖得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有人不会猜到他身有隐疾。 可他再怎么想尽快,身体也没法给出回应。崩溃与懊丧之际,也不知怎么的,徐彦行脑中就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不能生,但沈惜茵能。沈惜茵生下的孩子就是他的子嗣,至于让她受孕的种子找合适的人借就成了。 为此他谋划良久,如今就只差走最后一步。 —— “你这些日子整天闷在屋子里,便是没病也憋出病来了,也难怪你总说自己胸口闷得慌,夜里睡不踏实。”徐彦行温声说着,侧过身去挡住沈惜茵的视线,从袖中取出最后剩余的那一点药粉,洒进为她准备的安神汤中。 为了让沈惜茵能一击即中,他提前准备了助孕丹。助孕丹能让人的身体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易受孕的状态,只不过药性极烈,倘若一次下足,身体恐会承受不住,因此他每次只放一小部分。 “安神汤快凉了,趁热喝了吧。”徐彦行将安神汤端给沈惜茵。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药粉,若不及时服下,便起不了药效,那先前的一切谋划都将白费。徐彦行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迫切地希望那两片柔软的肉分开。 可沈惜茵并未他所愿。她接过安神汤,只将碗放在一边,转身跑去了内室。 徐彦行脸色一沉,拿着碗追了过去,没追几步就见她捧着双行云靴从里头出来。 沈惜茵把靴子递给徐彦行,道:“新做的靴子,一会儿夫君试试合不合脚。” 徐彦行低头看着她塞来的行云靴沉默。沈惜茵做的靴子从来都不会不合脚。 说起来也可笑,当初在山下木屋里,他只是随口夸说她细心手巧,做得鞋耐穿,这个蠢钝的女人便信以为真,这些年他的每一双鞋都出自她之手。 这双行云靴上的灵石是她用针线一点一点嵌进去的,靴子边边角角都垫了软布以防硌脚。做这样一双靴子得费不少时日。 可惜他从来不缺合脚的鞋。 “夫人有心了。”他照例客套了句,然后重新把安神汤放到她跟前,“时辰不早了,喝了安神汤早些休息。” 沈惜茵未作他想,依言接过药碗。 徐彦行的目光紧锁着她,看着她启唇吞咽药汤,直到碗里的安神汤一滴不剩都进了她肚里,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目的达成,他便如往常一样,借口事忙走了,一刻也不欲多留。沈惜茵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垂下眼帘,掩起眼底的失落。 深夜,沈惜茵在榻上翻来覆去,也不知怎么回事,安神汤下肚,一点效用也无,身上反倒愈发热了起来,汗珠从她额前鬓角滑落。直到天快亮身上才觉得好受些,只是里衣被汗水沾透了,粘嗒嗒的贴在皮肤上,让人难受得紧。 沈惜茵打了水来擦洗身上的汗,幔帐低垂,烛火昏黄,屏风上映出她匀称有致的身形。 窗外野猫叫春,声声凄厉,沈惜茵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才难受时,自己忍不住从嘴里溢出的那几声。 第2章 再想到猫叫春的缘由,沈惜茵不由面上一热。她是个传统保守的女子,对一切跟男女之欲有关的东西都避讳得紧,总觉羞于启齿。 次日徐彦行来见她时,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生怕昨夜那点逾矩的心思被察觉出来。 徐彦行看她这副扭捏的作派,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分毫不显,仍装作关切她的样子,道:“过两日我要远赴金陵参加裴氏的清谈会,到时你随我一道同行。我想着出去走走或许对你身体有益,而且届时名士齐聚,其中或有精通医道者,能帮着看看你这身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沈惜茵一如既往顺从着他,应道:“这当然好。” 徐彦行看向妻子平坦的小腹。经助孕丹的调理,沈惜茵的身体已经到了最适宜受孕的状态,只待将种子安在她腹中,便可事成。 他早已为自己的子嗣选好了合适的种子,这是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所能找到的最优质的种子。 只是一想到要怎么做才能让种子稳稳落于沃土之上,徐彦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容忍妻子和别人有那样的关系? 他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反正沈惜茵一到那种时候就一动不动,半点声响也无,活像块木头似的,让人生不出半点怜爱和情趣。 没关系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要繁衍,这是天道伦常。他只是想要成为父亲罢了。 第2章 两日后,沈惜茵收拾好行囊,跟随徐彦行一同前往金陵。 她身上的病越来越折磨人了,一路上徐彦行对她的身体关怀备至,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红着脸怎么也开不了口,摇着头并拢了腿。 沈惜茵擅长的事并不多,忍耐算是其中一件。与其说擅长,倒不如说是习惯了忍耐。她家中贫寒,父母亲又走得早,这些年独自一个人过活,平日里有个磕着碰着或是头疼脑热,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可这次的病却不同以往,越是忍耐身上就越是难捱。 就这么煎熬了数日,终于来到金陵地界。 裴氏仙府坐落于金陵城东侧御城山顶,甫一进山门,便见一条由层层汉白玉石铺就的长阶,玉阶之上宫阙楼台巍峨高耸,直入云霄,气势恢宏地俯瞰山下整座城池。 整齐站在殿宇两旁的裴氏门人神情肃穆森然,应邀而来的玄门世家彼此心照不宣地屏息静声,周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沈惜茵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顺着长阶而上,与前来赴会的玄门名士一一颔首。这些人在长留徐氏无一不是尊贵的上宾,来到这里也只能坐在后排的席位。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清谈会,玄门中叫的上名号的世家没有不出席的。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像裴氏这样底蕴深厚的顶级豪族才能做到。 他为自己子嗣精心挑选的种子正是出自裴氏。 龙生龙凤生凤,想要自己将来的孩子天资高,模样周正,播下去的种子需得出类拔萃。 裴氏子弟的样貌是玄门中人公认的俊美出众。诗云江南佳丽地,六朝帝王都,指的便是金陵城,正所谓地杰人灵,这块风水宝地滋养出来的血脉,不仅长相好,天资和修为也远胜于寻常仙门。 徐彦行朝前方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头剑眉星目,微仰着头,被人簇拥在中心的青年身上。 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裴峻,在裴氏一众小辈中天资最为出众,最得家主看重的一位,也是徐彦行百般斟酌过后,挑中的人选。 裴峻为人骄矜高傲,想让此子主动配合他的计划必然不可能。 不过他自有办法成事。 就在不久前,他意外在离金陵城不远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艳鬼留下的迷魂阵。 在这世间诸多下流的妖魔鬼怪中,若论难缠和恶趣味,没有哪只能及得上艳鬼。提起艳鬼或许还有人不知这鬼东西是个什么来头,但只要一说起这鬼东西的别名“老色鬼”,便知这鬼东西的德行。 这鬼东西生前是画艳情册子的,时常被人唾弃伤风败俗和不入流,因此怀恨在心,死后化作厉鬼,专门以捉弄那些口是心非,道貌岸然,对情欲嗤之以鼻,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女为乐。 最开始它只不过是灌人喝点迷魂汤,让人鬼迷心窍地做出一些放浪浮夸的举动。比如一位素有贤名的高僧在喝下迷魂汤后失了神志,大白天的光着膀子跑去大街上追姑娘,最后被官府的人抓进大牢,声名尽毁。再比如,它给一对平日里动不动就刀剑相向的男女下了迷魂汤,次日醒来那对男女发现自己和仇敌躺在一张床上。 凡此种种的事例数不胜数。再后来这鬼东西玩厌了迷魂汤,又以世间痴男怨女心中深藏的爱欲与贪念为辅料,造了个迷魂阵出来。 它在迷魂阵中设下七七四十九道情关,强制入阵的男女闯关,没闯过关的人会受阵中怨气反噬形神俱灭,并且必须闯过全部情关才能出阵,否则将会永生永世都困在阵中。 自迷魂阵出世至今,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无一不是受尽情关折磨,被迫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就在数年前,这只道行高深,在人间造孽数百年之久的厉鬼不知何故忽然不知所踪,连同迷魂阵也随它一道在这世间销身匿迹。 徐彦行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那座荒山上发现艳鬼遗落的迷魂阵。 身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玄门正道,看到这种祸害人间的邪物,怎么也该想方设法将其销毁,可他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不仅没有毁了它,还生出了将它据为己有的心思。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抬手施咒在阵旁设下了迷障,掩盖掉了阵出现此地的痕迹,以防还有除他以外之人发现它的存在。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料到了,自己会有用到这阵的一天。 徐彦行凝眸看向妻子白净的脸庞,神色莫辨。 只要设计一场意外,让她和裴峻“不慎”掉入迷魂阵中,便能顺利借到种。 等他们从阵里出来,生米已成熟饭。沈惜茵是个再保守不过的村妇,出了这种事,自不敢将事情闹大。 而裴峻出身豪族,自视甚高,不会想和沈惜茵这样微贱如野草的女人有所牵扯,阵里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不愿回想的噩梦。 况且裴氏家风清正,家规森然,其家主一惯治家甚严,若是让人知晓他与别人的妻子有过苟且,他怕是此生都无法再在裴氏立足了。裴峻还有大好前途,决计不会将此事向他人透露半分。 这件事只会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而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了子嗣问题,还顺手拿捏住了这位裴氏小公子的把柄。 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亲自将妻子送进了迷魂阵。毕竟这世上没人像他一样,自愿让别的男人弄大自己妻子的肚子。 沈惜茵不知丈夫心中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迈着小步紧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终于来到金殿门前。 殿门左右分别刻着两字描金古文,分外惹眼。沈惜茵好奇地望了眼,轻轻扯了扯徐彦行的衣袖,小声问:“夫君,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徐彦行回道:“左边刻的是方正,右边刻的是雅量。所谓方正是指为人品行正直不阿,不为外力所屈服。雅量则是指为人具有宽广的胸怀,淡定的气度和优雅的涵养。古人云修身正己,正是此理。(注)雅量方正,此四字乃是裴氏家训,刻在其仙府金殿门前,多有让其门人规束自我之意。不过嘛,我想这裴氏中人将这四字刻在如此醒目之处,多少也有点标榜自己的意思。” “标榜自己?” “不错。若论及这天下名士之中,谁是众玄门心中最能当得此四字之人,那必然是裴氏现任家主……” 沈惜茵正听得认真,他却忽没了声响。 “算了,多说无益,反正你跟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知道这些也无用。” 沈惜茵闷声垂下眼,没再多问。 入了殿门,身穿靛青色门服的裴氏弟子引着各路宾客入席就座。 宴席上的位置顺序大有讲究,资历深厚实力强劲的世家无疑都坐在上首,稍逊一筹的世家坐在中间,再次之的则坐在后排。 长留徐氏的席位在靠后的地方,徐彦行和沈惜茵到时后排好位置几乎都被占了,只剩角落还剩几个位置。徐彦行对此略有不满,沈惜茵却觉得这个位置也不错,很清静也不显眼,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 徐彦行在席间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席,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留下沈惜茵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清谈会上少不了谈玄论道,席间有人提议以“有无”为辩题来行酒令,在场之人依次发表论点,倘若言之无物,不能说服在场过半数的人,就要罚酒三杯。 沈惜茵不懂深奥的玄学问题,也不擅长表达和辩驳,但很擅长捧场,她端坐在漆木桌前,安安静静听每一个人论述。 第3章 席间众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辩得火热,忽然有人向她搭话:“这位夫人,我瞧你听得专注,想是对此辩题有自己独道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我……” 还没等沈惜茵答话,坐在那人身旁的同门道:“可别了,你没见大家行酒令都避开她吗?” “为什么?” 同门在那人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听后看向沈惜茵的眼神里多了分轻视之意。 沈惜茵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辨出“乡野村妇”和“低贱”两个词。这是她三年来最常能听见的词。 她低下头,藏在桌底的手揪紧了为了来赴宴而换上的繁复华裙。 席间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人大声嘲讽她,也没有人冷眼看她,所有的一切都如常,只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就像约定好似的。 沈惜茵身上本就不舒服,此刻胸口堵得不行,又闷又胀,让人喘不上气来,她扶着漆木矮桌起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四处望了眼,没有找见徐彦行,不安溢满心头。 大堂顶部高悬的琉璃华灯光芒太盛,耀眼刺目,晃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沈惜茵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栽去,“砰”一声撞上一旁的酒案。 摆在酒案上的酒盅应声倾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洒,一瞬溅湿了缓步走来之人的袍角。 大堂内谈笑声渐止,方才还热络的席间,转眼间如琴弦乍断般收了声息。 沈惜茵跌在冰冷地砖上,掌心轧过碎裂的瓷片,尖锐的刺痛让她从迷蒙中醒过神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面前那个男人衣袍上醒目的酒渍,慌乱霎时涌上心头。 从来到这里起,沈惜茵便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体,让人笑话。此刻她小心翼翼想要维持的体面,如同地上的酒盅一般碎得稀烂。 周遭静得让人惶恐,一道道目光朝她在的方向投来。 几息过后,大堂内众人齐齐朝那个被她弄脏衣袍的男人躬身行礼。沈惜茵听见站在两旁的裴氏门生,敬称他为:“家主。” 沈惜茵脑袋嗡嗡一片,好一阵子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无措地颤抖,事先学了很多遍的得体言辞一句也想不起来,到最后只低声说出了一句她平日最常说的话。 “对、对不起。” 面前人连低头看她一眼也没有,颀长的身影从她身边略过,平淡地丢下一句:“无妨。” 这样高高在上的宽厚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没有被责难,可隐忍许久的眼泪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第3章 这段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玄门盛宴的进行,很快大堂内谈笑饮酒声复起,无人再留意她。 这件对沈惜茵而言天大的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为此惊慌失措,为此难堪流泪,别人看过嘲几句也就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干的糗事放在心上。 消失多时的徐彦行闻讯赶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我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沈惜茵抬头望向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除了嫌弃以外的情绪,可惜没有找到。 她闷声不吭地扶着酒案起身,擦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用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掌心的伤口。 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时分,这场清谈会才结束。各路玄门陆陆续续离开裴氏仙府。 沈惜茵也随徐彦行出了山门,坐上贴了疾行符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 御城山顶的金殿逐渐消失在她视线,沈惜茵心想,自己大约不会再有机会到这里来了。 —— 夜幕低垂,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车轮飞速碾过山石堆积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沈惜茵听着这响声,不知怎的心忽地突突直跳。她撩开车帘朝外望了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长留山位于金陵城以西的方向,而此刻马车却正朝着金陵以南而去。 “夫君,这好像不是回长留山的路。”沈惜茵连忙出声询问坐在身边的徐彦行。 徐彦行眸色幽深:“这当然不是回去的方向。” “方才我在清谈会上向人打听到,金陵以南有位医术高超的隐士,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你这身上的病拖了好一阵子,一直不见好,我便想着带你去见见他。”徐彦行向她解释道。 沈惜茵捂着发胀的胸口“哦”了声,可随即又不放心地问道:“可我们这么晚过去,不会打搅他休息吗?” 徐彦行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当然不会。” 沈惜茵没再多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从放在车座下的行囊里拿出水囊,唇瓣贴上水囊口,仰头喝下好些水,才觉身上没那么燥。 徐彦行看着她这幅急切想喝水的样子,知道是他先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在作怪。 这种烈性丹药正如其名,有助孕之奇效,服用后能让人的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状态。正如要将青涩的花苞在短时间内催熟成能授粉的状态一般,如此逆天而行,有违自然法则,服药之人焉有不难受的道理? 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的状态且还不够,为了能让服用之人成功结胎,这丹药还会使服用者渐渐产生想要阴阳调和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心底,不彻底释放是不行的,强行忍耐只会让心中之欲节节攀升罢了。 这丹药被玄门中人所禁不是没有理由的,它就像个恶趣味十足坏家伙,穷极一切手段只为助孕。 此番他费尽手段才弄到这秘药,势必要让沈惜茵成功怀上。 夜色渐深,贴了疾行符的马车在金陵城以南的一座荒山前停下。 沈惜茵从马车上扶栏而下。夜间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静得连虫声鸟鸣也听不见丝毫,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夫君,那位医术高超的先生当真在住这地方?” “当真。怎么,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 徐彦行抬手掐了个诀,掌心升起一簇火焰。 沈惜茵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些周围情形。 四野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腐烂的味道,嗅不到丁点人烟气息。 荒山夜间多有专勾人魂的伥鬼出没,为了防止有人夜间误闯其间被勾了魂,镇守这片地方的玄门世家,会在山脚下摆放镇山石,用以镇压山间鬼魅。 此地却看不见一块镇山石,或是有类似作用的辟邪镇场之物。 沈惜茵心里阵阵发怵,一转身惊见徐彦行那张半边陷在暗处半边被掌心焰光照得煞白的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夫君,不如等明日天亮再去吧。” “那可不成。”徐彦行拽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再后退半分。 夜半荒山,山路幽暗崎岖。沈惜茵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一路无言,周遭静得出奇,除了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 沈惜茵莫名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低头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像是某种机括开始运作的声音。 沈惜茵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向前去捉身边人的袖子,却见方才还站在她身前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周遭一瞬陷入黑暗,她颤着嗓子喊了几声“夫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像饿极的野兽一般,张开一条裂口。扯着她整个身子往下坠去,仿佛要拉她进无尽深渊。 不远处,听见妻子惊叫,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被迷魂阵所吞没,徐彦行骤然心跳加速。 身为玄门正派一宗之主,做下此等无耻之事,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被世人唾弃,可此刻他心里却只想着—— 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一半,还差一半他便可坐收成果了。 徐彦行平复完心绪,神色如常地朝山下走去。 —— 山下林荫道上,两道身穿靛青色衣衫的身影,提剑行走其间。这两人年纪不大,通身气派,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山林中,左边那位身形高瘦,眉目温和的少年好声劝说身边另一位少年道:“要不还是回去吧,你这还在禁足思过呢,深夜私自外出,若是被家主知晓,少不得又要重罚于你。” 被劝的少年不以为意,剑眉微挑,瞥他一眼:“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夜我还就偏要上这荒山去瞧瞧。” “但……” “但什么但,你就放心吧。清谈会刚一结束,叔父便与谢前辈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去了。这会儿才没功夫管我。” 第4章 夜风拂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密林暗处,徐彦行禁盯着正朝荒山方向而来的两名少年,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狂喜。 他要钓的那条鱼,如愿上钩了。 他数月前便开始谋划利用迷魂阵让妻子怀孕之事。沈惜茵一惯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他想要哄骗她入阵并不难。 难就难在怎样让另一位也“意外”入阵。 他看上的那位裴氏小公子裴峻,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天赋高修为在裴氏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既不缺金银,也不缺人捧,实难以利诱之。 然人无完人,他身上有千般好,脾性却不怎么好。骄矜自傲,轻狂好斗,他叔父屡次告诫敲打他,修行应戒骄戒躁,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少年人心气高,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那团火。 这让徐彦行找到了可趁之机。 前段时日,裴峻与人比剑输了,事后不服还出言不逊挑衅对方,声称要不了多久他必定前来雪耻,要对方好看。 因其犯了“口舌”之过,他叔父也就是裴家现任那位家主,罚了禁足思过。 他虽嘴上认错,心里却隐隐不甘。自觉于剑术一道上虽不如他叔父当年那般使得出神入化,但绝对胜过对方。输就输在对方比试时用的剑是稀有的高阶仙器,而自己的剑虽也算得上是把好剑,却始终比不上对方的。 他一心想将自己的剑锻造得更上乘,再去寻对方一决胜负。这少不得要用到上品灵石,其中以血阴石最佳。 血阴石极为罕见,只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山,只有在新月刚至之日,才有机缘寻得。 而今夜恰是新月初升之夜。 今早清谈会时,徐彦行可没闲着,他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将这座荒山可能藏有血阴石的消息透露给了裴峻。 这消息也不算是假的,毕竟他说的是“可能”,谁知道这山上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裴峻这天不怕地不怕又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也会趁今夜过来这荒山看看。 事实证明,他料对了。 不过事情还是稍稍出了点小意外。 他原以为裴峻会独自前来,没成想他师兄裴陵也跟着一起来了。 徐彦行正头疼怎么将他二人给分开,便听裴峻说要和裴陵兵分两路上山去找。他不禁在心中暗笑,真是连天都在助他。 亲眼盯着裴峻孤身一人进了山门,他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他早已在山上设下重重迷障,只要裴峻踏入山门,无论他走的是哪条山道,最终都只会通往迷魂阵所在的方向。 设置了满山的迷障,耗尽了徐彦行身上的灵力,他体力不支靠在树旁。此刻他动弹不得,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裴峻进阵的好消息。 次日天亮,徐彦行灵力恢复了些许,立刻起身前去迷魂阵所在之处查看情况。 只见阵眼中心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法阵四周弥散着浅蓝色光斑。这是迷魂阵启动的标志,代表着此刻迷魂阵内已经集齐了一男一女,马上就能让这对男女,要生不得,要死不能,死死纠缠在一起。 “成了!”徐彦行几乎大笑出声。 他想到沈惜茵出阵后会为他诞下麟儿,又想到自己能借此拿捏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后必将青云直上。 他想到了此事将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丢掉,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重要的是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盯着迷魂阵眼处看了会儿,又在上头加了三道秘锁,将整个阵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徐彦行安心地下了山。 一路上只觉风和日丽,连这荒山四野丛生的杂草也变得顺眼了起来。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在山下见到了裴峻。 裴峻在山上兜了一晚上,连血阴石渣子都没见到,正没好气地跟身旁裴陵抱怨传闻不实害他白跑一趟。 徐彦行怔怔地望着远处山道上活生生的裴峻,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他怎么在这里?不对,他不该在这里,迷魂阵明明已经启动了。他此刻应该为阵所困不得脱身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徐彦行确定迷魂阵里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片刻后意识到了什么,徐彦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如鲠在喉。 如果说裴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那么现在和他夫人一起锁死在迷魂阵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第4章 沈惜茵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脑袋里还回荡着昏迷前那令人惊悚的一幕幕。思绪纷乱间,她缓缓睁开眼,见身边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地方又暗又闷,空气中混着股咸湿的潮气,堵得人胸口愈发沉胀。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 沈惜茵大概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空间里,像是在见不到光的地洞深处又或者是地下石室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视觉不明使得听觉尤为灵敏。 一室死水般的寂静中,她似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低沉而缓慢,似静潭暗流,隐而不发,却蕴着深厚的力。 沈惜茵心中正惊疑不定,忽见离她几步远之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站在那的人抬指掐了束火苗,沈惜茵顺着微弱的光,略略辨清那人的身影。 是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瞧上去比她夫君还高半头,身形也比之更为挺拔。 对方也留意到了她的存在,试图透过光线看清她。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抬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等他走近些,沈惜茵才依稀看清此人面貌。 那是一张极为端正俊雅的脸,眸色如墨,神情冷肃。他的步伐沉稳,肩背挺直,走到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恪守与生人应有的距离不再靠前。 许是因为他身量极高,周身似散着股无形的威压,就算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也让人心里生出敬畏之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不端之举。 沈惜茵不自在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对方。 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会儿,对方先开了口,问她:“你是何人?” 那道询问声从他嗓间出来的那刹,沈惜茵一怔,双眼微睁,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 就在不久前的清谈会上,她曾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语气里是上位者对低微之人的宽厚和无视。 当时她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看他,之后他很快便略过她走开了,她连看清他的样貌的机会都没有,但声音却怎样也不会记错。 她身上依然穿着清谈会时穿的那身繁复衣裙,不过她想对方应是不记得她这样一个人的。 此刻,对方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告诉他,她是谁。 沈惜茵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心来回反复拉扯,她想或许该把答案稍稍粉饰一下,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容易被无视,可最后她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我姓沈,是长留山脚下双喜村人。” 他听见她的回答,简略地应了声:“嗯。” “我夫君是长留徐氏徐彦行,您大约是认识的。”沈惜茵又补了句。 会出这句话里暗含着她清楚他身份的意思,他略微朝她看了眼,淡淡回了句:“知道。” 他没有闲心探究一介村妇是如何嫁予名门宗主的,亦没兴趣知道她是怎么认得他的,只客气地唤了她一声:“徐夫人。” 沈惜茵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裴氏的家主,是她夫君所敬仰崇敬之人,看样貌似是比她要年长几岁的。身份有别,年岁有别,她不好唤对方裴郎君这样略显逾矩的称呼,想了想敬称了对方一声:“尊长。” 短暂的寒暄过后,此间陷入一阵沉默。 沈惜茵低垂下眸,借着他指尖那一簇微弱火光,才瞧见自己衣袖撕开了一截,应是掉进这里时弄的,细白的手臂露了半截在外边。 她连忙伸手扯了扯衣服,将露在外头的那片白皙皮肤遮了起来。 沈惜茵微微抬眼瞄了眼站在她一步开外的那个男人,见他似乎没留意这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密闭狭小的暗室里,孤男寡女共处,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沈惜茵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着,下意识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对方没在意她的动作,朝往外走去,抬眼打量着四面石壁,似乎想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机关。 这处暗室很小,无论离得怎么远,对方都无可避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 沈惜茵听着那位尊长在暗室内来回踱步的声响,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方也许不会搭理自己,害怕不被回应但又实在心里没底,捏着手心挣扎了会儿,小声开了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第5章 对方目光落在暗室一角,并未看她,但回了句:“你问。” 沈惜茵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对方不知为何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道:“迷魂阵中。” 沈惜茵不解:“迷魂阵是什么?” 对方简略地答道:“邪阵。” 沈惜茵又问:“什么叫作邪阵?” 对方没有再回答,大抵和她夫君一样,觉得这些东西她知道了也无用,懒得浪费功夫同她解释,又或是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浅显,他不屑多说。 沈惜茵连蒙带猜,心想这“邪阵”之中有个“邪”字,应该是个不怎么好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正陷在一个不怎么好的东西里,处境堪忧。 这个认知让沈惜茵更加惶惶不安。 她尚且未弄清自己为什么忽然进了这邪阵,也不清楚那位尊长为什么也会在这邪阵之中,不知道这邪阵到底有什么邪门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 不过她能确定一件事。那位尊长应该同她一样,迫切地希望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出去。 此刻他似乎正在推算些什么,低头沉思。 沈惜茵不太懂玄门道法,帮不上对方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在这时候出声打扰他。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大约过了半刻钟,见对方神色微缓。猜到是他已经找到了出阵的方法,她的心也不由跟着松快了些。 只见对方抬指在左后方的石壁上轻轻画了一道咒,石壁后方想起一阵机括滚动的声音,紧接着石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有明亮日光从裂缝中透出,像是打开了一道出阵的口子。 可没等沈惜茵惊喜多久,这道裂开的出口忽然“轰”一声,在她眼前闭合。 她懵了瞬,疑惑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好好的出口怎么忽然合上了? 对方神情凝重地闭了闭眼,留下一句让沈惜茵云里雾里的话。 “此阵的生门已被封死。” 沈惜茵努力想了一番,大概懂他的意思。 从前在长留徐氏时,她曾听那的弟子说起过,奇门遁甲有八门,具体是哪八门她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却隐约记得其中有一门叫生门。生门是为大吉之门,是生机和希望之门。 如她的夫君徐彦行,玄门中人致力于除妖驱魔捉鬼灭怪,这使得他们必须精通各种术法,然则每个人天赋不一,领悟道术的能力也不一样。 各类玄门术数中尤以解阵之术最为深奥难悟,这世间真正懂得此术,并能运用自如之人屈指可数。 至少她的丈夫徐彦行是做不到的,沈惜茵记得他时常为此头疼与抱怨。 不过她丈夫做不到的事,那位尊长却能轻而易举就做到。他方才似乎是找到了能逃出这邪阵的出口,也就是他口中此阵的生门。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邪阵的生门似乎因为什么原因被封死而打不开了。换句话说,他们现在被困死在了这邪阵之中。 “那该怎么办?”沈惜茵下意识出声询问。 他没答话,只是不知何意地望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这样的反应让沈惜茵一阵心惊肉跳。她猜不透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不清楚他不回答她,是因为此阵再无别解,还是因为解阵的方法让人难以启齿。 总之两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惜茵心里乱糟糟的,正忐忑不定,忽听脚下响起“咯噔”一声。她一吓,身子往后退去,暗室狭小,她只退了一步,背脊便贴上了冰凉冷硬的石壁。 这面石壁滑腻腻的,像覆了一层油润的膏脂似的。上面似乎刻了什么浮雕图案。 沈惜茵的手此刻正撑在墙面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某一处图案的形状。 是一条细长可曲折的东西,她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人的大腿,陡然惊叫着退了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邪乎的地方?怎么墙上会雕刻着人的四肢? 沈惜茵眼里噙着被吓出来的眼泪,想到血淋淋的分.尸现场,又想到恐怖的阿鼻地狱,总觉得自己是要不得好死了。 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比要让她不得好死还糟心。 因为就在下一瞬,暗不见光的石室陡然大亮,刺眼的光团从她头顶上方迸射开来,顷刻间填满整座石室。 沈惜茵长期处于黑暗间的眼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 等到渐有些适应,她缓缓抬眸,在看清四周景象后,顿时大惊失色。 明亮的石室内,四面石墙上浮刻的图案被光线照得分外明晰,沈惜茵此刻才发现,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分.尸现场,亦非阿鼻地狱,而是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的艳情画,那画如藤蔓攀附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墙上。 画中人情态各异,有挣扎有放纵,云鬓斜倚,人影交叠,似痛又似欢,散落的钗环,松垮的衣带,仰起的脖颈,绞缠的青丝,连从背脊上滚落的汗珠也刻画得毫毛毕现。 沈惜茵此生没见过比这更肮脏不堪的东西,心中大怔,刹时脸欲滴血,仓皇低头不忍直视。 她口里发干,凌乱的呼吸声充斥着逼仄的石室,缓过片刻后,才想起这地方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对方无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平静,玄门中人修道修心,克己方正,对他而言眼前这些靡艳缠绵的画大约和普通山水画并无太大区别,掀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见他如斯冷静不为所动,沈惜茵更加羞愧难当,想到自己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一起目睹了这样放浪不堪的东西,又想到此刻只有她一人为此介意,恨不能钻进地底去。 可她越是想逃避,上天越是变本加厉,不肯轻绕了她。 只听“咯噔”一声,随着什么东西启动的声响,四面墙壁上静止的画如活了一般,开始自己动了起来,潺潺律动间发出奇异怪声。 这令人惊悚又露骨的一幕幕袭入脑海,直逼得沈惜茵胸口闷胀,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回避,想要让自己好受点,可这么做完全没用。更令她难堪的是,此刻心里除了羞耻之外,还有一团散不开的热,积而生痒。 这样的感觉以往不曾有过,也不敢有。 她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能啊? 这不合规矩。 第5章 荒山,迷魂阵外。 徐彦行盯着被自己锁死的迷魂阵,神情僵硬。 他的谋算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成功设计妻子和另外的男人进了迷魂阵,可进去的那个男人并非他事先精挑细选的那个。 他自负机关算尽,算无遗漏,却始终敌不过天意弄人。就像他生来就是长留徐氏天赋最好的孩子,却因为晚生了一刻钟是次子,而在徐氏这样遵循宗法继承制的老牌世家中,屡屡低人一头。费尽心血争到宗主之位,却又失去了繁衍子嗣的能力。 可那又怎样?我命在我不在天,天道不公,他就自己争。 而今上天又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仿佛是在刻意愚弄他。 徐彦行盯着那三道秘锁,苦笑了几声。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准备了三道封阵专用的秘锁,这种锁一旦上锁,就会彻底将此阵的生门封死。 他断了里面人的出路,也绝了自己的退路。 徐彦行站在阵旁,心中五味杂陈,可忽然间他眸光一沉。 方才他情绪大起大伏太过激动,没留心看,现在沉下心来才发现,这阵上除了他加上的三道秘锁之外,还被人施了咒。 从若隐若现的咒文来看,这道咒的效用与他那三把秘锁如出一辙。 这代表着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的人也不希望里面的人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徐彦行头皮一阵发麻。 他迫切想要知道,此刻和他妻子一起在阵里的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以及那个在阵上施咒的人又是谁? —— 这一夜没什么收获,裴陵与裴峻一道从荒山上下来,结伴回御城山。 裴氏家规森严,每日卯时必有查点。要求弟子不得惫懒,按时起早修练。裴氏有许多类似的苛刻门规,弟子们经常暗中抱怨,却不敢提出异议。 家主威势甚严,且他对自己比对旁人更苛刻,人无完人,但他是例外,其一言一行皆被玄门中人当作楷模效仿,找不出一点让人指摘的地方。 因他俩昨夜是偷跑出来的,必须赶在今早卯时前赶回御城山。 原本算着时辰还早,御剑飞回去应当正好赶得上。谁知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 天穹乌云密布,雨势渐大,前路灰蒙蒙的,实不好再御剑飞行,两人也只好作罢。 这下子回去御城山必定得迟了,两人索性慢悠悠地来了。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一座山下小镇前,见镇口有间茶寮,便打算坐下喝口茶歇整一二。 这会儿在茶寮避雨的人不少,两人正想找个空桌坐下,忽见茶寮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第6章 那人白衣青衫,腰间坠玉,手持一把翠玉骨扇,还是一惯的那副风流随性贵公子打扮,坐姿随意地靠在窗前品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裴峻口中,和他们家主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的那位谢前辈。 谢玉生此刻也留意到了裴峻和裴陵二人。 双方眼中皆闪过惊愕。 此地与去往洛阳的路是彻底相反的方向,照理说谢玉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峻不由发问:“您怎么在这?” 谢玉生瞥了这两个小辈一眼,照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呆在御城山中修行,没道理会出现在此地。 “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在这?”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双方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起同一个人的下落。 “叔父呢?” “你们家主可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疑问。 裴峻问谢玉生道:“叔父不是和您一道去了洛阳吗?” 谢玉生答道:“原本的确是这样,不过出发前,你叔父好像临时要去见什么人走开了。他同我约好等处理完事情在这所茶寮碰面。原本以为他不会走开多久,可眼见着这都过去一晚上了还没见他过来,我还正奇怪着呢。” 裴峻和裴陵听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家主这人,恪守信义到了近乎固执到地步。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从前家主与同门约定好时辰比剑,中途因救人而迟到了一刻钟,事出有因,大家都体谅他,况且只是迟到了很短一段时辰,并不影响比剑,无人为此责怪于他。 但等比完剑后,他自去领了重罚。在他眼里,放下与他人的约定而以救人为先,是为义。与人比剑需守时,是为信。无论因何理由失信,失信便是失信。 他待人接物一向礼数周全,不是会让人久等的性子。既与谢玉生约好处理完事情就在茶寮碰面,那便说明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处理,他很快便能解决完。 与人约好要碰面,又一晚上没赴约。这种失礼又失信的事情,实不像他平日所为。 这中间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峻对此倒不怎么担心,毕竟以他叔父的修为,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出不了大事。 裴陵性子比裴峻沉稳,心思也比较细,忧虑的事也更多,他总觉此事有些蹊跷,想了想,问谢玉生道:“谢前辈可知家主临时说要去见的人是谁?” 谢玉生转了转手中的翠玉扇子,回道:“那我就不知了。你是清楚的,你们家主公私分明,不爱探听别人私事,也不喜别人多过问他的事。” 裴峻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没用模样有点烦,对着他直皱眉头。 谢玉生见他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尬笑两声,道:“要不然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跟这有关的线索。比如他这阵子有没有特别关注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再或者说,这几日他有没有做过一些异乎寻常之事?” 裴峻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叔父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人或事,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叔父对什么都是那副淡漠的态度。 裴陵细细回想后,说道:“家主这几日似乎正留意浔阳那两桩灭门案。” 裴峻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事连他这个亲侄儿也不曾听说。 裴陵道:“前几日我整理书斋时见家主用剩的纸张上写着浔阳两字,要说最近浔阳有什么值得玄门中人都关注的事,便只有那两桩灭门悬案了。” 谢玉生若有所思应和道:“也是。” 浔阳那两桩灭门案说起来也玄乎。 上个月初,浔阳朱氏家主娶新妇,在家中大宴宾客,十里八乡有些声望的玄门世家都去赴了宴。 这位朱家主年近五旬要娶的却是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姑娘,于此事玄门中人暗中多有诟病,但碍于人情往来,利益交互,又看那姑娘不像是受人所迫的样子,倒也能勉强挂个笑脸道一声恭喜。 喜宴到深夜才散去,谁也没想到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一场灾祸悄然而至。 子时更声响过,那座刚办完喜宴的宅子忽燃起了熊熊鬼火,幽蓝色火焰冲破天际。白日里欢声笑语的宅子里,充斥着哭喊声惨叫声,浓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停往外冒。 那鬼火烧得太狠太厉害,等附近的玄门世家闻讯赶来,里面的人早都烧成了焦炭,救不活了。 一家一百三十余口人无一人生还,残肢废体堆得满院都是,好好的喜事也变成了白事。 这是其一。 没过多久,此地另一玄门江氏也出了事。 据说是全家乘船出游时遇上了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部遇难,溺死在了水里。 这两桩灭门惨事发生间隔不到一月,且都在浔阳,且皆是由恶鬼作祟所起,难免被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这两家人平日交集并不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看在都是当地玄门的份上,互相送份节礼的关系。 第一桩灭门案看上去像寻仇,第二桩看上去则更像是一场意外。 玄门中人遭遇恶鬼寻仇,或是意外死于恶鬼之手都挺常见的,只是像灭门这么惨的着实不多。 只能说浔阳当地不怎么太平。自从这两件惨事发生后,浔阳当地百姓夜不出户,便是白日出来营生的人也少了不少,卖黄纸符文的生意比米铺还好。 不过话说回来,连专门捉鬼除妖的玄门也拿那些手段低劣、道行高深的恶鬼没办法,几张符纸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裴峻道:“不过这事跟叔父有什么关系?” 裴陵推测道:“浔阳那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玄门人人自危,裴氏居玄门首列,道义所在,家主自不会坐视不理。” 裴峻又问:“那这跟他失约又有什么关系?” 裴陵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望向窗外雨幕:“再等等吧,总会来的。” 三人一道坐在靠窗的桌前等,等到暴雨停歇,天色渐暗,茶寮里的人都走光了,还是不见裴溯的身影。 三人坐不住了,在附近分头寻找其下落,可人好似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连根头发丝也不见踪影。 三人神色凝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裴峻和裴陵商议来一番,决定先回御城山,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再做定夺。谢玉生也决意跟着他们一道回御城山。 路上气氛沉郁,谢玉生最受不了所有人都苦哈哈的氛围,出言调侃了句:“也不必太过悲观,没准是他另有艳遇,美人在怀一时忘了时辰。” 裴峻没忍住瞪向他,连敬语也忘了用,驳道:“叔父又不是你。” 他宁肯相信叔父会绝子绝孙,也不觉得叔父会沉沦女色。 谢玉生尬笑了几声,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此间气氛更沉重了。 第6章 迷魂阵内,那面会动的墙嗯声断断续续。 沈惜茵缩着身体坐在角落,低头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墙上那个女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好像是煎熬的又好像不是。 她在心里默念着快停下来,可越是这么想,那面墙就越是动得不肯停,仿佛非要折磨她一般。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在一阵凌厉强势的剑光过后,停了下来。 是那位尊长用剑强行逼停了那面动个不停的墙。 沈惜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把嵌在墙中的剑上。那柄剑薄如蝉翼,剑身散着霜华般银白皎洁的光芒。 她从前听徐彦行说过,玄门中人的佩剑秉性多如其人,这把剑的剑光这般干净,它的主人大约也如它一般高洁无暇。 “徐夫人,你没事吧?”见她低头缩在一旁,对面那个男人出于礼貌询问了她一句。 沈惜茵尴尬地回了句:“没事……” 她拼命掩饰自己身上的异样,不想在平静的对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只是呼吸尚未平复,月匈口起伏不定,颈上隐忍的汗水微微湿了衣襟,说自己没事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好在对方并未多问,算是彼此默契地揭过了这一段。 石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呼吸声清浅划过。 此刻室内明亮如昼,沈惜茵不可避免地将对面那人看得更清了。他身上穿着身接近于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是外出远行的打扮,衣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垂挂着一块古朴的墨玉,颜色幽深沉闷,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致。 那方墨玉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沈惜茵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小小的“溯”字。 沈惜茵认识的字不多,这个字却是刚好认识的。 小时候她也期盼过自己能有求学的机会,不过她养活自己已经很艰难了,这个愿望太过奢侈没法实现。 有段时日她给城里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做帮工。那户人家设了私学,她每次经过后院的时候,总能听见里头小郎君小娘子跟先生念书的声音。 第7章 有时候她干完手里的活,见院子门开着,就远远地站在院墙外瞧一会儿。有回见先生教小郎君小娘子念诗,念到过这个字,大约记得是逆流而上的意思。 后来那家人举家迁去了浔阳,像她这样身板小,饭量又不少,还显得有些多余的帮工便也被辞退了。 沈惜茵盯着墨玉上那个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玄门名士行走在外多会随身携带能象征自己身份的东西,譬如刻了名字的玉或是印章。这个“溯”字大约是他的名讳。 原来他叫做裴溯。 沈惜茵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他的名字,看着他光鲜的衣衫,不知怎么就想到对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尽管此刻她也穿着一身精致的华裙,但她身上这身裙子总有换下的那日。 裴溯察觉到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意识到这样盯着陌生男人的腰带看着实极为不妥,沈惜茵没再为自己狡辩,垂下眼眸愧疚万分地道了句,“对不起。” 对方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老实承认自己错误之后,神色难看了几分。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沈惜茵抱膝坐在角落,方才被那道动墙挑起的不适仍未消散。别的倒还好,只是小腹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泡了热水的棉花似的,不舒服得紧,总想有什么东西能把棉花里的水给摁干净。 她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如果一直呆在阵里出不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尊长。”她揪紧自己的裙子,小声问,“还有别的方法能从这里出去吗?” 裴溯道:“有。” 沈惜茵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方法?” 裴溯抬眸对上她无知又单纯的目光,好一阵无言,过了会儿面色无波地回了句:“你不会想知道。” 沈惜茵只觉莫名其妙,她不就是想知道才问的,不想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就在她不明所以思绪混乱之时,忽听见一阵沙沙声,像碎石崩落的声音。顷刻间,四面墙壁上的浮雕如风吹过沙浪一般被抹去,一行她看不懂的古文字取而代之出现在墙面上。 沈惜茵既震惊又无措,她不知道这个名为迷魂阵的邪阵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上、上面写的是什么?” 裴溯看着正面墙上那道古文字,平静地念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像是老旧失修的机括摩擦发出的声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沈惜茵呆愣在原地,随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里所谓的彼此,只可能是指她和裴溯。她不可避免地去想,究竟要靠得多近才能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旦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就怎么也甩不掉了。她不由升起一股恼意,像被激怒的小兽般,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有丈夫。” 话说出口后,又一阵后悔。 这个事实对方早就知道,她又何必在此刻意强调。说得好像对方就乐意靠近她似的。 裴溯略带讽意的低嗤了声。 这样的反应令沈惜茵既羞且愤,尤为不自在,她捏着拳头嘴唇发颤,又听见他平静回了一句。 “我不至于。” 这句话过后,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事到如今,沈惜茵如何还能不知迷魂阵是个怎样的邪阵。 那满墙脏画,还有如今显现在墙上的那行刺目古文,无一不是逾越世俗,超脱情理的东西。其中夹杂的情念与爱欲,磨人心智,又令人不堪。 她确定这是个十足下流的邪阵。 石室墙上醒目写着“靠近”二字,但他们不知何时退到了离彼此最远的地方。 沈惜茵背靠上石墙,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她汗湿的背上,凉意让她身体缓过些许。 她比谁都清楚,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她会受不了。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又问了一遍:“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 在听见她第二遍问起这个问题,裴溯没有再回避,盯着墙面上的文字,直白地答道:“照做。” 言毕,他垂眸视线随之往下,恰好看见她褶皱的浅藕色裙摆,以及骤然紧揪住衣袖的手。 那双细白的手拘谨地缩在衣袖当中,只露了小半在外边,上边有茧,指甲修剪得干净,用力之时圆润的指尖微微泛红。 沈惜茵终于明白了他方才为什么会说那句“你不会想知道”。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是不可能会照做的,他也一样。 沈惜茵唇瓣抿紧又松开,问道:“若不照做会如何?” 裴溯道:“我也不知。” 关于迷魂阵典籍中并未有详尽记载,外界有许多与之相关的传言,或虚或实真伪难辨。 只能确定迷魂阵有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想要出阵需得过了全部关卡。 至于其他未作考究的传言,比如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之类的话,没有确切证据,他无法断言。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会受外力所牵动。 未知的答案让沈惜茵惶恐,又心生几分侥幸。 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就像方才他用剑制止了那面反复磨动不停,还混着击水声和哀叫声的脏墙一般。 她悄然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对方。此刻他的平静,让她心安了些许。 更何况从提示音响起到现在,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可从刚才起就一直回响在耳边的滴漏声扰得她心脏突突乱跳。 那声音就好似某种倒计时。 “您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她问裴溯。 裴溯回道:“有。” 沈惜茵又问道:“是规律的水滴声?” 裴溯道:“是。” 沈惜茵呼吸快了几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裴溯告诉她:“这个关卡有时限。” 这代表着他们必须在时限结束前靠近彼此,并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如若不然…… 沈惜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想到自己是有夫之妇,想到自小恪守的规矩,想到自小耳濡目染的闺训。 仔细想来她连自己夫君身上是什么味道尚不熟悉,他们很少有靠近的时候,总在暗夜时分,短暂到记不太清。 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漏声折磨着她。 她抿着发干的嘴唇,抬眼去看对方。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和刚才一样挺直了背站在远处。 他们之间像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会跨过来,她也无法走近一步。 沈惜茵闭上眼,等待着时限走尽。可偏偏怎么也不尽,此刻她觉得自己像等待临刑之人,头顶上高悬着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准备,额角鬓边都积了细密的汗水,快要被磨得没有了耐心。 就在她快要怀疑这滴漏声是否代表着别的意思时,滴漏声停了下来。 熟悉的提示音重新出现在她耳边—— “时限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第7章 沈惜茵想过很多种不执行关卡会有的惩罚,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强制执行。 既然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为什么又要装模作样给出时限,天知道在等待时限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有过怎样的挣扎。 她确定是这阴险卑鄙的邪阵在故意折磨人。或者说墙上那段古文提示词像是预告,而所谓的时限,不过是这邪阵佯装大方给出的准备时间,最后不论准备好还是没准备好,都要按照它的意志来走。 就在“强制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整座石室开始收缩变小。石室空间缩小了,石室里的人自会靠近。 沈惜茵感觉到脚下的地在不断朝裴溯的方向挪动。 肉体凡胎全然无法阻止这一变故,她慌了神朝裴溯望去,期盼他能做点什么来制止这荒唐的一幕发生。 “尊、尊长!” 裴溯也的确意图制止这一切。只是他刚抬手欲施咒,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拧眉不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距离快要消失殆尽前,他提起佩剑用力往前一刺。 那把剑就这么横抵在两面即将靠拢的墙之间,生生在两道墙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也给了他们彼此喘息的机会。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前后是被他的剑隔开了,上下左右的空间却还在变小。 他的身体不得已向前倾来,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抬手撑在墙面上,抵抗着与她更近一步。 沈惜茵看见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双手臂,眼睫轻颤。 他刚用过力,呼吸声浓重。 过近的距离让他们被迫将彼此看得清晰。 裴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白净,清润,五官精巧,唇瓣很红,像是因为干渴而被抿了很多次。 第8章 很快他挪开视线,提醒自己这是他人的妻子。 他们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沈惜茵呼吸的频次变快,不可避免地嗅见他衣衫上淡淡的香气。 她描述不具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像冬日里傲然挺立的松,又像山林里宁折不屈的青竹,是冷淡而清雅的,又有种沉硬的刚直劲。 明明闻上去像是种沉闷温厚的味道,却又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侵略性,顺着她急促的呼吸,浸润整个肺腑和胸腔。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活动的空间愈发小了,他的颈部被迫朝她压了下来,以至于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清晰而浓烈。 沈惜茵合上颤动的眼皮,试图忘掉这个味道。忘了就不算记得过,不曾记得便是没有过,没有就不算错。 可越想忘掉,记得就越深刻。 何况此时此刻,他的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打在她耳垂上。她分不清吸进身体里的气是不是对方呼出来的。 这感觉很不好,让她久病不愈的身体愈发软热了。 她有罪。 此刻,他们像被关在一只狭小的柜子中。 沈惜茵察觉到对方在抵抗,一动也未敢动。尽管空间有限,他的肢体却依旧守礼地与她保持一线距离。 也亏得那把横亘在两墙之间的剑,让他们之间还留有最后一丝体面。 只是那邪阵见不得他们好受。见他如斯能抵抗,强制的力度又加大了三分。 那把薄如蝉翼的剑,在两面墙持续不间断的强力挤压下被压弯。 两面墙又靠近了一分,空间进一步缩小,这使得他的身体被迫贴向她,弯曲的膝盖蓦地挤进她凹陷的裙中央。 沈惜茵仰起头,双目圆睁。 这忽擦进裙中的一下,似凿开深井的摆锤,掩藏在地下积聚已久的井水喷薄而出,如她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了。 她受不住闷哼了一声。 她感觉到身前人落在她耳垂旁的呼吸停了三息。 下一瞬耳旁传来了迷魂阵的提示音—— “恭喜二位,顺利突破首道关卡。” —— 回御城山的路上,裴峻因为谢玉生诋毁他叔父沉沦女色,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给这位前辈好脸色。 裴陵夹在两人中间格外难做,连连叹气。一个是有名有望的玄门前辈,一个是上头有人的师弟,谁都不好惹。 家主外出期间,门中代为理事的是他的心腹家臣裴道谦。 家主失踪一事尚未有定论,三人未敢妄自声张,急匆匆赶回御城山后,先去见了裴道谦。 裴峻将他和裴陵偷跑去城南荒山找血阴石,之后又在茶寮遇到谢玉生,得知叔父失约并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裴道谦,连同这期间他们三人的一言一行也事无巨细一并阐述,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线索。 当然他自动略掉了谢玉生诋毁他叔父的那句无关紧要又伤风败俗的话。 裴道谦仔细听完裴峻的话,沉思片刻后道:“莫急,容我先查探一番。”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见此,裴陵道:“先生是打算探魂?” 裴道谦极为擅长术数占卜,于此道上造诣非凡,又因其精通百家典籍,时常给小辈们授课,因此被裴氏后辈尊称为先生。 所谓探魂,意为探人生魂,当世能用这种术法之人屈指可数,裴道谦正好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存在的痕迹,修为高深的玄门术士能凭借蛛丝马迹探寻到尚还生还在世之人魂魄的踪迹。 谢玉生还是头回见识这种神秘术法,觉着有点意思,探头细瞧那罗盘。 雅室门窗紧闭,一阵浅淡光华过后,罗盘上有了结果。 裴峻迫不及待地问:“结果如何?” 裴道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让他紧张得魂都快没了。 一阵沉寂过后,裴道谦缓缓睁开眼,微笑道:“放心,家主无碍。” 听到这个答案,雅室内的众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裴陵还是不解:“既然家主无碍,又为何会无故失约于人?” 裴道谦方正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厉了几分:“你又怎能断定无故?须知裴氏家训最为重要的一条是为立身以正,处世以仁。凡事皆有轻重缓急,倘若此刻家主正为救人性命之事竭尽心力,又如何有空闲去赴约呢?” 他又捋了捋山羊须,语气放缓了几分道:“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可以想见,家主此刻应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暂时分不开身。” 裴陵低头讷讷:“是弟子失言。” 裴峻道:“总之叔父没事就成了。” 谢玉生道:“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裴道谦又上前向谢玉生致过歉礼:“此番确是裴氏失礼在先,待家主改日归来定与玉衡君有个交代。” 谢玉生甩甩扇子大方道:“这倒无妨,改日请他赔我几坛你们裴氏酒窖里最好的佳酿就成。不过恩师追悼会在即,我得赶路过去了,便先走一步了。” 裴道谦无有不应,瞧着这会儿天色不早,又留了谢玉生在此过夜歇息,等明日天亮再行上路。 当然也没有忘了罚私自偷跑出山门的裴峻和裴陵抄经罚跪。 打发走了那三人,雅室又安静了下来,书案旁香炉袅袅青烟徐徐上浮,裴道谦看向手边罗盘停滞不前的指针,神色凝重。 他方才用探魂试图找到家主的位置,但失败了。要么是他要找的人此刻已经形神俱灭不存于世了,要么是这个人此刻正处在一个探魂探不到的地方。 他当然不希望是第一种情况,但什么样的地方是探魂探不到的?家主又为何会去那种地方? 裴道谦陷入了沉思。 裴峻和裴陵跪着抄了一夜经书,次日起来,只觉手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没等缓过气了,又被裴道谦给叫了过去。 原本以为此次他们犯了门规要被那一肚子坏水的老头给关一阵子禁闭,谁知出乎意料,刚过去便听那老头道:“你们两人此次便代替家主,随玉衡君一道去洛阳。” “家主与恩师情谊深厚,于情于理裴氏不好缺席,阿峻是家主身边最亲近之人,阿陵又是家主最信重的弟子,你二人代替他前去正合适。” “是。” “弟子领命。” 二人得了令,匆匆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临行前,裴道谦给了两人通信纸鹤,叮咛说若发生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便用纸鹤通知他,出门在外行事切莫莽撞。 裴峻与裴陵收下纸鹤连连应是。 裴道谦交代完二人,又转头对谢玉生道:“我家小辈便有劳玉衡君照看了。” 谢玉生摇着扇子笑道:“这自然好说。” 裴峻略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裴陵连忙站在他身前,挡住他的脸,心中哀叹,这夹心饼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裴道谦目送三人出了山门。 此间天朗气清,可他总隐隐觉得风雨欲来。 第8章 迷魂阵内,顺利通关的提示音,让挤在逼仄石墙内的两人陷入无尽沉默。 沉默间涌动着诡异的尴尬。 上下左右的石墙,在通关提示音响起后,不再推着他们靠近,只是此间依旧挤得让人无法动弹,这使得他们不得不保持原有的姿势。 沈惜茵身体很难受,她说不出是一股怎样的难受劲,想要小解但好像又不是,总之让人觉得憋得慌,又臊得慌。 她竭力忍耐不适,一动不动,不想在这种难堪的时候,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好在裴溯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他抬手探索着往上,试图在石壁上找到破解眼下处境的机关。 这使得那条嵌在她裙里的膝盖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上蹭。 在这逼仄狭小到几乎无法动弹的空间内,这是无法避免的。 沈惜茵紧抿着唇,双手用力抠着石壁,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她虽闷声不吭,但因此而变得一抽一抽的呼吸却骗不了人。 裴溯探着石壁的手一顿。 片刻后,他继续冷静地抬手向上探去,未过多久,在石壁顶上找到了机关,用力一推。 顷刻间,那几面禁锢他们的石墙化作风沙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消失。 久违的日光照进沈惜茵偏浅的瞳仁。 他们从石室出来,进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山林。 两人身体得以曲张后,各自退开几步。 沈惜茵腿有些软,站不稳当,险些坐倒在林间湿润的泥地上。她强撑着身体站稳,别过头去,无声喘息。 裴溯侧身背对着她,默然不语。 好一阵子过后,裴溯先开口道了句:“徐夫人,可否借步详谈?” 沈惜茵平复了一会儿气息,应声道:“好。” 两人走到一片树荫下,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立而站。日光透过枝叶在二人身上落下斑驳光影,风吹过树梢落下沙沙轻响。 第9章 裴溯道:“你应该也听清了,方才那道通关提示音里有说到‘首关’二字。” 沈惜茵轻轻点了点头。 “先前你问我何谓邪阵,顾及你我身份有别,我并未言明。彼时我尚以为能解开此阵,然此阵生门已封,现已无法依靠正经手段破阵。事到如今,我亦没必要再向你隐瞒什么。”裴溯沉下声,严正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恐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徐夫人见谅。” 沈惜茵抿了抿发干的唇:“好……” “如你所见,迷魂阵是一种会强制男女行尽情事的邪阵。你我方才所经历的关卡,称作情关,而在此阵之中,与之类似的情关共有七七四十九道,不出意外,之后的情关只会更逾矩。” 沈惜茵想到先前那无法控制的一幕幕,额前冒出细汗,抿着唇默了许久,低声问了句:“会逾矩到何种地步?” “交//媾。”裴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沈惜茵的身体因为他说的这句话骤然一缩。这样的话他用陈述的口吻讲出来,反让人倍觉羞耻。 裴溯道:“我不希望会到这样的地步,相信你亦然。” 沈惜茵应道:“是。” “无论何种阵,启用皆需灵力相辅。迷魂阵在执行关卡时,需消耗大量灵力,而消耗掉的灵力需时间恢复。因此它在触发第二道关卡前,尚有一段缓冲时间。”裴溯道,“我会在这段时间内,再寻别的方法出阵。” “好。”沈惜茵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握紧,有句话她不知该说不该说。她不太懂深奥的玄门道理,说这样的话好像有些不自量力,但总想也做点什么。 唇瓣抿了又抿,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做好了对方不回应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很肯定地回了她一句。 “有。” 这个字让沈惜茵一下子心跳快了起来,心里升起一阵雀跃,大概是那种小人物也有用武之地了的雀跃,脸上因为这点雀跃而泛起薄红。 下一刻却听裴溯凉声道:“离我远点。” 沈惜茵一怔,脸上薄红退去,过了好一会儿后,应他道:“好。”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强硬得有些失礼,裴溯多补了一句:“我非是冒犯之意。” “我明白的。”沈惜茵轻声回他道。 或许离得远些,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强制在一起做这样那样令人难以启齿的事了。 裴溯没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沈惜茵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身影离她远去,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或许他很快就能找到破阵的办法,如此一来,他们也不用再相见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偌大的一片林子,忽然只剩她一个人。 沈惜茵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当然她很快便察觉,肚子也空落落的。 从进入迷魂阵到现在,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辰,先前身心皆被邪阵所折磨,未及细想,此刻松懈下来,才觉肚子饿得不行了。 虽然尚不清楚自己被迷魂阵弄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这片密林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但肉体凡胎实在撑不住长时间的饥饿。无论如何她得先想办法填饱肚子才是,否则没等裴溯解开邪阵,她就先饿得没命了。 沈惜茵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壮了个胆,朝林中走去。 当然去的是和裴溯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从前住在山脚下,靠上山采灵药为生。因此对山林里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一清二楚。 比如此刻她脚边的这朵花蘑菇,看上去十分鲜美可口的样子,但仔细观它周围倒下的一堆青灰虫尸,可见它已经毒死了不少无知的小生命,还是不碰为妙。 沈惜茵运气不错,走了没多久,便寻见了一颗果树。 这种果树她从前在山里见过,具体叫什么名她没细究过,总之是种能吃的果子。果肉没什么汁水,口感酸涩,因为十分难吃,所以不是饥荒年,几乎没什么人会去摘。 虽说不好吃,但足够填饱肚子的了,眼下这境况,也没什么可挑的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只是这颗果树颇高,果子都结在够不着的地方,实在不好摘。 不过没关系,解决这种小问题,沈惜茵十分有经验。 她在四周转了一圈,找到几块能垫脚的石头。 她利落地把华服长袖往上一卷,抬手去搬石块。呼哧呼哧搬完一块,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还是够不着,于是又回去搬第二块。 只她饿得慌,身上没剩多少力气了,搬不动第二块石头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手搬不动还有脚。 沈惜茵提起繁复的裙摆,一点一点把石头踹到果树附近,又手脚并用使劲将两块石头叠在一起。然后顺利踩着垫脚石,摘了一兜裙果子。 这些果子够她吃几顿的了。 解决完吃食,沈惜茵着手开始寻水源。 她从繁复的裙摆上撕下一块多余的装饰布料,用来打包果子。打包完,背起一布包野果,一路朝丛林低处走去。 通常地势低洼的地方更容易有水源汇集。 走了大约两刻钟,见着一片竹林。竹子喜湿,这附近或有水源。 沈惜茵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似乎能听见清泉淙淙流淌之声。沿着声音走去,很快便见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沈惜茵放下一布包果子,跑去溪边。用干净的溪水洗了把脸。 晶莹清透的水珠顺着白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击碎溪水中映着的清瘦身影。 冰凉的溪水洗去了一些她身体里莫名积聚的燥热。 她觉得好受多了,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身上还粘嗒嗒的,尤其是裙子里边。 沈惜茵抬手解开衣襟里的暗扣,紧绷的衣领立时松了开来,连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这件华服是徐彦行为她准备的,穿在身上活动不便,尺寸又偏小了些,着实绷得她胸口难受。 现在松开些许,舒服极了。 溪边几尾活鱼游弋其中,石缝里还有好些螺蛳。 若是能生起火来,晚上或能加餐一顿。只可惜她身上没带火折子。 见天色尚早,沈惜茵试了试传说中的钻木取火。拿用锋利石块削尖的木头桩子在另一块木头上搓啊搓的,搓到掌心都发红了也没冒出半点火星子。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刻沈惜茵无比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玄门中人一样,随手掐个决就能在指尖生起火苗。 早知如此,方才那位尊长走时,她该厚着脸皮借点火。心里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一向怕麻烦别人的她,是肯定不敢那么做的。 想着想着,沈惜茵听着溪水涓涓流淌声,靠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慢慢合上了眼。 大约是太累了,这一觉睡醒已是天亮。 四周的一切都未变,她尚还在迷魂阵中,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耳边也没有需要闯关的提示音传来。 沈惜茵就着溪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后,打算再去林子里看看,找些能够吃用的东西。 她绕着林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好巧不巧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裴溯。 彼此默了一瞬,没等对方有所反应,她转身便往反方向走。 沈惜茵时刻谨记:离他远点。 第9章 迷魂阵中,山风徐徐,轻拂过蓊郁树群,掀起层层绿浪。 裴溯立于其间,屏息凝神,再次尝试调动身上灵力,可惜还是失败了,只勉强能掐出点火苗或是画些简单单一的咒文,再多的便不能了。 这个情况从他进入石室起便开始了。 迷魂阵似比传闻中更为诡谲怪诞,实不宜久留。 他仔细思考过出阵的办法。 其一是找到此阵的生门,从生门而出。只可惜眼下生门已封,此法作废。 其二是依照阵的提示,行尽七七四十九道情关,这显然不可取。 排除这两种方法,出阵希望渺茫。 若此刻他身上灵力未受迷魂阵影响而失控,倒尚有一博之力,只可惜没有如果。 他试图用传信符联系阵外之人,也无任何回应。 想到自己入迷魂阵的原因,他放下了传信符。 裴溯冷静沉思片刻后,不再浪费时间在无效的方法上。他抬眼朝密林深处望去,光想无用,先从足下这片林子探起,或能从细微之处入手,寻到别的出路。 他以此刻所在地为原点,朝密林深处走去,临走前用剑在原地划出一道标记,便于识路。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偶有雀鸟自上空划过。 裴溯抬手摘下一片长于古树上的叶子,细看其上纹路,叶脉清晰,生机纵横,实不像邪阵凭空幻化之物。 这让他对迷魂阵有了一种猜想。若这个猜想属实,或许也不是没有第三种方法离开迷魂阵。 裴溯继续朝林中探去。 另一边,沈惜茵继续忙着在林间寻找能够吃用的东西。 第10章 于玄门道术上,她没什么修为和成就,不过在尽量不给人添麻烦,顾好自己这方面她还是能做得很好的。 今早醒来她细细想了一番,昨日取火之所以失败,或许是因为溪边捡的木头湿气太重。一会儿她可以在林子里再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 她想着若是成功取到火种,便能将身上这身衣服脱下来清洗烘干,或还能找些可食用的菌菇和鲜鱼一起烤着吃。 沈惜茵这么盘算着,一路朝前走去。 她走进密林深处,在古木交错的林子里转了一圈,还找到了一颗桃树。 正是入夏时节,树上结了满满当当的桃果,看上去水灵灵沉甸甸的实在诱人,拿来解暑充饥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地方的树皆是又高又壮的,连桃树也不例外。她身上这身衣裙,不方便就着树干上去,附近也没有可用来垫脚的石头,只好踮脚跳着去够。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树上捞下一枚桃果下来。其他的她摘不到,也只好作罢。 沈惜茵将来之不易的桃果藏进衣袖里后,才发觉方才动作太大,衣带被拉扯得松开了,惊呼一声,连忙伸手重新系上。 她把衣带系齐整后,后怕地拢紧衣襟,轻叹了一声,心想好在没人瞧见。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入了林间另外一人的眼中。 当然这并非是裴溯有意要看见的。 玄门修士的体魄要比凡人强健数倍,耳力和视力自然也远胜于常人。 他正低头思索着那个猜想,忽听见几声微促的喘声。隔着成荫的树丛,循声望去,见她正踮脚站在桃树下,欲要摘桃,仪容姿态极为不雅。 长裙摆动间扫过林间湿泥,发丝被山风吹得微散,长袖高卷露出细白手臂。 裴溯移开目光。 她费尽全力才够到一颗的桃果,于他而言只需轻轻挥剑,便能扫下许多。但他并无闲心插手旁人之事。 正欲转身远离,又听她惊呼了一声,他脚步一顿,再次朝她看去,却见她衣带垂落,衣襟渐松,险些就要露出颈下之景。 裴溯眉心紧蹙,快步离去。 他是朝反方向离去的,可不过半个时辰,又看见了她。 这回她正弯腰捡柴,正午日光正盛,她颈上泌出细汗,为图凉快让衣襟微松。 裴溯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日下来,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都能撞见那位徐夫人。 他意识到这片山林被设了迷障,他和那位徐夫人怎样也没法分开。 夜幕低垂,蝉声细细。 竹林后,小溪旁。 走了一日山路,沈惜茵靠在大石旁闭眼休息。 方才忙碌的时候尚觉得还好,此刻停歇下来,身上那股燥劲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想做些什么把这股劲压下去,脑海里却莫名浮现起先前在逼仄石室中的一幕幕。 耳垂边上沉重的气息,被挤压凹陷的裙,有力的膝盖,还有隔着层层裙纱一下一下蹭上来的力度。 夏夜闷热,溪水击打石壁渐起细微水珠,又添了几分潮气。 沈惜茵难受地扯开襟扣,想让呼吸顺畅些。她并拢了月退,不去想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的身体出了问题,越是忍耐,越是挣扎着想忘掉,那粒疯狂的种子越是在她身体里肆意疯长。 沈惜茵睁开眼,捂着沉闷发胀的胸口喘气。汗意袭满全身,粘着和焦躁折磨着她的意志。 下一刻,她跌撞着冲进冰凉的溪水中,想要清澈的水洗去她的羞耻和妄念,掩下她所思不端的罪证。 溪水静静流淌,一点一点带走她心中积而不散的热。 沈惜茵总算好受了些,等气息稳下来后,扶着溪中大石,从水里站起身来。 夜沉而风急,裴溯顺着迷障走到溪边时,正见这一幕。 她浑身是水站在溪中,滚着水珠的乌发贴着她白皙的颈,衣襟顺着水波荡开。她套在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随水飘向岸边,此刻全身上下只挂了件被水浸透的轻薄里衣。 月色如皎,照清她此刻赤潮不散的面颊,溪水倒影着她半遮的身躯,白皙如莹润积雪,朦胧挺立的傲梅随她的吐息起伏,在雪色间晕开靡丽的红。 她脱力地扶着溪石,眼角眉梢挂着细密水珠,像是刚因为什么而泣不成声,隐忍而脆弱。 沈惜茵缓了会儿,正要去捞飘走的外衣,忽听前边不远处传来脚步沉重踩断枝叶的声响,蓦然抬头,瞥见迎面而站的颀长身影。 夜在此刻寂静无声。 第10章 四目相对那一刻,沈惜茵是懵的,数息过后,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何等令人难堪的事。 她身上的里衣吸水半透,轮廓分明地紧贴着身体,沈惜茵下意识低头,瞥见白透里衣之下朦胧可见的晕影,骤然惊得失色,仓皇没入溪水之下。 对方先她一步反应过来,侧身闭目。 沈惜茵凌乱的呼吸在水面吹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安慰自己,夜色正浓,对方站的离她有些距离,况且她身上也不是什么也没穿,应当是没怎么瞧清的。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做言语,空气恍如凝滞,此间只剩溪水细细流动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惜茵听见对方远离的脚步声,以及一句郑重的—— “失礼了。” 这声赔礼几乎是在承认,他瞧清了。 她原以为他会当作没发生过,这样既不辱没他名士之名,又能成全彼此的体面。可这声赔礼却撕开了那道无形的遮羞布。 沈惜茵没在溪水中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乍然紧缩,眼睫因为羞耻而不停抖动。 她的心为此感到不堪,身体因为“他看清了”这个认知而有了奇怪的反应。 那是一种隐秘的兴奋,悖逆伦常和道理的,搅得她不得安宁。她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不该的,可排斥和否认只会激得那股劲愈演愈烈。 她的病更严重了,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沈惜茵无助地趴在溪石上喘息,待身上那股劲稍过去些,才缓缓逆着溪流上岸。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她身体往下坠,夜风拂过,她双手抱臂打了个激灵。 方才她实在难受得紧,不管不顾便往水里冲了,这会儿全身湿哒哒的,也没有能换的衣物。 确认周遭无人后,她坐到大石后,抬手去解里衣的衣带,紧贴着身体的湿衣随之而落。 浸满溪水的衣裙在皎洁月色下透着粼粼湿光,沈惜茵瞥见隐在其间,不同于清澈溪水的粘着水光,抬手遮面,不忍再直视。 密林深处,夜空冷寂。 裴溯快步行走在其间,神色沉凝。 这林间的迷障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邪术,那位徐夫人肉体凡胎受其所困尚还情有可原,但这样的把戏理应是对他起不了作用的。 只是此番灵力失控,才使得他未能尽数察觉陷阱。 思及此,裴溯忽冷笑一声,抬手紧摁眉心。 他何时起也会为自己找借口了?此刻灵力被限确实影响到了他,但为迷障所惑,说到底是他意志未坚所致。 因邪阵几番辱他而怒,又因见污秽之物而耻,未能制怒忍垢。 倘若心性不坚,何以修身治家? 他实需自省。 浓稠夜色掩下躁动与隐怒,直至晨曦初光逐渐驱散浓夜。 昨日沈惜茵试着改进了钻木取火的方法,但依旧没能在木头上钻出火苗来。 好在正值入夏,那几件湿透的衣裳,拧干放在大石上晾了一夜,倒也几乎干了,只是用手一捏还泛着点潮,穿在身上有些粘乎。 离他们从石室来到密林已经过去两日,一切仍照常,下一道情关的提示音并未出现。 沈惜茵庆幸之余,却隐隐有些不安。像是知道刀子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但迟迟看不见刀光的那种危机感。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去往林间寻物觅食。 沈惜茵隐约记得昨夜裴溯离去时脚步声是往左边而去的,因此她出行时特意往反方向朝右而去,想着如此便能离他远点。 但在这迷魂阵之中,往往越不想发生的事,越容易发生。 沈惜茵还没走多久,便在密林中迎面撞见了他。 林风吹得树梢簌簌作响,才没让此间陷入死寂。 昨夜那句“失礼了”仍记忆犹新,沈惜茵下意识抬手拢住衣襟。 对面那人脸色苍白,神情严肃,静立在林中,在见到她走近时,闭目蹙眉。 裴溯抬手扶额,陌生的眩晕感侵袭着他的大脑。 昨夜疾走过后这股眩晕感便时不时袭来,他自问心志尚存,还不至于因这种程度的迷障而颓败至此。 沈惜茵正要转身离去,见他这般,停下脚步多望了几眼。她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了句:“您是饿了吗?” 裴溯抬眼:“饿?” 第11章 他自幼时起辟谷,已经许多年未有过口腹之欲了,乍然听见这个字,觉得有些荒唐,转念一想,或许是此刻灵力受限,体内仅存的微末灵力无法支撑这具身体所致。 沈惜茵听在长留徐氏修行的弟子说过,修为高深的名士不食五谷,食物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但她从前是挨惯了饿的,最清楚一个人饿了是什么样子。 沈惜茵解开挂在肩上的布包,这里头放了些果子,这些果子是她原本打算在林间歇息时拿来当午食的。 裴溯看着她从一堆深褐干瘪的山果之中翻出几个品相好的,悄然放在他脚边。 沈惜茵抿着唇道:“这附近一片没有能充饥的果树,您如果需要,就将就用点……我是说如果。” 不要就算了。 她说完没有多做停留,重新系上布包,转身走了。 裴溯低头,静看了眼堆在脚边的山果,未去动。他还不至于腹饥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沈惜茵去了密林深处,找了两块合适的木料,打算待会儿再试试看能不能取到火。 正午,日头渐晒,她抬袖擦了擦颈上泌出的细汗,从腰间取下用林间果壳和树皮临时做的水囊,仰颈饮水。 临时做的水囊口子不够紧实,她张唇喝水的时候,有两股细流自唇边而下。 裴溯走近时,看见的便是她唇下晶莹流经纤颈,洇湿了衣襟的样子。 他本想当作未遇见,但沈惜茵也看见了他。 偌大的山林,几次三番遇见,再怎么说是巧合也过了。更何况,他们还避着对方。 裴溯知道她心中疑惑什么,只道:“山林里设有迷障。” 他们无法彻底避开对方。 沈惜茵身体里的燥劲隐隐欲现,抿紧发红的嘴唇。 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裴溯转身欲走。 沈惜茵握着水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红,挣扎着朝他问了句:“我们还能顺利出去吗?” 裴溯默了片刻,答:“或许。” 他抬手捻下一片绿叶沉思。这里的一草一木皆非幻化之物,他更倾向于,他们并未被迷魂阵困于幻境之中,而是被带到了某处现世所存的人迹罕至之所。 像是孤岛、秘林、荒山之类的地方。 并在此地周围设了强有力的结界,彻底将他们隔绝在这个地方。 日落后,沈惜茵带着从林间找来的果子和木材回到溪边。 原本满心以为,这次拿来了合适的硬木头当钻杆,又找了干燥的松木板当钻板,一定能顺利取到火,结果手心都快磨出泡了,也没见一点烟星子。 世间事总是这般,不能尽如人意。 她轻叹了口气,放下木板,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山果,在溪边找了个风景还算不错的位置坐下,正打算简单吃点山果充饥,忽见远处大石旁好像摆着些什么。 她好奇地走上前,看那竟放着几只鲜桃。 昨日她费劲气力才得了那么一个,这会儿却有了好些。 这当然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沈惜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拿起那些桃子,朝林中走去,未过多久顺着迷障找到了想找的人。 裴溯站在树荫下,夕阳斑驳落在他穿得一丝不苟的玄色常服上。 沈惜茵走得太急,踩了好几脚裙摆,说话有些喘:“尊长,桃、桃桃桃子……” 裴溯略微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第11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疏离而有礼。 沈惜茵低头看着怀里的桃子,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未再多言。 沈惜茵察觉到他的疏远之意,没有再多留,识趣地转身离去。她穿过密林交错树丛,在转角处远远望了眼暮色下那道沉肃的身影。 恍然想起不久前的清谈会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从她身旁略过时的情形。 席间各大玄门见他走来无不礼敬。因其家世品行为人所崇,更因其修为至臻,而畏其威势。 那道身影无论何时皆是挺直着背,衣衫系得一丝不苟,仿佛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折半点风骨。 沈惜茵垂下眼眸,未再多望,径自走远。 却不禁想,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进了迷魂阵? —— 与此同时,迷魂阵外。 裴峻裴陵协同谢玉生一道从御城山启程前往洛阳,三人一路往北赶路,不到两日的功夫,裴峻已经朝谢玉生翻了几十个白眼。 这会儿又因为得知,在玄门女修最想与之结为道侣排行榜上,位列第一的是谢玉生而非他叔父而极为不服。 裴陵劝他想通点,别有事没事总要找点无聊的事比比。 若单论起家世样貌品行修为,玄门之中的确无人能出家主其右,但比起风趣幽默,几句话便能逗得美人开怀的谢玉生来说,家主着实严肃无趣了些。 平日家宴,别说是小辈,便是家中长辈也没几个敢在他面前多话的。 所谓两心相许,自是希望对方能将自己放在心尖上,将自己视为最特别的存在。但家主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公正客观,从不会因为亲近的关系而偏袒谁。 这在道义上是加分项,但在男欢女爱这方面上可就未必了。 反正裴陵是怎样也想象不出家主低声下气哄人,又为哪个女子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样子的。 这种事光是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寒毛倒竖。 这段小插曲过后,三人继续赶路,入夜时分,途径一处山谷。 此地四面环山,地处低洼,又多沼泽,常年迷雾缭绕,夜间瘴气尤重,视物尚且艰难,御剑飞行更是不能了。 此地风水奇差,常有人在山谷里自缢,因此得名食人谷。鬼这种东西,是为人之执念所化,日子过不下去要到自缢求解脱的人,通常怨气深重,死后多化作恶鬼,因此一到入夜时分,这山谷里便鬼气森森。 谢玉生挥着扇子打了几只鬼,便嫌累得慌:“前边还有好长一段路,这么打下去,也不知要折腾多久,我看不如就地歇息,待明日天亮鬼气散去再行上路。” 裴陵赞同道:“也好。” 三人在空地上画了个结界,升起篝火。 谢玉生找了个舒服的地,倒头就睡,一副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养生大计的样子。 裴峻坐在一旁,斜了在那躺尸的谢玉生一眼。 他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谢玉生这家伙说出去名头一大堆,听上去蛮厉害的样子,实际就是个半吊子,多是仗着家世和人脉,到处蹭来的。 此类人在他这统称为玄门混子。 裴峻懒得再看他,正打算也跟着眯一会儿,却见裴陵正认真坐在火堆旁,翻着本册子。好奇心起,走过去看了眼,问道:“在看什么呢?” 裴陵回道:“《玄门世家谱系名录》第七册 。” 裴峻闻言脸色一白,像这种治家经典文集,每回他被罚抄书时都有这东西的份,他是见一次吐一次,嫌弃道:“好好的你带这东西做什么?还嫌没抄够吗?就是要用功也用不着现在来吧?” 裴陵瞥他一眼道:“我这不是要用功,而是想查点东西。” 裴峻问道:“查什么?” 裴陵告诉他:“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这《玄门世家谱系名录》第七册 中记载了浔阳各大世家的来历和关联,闲来无事便翻着看看。” 裴峻知道裴陵一向热衷于钻研这种古怪异闻,又想到这事先前叔父似乎也留意过,便顺嘴问了句:“那你有查到些什么吗?” 裴陵回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被灭门的这两家人皆是家世清白的普通玄门。” “那个全家乘船出游,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家溺死在水中的江氏,在当地名望颇为不错,也算得上是乐善好施之家。据名录记载,江家自百年前起,便落户浔阳,祖上是开道观的。” “至于那被恶鬼寻仇火烧满门的朱氏,虽说这家人不怎么好相与,不怎么受当地玄门欢迎,但也没做过什么欺压百姓,大奸大恶之事。也不知是为何糟了恶鬼寻仇?” 说到这,裴陵话音一顿:“不过有件事还挺奇怪。” 裴峻顺着他的话问:“何事?” 裴陵指着手上名录道:“这本世家谱系名录上并没有记载他祖上是做什么起家的。” 不过这也是常见的,一些玄门世家祖上操持的行业不光彩,后人在发迹后,会想方设法隐去这一笔。 两位裴家小辈正疑惑着,这家人祖上操持的到底是什么不光彩的行当,忽从身后幽幽传来一声话音—— “屠户。” 暗夜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如鬼魅忽现,吓得裴峻和裴陵打了个激灵,僵着脖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正是方才在那睡养生觉的谢玉生。 裴峻僵着嘴角道:“你不是睡了吗?” 第12章 谢玉生抬着困顿的眼皮道:“你们俩一直在那叽里咕噜的说话,叫我怎么睡得着?” 裴陵连忙道:“打扰到您休息万分歉疚,不过这家人祖上是干屠户的这事,您怎么知道?” 谢玉生回忆道:“几年前我在浔阳一带游历时,曾听当地人说起这事。你也知道,有些事越是不想让人知道,别人就传得越厉害。这朱氏家主人缘不怎么好,那些看不惯他的人,便在背地里传他家是,姓朱的专杀猪。” “姓朱的专杀猪,这话还挺好记的,我便记住了哈哈哈。”谢玉生说着干笑了几声。 裴峻面无表情:“很好笑吗?” 谢玉生愣道:“不好笑吗?” 裴陵摇头道:“不好笑。” 此间忽然一阵死寂。死寂过后谢玉生打了个哈欠:“好了,掰扯完就赶紧睡吧,明早还得赶路。” 裴峻与裴陵齐声应了声:“是。” 三人各自找了个地躺下。 裴陵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无论怎么看,这被灭门的两家人看上去都没什么关联,在同一个月里接连被灭门,或许真的只是不幸的巧合。 先前家主好似也曾留意过这两桩灭门惨事,也不知他是如何看法? 裴陵带着疑惑睡去,次日一早,见裴峻也跟他一样,顶着一片青灰的眼底醒来,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吗?” 裴峻是不会告诉他,都怪昨夜他们提什么杀猪不杀猪的,害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变顶了个猪头,被人追着宰,哪怕是梦见自己变成了宰刀也好过顶个猪头。 算了此事不提也罢。 天亮后,日光驱散了山谷间的瘴气,三人继续上路,出了山谷之后,便是一片平野,此地和先前那处山谷全然不同,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没走多远便见一座繁华小镇。 三人刚进小镇,便见到了不少玄门同道。 裴峻抱剑扫了一圈周围人道:“这地方倒是来了不少老熟人。” 谢玉生摇着翠玉骨扇笑道:“这些人想必都是去赴恩师追悼会的。” 裴陵道:“云虚散人厚德照世,名满天下,受其恩惠和点播的玄门不在少数。此次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前往洛阳赴追悼会的玄门自然也不少。此地是去往洛阳的必经之地,在此见到这些老熟人也不稀奇。”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裴的肩膀:“说起来你们家主可是恩师最信重的学生。” 裴峻道:“叔父走到哪,都是最让人信赖和靠谱的。” 裴陵回话道:“家主亦视云虚散人为最敬重的亲长。” 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家主失约缺席了这场重要的追悼会? 三人从镇上长街穿行而过,裴峻忽然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徐彦行站在街角阴影下,窥视着走在前方的三人。 他临时受族老所托前往洛阳赴云虚散人的追悼会,在此地又遇见了裴峻等人。 每每看见那道身影,迷魂阵前的一幕幕便如梦魇般袭来。 迷魂阵里那个神秘男人,迷魂阵上被施加的神秘咒文,还有除他以外,另一个知道迷魂阵存在的人。 思及此,徐彦行几欲失狂。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走向失控。这不是他想要的,但现如今已无法再阻止事态的发生,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惜茵体内的助孕丹早已发作,便是她再不想再不愿,肉体凡胎又如何能抵挡得了玄门秘药的催促,此刻她怕是正肌骨生焰,情难自抑。 她身体想要索取,所渴求得到的东西就在迷魂阵中。 她会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 第12章 迷魂阵中。 月色如纱,轻覆在黑夜幽寂的密林之上。 沈惜茵抱膝靠坐在溪边大石旁,望着天上圆月出神。 这已经是她在迷魂阵度过的第三个晚上。 她很早便没了家人,徐彦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沈惜茵都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不同于她的简陋和困顿,作为长留徐氏的公子,他总是光鲜亮丽的,美好又让人羡慕。 在孤独困苦的时候,能望一眼美好又光鲜的事物,日子便好像又多一份昂扬生气。 沈惜茵没有想过要打扰他,也不敢。但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就有了交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大概是很惊讶很惶恐,又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 再后来他竟说要和她成亲。 她几乎呆住了,惊吓大过别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她,这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冷静过后,她开始发懵。懵了很长时间。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清楚接受他之后要承受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平日没什么胆子干大事,但那天晚上几乎用尽毕生勇气对他说了声—— “好。” 那一刻沈惜茵想,从今往后她也是有人牵挂的人了。 成亲三年,她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相敬如宾,徐彦行对她有时候很客气,有时候又很冷漠,他似乎很忙,忙得让人找不见他。 日子一久,她好像就习惯了找不见他的日子,跟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 她渴盼过他能牵挂她,但现在却不敢了。 更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什么进了迷魂阵。 她不是傻子。 沈惜茵抱膝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从眼眶夺出,从小声啜泣到哭得不能自已,把从前不敢流的眼泪通通哭了出来。 寂静的林间,她的哭声顺着丝丝缕缕的林风传向迷障尽头。 裴溯再一次抬手摁向眉心,为自己过人的耳力而感到困扰。 起初她只是哀伤低泣,而后声量渐大,到最后不知何故忽然变了调。 沈惜茵的病总要在不恰当的时候折磨她,她越哭越热,热到身子都开始发软,难以抵挡的煎熬让她哭声渐粘,像是掺了拉丝的水。 这样的哭声让她羞愧难当,她咬住唇,没再让自己哭出声,只余渐要失控的喘息声回荡在溪边。 沈惜茵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了,次日醒来,用溪水洗干净沾满泪痕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还得好好过日子。 这几日沈惜茵都是靠吃山果充饥,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从前是经历过荒年的,起初大家也以为能靠山果撑着,时间一长却发现只吃山果,人会眩晕、乏力,到最后瘦成皮包骨。 沈惜茵心里没有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林子里呆多久。 好在这片山林里除了山果之外,还有别的食物,像是溪鱼、小虾、螺蛳之类的肉类,昨日沈惜茵还掘到过几个木薯。 只是这些食物,非到万不得已,生吃不得。沈惜茵从前是见过,因贪嘴喜食鱼脍而丧命之人的。木薯亦不能生食,生木薯有毒,得需去皮、浸泡,彻底煮熟去毒过后才可食用。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取到火种才行。 沈惜茵盘算了一番后,进了密林深处,捡了好些看上去适合钻木取火的干燥木头,用布包将这些木头捆在一块,打算带回去挨个试着,再弄弄看。 她背着木料从林间穿过,与那道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迎面而遇,不经意间对上对方的眼睛,她微微低下头。 林风拂动树梢簌簌轻响,树影摇曳,晨曦透过树缝在她清瘦身躯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额上细密汗珠顺着她低头的动作,自白皙脸颊滑下,沿颈线没入衣襟深处,在起伏的胸前晕开一点水印。 裴溯见此,侧目避之。又思及昨夜那段不成调的哭声,眉心紧蹙。 几息后,沈惜茵听见了他疾步离她远去的声音,像是避祸一般,极为厌弃的。 她不去在意,抿着发干唇,背着木头回到溪边,开始用不同的木头试着钻木取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明都是按老一辈教的方法去做的,可怎样也取不到火。 正午时分,还下了场雨。 沈惜茵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木头,眼底尽是茫然。 溪边空地没有能遮雨的地方,沈惜茵走去了附近林子里,找了颗枝叶繁茂的大树避雨。也见到了远处同来避雨的裴溯。 这里的迷障,总会有办法,将他们凑向同一个方向。 裴溯透过雨幕,望见远处那道人影。雨珠打湿了她的乌发和眼睫,潮闷的林间,她呼吸有些促,带着衣襟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总是那副吐息黏潮又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裴溯侧目不视。却闻雨水击打声中,有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 远处那道身影朝他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好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裴溯蹙眉,不知其意欲何为。 “尊长。”她未再朝前半步,细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第13章 裴溯疑惑地朝她投去目光。 “您一会儿要生火烘衣裳吗?”她蠕动着唇,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裴溯道:“要,又如何?” 沈惜茵含夹着雨水的眼睫一颤一颤地跳动着,清润微红的眼渐向他抬起,忸怩地问道:“我想问您借个火……成吗?” “我……我不走近,等您用完了再过去取。” “也不白用。” 害怕他拒绝似的,她又补了两句。 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也无甚影响,裴溯无所谓道:“随你。” 这场雨滴滴答答下了许久,雨初歇,天际仍混着浓浊乌色,林间湿意持久未散,泥草气在潮闷的空气中渐自弥散发酵。 沈惜茵回到溪边,从堆在那的木头里,理出一些看上去还能用的,又熟练地跨进小溪,摸了些螺蛳虾子,用尖利的石块给木薯削了皮,放在挖好的水坑里浸泡。 做完这些,她去取火。 裴溯见她顺着迷障走来,未作言语。 火种就在眼前,只需上前两三步便可自取。 沈惜茵安安分分地站在几步开外的树丛后,一如她先前所言,并未靠近打搅裴溯,等他走开的间隙,才从快要燃尽的火堆里取了火。 裴溯回到原处时,只看见她快步离去的身影。 用玄法点燃的火不似普通火苗易灭,沈惜茵很容易便用从裴溯那取来的火种,在溪边升起一丛篝火。听见火焰烧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忽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安心感。 她就着篝火弄了些熟食。 入夜时分,裴溯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又顺着迷障走了过来。 她见他正打坐调息,未出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用干净阔叶包好的烤溪鱼和烫熟虾。 放完东西,还未及站稳便踉跄着匆匆离开。 裴溯察觉到她走得很急,急得异常。 沈惜茵不舒服极了,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忍下那股不适的劲,可一日之中总有那么几回让她无法自控,她能感觉到,那种难受在一点一点地加剧。 心间那股无名的野火,以燎原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细汗浸染的里衣贴在身上,在她身体抖动间擦磨着她的发肤。 她跌跌撞撞回到溪边,坐在大石旁。思绪来回撕扯,想用冰冷的溪水将自己冲醒,又想要什么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轻覆她糟糕到不行的身体。比如柔软的掌心,又比如温热的指头。 沈惜茵湿了眼,将头深埋在臂弯。她太怕了,因为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掌心和五指,而是另外的,骨节更为分明的手。 她怎能如此想,怎能想要去做这样荒唐的事?她识字不多,但知礼知羞,更知廉耻。 明暗交错的树影映在她脸庞,轻晃摇曳。她挣扎着从混沌中清醒。 雨后密林,残留在叶间的水滴积聚而落,一滴一滴击在润泥之上。 沈惜茵尽力平复完气息,静默地望着奔流的溪水,目光略有失焦。 很久之后,她松了口气。好在熬过来了,没有让自己继续失控。 夜已深,篝火渐灭,沈惜茵起身把溪边摊放的东西收拾干净后,靠在大石旁闭上了眼。 林间的夜一如往常般幽寂深沉。 沈惜茵被累意席卷,困倦朦胧。似醒非醒间,隐约有奇怪的沙沙声盘旋在耳边。似是狂风吹乱树枝的声音,又像是风沙狂乱席卷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可渐渐的想起了什么,凉意从心底渐生,猛然惊醒。 她意识到是迷魂阵的提示音响了。在沉寂多日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惜茵的心忐忑跳个不停,脑中不停盘旋着裴溯曾说过话—— “接下来的情关只会越来越逾矩。” 迷障尽头,有人提剑而立,久违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无法挣脱的枷锁般。 “触摸,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是迷魂阵给出的第二道情关。 沈惜茵的呼吸在听到提示音的那一刻,陡然一滞。 第13章 提示音落下后,耳旁开始响起了滴漏声。 沈惜茵明白,这是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一旦时限结束,就会强制执行关卡。 不同于第一次,这一次的滴漏声极轻也极缓。这似乎意味着这一次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更长。 看似是宽限,何尝又不是在加剧折磨?如果一定会发生,那等待发生的过程越漫长,便越让人煎熬。 从靠近熟悉彼此的味道,到需要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仅仅只相隔一个关卡,却进展到了要强迫他们肌肤相亲的地步,那后面等着他们的关卡又会是什么? 沈惜茵想到裴溯曾说过的那两个字,小腹一紧。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裙间,又猛地闭眼,心想她不能,一定不能。 她怎能让不属于丈夫的东西,在里面逞凶。 转而又觉自己所思太过不堪,一切仍未发生,或许他们很快便能从迷魂阵中出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林间风疏云静,平静之下,蕴着无形涌动的暗流。 迷障尽头,裴溯手里最后一张传信符在次数用尽后,化为灰烬。 这几日他一直尝试与外界联系,仍是没有任何结果。 他亦试图从设在此地结界入手,找寻出路。 灵力受限使他无法似从前那般快速探知结界所在之处,尽管这并不妨碍他从细微线索中推断出结界的大致位置。 但迷魂阵诡谲至极,用某种邪术隐去了所有线索,现如今想要找到结界所在之处,无异于大海捞针。 耳旁滴漏声缓慢而有力,如檐角残留的雨滴,一下一下而落。 夜色在滴漏声声中逐渐退去,晨光透过丛丛树冠,在林间洒下浅金辉光。 连日未歇,又是一夜不眠,裴溯仍未停下脚步。 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在晨间密林遇到了那位徐夫人。 客观来说,那位徐夫人是个极为勤勉之人,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收拾自己,然后上山觅食,比御城山中许多修行的弟子更为自律。 此刻她正站在那颗高壮的桃树下,又欲摘树上的桃子。 她的身量不算太高,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大,站在那够不到树上的桃子,先前踮着跳着才勉强摘下一个。 这会儿她手上多了个用木头和树皮扎成的钉耙样物什,极为轻松顺手地便从树上扒拉下了几只鲜桃。 无可否认,她总有办法,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好。 沈惜茵弯下腰俯身捡桃,抬头起身时,才见那道玄衣身影站在不远处交错的树丛后。 他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滴漏声尤在耳边缓响,沈惜茵略显不自在地侧过身,再回神时,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裴溯没有过多闲心理会旁的事,亦未将晨间之事放在心上。 直到快到午间,他在自己时常休息的古树旁,看见了几只用阔叶包着的鲜桃。 那几只鲜桃大而规整,用溪水洗得很干净,其上仍泛着细微水光,清淡的香甜气息弥散。 那是一种微弱而绵延不断的味道,和那位徐夫人身上的味道极像。 这样的味道不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渗透到深处,令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厌烦。 裴溯凝向那位徐夫人送来的鲜桃。无意义的给予和分享,并不会让人抱有谢意。 第二道情关,滴漏的时限格外长。 他们同在一片密林,各自为生,心照不宣相互避让,却又如同林间交错的枝叶般,无声牵引勾连。 她会在他的默许下,来借取火种,作为回馈,她会为他送来做好的熟食。 有时是溪鱼配桃果,有时是木薯和熟虾,有时也会配野菌汤,用木头削成的小碗盛着,简单但丰富。荒郊野外,食物无法调味,但她处理得很仔细干净,不留腥味。 她总是趁他走开的间隙取火,来送食物时,脚步极轻,也不多话,通常都是放下便走,守着彼此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从不越界。 直到那天夜里,她惯常送来了烤熟的鱼虾。这一次与以往略有不同,除了吃的之外,她还多带来了一株驱蚊艾草。 正是入夏时节,山林多雨闷热,免不了蚊虫萦绕,尤其到了夜间,更是扰人。 裴溯后知后觉忆起白日她好像在林间找到了些什么好东西,甚为开怀的样子,想来便是此物。 他抬手轻压太阳穴。 林中迷障随着入阵时日长久而渐深,他遇上她的次数也愈发多了。 密林的夜深静如潭,艾叶的气味丝丝缕缕萦上,草木的清香混着醒神的微苦,顺着呼吸渗进肺腑,令人难以静气,心肺似被艾叶边缘的锯齿轻轻划过,撩出细密难消的痒。 裴溯蹙眉睁眼。 暖黄朦胧的月色照进他漆黑瞳仁,他朝那株扰人心神的艾草看去,见那株艾草不知何时蹭上了他的衣角。 第14章 他挪开那株艾草,抬手整理过衣袍,如往昔一般凝神端坐。 至清晨,他起身走去了溪边。 沈惜茵晨起醒来,用溪水清洗过脸颊唇齿后,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柴火。正忙活着,忽闻熟悉的脚步声至,抬头见那位尊长过来了。 在看清他来时一丝不苟的衣着,她放下柴火,将沾了泥的手和衣袖收到身后。 “徐夫人。”他郑重地称呼她道。 沈惜茵不知其一早过来意欲何为,他从未这般主动来找过她。 她愣了会儿,茫然应道:“在。” 几息后,她听见他直接道明了来意:“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我不需要。”他平静地陈述道。 话音落下,此间空气似凝了一瞬。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妙,有时并不需要对方明说什么,或是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极为平淡寻常的语调,也能从微妙的氛围中,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深恶抵触。 沈惜茵送东西,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回报他的火种,亦有同处困境互相帮忙之谊。或许还因为自己不懂深奥的玄门道法,于解阵一道上无所助力,想在没有打搅到对方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但若这么做会让对方感到困扰,那便不该再继续了。 她垂下眼眸,应了声:“好。” 裴溯见她应了,未再多言,留下一句:“火种自取。”便转身离去。 此番明言过后,她没有再来送过熟食或是别的什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以保存火种的好法子,也没怎么再来他这取过火。 如此这般也好,一切回归原样。 只不过裴溯发现,对方比往常更为刻意地避让着他,刻意得让人能轻易察觉。 比如从前他们在林中撞见,她会低头回避,或是转身离去,而现在她只会视而不见,从他身旁若无其事地穿行而过。 如此刻意,反倒让他无法不在意了。 沈惜茵并没想让对方在意,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裴溯对她的抵触,不知该如何应对。 仔细想想,他们本就是陌生而无从交集的关系,正如当日清谈会上,他自始至终都未给过她一个眼色,而她也未敢抬头直视过她一样。 或许无视彼此,才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是这般想的,但耳旁未曾断过的滴漏声还在提醒她,他们还有另外一种隐秘而不堪的关系。 次日,入夜时分。 裴溯正坐在树下打坐调息,听见不远处有脚步靠近,微抬眼帘,余光扫见那个人的浅藕色裙摆。 此刻他或该无视。 “何事?” 沈惜茵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熟料对方先问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细声斟酌着说道:“本不该擅自打搅您,只我白日在山林里找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想着还是拿给您看看为好。” 裴溯问道:“何物?” 沈惜茵从袖间取出用帕子仔细包着的东西,隔着树丛伸手递给他。 裴溯望了她一眼,起身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在距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取走她手上之物。 沈惜茵感觉到手边有衣袖挥来的轻风扫过,带着他身上如松如竹般独特气息的,她急忙缩回手。 裴溯打开帕子,看见里边有几粒形状细碎,松绿色半透明的石子。 沈惜茵向他仔细说明这东西的来历:“今日我在山林里掘了些木薯,带回溪边清洗时,从木薯连带着的泥里,洗出了这个。像这样的碎矿石,以往我在山间地头也常见,因此并未放心上,只将它丢在了一旁。可怪事却来了……” 在她生火之时,有火苗不甚蹭到那些碎矿石上,这些矿石一碰着火便泛红光,煞是奇特,看上去不似凡物,加之是在迷魂阵中找到的,谨慎起见还是过来找了裴溯。 裴溯辨认过后,告诉她:“这的确是玄门之物。” 沈惜茵好奇地望了过去,视线不经意间与对面那人相触,连忙侧目避开:“什么玄门之物?” 裴溯道:“绯玉。一种炼制玄门法器所用的矿石,极为罕见。” 沈惜茵道:“罕见?那应该很珍贵吧。” 裴溯回道:“以前是,现在并不。” 沈惜茵又问道:“那这东西有害吗,与迷魂阵有关吗?” 裴溯依次回道:“无毒无害,我想应当关系不大。” 沈惜茵垂眸道:“好。” 如此说来这东西并无太大用处。 裴溯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此物并非无用,甚至于说非常有用。” 沈惜茵对他的话迷茫不解。 “它告诉了我,迷魂阵将你我带到了何地。”裴溯朝远方天际望去,“绯玉稀少,从古至今只在浔阳一带才有出产。此刻你我应是在浔阳一带的某处秘林之中。” “原来如此。”沈惜茵听了他的话,脸热热的。她好像无意间帮忙发现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月色如纱,遮不住她两颊因雀跃而漫起的红。 裴溯瞥见那抹蔓延至耳根的红。 叙完话,此间忽静,只余些微虫鸣。 沈惜茵转过身,轻声说了句“告辞”,未走几步,身上一直隐着的那股劲,又在不合时宜之刻,窜了上来。 她脚步一滞,双膝并拢。 裴溯见她有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沈惜茵眼睫抖着,唇抿了又抿,尽可能用平静无恙的声音回道:“没、没怎么。” 裴溯见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蜷缩着身体,疑惑道:“你确定?” 沈惜茵并非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一动起来衣裙就牵扯着身体,那股劲上来的时候,细微的牵弄,也会让她忍受不了。 她低头掩下两颊异常的红,小声恳求道:“您别问了……我一会儿便走。” 裴溯依她所言,未再多问,他也确实认为自己不该放过多心思在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 尽管如此,他依旧听清了她压抑断续的喘气声。 这让此间尤为尴尬,更让人难堪的是,就在她极力忍耐之时,耳旁那一直缓慢流动的滴漏声,在此刻忽然加快了速度。 这意味着时限将至,第二道情关很快就要强制执行。 这几日,沈惜茵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这道关卡给出的提示音很模糊。 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 是让谁触摸谁?又是要触哪里?这些似乎并没有限制。 如果强制执行,他们完全无法控制会到哪一步,以迷魂阵的恶趣,恐怕只会往他们最不想的部位上去。 但在时效未尽前,他们可以选择尽可能安全的部位,完成这道关卡。 比如只触碰彼此的手。 所以是该屈服还是继续抵抗? 第14章 沈惜茵身上稍缓过一点后,急匆匆离开了裴溯所在的那片林子。 耳旁加快的滴漏声,令她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静夜里,那一声声滴漏,一下一下击打在她心房,催人难安。 她靠在溪边大石旁,第二道情关的提示音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这般煎熬了彻夜,至天光渐露时分,实在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眼皮渐沉,意识逐渐模糊。 睡梦中,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执行情关。 她的双手被绑在树干上,无法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 她呼吸起伏渐快,侧过脸去,不愿直视这一切,却被那只手扶正了视线,迫着她直面接受。 他的食指从她下巴似触非触地划上,最后落在她抿红的唇瓣上。 指头沿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摩挲,描摹着她唇,上头每一丝纹路与褶皱都未被放过,他尤为喜欢她的唇珠,在其上几番流连。 沈惜茵背贴着树干,退无可退,被这样磨人的动作,逼得呼吸急抖。 “别……”她轻呼了一声,他的长指便顺着她咬字的瞬息,抵进了口中。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惊得她浑身一震。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指头的温度,微凉的,似冷玉滑入温池,搅动一泓静水。 沈惜茵仰着头,眼里漾出泪花…… 未几,她喘着粗气从不堪地梦中醒来。好一阵子过去,舌苔上仍似残留着被他指头刮遍的麻感。 她缓过神来后,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见上面粘着的只是汗水,不是什么别的,又见衣襟拢得甚紧,并未如梦中那般,长长松了口气。 沈惜茵走去溪边,想要洗去满身不适。拆解长裙时,手蓦地一顿,想到方才那场梦,正是止于这个动作。 她摇了摇头,不再回想,埋头没入溪水当中。 溪边有她用木枝和树皮新扎好的围栏,遮挡住她的身躯,以免再如上回那般,那位尊长顺着迷障而来,猝不及防看到些什么。 冰冷清澈的溪水,洗去了她身上粘汗,却带不走心中惊骇。 沈惜茵清晰记得梦里那个人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指甲理得干净齐整,掌腹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剑茧。 第15章 但那并不是她丈夫的手。 沈惜茵闭上眼,想要忘却这一切,却始终不得法。 不知是否是心神紊乱之故,此刻耳边的滴漏声好似又快了几分。 这样下去不行,她如何能由着梦中之事发生?叫她如何能忍受那样的不堪? 这一刻,她就快想要屈服。 若是一定要过关,那就在被强制之前,选个体面的方式。 沈惜茵穿好衣衫,系紧衣带,深吸一口气,顺着迷障进了密林。 她很快见到了那位尊长。 他们隔着树丛相遇,交错的枝叶横亘在彼此身前,透彻的日光透过苍绿树冠洒下,连空气里的尘埃微粒都照得毫毛毕现。 此次相见,是偶遇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并不难分清。 裴溯眸光沉下,指腹摩挲着剑柄。这是他在遇敌时,惯常的动作。 沈惜茵侧对着他,站在树丛一侧。 有些事无需言明,她能想到的,对方又怎会想不到。她咬了咬唇,没说话。他亦默然静立。 两相心知肚明的沉默,像是在无声较量着什么,又像在强压着某样将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透过交错的树丛,落在对方那只握剑的手上。 那只手与梦里的一般无二,连剑茧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究竟是何时将他的手记清了的? 是在石室初见时,他指尖那簇火是唯一光源,她的注意力没法不落在他那只手上?还是因为在强制执行第一道关卡时,他的手离她太近,她没法不看清?亦或是在别的什么时候…… 她不清楚,亦不敢深想。 她病了,即使她从未有过想要冒犯那位尊长的念头,但身体的记忆脱离了意志。 沈惜茵低垂下眼,指尖一下接一下,无措地掐着掌心。 即便她很快将视线从他握剑的手上挪开了,但对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样的窥视令他不悦。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自交错的树丛那头传来。 沈惜茵心间正百转千回,忽闻他声至,惊颤了一下,慌乱地答说:“在、在看您的剑。” 裴溯口吻略疑:“剑?” 她非是玄门修士,恐连剑都拿不稳,何以会对他手上的剑感兴趣? 沈惜茵不擅长说谎,双手紧揪着裙摆,答话的声音轻而发颤:“对……” 裴溯听出她话音里的仓皇失措,本不欲拆穿,再给对方难堪,转身欲走。却在察觉到那股来自于她的,熟悉而微弱的气息似有似无传来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正色道:“此剑名为守心,是为不以物惑,不以欲移,持守本心之意。余自幼承袭家训,认为为人当立身为正,不为外力所屈服妥协。徐夫人以为呢?” 沈惜茵闻言一怔,很快悟出了他话里所暗示的意思。日光在沈惜茵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她静默了很久,唇瓣启了又合,合了又启,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来回拉扯,最后答了他一句。 “自当如是。” 听见她的答复,裴溯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沈惜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手心。 他这样宁折不弯的人,不会选择屈服。是家训有言,亦是从于本心。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就这样低头。 那么她呢?难道就甘于受邪阵所迫,放下原则放下自己心中所谨守的信条? 沈惜茵确定,她不甘。 屈服之事,有一便有二,妥协只会让底线节节败退。 裴溯尚未走远,身后传来她细而韧的嗓音。 “您的家训,我听夫君说过的,不会忘。” “请放心。” 裴溯脚步一滞。一时分不清她是想告诉他,不会过界招惹他,还是在提醒他,她是别人的妻子。 他思绪渐深,试图从记忆里找到找到她口中那位夫君的线索。 静思了片刻,只记得对方长相尚算得体,似乎也称得上年轻有为,但他没有过多印象。 对于无意义的人和事,他向来不挂心。 她的夫君还没有能耐到让他付出精力去了解的程度。 虽不了解其人,但玄门中事,他多少有所耳闻。当年确曾听说过有一宗门之主,与一村妇两情相悦,不顾宗门反对,执意要与其结为眷侣的传闻。 此类事在玄门并不常见,因此有不少人在闲谈时议论,提及他二人夫妻感情甚笃。 但这与他又有何干? 裴溯轻哂一声,未再多思。解阵要紧,他实不应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正午时分,他又在密林间遇见了那位徐夫人。她正弯腰低头在林间捡柴,一如往常般忙活着,看上去并未受今晨之事影响。 沈惜茵捡够了今日需用的柴,抬头时看见了裴溯,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从他身旁穿行而过。 裴溯忽觉得眼前人似乎没有外表那般柔弱怯懦。 他很快收回目光。如果进展顺利,他或许能在明天落日前找到结界大致的位置。 滴漏声在耳畔渐快。 裴溯心中一凛,但愿时效能多撑些时候。他依照时限加速的规律,仔细推算过,按常理来说,应是能的。 只可惜迷魂阵并不由人。越是接近希望之时,希望破灭得越快。 几乎在他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瞬,耳旁响起如年久失修机括般刺耳的提示音—— “时效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无情而冷酷地宣告着这场抗争的结束。 第15章 强制执行的提示音传来时,沈惜茵正捧着柴火回去溪边,忽闻声至,应激般的浑身一颤,手上柴火掉了一地,惊走树上鸟雀,激起一阵凌乱的扑翅声。 沈惜茵背脊瞬间绷紧,回想起先前被强制执行时的场景,裙裾下的膝盖不自觉并拢。 密林另一头,裴溯太阳穴突突直跳。 迷魂阵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这让他暗怒隐生,怒极反笑。他也很好奇,这一次迷魂阵又要用怎样的手段,来迫使他就范。 裴溯闭眼凝神。 倘若觉得限制他的灵力,便能轻易操控他,未免太过轻看他了。 那边裴溯尚能冷静,沈惜茵这却做不到。只要想到梦里那个他,用指头和掌腹都做了什么,便觉口齿发麻,胸口酸胀。那还只是梦,现实还不知会否比梦境更不堪。 沈惜茵站在那一动也未敢动,呼吸抖得厉害。 可几息过去,身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又等了大约一刻钟,还是什么也没发生。紧接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她都回溪边烤完两条肥鱼了,仍然无事发生。 沈惜茵有些懵。怎么不强制执行了?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裴溯做了些什么,阻止了这次强制。 但裴溯什么也没做,他也正为此疑惑。 迷魂阵中,风清云淡。 本该强制执行的情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没了动静。 午后的密林浸在祥和的琥珀色光晕中,林风轻轻撩动枝叶,平和悠扬。 沈惜茵坐在溪边青石上,卷起长长的裙摆,扯开罗袜,赤足浸在水中,时而用脚尖拨动溪水。溅起的零散水花,飞去她眼睫上,点缀得那双眼水润潋滟。 此刻过于闲适,闲适到让人觉得违和。 沈惜茵长长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无事发生总是好的。 她沉浸在午后密林柔和秀丽的风光中,全然未觉自己身上某处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 同一时刻,迷魂阵外。 裴峻裴陵和谢玉生连日赶路,终于来到洛阳城。午后艳阳高照,在古韵悠久的城楼上洒下耀目金光。古都繁华,街上商贩云集,绫罗盈架,香料堆山,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玉生在街边东逛荡西晃悠,买了一堆裴峻觉得没什么用的香囊配饰和字画古玩,足足耽误了小半日功夫,到了黄昏时分,他还要去城内最有名的茶坊品茗。 裴峻终于忍无可忍道:“谢前辈,我们是来赴追悼会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道:“我知道啊。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吗?追悼会明日才开始,现在过去未免早了些。去那儿对着死尸灵堂和一群愁眉苦脸的人,太丧气。” 出身家风严谨之家的裴峻,颇不认同地道:“死去的好歹是对你有过大恩,又曾倾尽全力教导于你的恩师,你这未免也太不当回事了。” 谢玉生出身豪族长平谢氏,是那一代家主的独子,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生。 然则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 他虽投生到好人家,但因胎里带来的弱症,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更有精于相命之道的名士曾给其批命,称他活不过三岁。 但幸运的是,三岁那年遇到了云游归来的云虚散人。云虚散人将他带回不君山,悉心照顾培养,护他度过了难关,这才有了如今玄门人眼中潇洒肆意的谢玉生。 第16章 这件事几乎玄门尽知,各家在对云虚散人厚德赞颂之余,也无不感叹谢玉生命不该绝。 对于裴峻的指责之言,谢玉生笑认道:“恩师的确对我有再造之恩。不过我想死去的人,不会希望看到活着的人整日沉湎于悲痛当中。更何况,恩师给我取字绥之,不就是希望我能快快乐乐,安定豁达地过日子吗?” 裴峻呵呵笑了几声,懒得再理他。 一直安静呆在那的裴陵却在此时开了口:“说起来云虚散人过世已有月余,一般来说名士过身,追悼会都会安排在头七过后的几天,趁着尸身未腐时举办,云虚散人的追悼会未免拖得有些久了。” 谢玉生瞥他一眼道:“这其中自是有内情的。” 裴峻好奇道:“什么内情?” 谢玉生道:“月前恩师因病身故,他的门生们正忙着丧仪事项,却在此时出了桩糟事。” 裴陵道:“糟事?” 谢玉生道:“先前负责照顾恩师起居的那位门生突然暴毙。” 裴峻奇怪道:“怎会突然暴毙?” 谢玉生道:“那位门生尸身青灰,双目圆睁,七窍有显见血痕,应是沾染了邪祟之物而亡。山中忽现邪祟,自不好在这种时候招待外宾。门中弟子为驱灭邪祟,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耽搁了下来。” 他瞟了眼裴家两位小辈道:“这事你们家主比我更清楚其中细节,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你们俩会代替他去追悼会,因此未提前与你二人言明。” 听谢玉生提起自己叔父,裴峻一脸郁郁。这几日他和裴陵用通信纸鹤联系过驻守在御城山的裴道谦,问及叔父是否回来,得到的只有尚还未归这几个字。 次日一早,三人一道上了不君山。 不君山浮于层层云海之上,终年云雾缭绕,御剑穿过云海,见峭壁上金阁飞檐,乃是仙府所在之地,其名曰:望岳山庄。 入了山门后,不便再御剑,三人由不君山弟子引着入内。与他们一同来到这里的,还有不少玄门同道。 甫一进山门,裴峻便注意到四面八方有不少目光朝他投来。 谢玉生看好戏般地对裴峻道:“你知道这些人为何都瞪着你吗?” 裴峻哼了声:“我怎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 裴陵幽幽地在心里暗道:还不是因为你到处惹事生非,太招人烦吗? 正走着,谢玉生扫了眼周围,调笑道:“还真赶巧了,此刻在后边正瞪你的那三人,说起来都与你叔父有些渊源。” 裴峻朝后瞥了眼,不屑地笑了声。 左边那位他记得,庐陵曲家的长公子,歪嘴斜眼,自命不凡,曾经造谣抹黑过他叔父,说他叔父是道貌岸然之辈。 此人自以为被叔父视作眼中钉,实则叔父连他本名叫何也未必清楚。当然他也记不得了,暂且就叫他曲歪嘴好了。 中间那位看上去有点眼熟,裴峻仔细想了想没怎么想起来,还是身旁裴陵提醒的他。 “那是青城越氏。” 裴峻挠了挠头:“哦……哦?是哪个来着?” 裴陵捂脸道:“就是去岁在家宴上,催家主娶妻,被无视那个。” 这么一说,裴峻记起来了。这人应该是与裴氏有些远亲的,据说在西边也颇有些实力,虽不如裴氏,但家底还算深厚。 他隐隐想起此人应该极为擅长刀法,性鲁直,说话总是口无遮拦,又极好面子。那次家宴他说了些浑话被无视后,自觉被拂了脸面,颇有些记恨家主。 这人叫什么,裴峻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既然他擅使大刀,脸上又有道刀疤,那便暂称越大刀吧。 左边和中间这两个他倒是都还有认识,但右边这位他是真没印象。他看了眼裴陵,裴陵也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裴峻直接问谢玉生:“右边这是哪位?” 谢玉生转着扇子回道:“长留徐氏徐宗主。” 裴峻道:“这人跟我叔父有关系吗?” 他望了眼裴陵:“你听说过吗?” 裴陵道:“没听说过。” 谢玉生笑道:“准确来说,是他的夫人与你们家主有些渊源。”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意味不明,裴峻怒道:“胡说什么呢?叔父从不近女色。” 更何况对方还是他人之妻,这绝不可能。 裴陵也道:“我依稀记得那位徐夫人似乎出身不显,不大像会与家主有交集的样子。” 谢玉生为自己辩驳道:“那你们就错了。上回清谈会,他夫人不小心撞倒酒盅,那酒刚好就洒在你们家主身上。” 裴峻不服道:“这也能算渊源?” 谢玉生甩甩扇子道:“再小的渊源那也是渊源不是?” 这么一提,裴陵想起来了。这渊源实在小得不能再小了,家主当时连正眼也没给过那位徐夫人。 裴峻呵呵了两声:“你怎么对叔父的事那么清楚?这事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记得。” 谢玉生眯眼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么大家都称我是玄门百晓生呢?我还知道你前些天和人比剑输得可惨。” 裴峻又呵呵了两声。说到底还是太闲了。玄门混子就是闲出屁吃,有钱又有人脉的玄门混子就更是了。 三人一路说着话,进了望岳山庄。 不君山中负责理事的大弟子罗宣亲自迎了出来。罗宣看上去神情有些疲惫,身上满是驱邪香的味道。 在见到他们三人后,他急往三人身后张望了一番,诧异道:“怎么御城君没一起来吗?” 裴峻道:“您找叔父有事?” 罗宣接下来说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不久我才去信给他,请求他无论如何都要来不君山一趟,他还回说会即刻前来。” 第16章 迷魂阵中,密林深处。 日光透过交错枝叶,斑驳落在裴溯平整的衣衫上。 强制执行的提示音落下后,阵内未有任何动静。 林间静谧到违和。远处一只山雀掠过枝头,惊落几片树叶。 裴溯闻声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朝西北方向望去。 算算日子,若没有进入迷魂阵,此刻他应该已经到了洛阳不君山。 就在进入迷魂阵前一日,他收到了来自不君山的传信。那道传信上说到—— 近日又有第二名弟子暴毙。 裴溯抱臂静立,回想起事情的来由。 月前恩师病故,当天夜里,平日负责照顾他起居的那名门生,替他换好寿衣,梳洗整理过后,便回了自己院里休息。 原本还好好的。到了夜半时分,与他同住一院的弟子,忽听见他房里传出一阵骨节嘎吱嘎吱扭动的异响,朝他窗户望去,又看见窗纸上映着那位门生自己掐自己脖子的剪影。 这一幕着实诡异至极。等有人冲进那名门生房里时,那名门生已倒地不起,没了声息。 从他尸身的情状来看,应是沾染了邪祟之物,被其所侵染而失了神志,自裁而亡。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中邪。 不君山常年灵气萦绕,一般邪祟难以靠近,门中人身世简单,作风朴实规律,近期也没有身份不明之人进出过山门,一时不知邪祟从何而来。 只知此邪祟至阴至毒,若不尽快将其寻出销毁,恐还会有他人接触遇害。 为此,山中弟子们将那位暴毙门生生前所接触过的所有物品,以及他的尸身都一一销毁,又在山中各地详尽地施行了驱邪之法。 这般行事过后,山中又清净了下来,未再出现邪祟侵人之事。 如此,门中大弟子罗宣才将恩师追悼会的帖子发给了各家玄门。 一切如常,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邪祟之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出现了第二名因中邪而暴毙的门生。 从罗宣给他的传信上来看,第二名暴毙的门生亦无甚异常之处,他只是山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弟子,在此期间未有接触过外人,只是如往常一般,修习打坐兼理杂务。 表面来看这两名暴毙的门生,除了是同门以外,并未有别的关联之处。 罗宣别无他法,只能如前次一般,将第二名暴毙的门生生前所接触过的物品,及其尸身一应销毁,又在山中点满了驱邪香,望能将邪祟彻底驱除。 追悼会在即,各家玄门皆已在赶来的路上。 罗宣心中甚是不安,不知此事是否已处理妥当,于是去信于裴溯,望他尽快赶来,帮忙分晓。 裴溯看过传信后,深觉此事蹊跷,只是光靠传信内容,难以俱知事情全貌,思虑过后回了传信说,会即刻前去洛阳。 只是在去往洛阳之前,他便被困在了迷魂阵中。虽非他本意,但终究是失信于人。 思及此事,裴溯神色略沉。 被困在阵中的这几日,他几乎将此事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个遍,但愿不会是最差的那一种情况。 密林气候万变,不知不觉间,日光渐退,天色不似先前明朗,空气闷潮,似有暴雨将至。 第17章 裴溯的目光不知何时,从远方天际挪向了不远处的树丛。 重重树影之下,是那位徐夫人穿行其间的身影。在密林间见到她,于裴溯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一日总要见上那么几回。 沈惜茵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那一瞬,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目光。 她额间渗着细汗,唇上还印着贝齿紧咬过的湿痕,张了张口,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踌躇了会儿,抿着唇未有开口,转身走了。 裴溯望去她跌撞离去的背影,疑虑渐生。 她想说什么? 沈惜茵察觉自己身上有异,是在昨日夜里那股燥劲缓过之后。 她从冰凉的溪水里出来,月色如练,她顺着身上滑落的晶莹水珠,看见自己左边脚踝处多了个红点。 那红点极小,周围晕开一小圈薄红,像是被小虫咬过的痕迹。她抬手轻轻用指腹点了点,并无任何痛感或是麻痒的感觉。 起初她未觉异常,只当是密林里多蚊虫,自己不知何时被叮咬了。 可后来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红点周围的薄红,似朱砂入水般蔓延开来。起初只指甲盖那点大,未过多久晕成了铜钱般大小,如暮色吞噬残阳般,一点一点在她白皙的皮肤扩散。 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上的不适,胸闷气短,热胀难耐,越来越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她分不清是那股劲又起来了,还是因那薄红痕迹之故。 至今晨时分,那圈薄红已经顺着脚踝蔓至膝盖,隐隐有往大蹆内侧延伸之势。 沈惜茵看着身上那奇怪的红痕,惴惴不安,拖着又热又沉的身体,走去山林,想找些消肿祛瘀的草药来敷。 她在山林间毫无意外地遇到了裴溯。 荒山野岭,失措无助,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向在这里唯一能够见到的人求助。却在将要张口时,犹豫不前。 她要如何向一个陌生的男人,描述自己肌肤上的痕迹,又如何能将那不堪的难受向他道明。 更何况那个人对她深恶抵触,从来都避之不及。 心中所存的廉耻与自尊让她怎样也无法开口。 沈惜茵转身走了,可未走多远,又在古树旁又遇见他。 迷魂阵就是这般,越是不想见,越是要让人见。 她捂着闷胀到不行的胸口,挣扎着从他身边走开,昏沉的身体让她迈不开步子,竭力走了几步,却是没了力气,直直倒在了他身前。 裴溯看着朝他身上倒来的人,退后一步避了开来,紧接着听见她身体撞在软泥地上的闷响。 “徐夫人。”裴溯试着唤了一声。 但她没应。 她闭着眼,眼睫上沾染了从额前滚下的汗珠,喘息急促,显见异态。 裴溯见惯了她奔波在林间,或是劳作不停歇的身影,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力而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默了片刻,抬步走近她身前。几乎是在靠近的那一刻,便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命脉正在快速流逝,以及源自她裙下的那股邪咒气息。 无疑,她身上中了邪咒,而那道邪咒正在侵蚀她的命脉。 裴溯忽而冷笑了一声。 解开她身上邪咒的方法极为简单,却又那么难。 到这一刻,他才了悟,迷魂阵中的强制执行从未停下,而正以一种出其不意的形式逼迫着他就范。 裴溯精于玄法咒文,没有理由辨不出来,那位徐夫人身上中的是什么咒。 那是接阳咒,一种罕见而诡奇的情咒。 中咒者通常为女子,咒文以点及面在人身上蔓延,需靠男子细揉慢摁咒文所及之处,方能解咒。 此咒靠吸食人之精气而活,一旦蔓延至全身,中咒之人便会死去。 接阳咒是一种危险与情.欲兼具的咒文,常被用于另类的闺房取乐,来满足一些追求极致体验之人的特殊癖好。 裴溯清楚,他能够救她,但必须触碰她的身体,而且必须要尽快接触,拖得越久,接阳咒蔓延的地方便越多。 开始只是脚踝,后及腿根,及腰,及胸,至颈以上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裴溯低眸,静静望着裙下皆被邪咒所侵袭的沈惜茵。 她身上的接阳咒仍在蔓延,快要侵蚀到小腹。 迷魂阵仿佛在这一刻质问他—— 你想救她吗? 你的礼教让你无法枉顾人伦,做出与他人之妻肌肤相亲之事,但你心中所秉持的道义让你见死不救吗? 你甘愿屈服就范吗? 一字一句是拷问,亦是挣扎。 此刻密林无风,空气闷得发黏,呼吸间扯着心肺发沉,天穹昏黄,闷雷声紧随电光而至,雨水携着潮湿的风撕开天幕,一滴接一滴落下,溅开层层水花。 裴溯终是在雨水落下之后,做出了抉择。 尽管知道她此刻应是听不见这声赔礼的,他还是极为郑重地对沈惜茵说了一句:“失礼了。” 裴溯扶起倒在地上的沈惜茵,带着昏沉不醒的她,到了附近枝叶茂密的古树下,让她躺靠在古树树干上。 雨滴滴答答在叶片上击出恼人的响声。 他的手停在她系紧的长裙前,未敢再近。 礼教告诉他,男女有防,他不能。 但道义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与情.欲无关,只是为救人。 等不了。 再等下去要摸的地方只会更多。 沈惜茵在一阵雷响后意识渐醒,眼皮吃力地睁开一条缝,顺着睁开的眼缝,看见那张端正俊雅的脸近在咫尺,近得鼻息可闻。 他的指头挑开了她长裙上的系带。衣裙一下一下牵扯皮肤的力道,激得她浑身起颤。她下意识想避,可没力气,只能任由他施为。 这样的动作绝非是他所能做出来的,她想她简直没救了,怎能又做这样不堪的梦。 有雨滴从枝叶缝隙中滑下,落在她脸庞,水珠滑过皮肤的痒意细微而真实。 沈惜茵意识到,这不是梦。 是他真的想要冒犯她。 第17章 天色浑浊,晦暗不明。自上空而落的雨水击打着林间树群,发出噼啪闷响,夹杂着雨水的林风,吹得古树枝叶摇颤。 沈惜茵听见自己裙带被扯开的呲拉声。 这声响让她深觉被无礼作弄,又让她的身体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热。那种隐秘的,她不想承认,却又无法抗拒的热。 裴溯屈膝盘坐在她身侧。 电光闪过,一瞬照清他紧绷的侧脸。正经,端肃,与他正欲做的事截然相反的。 沈惜茵没有力气推开他。 若非迫不得已,裴溯也不想解开她的裙带,只是这身长裙太过繁复臃肿,他若不解开,难以完全接触到被咒文侵蚀到地方。 好在这条长裙之下,还裹着长至脚踝的里衣,里衣宽松而轻薄,恰能遮住她的皮肉,又不至于阻碍他行事。 他顿了片刻,果决地取下她的绣鞋,褪去罗袜,抬手没入里衣内侧,握住她的脚踝。 大掌贴上她薄红皮肤的那一瞬,沈惜茵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像是在旱地煎熬日久,终于获逢雨露,身上积聚的渴因为这丁点雨水而缓和。 她应该要拒绝才对,身体却告诉她,她需要,且不甘心只有这一点,还想要更多。 裴溯听见那声闷哼,手略微一松,朝她望去,见她闭着眼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分不清是昏沉还是清醒。 他低头收回视线。 扪心自问,倘若此刻他是医者,焉能因男女之别而有所避讳? 但行正义事,无问功过。 他未再多思,握住她的脚踝,继续动作。 咒经有言,接阳咒是种用于闺房取乐的情咒,解咒的手法等同于爱.抚。但他并非是要爱.抚女人的皮肤,而是在驱散侵蚀人体的邪咒。 指腹触之,轻摁之,慢揉开,如是重复,直至咒邪退散。待到脚踝处薄红散去,他的掌心不觉起了一层细汗。 裴溯继续施为,手略往上去了一寸,刚欲摁之,自掌心深处传来她欲忍不绝的颤意。 可他不能停下。解咒一旦开始便不能断,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他想她应当也不回想再来一次。 沈惜茵受着他解咒的力道,那一下轻一下重的抚摁,弄得她浑身发悸。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丈夫没有给过的。 成亲三年,他们总是合衣而眠,即使在那少数几次最亲密的时候,徐彦行也没有像这样细致地抚弄过她。他总是直接而仓促的。 不知不觉间林间雨势渐大,上方枝叶似再也支撑不住雨水的重量,颤动着将积聚的水珠倾斜而下,似瀑般的水流,打软了干渴的泥地,积水自泥间漫涌。 沈惜茵比谁都清楚,积水漫涌的不止是泥地。额间细汗满布,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竭尽全力,用气声喊出一句—— 第18章 “停下。” 但裴溯却告诉她:“不能。” 沈惜茵看着里衣下方起伏不停的手,眼睫抖得厉害:“这不对。” 裴溯沉默,过了片刻闭上眼眸:“我知道。” 沈惜茵惊骇地望向他,看见他额旁青筋浮现,隐隐渗出汗水。 此刻,裴溯无暇分神解释,摒弃杂念,集中精力感受咒文之所在。 沈惜茵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温热一下一下自脚踝上方传来。 他的动作还在缓慢往上,每延伸一分,都让她心惊肉跳。 沈惜茵想,他一定是受邪阵所惑失了魂。 她撑着神志试图唤醒他。 “尊长。” 他未应,只是低头动作,神情未变。 “尊长……”她又试着叫了声。 他仍是未有应答,手上动作却不觉渐快。 “尊、尊长……”沈惜茵颤着气,一抽一抽地唤道。 可这么唤根本没用,他的掌心已经上至她小腿肚。 沈惜茵忍无可忍,终是唤出了那一声—— “裴溯。” 唤出口后她当即后悔了。 她怎么能叫他的本名?她既非他长辈,亦非他亲近之人,如何能这样唤他。她又为什么要记住一个不可接近之人的名字。这仿佛是在承认她的越界。 裴溯的动作在这一声过后似有所顿,但未停下,额前细汗凝成汗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滑落,没入颈下。从来都整洁到一丝不苟的衣襟晕开一片不净水印。 他面色未改,往上拂至膝盖。 掌下咒文所及之处细腻而柔软,但这只是人骨之上附着的皮肉,与寻常所见无异,无甚特别。 雨凌乱地落在沈惜茵里衣上,轻薄的里衣沾了水,贴着她纤瘦匀称的身体,透出朦胧曲线。 裴溯未及多视,侧目避之,握膝的手却不经意间加重了力道。 沈惜茵被摁弄得身体急抖,惊愕地看着他。 他正侧目,神色如常,好似没察觉到那丝细微的改变。 可沈惜茵却忍不了了,她难受得想叫出声。抿紧唇强忍,却在他指头摁在某个点时,败下阵来,从喉间溢出一声长而细的“嗯”声。这声“嗯”似能拉丝的稠汁般,粘连而绵长。 裴溯心中的那根弦,在这声“嗯”后绷到了极致,沉稳而平静的呼吸,顿了三息。 下一刻,耳旁传来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 “恭喜二位,通关愉快。” 这声道喜,并未让当事人感到任何愉悦。 裴溯的目光落在那只握膝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热,一时竟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 听见通关的提示音,沈惜茵心头松了口气,心想一切终于能结束了。 可还未等她呼吸平复,裴溯的掌心又往上一寸,她才惊觉他的动作由始至终都未停过。 沈惜茵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慢慢恢复,她挣扎着抬手想推开他,那只手却被裴溯空出的另一只手捉住。 她敌不过他的力道,只能任由他握住手腕。 他捉着她的手腕按在头顶树干上,双目直视她,严正道:“我在救你。” 沈惜茵仰面对上他冷肃的面庞,眼里浅溢出泪。 这是在救她吗?这是要让她求生不能。 裴溯亦不想如此。 迷魂阵何其诡谲,刻意地摆出风平浪静之态,让人掉以轻心。 中了接阳咒,初始时毫无症状,那位徐夫人肉体凡胎,自不晓得此事的严重性,加之此人过于能忍耐,以至于让身上的接阳咒蔓延至半身。 裴溯继续解咒。 沈惜茵摇着头:“那个地方不行。” 她喊了十遍八遍地尊长和十五六遍的不行,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调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裴溯额前汗水滴落在她颈上,呼吸深重,告诉她:“忍。” 沈惜茵听话抿紧唇,几乎快要把唇抿出血来。 那抹潮润的绯红刺目难避,裴溯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雨从滴里搭拉渐至稀里哗啦,整座密林恍如隐没在雨幕之中,积水汇成急流,冲刷着泥地。 沈惜茵散乱的发丝贴在唇畔,张嘴呼着气。 雨淋湿了她半片身子,可她却想,还好下雨了。 最后那落至根部的两下解咒动作,终是让她没忍住轻哼了两声。 沈惜茵仰面喘气,透过交错的枝叶望向天际。 结束了吗? 裴溯的动作告诉她:还没有。 要进去吗? 沈惜茵一怔,慌张地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进一步。 裴溯眼一沉,冷下声道:“你误会了。” “我无意。” 沈惜茵脸色一白,羞耻地咬唇。 裴溯挣开她的双手,往上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揉摁了几番。 沈惜茵只觉小腹愈发酸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挤着里头泡水的棉花。 感应到邪咒退去,裴溯即刻收回了手。 如瀑的雨水逐渐停歇,渐由密集变稀疏,古树下的积水映着沈惜茵脱力闭眸的身影。 裴溯站在树下,长久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穿透尤还混浊的云层,落在他身侧。 他低眸看了眼已经干了的手,其上仿佛还残留着被不同于雨滴的水附着过的痕迹。 第18章 迷魂阵内云雨初霁,迷魂阵外却阴霾不散。 不君山上出现了第三名因沾染邪祟而暴毙的门生。 这事就发生在裴峻他们三人抵达不君山的前一夜。 和前两次一样,也是在夜半三更时分。 自云虚散人故去后,门中弟子按辈分,轮流为其守灵,一人一天,每日子时交接。 当天夜里,刚守完夜的那名弟子,提着灯从灵堂回住所,夜深人静,任何动静都分外明晰,他很快便留意到有脚步声紧跟在他身后。 这个时辰,门中人大多已经歇下,有谁会在半夜,一声招呼也不打跟在人身后的?他越想越不对劲,提灯向后照去,惊见一张青灰色的死人脸,双眼睁得眼球几乎要掉出来,七窍隐见血荫,喘了没几声,便倒地不起没了声息。 事发突然,门中大弟子罗宣连夜处理了沾染邪祟的尸体,今早见到裴峻几人时显见疲惫,正是因此。 至此刻为止,邪祟源头是何尚未查明。 追悼会在即,陆陆续续有玄门到场。 罗宣吩咐门下弟子给各路来宾分发了辟邪丹,虽未必能挡得了至阴至毒的邪祟,但总好过没有。 裴峻接过辟邪丹,捏着鼻子吞下。 这辟邪丹味道又苦又辣既酸且涩,激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咽下后还有股难以描述的怪味冲上来。 他忍不住骂道:“这到底是谁配的丹方,这么难吃!” 谢玉生在一旁看着他被难吃到憋成青色的脸,拿起扇子掩嘴怪笑。 裴峻斜他一眼:“笑什么笑?” 裴陵拍了拍裴峻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刚听这里的门人说,这辟邪丹是家主,也就是你的叔父,昔年在不君山修行时亲研的配方。家主自幼辟谷,不食五谷,一个连口腹之欲都无的人,你能指望他整出什么好下口的东西来?难吃是难吃了点,但效果不错,忍忍吧。”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话:“辟邪丹千千万,每种都有不同的名字。知道你叔父给自己配的这辟邪丹起了个什么名吗?” 裴峻摇头:“不知道。” 谢玉生竭力忍笑道:“哈哈哈哈,叫黑丹,长得黑所以是黑丹哈哈哈哈。” 裴峻愣住,仔细想想这的确像是他那毫无情趣的叔父能取出来的名。 思及此,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只是叔父的侄儿而非亲儿,要不然生出来那会儿,可能会因为长得白而被取名为裴白。 这辟邪丹虽然难吃,但谢玉生因为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怕容易被邪祟盯上,又问山中门人要了好几粒来,统统吞了下去。就差没把“怕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比如那位庐陵曲家的长公子曲歪嘴。 在得知辟邪丹是他叔父昔年所留下的方子时,怎么也不肯用,声称自己绝不用道貌岸然之辈留下的东西。 随行之人苦劝无果,反被他嘲说没骨气。 “我辈玄门以驱邪捉鬼为己任,今日之会,多方名士齐聚,难道还怕那小小邪祟不成?” 他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好再劝。 裴峻本来是想上去骂他几句的,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懒得开口了。 离追悼会开始还有几个时辰,裴峻等人由门中弟子引着去院中歇息。 途中撞见几个蒙面白衣的弟子,抬着箱贴满驱邪符纸的东西,朝化丹炉的方向走去。 他不免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给三人引路的那名弟子回道:“他们正在处理陆师兄的遗物。陆师兄便是昨夜中邪去了的那位。也不知他在何处沾染了邪祟,找不出邪祟来源,也只能将他生前接触过的东西一应销毁。” 第19章 谢玉生朝那箱贴满驱邪符纸的东西望了眼,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后,道:“你这位陆师兄看上去还挺喜欢古玩玉器的,这箱子里除了些笔墨纸砚,全是那些玩意。” 引路的弟子道:“是,陆师兄很是痴迷这些东西。” 谢玉生笑道:“这倒是和恩师很像,他老人家也爱收藏古玩玉器。” 裴陵好奇道:“云虚散人还有这等爱好?” 谢玉生道:“当然。昔年他云游在外时,曾收藏过不少宝器,其中还有几件甚为贵重的,他很是宝贝,平日连我都不让看。” 说话间,几人走进了院里。 远处化丹炉焰光高涨,焚烧物品所起的赤焰,映红了混浊的天际,黑烟顺着山风漫上天际,浓稠的乌色逐渐染满天穹。 几人入了院门,自长廊穿行而过。 裴峻抬眼望向天际之时,余光撇了眼附近的阁楼,发现了件奇事。 “你们这阁楼顶上的瓦片怎么一块新一块旧的?” 引路的弟子回道:“这地方好些年头未曾翻修过了,前阵子下了场雷雨,又是打雷又是暴雨又是冰雹的,好些屋舍都被砸坏了,大师兄便命人加新瓦翻修了一番。因此有些屋舍的瓦片看上去有新有旧的。” 裴峻“哦”了声。 在御城山从来没有翻修一说,要是遇上类似的事,通常都是整片屋顶一齐换了,反正在叔父治下,裴氏没差过钱,这东一块旧,西一块新的,多少有碍美观。 引路那名弟子忽叹了一声:“田师弟便是在那夜雷雨过后,沾上邪祟暴毙而亡的。” “田师弟?”裴陵推测道,“你说的是山中第二名暴毙的弟子?” 引路那名弟子点头。 “还记得那晚前半夜是他守灵,外头电闪雷鸣下了一夜暴雨,快到子时才停。接替他守灵的那位师兄刚走到灵堂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他痛苦万分的叫声。那位师兄连忙推门进去,却是来不及了。田师弟已经断气了,是自己掐断自己喉骨死的,和之前那位师兄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说着面露惧色:“总之这事瘆得慌。” “按理来说,那让他们暴毙的邪物,就藏在他们生前接触过的东西里,可我们把那些东西皆焚毁烧尽了,还是有人中邪。” 裴陵道:“如此说来,这山里应该还藏着一件,这三人共同接触过,又没有被焚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裴陵陷入了沉思。 引路那名弟子道:“这一点我们当然也想到了。只不过中邪的那三位同门平日关系并不算亲厚,兴致爱好,生活习性皆不同。他们身亡前也没做过同样的事,去过同一个地方。” 裴陵道:“这么说除了都是在夜半三更子时身亡,且都是同门外,死去的这三人并无任何共同点?” 引路那名弟子道:“正是如此。” 谢玉生补了句:“还都是男人。” 裴峻朝说完废话的谢玉生翻了个白眼。 几人边谈边走,很快到了客室前。引路那名弟子将三位贵宾领进屋内就坐后,便离去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忽响起谢玉生幽幽的声音:“二位可知,为何那三人都在半夜子时出事?” 裴陵道:“子时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甚的时候,邪祟多喜欢在那时作祟。” 谢玉生笑道:“确是如此。” 裴峻瞥他一眼:“你说这个做什么?这问题玄门傻子也能答出来。” 谢玉生摇着扇子道:“我是想提醒二位,除了子时之外,一月之中阴气最甚的满月之夜,亦是邪祟喜欢出没的时候。” 他话音一顿,朝窗外望去:“而今晚刚好是满月之夜。” 窗外不远处,徐彦行正望着花盆里茉莉出神。 同行的玄门见他这般,不免好奇地问了句:“徐宗主喜欢这花?” 徐彦行温和笑答:“这倒不是,只是想到我夫人在家中时,常爱摆弄这些东西。” 沈惜茵总爱在自己住的屋子前种些花花草草,尤其喜欢茉莉,这种花跟她一样好养活。 同行的玄门叹道:“见花思人,徐宗主与夫人真是感情甚笃。” 徐彦行脸上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应道:“是啊。” 只是他的夫人如今怕是正和别的男人亲热。 越是禁欲保守,对情.欲排斥之人,进了迷魂阵后所受的情关越是强力而难以反抗。 再加上她身上的助孕丹,怕是不消几关,便抵挡不住要与那个男人行交合之实了。 思及此,徐彦行脸上的笑绷不住了。 第19章 雨后的密林弥漫着一股闷湿潮气,古树枝叶上残留的水珠从叶尖滑落,蛞蝓在叶脉深处留下银白晶莹的黏液痕迹。 解咒过后,沈惜茵脱了力,昏沉坐靠在古树旁。轻薄的里衣隐隐约约透出大蹆内侧零星指痕。 她的皮肤过于柔软而脆弱,加之那处的咒文久驱不散,驱了又长,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反复而难除,因此受了多番驱咒的力道,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印记。 裴溯侧目回避,抬手将她散开的裙带重新系好。 她尚未醒神,额间尤还渗着细汗,残喘未平,潮热的气息从她微开合的润红唇间呼出,轻撩过他的手背。 裴溯收回手,起身走开。 夜色浮了上来,雨后尘埃沉降,云层消散,一轮清晰的满月嵌在天际。 入夜后的不君山,骤起浓雾,遮云蔽月。已是入夏时节,湿冷的雾气钻进袖口,激起一层反常的寒意。 此地仙府四面皆是悬崖峭壁,悬崖之下是不可见底的万丈深渊,进出仙府只能靠御剑飞行,只眼下这浓雾,御剑飞行却是不成了。换句话说,此刻在这里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裴陵正用通信纸鹤跟裴道谦联络,说起山中惊现邪祟之事,纸鹤上的灵光忽暗了下来,那头断断续续传来裴道谦的一句“万事小心”后,便没了声音。 他再想驱动纸鹤,却怎么也驱动不了。原本他还想问问关于家主的消息,眼下却也是不能了。 追悼会在山头沉钟的击磬声中开始。 各路玄门由不君山中弟子引着,依次步入灵堂。 临进堂室前,裴陵朝外头望了眼,瞧见有不君山门中弟子三两结群,拿着罗盘查探邪祟的身影。看样子他们仍未找到邪祟的踪影。 裴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快些进去,别误了祭礼。” 裴陵应了声,跟上他的脚步。 夜间灵堂,烛火通亮,这会儿有风顺着敞开的大门涌入,吹得烛火晃动,室内忽明忽暗。 灵堂正前方供着敞开的棺木,里面躺着望岳山庄的主人云虚散人。这位曾经名动玄门的得道高人,此刻光鲜不再。死去月余,尸身半腐,皮肉烂开透出骨骼,早已看不清昔日面貌和风姿。 棺木上贴满了防腐镇魂的符咒,里侧摆放着陪葬的古玩玉器,那些陪葬品灵光满溢,皆是不可多得的宝器,昭示着逝者身份地位不凡。 祭礼开始,裴峻朝棺木正前方望去,看见了站在死者亲友之列正中位的曲歪嘴,一般站在那个位置的不是死者至亲,便是死者挚友。此人既非死者至亲,又非死者挚友,却站在那个位置。 裴峻小声奇怪道:“他怎么在那?” 谢玉生低声答他道:“庐陵曲家的家主与恩师曾是密友,此番他是代他父亲前来。” 裴峻“哦”了声,没再深究。 他朝身旁安静异常的裴陵看了眼,见他正盯着棺木正上方,那片新旧不一的屋瓦出神。 裴峻不解:“很好看吗?” 裴陵直言:“很丑。” 裴峻一时语塞:“那你还看?” 裴陵不语,只是觉得棺木正上方那片修补过的屋瓦,有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违和感。 屋外风急,拍得灵堂窗框直响,树影在窗纸上摇晃不止。 恍惚间,似有什么东西如疾风般涌入裴陵脑海。 棺木上方新补的瓦片,雷雨过后中邪的弟子,陪葬的宝器,痴迷于玉器古玩的弟子…… 他猛然瞳孔一震。 “遭了!” 他这一声高呼,在安静的灵堂中显得尤为突兀。堂中众人闻声齐齐朝他看去。 裴峻惊疑深重。 裴陵为人谨慎,连平日从不轻易开口夸赞他人的叔父也称赞过他,行事极有分寸。冒然出声打断别人追悼祭礼,实不似他这般性情之人会做的事。 “你怎么了?” 裴陵来不及同他细说,直急道:“跑,快跑,别留在灵堂。” 堂内众修士面面相觑,没人听他的话行动。窃窃私语声中,有人大声阴阳怪气道:“尊者追悼会未终,便着急想要退场,这便是你裴氏引以为傲的礼教?” 出言的正是站在棺木正前方的庐陵曲氏长公子。 裴陵没理他,只对一旁的罗宣道:“封棺,快些封棺!” 第20章 罗宣不解他何出此言,迟疑道:“可祭礼尚未完成,此刻封棺是为不敬。” 裴陵面容严肃地问道:“是人命重要还是祭礼重要?” 罗宣回道:“自是人命。” 裴陵道:“那便动作快些。” 罗宣仍在犹豫:“可……” 情况紧急不能再拖了,裴陵急吼出一句:“山中至阴至毒的邪祟此刻就躺在棺材里。” 灵堂内的议论声在这句话过后骤止,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此刻躺在棺中之人曾经是驱邪无数的正道魁首,一生光风霁月,德行昭彰,如何也不可能同邪祟二字沾上边。 一片死寂之中,裴陵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山中弟子用尽手段百般驱邪,可邪祟还是不止?那是因为邪祟是一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东西。” 阴凉的风顺着敞开的大门涌入,撕扯着棺木上的镇魂符咒。 “中邪暴毙的那三名弟子,除了都是同门,都在子时遇邪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做过同一件事。” 罗宣微怔:“你是说……” 裴陵道:“他们都曾去过灵堂,都曾靠近过云虚散人的尸身。” 站在旁侧一直未作言语的谢玉生,在此时开了口:“你若说第一位暴毙的门生,那倒是的确,这位门生平日便是负责照顾恩师起居的,身死前也确实接触过恩师的尸体,不过第二位,第三位呢?” 他顿了顿又补问了句:“那第二名暴毙的弟子,虽在那夜驻守灵堂,可这山中驻守过灵堂的弟子并不在少数,缘何只他一人出事?” 裴陵道:“寻常弟子守灵,多是站在堂前,并不轻易接近棺木。且就算要做些什么,也多在白日阳气足盛之时,并不容易为邪祟所侵。可第二名暴毙的弟子却不一样。” “他出事那夜下了场雷雨,这场雷雨一直下到快子时才停。那夜的雨砸坏了棺木正上方的屋瓦,雨水顺着漏穿的地方而下,正好打湿了棺木。一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在雨停后必定会做一件事。” 裴峻了悟道:“清理恩师的棺木。” 裴陵颔首道:“不错。那名弟子恰好在子时阴气最甚之刻接近了邪祟,因此不慎为邪气所侵染。” 这时,先前为他们三人引路的那名弟子发问道:“那剩下的陆师兄呢?就是第三位暴毙的弟子。他可是既没守灵,又没接近过师父的尸体啊。” 裴陵却道:“不,他有。”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棺木之中:“当夜守完灵从灵堂回住所的那名弟子发现他时,是在灵堂不远处。灵堂与弟子们居住的寝院相隔甚远,夜半三更,山中门人多已在院中歇息,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堂中有修士顺着他的话问了句:“为什么?” 谢玉生琢磨着道:“因为古玩玉器。” 裴陵应了声:“正是。” “云虚散人同那名弟子一样,也爱收藏古玩玉器,其中还有好几件甚为贵重的宝器。而那些宝器此刻正作为陪葬品收在他棺木之中。” 灵堂内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话音,挪到棺木中那些宝器之上。 “这位弟子痴迷古玩玉器,自不会对云虚散人的藏品没兴趣,只可惜平日云虚散人甚为宝贝这几件宝器,轻易不拿出来示人。他故去后,这些东西随他的尸身一起放在棺木之中。灵堂日夜有弟子看守,那名弟子无法靠近细观之,加之此举多少有冒犯恩师之嫌,他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裴陵语调一转:“可很快这些东西就会随云虚散人一起入土,此后他怕是再也没机会见了。” 他叹了口气道:“追悼会前夜,他终是心痒难耐跑去了灵堂。趁着子时,守灵弟子交接,看守松懈之时,偷偷溜进了灵堂。他如愿看够了陪葬的宝器,却因此为邪祟所侵,丢了性命。” 话毕,满堂修士面上多显出沉重之色,却有人在此时讽笑了一声:“说了这么多,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罢了,毫无实证,开口便抹黑故去的尊者……” 不用猜也知道,说话的又是那庐陵曲家自命不凡的长公子。只没等他把话说完,一直敞开的灵堂大门,忽地紧闭。 关门的声响回荡在灵堂之内,堂内众人皆屏息静声。 死一般寂静的灵堂里,响起一阵诡异的叩棺声,听得人心里直发骇。几乎是这骇人之声响起的下一刻,棺木边上伸出一只半腐的人手来。 那只人手沿着棺材边缓缓爬上,猛地向前一冲,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穿透了站在棺木最前方那人的胸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那人,倏然间没了声息,滚滚鲜血顺着他被穿透的胸膛溅落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自他身前蔓延开来。 此刻再想封棺已经来不及了。 满月夜,邪祟自棺中而起,灵堂内骚乱骤起。 不君山那头骚乱未平,迷魂阵内却格外静谧。 月色朦胧,裴溯在古树旁升起篝火。 周边的湿气随焰光缓缓蒸腾。 沈惜茵尚未醒转,她似乎正梦着什么,脸颊潮红,气息凌乱,迷蒙间从唇中跑出几句呓语。 “尊长……不要……” 裴溯解过咒的手在听清她的呓语后,握紧又松开,手中用来挑动篝火的树枝,顷刻间被折成了两段。 第20章 接阳咒顽固易反复,倘若复起,需及时施解。 裴溯在古树旁留到深夜,确定她身上的接阳咒未有任何复发迹象后离开。 夜静谧而漫长。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时,已是晨曦微露时分。 她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回想起陷入昏沉前的一幕幕,她低头朝下看去。 腰间的裙带系得完好,脚上罗袜尚在,绣鞋也套得很齐整。只裙带上系的结与她惯常系的全然不同,小腹别样的酸软,其下还留有粘腻干了后的不适,提醒着她昨日雨中的凌乱和不堪。 沈惜茵望着一旁燃尽不久的篝火呆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后,抿了抿发干的唇,起身去寻水喝。 熹微晨光之下,整片密林似披了一层茜色软纱。 她顺着熟识的路回溪边,却觉这密林里的路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原先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沿伸开来一条新的通路。 沈惜茵好奇地向前探去,在通路中央撞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裴溯。 尽管她明白在迷魂阵中,他们无法避免再相见。在这之前她反复劝过自己坦然面对,但真见到了,却发觉这很难。 几乎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大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就像在那场雨中一样。 裴溯见她走来,脚步顿下。 此刻他或该解释些什么。 “昨……” “我明白。”未等他把话说下去,沈惜茵抢先一步开了口,似乎是怕他提起一些会让彼此难堪的事。 只她明白的是什么呢?一切又在不言中明了。 这突兀的抢话反倒多了种欲盖弥彰的意味,提醒彼此一些事的存在。 沈惜茵低头抿紧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失去的体力,在那场漫长的抚摁过后恢复,大体明白了他那句“我在救你”是什么意思。多余的解释除了让人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之外别无作用。 她原想避免这种尴尬,只似乎气氛因此更为微妙了。 裴溯看着她抿紧的唇,似觉有一道道无声的责问盘旋在耳—— 你爱.抚过她。 你让她的身体有了异样的反应。 你对自己做的这一切问心无愧吗? 他解咒的手骤然紧握,片刻后又松了开来。答案很简单,多思无益。 于救人一事上,他问心无愧。 裴溯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新出现的通路上。 这条新通路是在今晨出现的,在第二道情关结束后,设在密林中的结界便消失了。 沈惜茵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溯身后,往通路前方走去。 大约走了一刻多钟,脚下不再是盘根错节的林地,入目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缓坡,走过缓坡之后,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远山环抱的开阔平野,平野中央似乎坐落着几户人家。 在被困密林多日后,得见村落人户,恍若隔世,沈惜茵既惊且喜,唇角微扬。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刻正是朝食时辰,那几户人家屋前却不见炊烟升起。这附近四野皆是杂草,也不像是有人住着的样子。 沈惜茵抬头去看裴溯,见他神色沉肃,未有丝毫松懈之态,心中逐渐明了,这里大约还是迷魂阵中。 裴溯察觉到她的视线,略微回避,淡声道:“我去前边看看,你……随意。” 沈惜茵听见他跟自己说话,微微一愣,意会到他可能不太喜欢被她跟着,点头应了声:“好。” 见他去了远山方向,沈惜茵抬步朝村落那边走去。 第21章 那是一座很小的村落,似乎荒废已久,土坯的房屋跟前野草长得有人头高,墙角满是青苔和蛛网,门板栅栏残破腐朽,空气中混着一股木头霉烂的酸臭味。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闻得些许虫鸣声,半点人烟也无。 沈惜茵大体在村中转了一圈,找到一间还算齐整的小屋,打算在里头暂住。心想有瓦遮头总好过在密林里风餐露宿。 她推开小屋的木门,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沈惜茵掩鼻轻咳了几声,抬眼打量四周。 清晨浅淡日晖自窗棂破洞涌入,照清飘散在空中的尘埃。屋子里有桌有椅有床,还有做饭食的灶台,真是再好不过了。 灶台旁有打火石,柜子里有用剩的蜡烛,虽然陈旧些,但看着尚还能用。 墙面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白黄土坯,屋顶有些许漏风,不过收拾收拾便好了,都不是大问题。 沈惜茵利索地卷起长袖,扎起繁复华裙,忙碌了起来。 裴溯从远山探路回来,走到村中时,看到的便是她俯身在屋顶上修补房瓦的身影。 也不知她从哪里寻来的木梯,爬上了房顶,正用废旧的砖石和草泥仔细填补着渗漏之处。 正午日头正烈,她的额际颈窝沁出细密的汗水,须臾凝成水珠洇湿了衣襟,微喘间胸口晃动带着衣襟一起一伏。 那片衣襟曾经也沾染过他的汗液。 裴溯抬手轻摁眉心。 她专注在手头的活上,白皙的颈上沾了抹泥也全然未觉。 裴溯望见那道突兀刺目的泥痕,深觉不很雅观。 大致弄完了屋顶,沈惜茵抬袖擦了擦眼睫上挂着的汗珠,潮润唇微张,长长呼出口气。 收拾好用剩下的残砖泥草,扶着木梯从房顶下来。 年久沉旧的木梯嘎吱作响,午间烈阳晒得她眼前发晃,脚下微一趔趄,带得木梯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失了平衡往一侧倾斜,险些要将她抛落。 她惊得双目圆睁,还未及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前,定定地握住了倾斜的木梯。 玄色衣袖随他手的动作拂过陈朽的木梁,带起细微尘灰。 沈惜茵惊跳的心在看清那只手后骤然紧缩。 她不敢细看扶梯的那只手,仿佛只要看到那只手,就会回想起一些不怎么好的画面,仓皇低头,目光却恰好撞进了他仰起的眼眸里。 她匆忙挪开目光,轻声道了句:“多谢。” 烈日下,大地蒸腾着无形的炙浪,空气中涌动着让人心悸的暗流。 裴溯极简地回了句:“不必。” 等她的脚实打实落了地,他松开握梯的手,转身走了。 沈惜茵望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没有多想,继续收拾今晚要住的屋子。 她感觉到了蹆间粘意,皱眉抿了抿唇。 那场雨过后,她的体力是恢复了,可身上的病却愈发厉害了。 就像是焦渴许久的人得了滴水后,尝到了甜头,开始想要更多的,能解渴的水。 但她知道,这些不适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裴溯倚靠着远处屋墙静思。 他方才仔细在这附近探了一遍,几乎可以确定,迷魂阵中设的是连环结界,每过一道情关,便撤下一道结界,直到设在这里的结界尽数撤下,他们便能与外界相连,真正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正思索着应对之法,又见那位徐夫人提着水桶去旧井边上打水的身影。 她看上去体格不大,却像有用不完的劲,明明身体才恢复不久。 忽想起她手上厚重的茧,那从来不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她似乎也看见他了,脚步略微一顿,但很快提起脚步着急走了。 夜幕低垂,烈日沉入西山,留下最后一丝余晖染红天际。 沈惜茵在灶台烧了热水,就着林间采来的皂角,在隐蔽的院角清洗粘汗密布的身体。 褪下衣衫,她才看清了留在腿上的指印。那一道道鲜明的指痕,恍惚还能辨出他当时用力的动作。 沈惜茵惊呼了一声,羞耻地闭上眼。 她匆忙擦尽了身子,躲进屋里。 修士的耳力格外敏锐,那一声惊呼不偏不倚落进了几墙之隔的裴溯耳中。 裴溯眉头紧蹙。 而第三道情关的提示音就在这时传来。 原以为能和上次一样缓上几日,却未料到这次的情关来得那样快,打得人措手不及。 在听清提示音后,沈惜茵身体一阵接一阵地打颤。 怎能让他们做那样的事?她受不了这样。 第21章 沈惜茵抱住自己发颤的身体,她努力回想成亲三年,有没有和丈夫做过那样的事。 答案是没有。 在她自幼耳濡目染的规训里,这种事有违相敬如宾之道,非矜持贤德之妇所为。 沈惜茵抬手去捂乱跳的心口。 耳旁并未传来熟悉的滴漏声,她无法判断这一次的情关,在距离强制执行前,还剩多久时限。 或许还有很久,或许就在下一刻。 从那道提示音落下起,好像随时随地都让人陷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中。 几墙之隔外,裴溯正闭眸打坐,细汗自额际泌出。 烛火摇曳,昏黄不定的光线,照得他脸庞明明暗暗,土墙上静坐的人影来回晃动,似正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他蓦地睁眼,挥手灭去扰人的烛光。 夏夜的村舍闷热异常,沈惜茵敞着衣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散乱的乌发贴着微汗的脖颈,她热得呼吸有些促,仰面张唇喘着。 夜间蝉鸣声不止,闹得人心浮气躁。 她难受得扯开里衣,坦露出半片身子,清浅夜风自窗棂拂入,带走她身上些微燥意。 只才觉得舒服了些,她忽想起那道提示音里的内容,身子猛然一紧,连忙将扯开的里衣又套了回去。 沈惜茵揪紧枕头,膝盖不自觉并拢。 她应该要深恶痛绝地抗拒,可是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地在违背她的意志,甚至因为这些不堪的情关,而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无助和羞愧的眼泪自她眼眶洇开,枕榻上渐渐沾满了泪渍。 直到夜色渐退,天际沉闷的暗青色中掺进一丝丝浅淡金辉。晨光洒进窗内,照得屋尘如金粉飘飘洒洒。 沈惜茵起身,擦掉昨夜脸上残留的泪痕。去灶旁的水缸里,舀了清水净面漱齿,把自己拾掇干净。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好好过下去。 清晨的村舍,夜潮未尽,鸟鸣啁啾,空气中混着草木清润的鲜活气息。 沈惜茵打算去附近村舍转转,细细搜寻一番。 昨日她在自己留宿的那间废弃小屋里,找到好些得用的东西,像是残旧的蜡烛,打火石之类的,这些东西指不定附近屋舍也有。 她背着竹篓走在村道上,颇有种要去探宝的心情。这村子虽荒废已久,但还留有不少好物的。 有些看似没用的东西,换个场景,就能派上大用场。比如缺胳膊少腿的残破桌椅,拿来当柴烧就最合适不过了。 再比如一些腐烂的草绳,虽然一扯就断,不好再拿来捆东西,但极易引燃,扯开搓捻过后,放在灶前当引火绒就最好了。 哪怕是裂了的瓷碗,不能用来盛饭菜,也是能拿来垫晃荡的桌脚。破了的草席混上泥土也能用来补渗漏的墙缝。 沈惜茵从村头那户人家寻起,推开那户人家院前歪斜的木门,抬手挥走厚长的蛛网,走进屋里。 这屋子不大,从前住在这里的,似乎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子。 床榻旁的桌上摆着针线和未绣完的帕子,一旁烛蜡滴了一片。左侧小几上摆着面边角发绿的铜镜,镜旁摆着已经发黑的簪子耳珰,款式看上去有些老旧。 镜旁有只木柜,一打开便是股霉腐气。里头放着些衣物,多数都发霉破烂了,不过夹在中间那几件洗干净似乎还能穿。 沈惜茵拿起来略比了下大小,恰好和她的身形差不多,想了想把那几件衣裳放进了竹篓里,又带走了旧铜镜和针线。 灶旁还放着不少用剩的米面,只是那些米面存放日久,不是发黑就是烂了,是决计不能拿来吃的。倒是有一小陶罐子的盐,看上去还能用。 这屋子看上去废弃了许多年,屋子的主人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不过临走前,沈惜茵还是取下自己左耳上的东珠耳坠,放在屋子正中的木桌上,道了声:“多谢借用。”才走。 沈惜茵挨个屋子寻去,在其中一所屋子里找到一卷残破的《千字文》,那曾是她幼时很想要拥有的东西。 她仔细吹走书卷上的灰尘,小心翼翼翻开来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眼睛好像进了灰,酸溜溜的,漫出湿意。 原来她连那上面的字也认不全。 临近正午的时候,沈惜茵来到了位于村子正中的屋子,这间屋子是村中最大也最严实的。 第22章 她推门进院,入目便见院子里摆着几把样式特别的尖头铁锹。这种样式的铁锹,这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 她进屋里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墙角地面也跟之前那些屋子一样,有好些深壑近黑的污渍,大约是年旧积下的沉污。 屋子正堂的四方桌上,摆着几只碗筷,碗里头黑咕隆咚的一团像是吃剩的面条,旁边桌上沾着黢黑的一块,像是汤汁溅落的痕迹。 卧房窗纸上贴着几张发灰发黄的福字,床榻上堆叠着几件婴儿小衣,枕边还放着婴孩带的长命锁。 沈惜茵盯着长命锁看了会儿。 刚成亲那会儿,她也想过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有孩子。不过后来,徐彦行请医师来给她调养身子,他告诉她说,她从前熬坏了身子,不大会有机会得孕。 沈惜茵想或许是她亲缘浅薄,从前没有父母,往后也不会有子女,丈夫又……注定会一直孤独。 这家的灶台边上,也有不少昔年用剩的米面。 也不知怎么的,沈惜茵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低着头往外走去,正要从卧室出去,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她惊得抬头,撞进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眼里,心骤然一紧,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竹篓里装着的东西,顺着她倒下的身影,掉了一地,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打破一室之静。 沈惜茵双手扶在地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场清谈会。 那时他也是像这般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眼前。只不同以往的是,此刻他正皱眉望向她,询问道:“你没事吧?” 沈惜茵蠕动着唇,小声答:“没……” 她慌忙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物什。 裴溯俯下身,正要帮忙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铜镜,她连忙倾身抢着拾起。 颈间渗出的浅淡皂角香气,随着她动作掀起的风弥散开来。 裴溯眉心略略一紧。 沈惜茵捡完东西,立刻背着竹篓从狭窄的屋门出去,肩膀无意间轻擦过门前那人。 她身子轻抖了抖,快步离开。 裴溯站在门前,良久,抬手掸了掸被她擦碰过的地方。 沈惜茵出了那间大屋,回到自己的住所。今日搜罗的东西够她用一阵子了。 她去旧井边打了水来,将从那些屋子里找来的衣物一一清洗晾晒。午后日头大,过上一两个时辰便干了,等明日她就能换上轻便的衣裳,不必再继续穿着不合适的华裙。 趁着晾晒衣物的间隙,她又去溪边捉了条溪鱼摸了些虾子,顺道在枯朽的阔叶树桩上采了几朵平菇回来。 日暮西沉,她升起灶火,用这些料子炖了碗鲜鱼汤,鲜香的鱼汤撒上些盐调味,味道格外好。 这是她连日来吃过滋味最美的一顿,不免多喝了几碗鱼汤。 只这么一来到了入夜时分就不美了。 沈惜茵坐在卧室隔门的净房内,想小解却怎么也解不出来,看着鼓胀之感愈烈的小腹,脸憋到通红。 她原本是想早些入睡的,只躺在床上静下来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道尚未执行的提示音,心绪紧绷到不行。 偏这时她又起了想疏解的念头。或是因为心绪紧绷之故,她如何也没法顺利解出来。越是解决不了,心里头越是紧张。 沈惜茵抬手摁了摁小腹,眼睫抖得厉害,恍惚想起那场雨中,他的手也曾这样揉过这里。 如是想着,身上一阵接一阵发悸,愈发难受了。 她忍不住要轻嗯出声,却在此时传来一阵有礼的敲门声。 那位尊长从来都对她避之不及,夜里前来,大约有什么重要之事。 沈惜茵咬着唇,忍耐着起身,小步走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如水月色下,裴溯正立在她身前,银色月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 沈惜茵站在他影子下,轻声问:“您有要事寻我?” 裴溯目光正对着她,清晰地看见她白皙面颊显露的那抹鲜妍异样的红,贝齿在下唇咬出湿润的凹陷,齿尖在嫣红唇肉里颤着,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侧目不去看她这副脆弱而隐忍的模样,抬袖打开手心。 “你的东西。” 沈惜茵顺着月光,看清他手心正中的东珠耳坠,微惊得张了张嘴。 她愣了许久,不知该说什么,摊开双手接过他手上的那只耳坠。 “下回别弄掉了。” 留下这句话,裴溯未再多留,转身离去。 沈惜茵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捏着东珠耳坠的手紧了又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夜幕下,那个人的步伐端正沉稳,摆步间袍角拂动皆有章法,衣袂纹丝不乱。 她无法想象,像他这样克己严正的人如何能被逼着去做那道情关里的事? 光是那道情关开头的“赤身”两个字,已荒唐至极。 第22章 直到那道端正俊雅的身影的消失在院前,沈惜茵终是忍无可忍,从唇间溢出一声绵粘的“嗯”。 她抖着腿,几乎快要站不住,摁住小腹赶去净房。可去了还是解不出来,她急得眼里泪花隐现。 逼仄的净房内,昏暗闷热,侧边有扇透气用的小窗。沈惜茵一手扶着窗框,一手压在小腹上往里摁。 可人的身子不是水囊,挤一挤里头的水就能出来。这般一下一下的施力,不过出来才几滴露珠子,沈惜茵却已是满头大汗。 静夜里,净房内隐忍断续的细嗯声尤为突兀,停在窗旁树梢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开,震得枝叶晃抖不止。 沈惜茵满面赤红,阵阵细集的酸,压得她几欲崩溃。 远处,裴溯走在村道中央,隐约听见一些细碎声响,脚步一顿,略疑地回头望了眼。 沈惜茵从侧边透气的小窗望见远处那人的视线投了过来,尽管她清楚,那个位置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但心中的耻意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身体难以言喻地一缩,紧扣窗框的指甲在腐旧的框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四野俱寂,远处溪流潺潺而过,泠泠淙淙。 沈惜茵趴在窗前深呼着气,平复着疏解过后的余韵。 许久过后她抬手掩面,羞愧难当。 她这样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 不君山的夜,重回宁静祥和。天清而无雾,皓月高挂天际,月光柔和地铺洒在层叠山峦之上。 距离追悼会上那场骚乱过去已经一日一夜,回想起当时那一幕幕,裴峻尤觉惊骇不已。 已然化为邪祟的云虚散人在满月夜尸变。 裴峻这一辈子怕是忘不了,那具静卧在棺中的半腐尸身陡然从棺材里坐起的画面。 溃烂的身躯渗着浓黄粘稠的尸液,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浓郁的邪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一般,自他腐烂破裂的皮肉喷涌而出。 满月夜的月辉穿透窗纸照在那张已然腐烂得看不清他昔日英容的脸上,凹陷的眼眶里,眼珠早已烂化,只剩两个空洞的,渗着血水的窟窿,直直望向前方。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逝去的尊者,而是一尊触之即死,至阴至毒的邪物。 站的离棺近些的修士,受邪气所染,顿时七窍流血。 云虚散人生前修为化境,化邪尸变后更难对付,更何况还是在满月阴气最甚之时。 情势大为不妙,饶是在场玄门名士齐聚,也难敌其手。修为稍欠些的,除了躲便是逃。 只这山中浓雾不散,再怎么想逃也逃不出这不君山。 裴峻没有哪刻像那会儿一样,无比想念他的叔父。也没有哪一刻像那会儿一样,想朝抱头鼠窜遇事只会啊啊乱叫的谢玉生翻白眼。 尤其是当谢玉生颤抖着手惊恐地指着他道:“在你身后。” 而他冷汗直冒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此,强装镇定地僵着头朝身后望去,却发现邪物还在离他百米开外的地方,根本没留意到他们时,他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直到月落日升,四野阴气逐渐消散,众名士才合力将邪物制住,用七颗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 浓雾散去,通信纸鹤总算又能用了,裴陵连忙向裴道谦报了个平安。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得知二位小裴皆安好后,长长松了口气。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却有一个难题留了下来。 那便是身为昔日玄门正道魁首的云虚散人,为何会化作邪祟之谜。 会化成那般至阴至毒邪祟的,大多都是生前作恶多端,大奸大恶之徒。 云虚散人自然不是。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这个人是为他人所害身亡,死后怨念极其深重,无法消解。 总之云虚散人的死,并未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约也只有问他本人才行了。 今夜天朗气清,正适合招魂请灵。 第23章 山头沉钟鸣响,厚重的音波缓慢荡开,声响所及之处,万籁皆寂。 灵堂内,烛火幽暗,门窗紧闭。 大多数玄门在这时已离开山头,留下的只有像谢玉生这种闲得没边之人,还有裴陵这般执着于找到答案之人,以及一些与云虚散人关系密切之人。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主持请灵之人前来,便可开始。 招魂请灵这种术法,在玄门几乎人人都会,只真正能将招来之魂所想表达的意思,精确无误传达之人却不多。这不仅要求施法者心性坚定,对其修为要求也极高。 谢玉生对二位小裴道:“倘若你们家主此刻在场,像主持请灵这种事,非他莫属。只他如今不在,也不知会是谁代替他前来?” 裴峻也很好奇。 不多时,从烛火未照及的阴影下,缓步走来一人,那人一身飘逸白色道袍,颇有道骨仙风之态。 裴峻看见那人,眼皮跳了跳:“怎么是他?” 谢玉生了然一笑:“原来是他。” 裴陵并不意外:“果然是他。” 来人是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本名王远,王玄同是他后来为自己改的名。取自《道德经》中的“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寓意他已与大道融为一体,已达至高境界。 玄门中常传的南裴北王,裴指的是现今裴氏的家主裴溯,王指的便是这位了。 王玄同此人,论道法和声望皆不如裴溯,几年前长阳王氏在众多玄门世家中也并不算显达,不过这位王家主很是擅长为自己造势贴金。 比如这所谓的“南裴北王”,多半就是他自个儿传出去的。 原本人家对他王玄同并不熟识,可把他跟裴溯放一起后,人家对他的印象便深了许多,还会产生一种,此人既与裴氏家主相提并论,想必也颇厉害的想法。 而且此人很会替自己装点门面。近年来玄门中常流传着一些无比刻意,用来彰显个人德行的小故事,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这位王家主。 裴峻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多有效仿他叔父的意思,颇有种东施效颦之感。 反正他是怎么也欣赏不起来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人还有不少拥护者。 前夜那场骚乱中,正是这位王家主发现了邪祟的命门,与一众名士合力制服了邪祟。 经此一役,这人的名头自是比从前更盛了。 在来赴追悼会的众多名士中,他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一位,由他来行招魂请灵之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上前向王玄同行了一礼,道了声:“有劳了。” 王玄同客气道:“不必多礼,能为尊者效劳,我亦甚感荣幸。” 话毕,他不再多言,走到棺旁,抬手握剑。幽蓝的剑光自他周身散开,顷刻间围向棺木,一时间棺木震动。 谢玉生在一旁看着,嘀咕了句:“这人还颇有几分真本事嘛。” 只他这话刚夸出口,便见那位王家主吐出一口鲜血来。 谢玉生拿扇挡面:“啧啧啧。” 王玄同面色沉凝,退开几步。 霎那间自棺木缝隙中涌出一股黑气,那股黑气缓缓往上浮去,在半空中拼出了一幅图。 图上是一座塔,一座普普通通,看上去无甚特别的塔。 罗宣盯着那座塔,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王玄同遗憾摇头道:“恕某术法不精,未能清晰探知尊者心意。先才请灵之时,我试着询问他,为何人所害,可有怨要诉?倘若换做寻常死者,某自能清晰辨知其意。只尊者化邪已久,魂识大多已散尽。某倾尽全力,也只寻得一点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黑气拼成的图上,道:“便是眼前这座塔。” 裴陵发问道:“您的意思是,云虚散人的死和这座塔有莫大关联?” 王玄同回道:“正是如此。” 裴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道:“这不就是座随处可见的塔吗?” 谢玉生摇着扇子道:“倒也不是。” 裴峻看向他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谢玉生道:“那也不是。不过你方才说这塔随处可见,却是不对的。” 裴峻问道:“哪里不对?” 谢玉生拿扇指了指塔顶上方的图纹,道:“这塔上刻着的镇水兽,是浔阳一带特有的纹式。浔阳历来被称之为江山湖城,光听这名称就知道那地方水多。浔阳江畔的建筑多刻有这样的镇水兽,是为镇水固江,永保风调雨顺之意。” 罗宣道:“可我从未听过恩师提起过有关浔阳什么塔的事。” 谢玉生道:“我也从未听过。” 他目光一沉:“或许是不愿提,又或者是不能提。”转而又揶揄地瞥了眼站在一旁默默擦血的王玄同:“也可能是这位……嗯……修为实在不怎么……嗯……哪里弄错了。” 裴峻第一次对谢玉生说的话深表赞同,直言道:“若是叔父在此,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王玄同听他二人一唱一和,勉力保持着面上平和沉稳之态道:“于此道之上,某确不如御城君,只某实不敢妄传尊者之意。某敢以我王氏全族人的前途起誓,某并未弄错。” 裴峻扯了扯嘴角。这都赌上全家人前途了,看来是真踩到他命门了,不过也正说明了,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塔,确是棺材里那位想要传达给他们的线索无疑了。 招魂仪式结束已是深夜。 裴陵从灵堂出来,嘴里默默念叨着“浔阳”二字。 裴峻瞥他一眼:“你在嘀咕什么呢?” 裴陵抬头道:“我是说,又是浔阳。先前家主留在书斋那张纸上也写着浔阳二字。近日浔阳又异事频发,我总觉得浔阳那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总是心细如尘,能察觉到许多别人不常留意的东西。”裴峻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裴陵道:“我想去浔阳看看。” 夜里,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向裴道谦说了此事,纸鹤那头道裴道谦听出二人去意已决,未再阻止,只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想去外头历练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千万要记得,凡事莫逞强,万事要小心。” 老人家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话,裴峻和裴陵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声应是。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完行李,准备下山,在半道遇见了同样打算下山的谢玉生。 只见他捏着扇子朝二人笑道:“去浔阳吗?一起啊。” 裴峻皱眉:“你也去?” 谢玉生应道:“是啊。” 裴峻嫌弃道:“你去那做什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裴峻嘴角一僵,一时无言以对。 这世上的玄门混子难道都跟他一样闲吗?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位小裴的肩膀,道:“还等什么,快些上路吧。” 得知三人要下山,罗宣亲自前来相送。 几人走至山门口,碰见几名弟子正护送一口棺材下山而去。那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在追悼会那夜被化做邪祟的云虚散人,一手穿透胸膛的庐陵曲氏长公子。 虽与此人不和,但眼见着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一下子没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裴陵低着头,面色沉郁:“如若我能再早些发现尸身有异便好了,说不定他就不会……” 裴峻连忙道:“这如何能怪你?真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肯听劝。” 罗宣附和着安慰道:“正是此理,你莫往心里去。” 裴陵颔首应了声,但他的脸色直到出了山门,也不见好。 谢玉生见此,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门道:“你不会真以为只要早些发现尸身有异,就能改变什么了吧?” 裴陵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笑了声:“天真。” 他转了转扇子,戏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第一个发现恩师邪化的人了?” 这回轮到裴峻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朝罗宣早已远去的身影望了眼:“连你一个外人都能留意到的事,一惯行事周到细致,门中诸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同门大师兄,如何能留意不到?” “不君山虽不如金陵御城山豪富,但也颇有家底,否则恩师那些宝器藏品从何而来?总不能是抢人家的吧?总之,不至于连换片屋顶也要抠抠搜搜的。” 裴峻道:“你是说他是故意把屋顶补成那个丑样子的?” 谢玉生道:“不把屋顶补成那样,你们如何能猜得到,那第二名暴毙的弟子是怎么出事的?” 裴陵怔道:“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玉生道:“理由还不简单吗?他想有人能看出恩师的尸身出了问题,但不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笑道:“一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如何能说自己的恩师是个邪祟呢?” 第24章 裴峻和裴陵听完他的话后,久久无言。 谢玉生朝着他俩摇头啧了几声,叹道:“年轻人,多长点心。” 此间一片静默,许久过后裴峻问谢玉生道:“那么你呢?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吗?” “我吗?”谢玉生笑着回道,“我当然……没有啊。” 三人一路朝山下而去,徐彦行悄然跟在三人身后。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样,只不过就在今晨,有人用传信符给他传了段话—— 如果不想身败名裂,让人知道你对妻子做了什么,就跟着那三人。 徐彦行握紧了拳,惊怒难消。 他几乎可以确定,另一个知道迷魂阵存在的人,就在这场追悼会上。 第23章 沈惜茵从净房出来,去了院里冲洗粘腻的身体。 她未去灶前烧水,拎着桶凉水倒头便冲了下去,白皙的肩头在冰冷水花下轻抖。冲洗完擦净身子后,她回了屋里歇息。 夜依旧闷热得紧,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靠在榻上,在阵阵蝉鸣声中,意识消散,眼皮渐渐沉涩了起来。 汗水在她意识迷蒙间,渗透衣衫。她感觉到有人替她解开了半潮的里衣,胸口传来一阵凉意,她迷迷糊糊呜嗯了几声,捉住那只还在继续往下解的手,却被那人挣脱开来,不容拒绝地继续,用那与她夫婿全然不同的,低沉温厚的嗓音告诉她。 “要赤身。” 月光如涨潮一般一寸寸打在她白皙皮肤上。 她的脸颊因心热而生红,齿关因为紧张而打颤。 紧接着她看见他抬手去解自己整齐紧拢的衣襟,盯着她道:“我也必须这样……” 那些她从来不敢窥视的东西马上就要在她眼前展露。 沈惜茵猛然惊醒,眼前的一切如雾般消散。 她从榻上直起身来,扶着床板喘气。 是幻觉还是梦? 她不清楚这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迷魂阵用这种方式在提醒她,第三道情关就快要执行。 她靠在床头,抱膝静坐了会儿。 夜深,屋里未点蜡烛,一片昏暗,月光从窗纸照进来,摆在一旁桌几上的东珠耳坠在月色下隐隐透光。 她走上前去,把耳坠仔细收了起来。 次日一早,沈惜茵不再穿原来那身繁复的华裙,换上了昨日洗净晾干的旧衣。这身旧衣很轻便,和从前她在村子里穿的样式差不多。 沈惜茵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好像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穿戴洗漱完毕,背起竹篓,拿着锄头出门去找今日的吃食。 没走多远就在村道上遇见了裴溯。 她不知道这村子里是否也有迷障,他们还是同原先在密林时一样,总是那么容易相遇。 裴溯并不意外在这里碰见她,甚至于已经习惯这样的不期而遇。 他看见她默不作声低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耳侧,见那原本一直挂着耳坠的地方,今日却空空如也。 裴溯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原本不该多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突兀地向她解释了句。 “昨日在废旧屋舍中,偶然拾得那物,只觉应当物归原主。” “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沈惜茵闻言脚步一顿,垂下眼眸,安静地站了会儿,回他道:“我明白。” “我都明白的。”她看着自己身上旧坑坑洗得发硬的衣裙,轻声重复了句。 隐在树荫下的蝉嗡鸣不停,裴溯略觉几分烦躁。 沈惜茵撇开他,走去村子后头荒废的田间。 这片废田多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田边道上摆着辆残破的板车,板车上捆着半车稻谷,都已经霉烂得不成样子了,一旁还掉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斧子。 沈惜茵疑惑地盯着看了会儿,总有种和昨日在村屋时一样的违和感。 田里散落着些结穗的旱稻,边角长着好些马齿苋,沈惜茵还挖到了几个野生的芋头。 临近正午,她背着满满一竹篓收获,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蒸盘芋头,再做个凉拌马齿苋当午食。 回到小屋见存在水缸里的水用得差不多了,便提着水桶去旧井边打水。 打完水提着满满一桶水,从旧井边回去的时候,路过村道转角口,险些与正往前行的裴溯撞了个正着。 桶里的水晃悠悠洒了一地,溅在两人袍角,沈惜茵慌忙推开几步。 她匆忙道了声:“对不起。”起身想走。 裴溯望向她。 自密林里那场凌乱的雨结束过后,几乎每一次见到他,她都是那副惊慌怯怯的样子。 “你在怕什么?”他忽出声道。 沈惜茵拎着水桶的手紧了又紧,没有回话。 “如果你是怕第三道情关,那大可不必。”裴溯道,“因为这道情关不会被执行。” 沈惜茵木愣愣地道:“不会被执行?” 裴溯肯定地:“是。” 沈惜茵想问为什么,但看裴溯的脸色,似乎原因很复杂,总觉得不好多问,但他说不会,那必定是不会的。 她松了口气,神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不会便好。”留下这一句,她便提着还剩一半水的水桶匆匆走了。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身影看了会儿,挪开目光。 他之所以能肯定告诉她,这一次的情关不会被执行,是因为迷魂阵将第三道情关的时限设在了他的身体上。 在第三道情关的提示音落下后,他的胸前便出现一条鲜红色的控欲线。 控欲线顾名思义便是控制人去行色.欲之事的线。 如若这条线延伸到了心口,那么他的身体便会受迷魂阵所控,去做一些不端至极的情.事。 只不过欲控其身,必先攻其心。心性坚定者,自不会受其过深影响。 裴溯面色如常。 从那道关于赤身的开启之时,迷魂阵便与他开启了一场角逐。 它猖狂而离谱地认为他会动摇,这不亚于在羞辱他。 只可惜它算错了,也不会得逞。于他而言,不会有时限将至的那一刻。 沈惜茵提着水桶回了小屋,甫一进屋便颤着身子坐倒在地上。 情关不会再执行了,可她的身体却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近日愈发病重了,有时一日要换两三回亵裤。 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午后,沈惜茵将脏粘的衣物清洗晾晒后,背着竹篓走去溪边,准备去捉些溪鱼蒸着吃。 鱼汤虽美味,只经过上回在净房那事,她再不敢多喝了。 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她在半途又遇见了裴溯。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想躲开他,可想到方才他问她的那句—— “你在怕什么?” 既然情关已经不会再执行,那她为什么还要害怕见到他呢? 沈惜茵告诉自己坦然面对,可却不知要怎么表现她的坦然,木了会儿,僵硬地朝他露出一道礼貌的浅笑,像对从前村子里的熟人一样。 裴溯站在屋檐下,正深思着些事,忽见从对面走来的那人莫名朝他笑了一下。 他微愣,不解其意。 以至于原本正在深思的问题,被“她为什么要笑”所代替,不觉间占满了他的头脑。 裴溯略感烦闷,心口传来一股针刺般的微痛。 他知道是控欲线正在试图攻陷他的心池。 裴溯闭上眼,理智回笼,驱散脑中杂念。 像这种无关紧要之事,没有任何思考的价值。 控欲线很快没了动静。 沈惜茵捉完鱼从溪边回来的时候,裴溯还站在那。 大约是因为天过于热了,不太畏热的修士,此刻额际渗着些许汗珠。 裴溯才平静不久,又见着了她,侧目回避。 转念却又觉可笑,他为何要避?这么做仿佛是在承认迷魂阵对他的预判,更是对他过往所承袭之家训的背弃。 他未再回避,放正视线望去。 迎面走来之人,刚从溪边回来。她下过水,裙摆正滴着水,袖间襟前都湿了个透彻,连眼睫上都覆满了水珠,沾了水的几缕发丝贴在面上,发丝上的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下,沿着她流畅的颈线没入她衣襟深处。 他平静地正视着她交合的衣襟。 沈惜茵走得离他近了些,见他一直看着她,微有些不解。 她张了张唇,轻声试探着问了句:“尊长,您要鱼吗?” 裴溯答:“不。” 他要得不是鱼。 此刻,他面容前所未有的平静,眉目严正,唇线平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任何东西,也惊不起半分涟漪。 控欲线却在平静下延伸,蔓至心口。 裴溯清晰地听见,有道指令自他心中传来—— “现在立刻,摁倒她,扯掉她所有衣服,做你想做的事。” 第25章 第24章 那条欲抑反涨的控欲线,分化成丝丝缕缕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穿透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肉,如操控提线木偶一般,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完成那道荒唐至极的指令。 很快那道指令在裴溯脑中化作具体的动作—— 握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你一手可以轻易握住。 把她抵在墙上,她没有力气挣开你。 解开她的裙带,这个你很熟练…… 沈惜茵被他一刻不停地注视着。 他的目光分明很平静,淡漠如无波的水面,不见丝毫欲念的涟漪,但不知为何,此刻被他目光所触及的皮肤,隐隐发起热来。 她低头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怎么也避不开,登时有些无所适从。 夏日的蝉鸣绵长而焦灼,一声追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与他隔着数步远,彼此不作言语。在这被蝉声撕裂的沉默中,似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汹涌暗流在疯狂滋长。 沈惜茵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不是平日里的悠长平稳,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的,隐忍而沉重的深吸缓吐。 像是正竭尽全力强行克制着什么,身体绷直,颈上的汗洇湿了他大片干净整洁的前襟。 沈惜茵看出他很不舒服。 “尊长,您还好吗?” 裴溯视线不可控地落在她开口询问时张合的潮润唇瓣,左手状似无意地搭在右臂上,控住僵直抖动的右手,平静地回道:“无事。” 沈惜茵总觉得他好像哪里不对劲,想再多问几句,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有近到能容她多问几句的地步,抿着唇没再开口。又略略看了他几眼,转身走了。 裴溯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卸力坐倒在墙边,抬手扶额。 他未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缺口,让控欲线有机可趁。 从那条控欲线攻入他心池起,他的下腹便升起了一股从前未有过的热,那是想要与人交合的欲。与在密林那场雨中的不同,是更为强烈而难控的。 迷魂阵想用这股欲彻底操控他的身体。 可它休想。 裴溯闭上眼,压抑着蠢动的欲念。 他想幸好她走了。 可他再睁开眼时,却陡然见那身洗到发硬的旧裙就在自己眼前,离得比方才还近。 她又走回来了。 为什么? 沈惜茵看着眼前人难受的样子,从竹篓里取出一只瓷碗,抬袖仔细擦干净碗边,又从腰间水囊里倒了大半碗水,捧着碗小心递给他。 “身子染了暑热,是会很不舒服的,您先喝些水吧。” 裴溯怔怔望着她,心口传来被利线狠狠穿透的刺痛。压抑沉寂不久的控欲线再次催动着他动作—— 扯开她的衣襟,捻弄她的皮肤,你知道怎样的动作能让她动情。 你还等什么?她就在你眼前。 你已经尽力忍耐了,是她自己靠过来的,怎么能怪你呢? 裴溯的手在控欲线一声声催动下,不受控地抬起,朝着她微敞的,仍带着溪水湿意的襟口探去。 沈惜茵又凑上前了些,把碗递到他跟前。 她离得更近了,也更方便他动作了。 只要一下,一下就能得手。 他的五指猛然间绷紧,朝她袭去。数息后,重重捏住一物。 捏住的不是她身上的温软之地,而是她手上那只粗糙的瓷碗。 他的指节死死扣着碗壁,仿佛正扣着狂风巨浪中唯一能够到的浮木。 裴溯清醒地凝着眼前人。 他不能动她的。 怎样也不能。 她是别人的妻子,更是个无辜的女子。再平凡寻常不过,却不容人肆意践踏摧残。 这是他所遵循的道义,不能违背的道义。 裴溯撑着身子仰头,将碗里清凉的水悉数饮尽,喉结上下滚动间,覆在其上的汗珠沿着他的脖颈,滴滴滚落,滑入上下起伏的胸肌间。 沈惜茵见此,微微侧目。 “多谢。”裴溯道,“我好些了。” 沈惜茵闻声回神:“不必多谢。” 她匆忙收回他手上的空碗:“日头大,您先进屋歇息吧。” 裴溯应了声:“好。” 沈惜茵见他应了,没再多说什么,背着竹篓匆匆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她关上门放下竹篓,伏在桌子上喘了口气。 指端仿佛还残留着收回瓷碗时,不小心擦过他手背传来的热意。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被他盯着看了会儿,浑身就像要散架似的,软了下来。 沈惜茵趴在桌上缓了口气,走去里间换了身亵裤。 她想要离开这里,去外头找大夫好好瞧病。从前徐彦行找的那些大夫治不了,也不代表真没得治了,她得自己去找别的大夫,总归是要想办法治好身上这病的。 身上整日潮腻腻又悸悸空落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赤乌西沉,日光褪去了焦灼,变得绵长而温润,山边的云絮染成昏黄的橘红。 裴溯身上的控欲线渐被逼退至心口下方。 他静坐在屋内打坐调息。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睁开眼,起身朝门走去,打开陈旧的木门,抬目扫去,见门边不远处摆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着碗刚煮好不久的凉茶。 送凉茶过来的人已经走远,大约是知道这会儿他正静休,并未出声打扰他。 裴溯带着竹篮回了屋里。 他好像对她说过,不要再给他送任何东西。 她到底是过分良善,还是冥顽不灵? 转念一想,是他先喝了她的水,破了这层戒的。 凉茶苦得人神志一清,只可惜这苦汤清得了暑热,却清不了心热。 夜色从容不迫地自天边晕染开来,渗透至整片天际。 沈惜茵用过晚膳,忙完手头上的活,正在灶上烧着热水准备洗漱。 裴溯却在这时过来了。 沈惜茵听见他有序的敲门声,抬袖擦了擦额前汗水,出去开门。 裴溯是来归还竹篮和碗的。 “凉茶不必再送来了。” 沈惜茵垂下眼,接过竹篮,轻声应了句:“好。” 她转身把竹篮放到身后桌上,无声背对着他。 裴溯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我的意思是,这苦汤效用甚佳,我已大好,不必再继续用了。” 沈惜茵慢慢回过头“嗯”了声。 怕他误会什么,解释了句:“我从前发热病的时候,村里也是会有好心的婶子给我送凉茶的。” 裴溯道:“嗯。” 竹篮送回来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明白了,按理他该走了,但他今日很反常,一直站在门前未走。 沈惜茵又不好意思赶人,就这么和他尴尬地对站着。 “那凉茶常人需喝上三副才会见好,您只用了一副便大好了,可能是因为修士的体魄较为强健。” “对。” 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尴尬,但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好像让气氛更怪异了。 好在灶上烧着的水在此时扑腾起来。 沈惜茵借口取水,去了灶前。 裴溯见她走开,也未再多留,转身离去。 夜色下,他抬手拂过心口。 他试过了。 自方才见她起,胸前那道控欲线几度欲长,但皆被压制在了心口以下。 他并非不能控制这条线。 沈惜茵冲完身子,散开里衣躺在榻上,能用的亵裤都洗了晾在院里。 这会儿她什么也没穿,怕难受的时候弄脏床榻,只好拿枕头垫在腰下,把身子抬高些。 夏夜蝉鸣声中,她昏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沈惜茵从粘腻中醒来,去冲了个凉,又把枕头仔细清洗了一番。 天际处晨光柔和,跃动的金光漫过远山山脊。 沈惜茵晾晒完枕头,自院里出来,瞥见正从远山回到村中的裴溯。 昨夜他似乎一直在远山那头。 他由远及近,经过她屋前,目光猝不及防地与她相撞。 沈惜茵指尖微微蜷了蜷,犹豫了会儿,道了声:“早。” 裴溯脚步一顿。 “早。”他回道。 第25章 迷魂阵中,又是平静的一日过去。 次日黄昏,沈惜茵背着竹篓从密林里回来,天色乌沉,未几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沈惜茵正走在村道上,来不及赶回村屋,就近躲进路口的破旧茅草亭下避雨。 雨水滴滴砸在茅草堆成的亭顶上,发出沙沙闷响,亭外雨水连成珠帘,白茫茫一片。 雨幕之中,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衣身影自远山方向走近。他的身影随着他迈入亭中的步伐逐渐清晰。 亭内原本还算宽敞,多了一人便显得有些逼仄。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雨水浸透,紧贴着他精实的身躯,水珠从他垂落的袖口衣摆滚落,在他脚边绽开细小水花,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地面,积聚在地面的水自他脚边缓慢越过隐形的边界,漫至她的绣鞋边缘。 第26章 沈惜茵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不自在地微微蜷起。 裴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避雨?” 沈惜茵应道:“嗯。” 不然呢?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惜茵站在角落一侧,悄然并拢了腿,像是想遮掩些什么。 那头裴溯略微低头,留意着胸口那条控欲线的动向。 雨水的湿气混杂着泥土腥咸弥漫在亭内,空气潮闷得近乎粘稠。凌乱无序的雨声催人心乱。 沈惜茵出声打破沉默:“您今日又去了远山?” 裴溯望向苍茫雨帘下模糊的山影:“嗯。” 迷魂阵中的多重结界与此地地脉相连,想要尽数解开,需先弄清楚此处是何地。 先前这位徐夫人在密林发现了些许绯玉矿渣,这几日他在远山也发现不少这种只产自浔阳一方的矿石。 由此可判断他们正被困在浔阳某地,但具体方位仍不甚清晰。 他试图从这地方的山脉走向和地貌特征推断出他们被困的具体方位,但很难。 他自负熟记各地地形,却无法从脑海中寻出和此地地形相对应的地方。 当然,比起对比地形这种复杂迂回的方式,还有种更直接的方法能弄清楚他们正被困何地。 但这种方法需要调动大量灵力,而他如今身上剩下的这一点,远远不够。 裴溯试了几种助长灵力的草药,但全然没有效用。 迷魂阵几乎把所有能出去的通路都堵死了,只留下执行情关一条路。 雨细密绵长,久久未停。如柱的雨丝,将亭中人困在其间,进退不得。 沈惜茵见裴溯正凝神深思,未再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自己磨损得有些不成样子的绣鞋发呆。 裴溯脑中正推演着各种解开结界的方式,却不知为何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抬手探了探心口,果见控欲线隐隐欲长。但好在这条线仍在他能压制的范围内。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只盼这雨快些停下。 沈惜茵悄然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忧色渐深,轻轻抿了抿唇。 次日,裴溯把自己锁在门内,闭关静思。 傍晚时分,有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静思。 他拉开木门,看见那道穿着洗硬旧裙的身影静立在屋檐下,门内流泻出的烛光,清晰照在她清润的面上。 她似乎未料到门会那么快打开,眼里残留着一丝未准备好的慌张。 裴溯问她:“何事?” 她从肩上取下装满草药的竹篓,递到他跟前。 “这些……”她声音里尤带着劳作过后的微喘,气息有些不稳,“您是在找这些吗?” 竹篓里都是些能助长灵力的草药,这些草药显是刚采来不久,上边还挂着山间的露水和泥土。 裴溯的目光从那满篓草药,挪向她沾着泥点的指尖和被汗水染湿的鬓角,最后落到她那双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怯意的眼睛上。 他恍然想起,先前她曾看到过他试灵草。 沈惜茵道:“我想或许您需要。” 裴溯垂眸看着她,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原本准备脱口而出那句冷硬的“不需要”咽了回去,换了番委婉地说辞。 “我的确需要助长灵力的草药,不过你带来的这些无甚效用。” 她听了他的话收回竹篓,应了声:“好。” 裴溯以为自己说得还算明白,谁知次日,她又背着一竹篓草药过来了。 这一次带回来的,是比前次更稀有难寻的灵草,不知她从哪处采来的。 “您看看这些得用吗?” 裴溯抬手感应了会儿,摇了摇头。 迷魂阵既想绝他们的路,这些东西便不可能有任何效用。 裴溯望着她采来的那些草药,道:“你还认得这些?” 沈惜茵听他问起自己会的东西,面上热了起来,点头:“认得的。” 她说她从前未成亲前靠采灵草为生,她记东西不慢,会很多手艺活,还能帮着干些力气活。 不过说着说着,见他无有回应,便住了口。 她说的这些,好像对他而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第三日她又带了另外几种偏门的灵草过来。 那些灵草自然也是无用的。 裴溯觉着她这人实在有些犟。 总在一件实现几率微乎其微的事上,反复地作无用功。 但这或许是身为凡人的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等第五次她带着灵草来找他的时,几乎把这山间密林里能找到的灵草都带来试过了。 裴溯以为她该放弃了,不会有第六次了。 但那天夜里,她还是来了。 裴溯见她又跑来见他,略微一怔。 这一次她带来了一种深绿色的,形状与艾叶及其相近的灵草。 “尊长,您再试试这个。” 她手上的这种灵草,名为月见草,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灵草,多用来活血祛瘀,也确有助长灵力之效,但效用并不算太好。 裴溯并未抱太大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的手靠近她手上那株月见草时,切实感应到了久违的灵力波动。 “有用。” 听见他说有用,她白皙的面颊显见一抹雀跃的红。 “那我明日再多采些回来。” 裴溯推测她手上的月见草应当不怎么好找,否则她也不会等到第六次才把这东西带过来了。 原本他想问她这灵草具体长在何地,他自去便可,但瞧见她脸上那抹雀跃的红,到嘴的话变成了一声:“好。” 他胸前的控欲线在那声“好”过后,又隐有冒头之势。 好在她未多留,很快欲走。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或许很快就能离开迷魂阵,自此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裴溯望向她即走的身影,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如果出了这阵,你会去哪里?” 沈惜茵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默了许久,答道:“去见想念的人。” 她有许久未去父母坟前拜祭过了,等出去了是要去一趟,清理一番坟头的杂草,带些贡品去探望他们。 裴溯心想,她口中想念的人,应该是和她情投意合的那位丈夫。 她想回去丈夫身边,无可厚非。 但他胸前的控欲线却在听见她的回答后,不受控地开始延伸。 心头传来更荒唐的指令—— 在她身上留下不属于她丈夫,只属于你的印记。 可惜此种可耻下流之事,他不会做,也从来不屑去做。 至次日清晨,裴溯心口处的控欲线才算消停下来,只虽停下未再作怪,却无法逼退至从前的位置。 整夜下来,他几乎被汗浸透了全身。 清晨的村落,熹光微现,鸟鸣稠啾。 裴溯坐在窗边缓缓睁开眼,恰见她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向山而去的身影。 原以为她至多午后便会回来,谁知一直到黄昏也不见人。 裴溯心觉有异,未再多等,沿着她去时的路进山。 入夜,天上飘起细雨。 山间漆黑一片,全然看不清路,他起手燃起玄火,顺着迷障寻去。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陡坡旁找到了她早晨背去的竹篓,竹篓里装满了月见草。 她应在这附近。 “徐夫人。” 裴溯试着唤了几声。 不久,自陡坡下方传来她细细的嗓音。 “我在。” 月见草长在峭壁上,很是难采,沈惜茵采完月见草已近黄昏,天色昏暗,她不甚踩空滑去了坡底。 后来又下起了雨,四周昏暗,雨水打滑,她不敢乱来,想等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上去。 裴溯顺着手上玄火探了探附近地形,对她道:“你往右面走五步,此处地缓,可自此而上。” “好。”沈惜茵应了声,照着他的话做,果然摸索到一处缓坡。 她沿着缓坡慢慢爬了上来,循着光源,朝雨中那道被掌间火苗照亮的玄衣身影走去。 裴溯看见她脚下被雨水打滑的山道:“你慢些。”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绣鞋磨损,身上那股不舒服的劲一阵一阵的,她跌跌撞撞地向前。 她极力忍耐,却在走到裴溯近前时,那股不怎么好的劲,一下涌了上来,窜入小腹深处。 她难受地“嗯”了声,腿软了下来,人也往前倒,猝不及防跌进前边人湿热硬实的胸膛。 他没出声,呼吸沉重地洒在她发顶,一下接着一下,平稳而蕴着十足的力。 “对、对不起。” 沈惜茵惊惶地从他怀中抬头,正要脱身,腰却被一只大手握紧,整个身子因此动弹不得。 来自他手心的灼人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进她的皮肉。 耳边响起久违的沙沙声,沈惜茵认得出,那是迷魂阵提示音要出现的声音。 第27章 如果不是听见这熟悉而陌生的声响,她几乎都快要忘了那道久未被执行的第三道情关—— 赤身,熟悉彼此的身体,直至留下痕迹。 可…… 他明明说过,这道情关不会被执行。 第26章 夜雨将天地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一切开始失控。 裴溯手上的玄火灭了。周遭顷刻间暗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彼此模糊至极,几乎要融进漆黑夜色中的轮廓。 视觉的缺失让其余感官变得更为敏感。 沈惜茵腰际上被抓捏之处,隔着湿透的薄布衣衫,清晰地感受着另一个的热,还有他的五指陷在她皮肉里的力道,以及细微摩挲带来的麻与砺。 耳旁来自迷魂阵提示音的沙沙声似断似续。 他的掌腹正跃跃欲试地想要往更为隐秘的地方游走。 沈惜茵伸手捉住他施力的手腕,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可修士就算失了灵力,身上的力道也非常人能比的,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整个身体被他逼得往后退去,直至她的背贴上了后方的宽木,再无可退。 她惊呼了一声,小腹跟着一缩。 雨水疯狂击打着树叶,山泥,还有她与他身上的衣衫。湿透的衣衫吸附在皮肤上,沉重得让人想立刻扯掉它。 她第一次听见他失乱的粗喘声。 “快走。” “逃。” “离开我。” 他从沉哑的嗓间挤出三句话。 可他的大掌捉着她双手手腕用力摁在头顶之上,高大的身形将他笼罩,长蹆没入她膝盖之间,把她牢牢钉在古木上,她连动都动不了,如何走如何逃如何离开他? 即便他没有这么做,她也逃不掉的,她身上的劲催得她浑身像棉花似的软,催得她只想接受。 沈惜茵几乎认命地闭上眼。 控欲线在失控,裴溯空余的那只手,在黑暗中寻找着她裙带所在的结。 他生硬的摸索探寻,让沈惜茵呼吸抽抖得厉害,不时有难忍的细哼从紧抿的唇中溢出。 “尊、尊长……” “徐夫人。” “嗯……” “失礼了。” 这声赔礼过后,沈惜茵的裙从身上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裙子落地的声响,让裴溯心生愧罪。 他又这么做了。 他不该,不能,可心中有道声音在命令他—— 继续,再继续。不够,还不够。 有那么一瞬,裴溯心想,就这么继续下去,是控欲线要你这么做的,做了又何妨,那不是你的罪。 这样的念头令他鄙夷他自己。 他是如斯可耻,如斯下流,如斯地令人不齿,又自甘堕落。 可如若他当真继续下去,她该怎么办? 她是那么地渴盼能够出去,去见她想念的那个人。 他怎么能破了她的美梦? 控欲线在他心中持续不断地叫嚣—— 让她赤身。 用你的方式熟悉她的身体。 那一定是种很特别的方式。 特别到令她难忘。 留下怎样的痕迹最难消? 你可要一种一种去试过才知。 昏暗中,裴溯低下头,看不分明她的面孔,却能辨清她的无措。 带着凉意的雨一滴一滴砸着他热意上涌的脖颈。 沈惜茵耳旁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中,听见了强制执行的“强”字,紧接着是一声极为微弱的“制”字,再然后提示音就中断了,只余几声似有似无的沙沙声,还在挣扎着作响。 裴溯松开了她的手腕。 沈惜茵一下被放开,整个人失去重心倒进他怀里。 她慌忙抬手想要撑开他胸膛起身,却被他摁了回去。 “别动,徐夫人。” 他带着烫人体温的潮热呼吸,凌乱而急促地打在她颈侧,用克制到了极点的声音同她说:“求你。” “我什么也不做。” 沈惜茵呼吸一滞,没敢再动,尽管他的长蹆仍极具存在感地卡在她的双膝之中。 她贴靠着他,真切地感受着他在挣扎。 他的身体时而贴近一分,时而退开一分,来回反复。 这样来回的蹭动,让沈惜茵不住发抖。 她忍着不动不出声,可膝盖却紧张得夹拢。 感觉到长蹆上紧覆的柔软,裴溯心觉不妙。 这触感不对劲,她好像,好像没有…… “你……” 沈惜茵脸欲滴血,耳垂至脖颈尽数被那羞耻的红吞没。 在坡底时,她的亵裤就脏透了,不好再穿了。 她把它取下了,原本想等回去换的,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脚下的山路早在雨水作弄下,化得粘稠泥泞。 待雨停下,已是半夜时分。脚下山土已经泥泞得不成样子,黑夜里此起彼伏的喘声逐渐平息下来,然后只剩下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问刚从他身边退开的人:“还好吗?” 沈惜茵想答不好。 “……好。” 裴溯没有点玄火,凭着记忆寻到那条滑落地上的裙,想替她重新系上。 沈惜茵慌乱的抢走他手上的裙。 “我、我自己来。” 尽管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但裴溯依旧有礼地侧过身去。 只是此刻的有礼,显得尤为突兀。 待到她穿好裙仔细系紧裙带后,裴溯才重新点起玄火。 周遭复又有了光亮,彼此却心照不宣地未去看对方。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没什么好看的。 裴溯道:“回去吧。” 沈惜茵道:“嗯。” 临走前,她拾起掉在一旁泥泞山地上的竹篓,带着好不容易采来的月见草一起下山。 沈惜茵的步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 走在她前边的那人刻意放缓了步子。 裴溯垂眸,抬手拂过身上的控欲线,那条线已经定死在心口处,下次若再失控,他将万劫不复。 沈惜茵低头看着山路,余光瞥见走在前边那人的长靴。 那靴子靠近鞋底的地方像是裂了条口子。 昨日她与他道别时,他的长靴还是完好无损的,也许是进山来寻她时,在哪划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沉默了一路。 下了山,踏上村口的夯土路,沈惜茵止了一直紧随在他身后的步子。 裴溯听她脚步声止,也跟着停下脚步。 沈惜茵抿着唇道:“就在此别过吧。” 裴溯应了声:“嗯。” 临走前,沈惜茵将竹篓和里头好不容易采来的月见草交给他。 裴溯接过竹篓。 沈惜茵礼貌地等着他先离开,但他未走。 她看见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采的那些月见草上,面上升起不自在的红:“您别、别误会,我只是……” 裴溯闻声抬眸,道:“我明白。” “我也想尽快离开这里。”他道。 在控欲线失控前。 “但我需要知道我们被困在何地。” 沈惜茵微愣:“不是在浔阳吗?” 裴溯道:“是浔阳,但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方位。” 沈惜茵小声问:“那该怎么做?” 裴溯回道:“想要弄清楚这一点,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问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 沈惜茵双眼圆睁:“可这里除了你我,没别的人。” 裴溯却道:“有。” “死人也是人。” 沈惜茵呼吸一顿,有凉意自脚底心漫向全身,心底那些不甚明晰的疑惑,在那句“死人也是人”之后,有了答案。 米面价贵,这村子里每家每户的灶旁都有不少剩下的米面,田间丢着收了一半的稻谷,桌子上吃剩未来得及收拾的面条,绣到一半的帕子,未来得及整理的婴儿小衣…… 这里的人好像是突然间就都消失了。 不是搬走了,而是死了。 村屋墙角地面留下的深褐近黑的污渍,不是年旧积下的沉污,而是干了的血迹。 沈惜茵面色一白。 裴溯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害怕了吗?” “没……”沈惜茵强撑了会儿,老实答道,“有一些。” 裴溯道:“那不说了。” 沈惜茵却摇头,又问他:“要怎么问……死人?” 裴溯答:“招魂。” 沈惜茵声音弱了下来:“现在就要吗?” “不。”裴溯道,“等天色好些,雨天魂不来。” 雨后的夜,沉静异常,往日恼人的蝉鸣在此刻沉寂下来。 与沈惜茵别过后,裴溯独自走在幽寂无人道村道上。 衣袍上残留的湿迹在指尖玄火下,若隐若现。 他沉着眼,望着那道区别于雨水的大块印子,回想起在那场雨中,控欲线命令他的话—— 第28章 掰开看清楚,这是从哪来的。 他不想看,他确定。 第27章 雨后夜半,静得能听见水滴自枝叶上滑落坠地的细微声响。窗外,远山轮廓融在浓稠夜色之中,只剩一道岿然黑影。 沈惜茵与裴溯别过后,回到村屋,冲洗干净被雨淋透的身体。膝盖以上的软肉红了一大片,是被玄衣蹭出来的,里边还附着着稠水。 她抬手清理那些水渍,感受到出水之地还在轻抖。那里太柔软,只是轻微的刮蹭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若是当时他再用力些也不知会成什么样? 她紧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次日,熹微晨光漫过村屋残瓦。裴溯站在远处村道上,身上的衣袍在施过净身咒后,复又光洁齐整,仿佛从不曾沾染过任何渍迹。 他抬手拂过心口,控欲线尚还安稳。 前两次的失控,让他无法不承认,过去的自己太过自负。 他确定,他对那位徐夫人并无存有龌龊的心思。 只人心有欲,食色性也,修士亦是人,躯体因生理所求而变化,皆是自然之态。 所谓修行,正是摒除杂念坚定己心的过程,这本就是艰难的,倘若大道轻易便能得成,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苦修而迷茫之人了。 总归,稳妥起见,暂且先避着些那位徐夫人为好。 此处虽有迷障在,但有些能避免相见的场合,还是能避免的。 比如此刻,他欲回自己的住所,按常规的路走,需经过她所在的那间村屋,若从后方绕路走,虽需多行一刻钟的路,但能避开她在的那间屋子。 他刻意绕道而行,却还是在半道撞见了早起出门打水的她。 沈惜茵见着他,低头小声道了声:“您早。” 裴溯默了片刻,回她了声:“……早。” 她道完早,拎着装满水的水桶离开。那桶有些分量,她吃力地喘着,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桶里晃荡的水,不时溅出几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裴溯上前几步,手落在了水桶提梁上。 “给我吧。”他对她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惜茵慌忙道:“我、我自己来就成。” 裴溯手臂微一用力,稳稳接过那只对她而言颇为吃力的水桶。 沈惜茵手上骤然一轻,愣了一瞬,悄然将被他指尖无意间擦过的双手,缩进了衣袖。 裴溯提着水桶,随她回了她住的村屋。 那是间不大的屋子,院前清扫得很干净,破损的栅栏用木板重新补了起来,门上贴了个新剪的“吉”字,窗下新种了几株颜色鲜亮的花,点缀出一股活泛的生气。 裴溯将那只装满水的水桶放至屋门边上,未再近前。 沈惜茵对他道了声:“多谢。” 他回说:“不必,举手之劳。” 话虽如此,但沈惜茵总觉得这点小事也让人帮了忙,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问道:“您那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吗?” 扰人的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裴溯静立在她屋门边,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心内的躁动却在平静下鼓胀,有道无形的力正在撕扯着他的理智。 “有。” 他托她去寻些招魂需要的东西。 香烛以及死者生前常用之物,常用之物为金银铜铁最好,品相要尽量完整。 沈惜茵认真应下了。 入夜时分,月明星稀,清朗月辉洒满整座村落。 沈惜茵来到他屋前,帮着清出一块空地,在空地中央摆了张略显陈旧的木桌作为招魂用的祭桌,她将找来的死者之物一件一件,仔细擦干净,轻缓地摆在桌上。 她安静地低着头,耳后碎发柔顺地垂落,轻贴着她清润脸庞和光洁的颈侧,月华在她身上渡了层绒光。那看似低眉顺眼的姿态,非是畏缩木讷,而是一种沉静而包容的温柔,仿佛能无声抚平周遭的所有焦躁与不安。 沈惜茵整理完祭桌,直起身,回过头见裴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望着她。 她猜他大约是在看她身后摆着的香烛,而她刚好起身挡住了视线。 “这里只能找到一些发潮的青香和用剩的旧蜡烛。”沈惜茵轻声解释了句。 “无妨。”裴溯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祭桌,平声道,“能用即可。” 一切准备妥当,请灵开始。 沈惜茵退开几步,站到一旁的榕树后。 她从前见过村里的人请修士来招魂,那些修士无一不是动作夸张,配以剑舞,来显示自己灵法高超。灵有没有请来不知道,架势却是十足。 但裴溯并不,他只是静立在祭桌前,从容而尔雅地抬指轻点,轻描淡写地启唇道了声:“来。” 今夜原本无风,但在裴溯指尖向前轻点后,沈惜茵忽觉脚下起了一阵阴凉的风。 数息之后,脚下阴风停了下来,裴溯缓缓睁开眼来。 沈惜茵意识到,是请灵结束了。这场请灵比她想象中要快许多。 她轻轻走上前去:“您问出什么了吗?” 裴溯应了声:“嗯。” “我问他们,此处是何地?他们很快给出了答案。”裴溯的目光朝前而去,落在前方空地上。 沈惜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前边空地上多出了一幅用泥沙堆出的图案。 好像是一座塔。 一座看上去并不算怎么特别的塔。 沈惜茵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裴溯摇头未答。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死者故去多年大多魂识尽散,又或许是因为月见草助长灵力的效用实在有限,他所能向那些魂问出的东西,只有眼前这座塔。 他能从塔顶上方刻着的镇水兽纹,辨出这座塔出自浔阳当地。 除此之外,暂无别的线索。 他静默盘坐在那道图案前深思。 见他正深思,沈惜茵未出声打搅他,默默帮着收拾起了祭桌。她正要把那些死者之物收起来,裴溯忽朝她看来。 沈惜茵手一顿:“扰到您了吗?” 裴溯道:“没有。” 他望着桌上摆着铜镜、长命锁、锄头、刀具、钥匙,眼眸一沉。五样不同人拥有的物件,却只招来了四人魂。 找不到答案,意味着他们只能困在迷魂阵中。 沈惜茵收拾完祭桌,又拿着扫帚扫干净方才被阴风卷起的落叶才离开。 裴溯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惯常平静的神色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丝裂缝。 他用力捂住心口。 控欲线早已在入夜她出现时,便开始作怪。 他冷笑了一声,忽明白了何谓自作孽。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中,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几乎未有任何犹豫的,将自己锁死在了屋中。 门窗皆被他挂了咒锁,没有人能破锁进来。 迷障也好,控欲线也罢,没有东西能让他矢志沉沦。 夜色深沉,蝉声刺耳。 他的心口传来从未有过的刺痛,那是被控欲线彻底刺穿的痛楚。 控欲线疯狂地下达着下作的指令,只无论控欲线如何叫嚣,他皆未有动作。他不会沦为情.欲的傀儡。 隐忍的汗水一注接一注地自他颈间滑落,没入精实胸膛,在坚硬肌肉上留下道道水痕。 腰腹处肌肉在控欲线挑拨下不断紧绷,想要一处柔软的地方缓冲它的僵硬。 他的身体在发热,那是一种从心内升起的热,一种区别于暑热的,难以驱赶的热。泛滚的血液在血管内奔腾,灼烧着他仅存的理智。 幽寂的夜,他粗重的喘息声尤为清晰可闻,自缓慢到急切。 至次日清晨,屋内地上掉着他脱下的长靴,玄色外袍,腰间系带,里衣,裤袜,从前紧覆在他身上的得体衣饰,此刻皆离了体。 控欲线在逼迫他离开这间屋子,可它无法得逞。 没有人能解开这道这屋子里的咒锁,包括裴溯自己,他特意找了道没有咒钥的锁。 可控欲线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催问他—— 区区咒锁算什么? 玄门第一名士,以你的修为,真的解不开吗? 你在骗你自己。 外头晨光柔和,沈惜茵如往常一样起早劳作,她从小屋出来,背着竹篓从裴溯住所经过时,见他那屋子门窗紧闭,不由多看了两眼。 第28章 门窗紧闭的屋内,弥散着汗水的潮热,空气沉滞、粘稠,包裹着裴溯紧绷至极的身体。 他端正盘坐在榻上,手臂、胸膛、腰腹乃至双腿皆因紧绷而坚如铁石。 劲瘦的身躯上,线条分明紧实的肌肉贲张隆起,蕴满了蓄势待发的力。 尤其是腰腹处,一种近乎狂乱而原始的力量,几欲控制不住蓬勃而出。 想要寻一处柔软之地,承受他所有失控的力,并回馈以绵软的陷落。亦想要丰沛的水源,浇淋他欲焚的躯体,解了他的渴。 第29章 他独自挣扎,排斥着有悖于道义的本能。 控欲线却指引他,想要什么就去找什么—— 你要她。 你知道她有多柔软,柔软到一摁就能沁出水。 裴溯闭上眼,心中低骂了一声: 他可真该死。 沈惜茵并不知道那间封闭屋中的水深火热。 她在外头忙活完,背着竹篓回到自己住的小屋,简单用了些午食。用完午食,她冲洗干净粘满汗水的身体,换过干净的里衣亵裤,去了里间暂作歇息。 她坐在榻边,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边。 桌上摆着她昨夜刚纳好的男靴。 上回那位尊长冒着夜雨进山寻她的时候,弄坏了长靴。那靴子破口之处接着鞋底,不大好补,补了也容易再破。 那靴子估摸着穿不了几天了,这地方也找不到合适能替换的,她便拿干净的布料和一些碎旧皮革,按着他的大概尺寸,做了双新的。 原想拿去给他的,末了却犹豫了。 诚然她是好意。只是长靴不同于凉茶和灵草,到底是贴身之物。贸然送去,总归不太妥。 沈惜茵走上前去,将纳好的长靴收了起来。 午后,闷燥异常。 沈惜茵靠在榻上,细汗淋漓,里衣湿了个半透,紧贴在她皮肤上,勾勒出她匀称的身形曲线。 紧贴着她的里衣,时不时随着她的呼吸,与肌肤粘连又剥离,带来令人发悸的摩擦感。 沈惜茵不适地轻哼了几声,很快发觉亵裤又要换了。 她抿了抿干渴的唇,起身换了衣裤,又去灶上找水喝。 走到水缸边上,看见一旁摆着的水桶,想起昨日那位尊长帮忙提水来时,长靴上那道裂口因为用力,破得比之前更开了些。 沈惜茵望着水桶想了许久,几番斟酌,还是回去把收好的长靴又找了出来,放进竹篓里,出门往裴溯的住处而去。 —— 浔阳江畔,浩荡长江奔流不息,开阔的江面水色浑黄,舟楫帆影穿梭在粼粼金波间。 码头人来人往,船工号子,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贵客您看这双成吗?” 徐彦行接过卖鞋郎递来的鞋,上脚试了试,皱眉道:“没有更好的了吗?” 卖鞋郎赔笑道:“这双已经是我这最好的了,您要是觉着不合适,就再去别家看看,不过我话撂这了,您去哪家也找不到比我这做工更细致更妥帖的了。”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 自收到那神秘人传来的密信,他一路跟随裴峻三人来到浔阳,方才不慎被硬物划破了鞋底,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好的换,只好就地先买双应付。 比起沈惜茵做的鞋,如今他脚下这双,实在算不得细致妥帖。 由物思人,他面色倏地一沉。 也不知阵里那个男人跟沈惜茵已经到哪一步了?这么多日过去,怕不是已经多番推种入腹,珠胎暗结了。 徐彦行心中郁气横生,转念又想到,沈惜茵那副木讷干涩又紧仄难入的模样,心里头气又顺了些。 离他几十步开外的裴峻三人,全然不知身后有位同道,正为“爱妻”黯然神伤。 这几日,他们几乎寻遍了浔阳当地大大小小的塔。这地方的塔长得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多是亭阁砖石结构的,用来存放道经,镇邪祛害,引导航船,或是观景瞭望之类的。 他们见着了好些与云虚散人留下的那副塔图相似的塔,却找不到和那图上一样的塔。 这会儿三人刚从江畔一座瞭望塔出来,走在一条名叫“玄门一条街”的街市上。 浔阳北倚大江,南枕群山,是乃山水相融阴阳交汇之宝地,风水佳,易通玄,历来为修道之人所喜,千百年来在此地开宗立家的玄门,数不胜数,现如今能叫的上名号的玄门便不下几十。 这玄门一条街,正如其名,来这做买卖的都是些玄门人士,里头卖的也都是些玄门东西,什么灵石、符纸,宝器、神药之类的。 像这种地方,通常就是谢玉生这类玄门混子最喜欢晃悠的,当然这里做买卖的人也很是喜爱谢玉生这样的客人,因为看上去就钱多又好糊弄。 这不,三人才刚走进这条街,就有位身披道袍,满面堆笑,就差把骗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的老道士凑了上来。 “几位郎君,过来看看,上好的绯玉,浔阳名产,便宜卖了。” 裴峻随口问了句:“多便宜?” 老道士比了五个指头。 裴峻猜了个数:“五文?” 老道士摇头道:“五两。” 裴峻道:“你抢钱吗?” 老道士驳道:“这位小郎君此言差矣,绯玉极为罕见,我这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得了这几小块。五两已经算便宜了,这若是在二十年前,你就是花五百两也得不了。” 裴陵道:“你也说了是二十年前。从前绯玉的确是炼化高阶法器必不可少的矿石,数量稀少,开采艰难,因此千金难求。只如今锻炼法器的技法比从前精湛许多,有更便宜实惠,比之更为耐用的东西能代替它,这东西的价值便也随之一落千丈。” 老道士讪讪笑道:“买去留个念也好啊。” 裴峻瞥了眼看上去喜欢买这些没用东西的谢玉生:“您买吗?” 谢玉生抬手摇了摇扇子道:“不。”撇开眼未看一眼绯玉:“没兴趣。” 老道士在三人身后喊:“几位别走啊,我这还有别的,道符灵药应有尽有……算命问褂皆可,打听消息也成!” 裴峻原本不想再搭理这人,不过听到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忽来了兴趣,退回去几步,道:“我倒是真有件事要打听。” 老道士说:“小郎君您尽管问,只要在这浔阳地头的事,上下百年内,不论是世家秘辛还是恩怨情仇,就没有老道不知的。” 裴峻道:“我想跟你问一座塔。” 老道士问:“什么样的塔?” 裴峻道:“一座出自浔阳,但在浔阳当地却找不到的塔。” 裴峻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这老道一听他说的话,便立刻道:“还真有这么座塔。” 裴陵与裴峻对视了一眼,道:“你且说说。” 老道士摸摸胡子,卖起了关子道:“这个嘛……” 裴峻直接道:“要怎样你才肯说?” 老道士也不含糊,笑道:“灵符一文钱一张!”这话意思浅显,想要他开口容易,一文钱一句。 在听到那老道连声保证,说的不对给退钱后,裴峻勉强买了几只符。 “说是百年前有位玄门名士,苦修半生,一夕得道,站在在浔阳江畔一座塔顶,飞升登了仙。” 老道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轻咳了几声。裴峻会意,又买了好些灵符。那老道才接着把话说完。 “他飞升的那座塔,自此得名:通天塔。” 裴峻道:“然后呢?” 老道说:“没有然后了,老道就只知道这么多。” 裴陵问:“那这通天塔在何处?” 老道说:“我也不知。这毕竟只是个传说,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座塔,谁也没见过。” 裴峻道:“就这?” 老道说:“就这。” 裴峻深觉自己被耍了,等他要找那老道算账时,那老道一溜烟地跑了。 裴陵看了眼裴峻手上一堆没用的灵符道:“这些东西怎么办?” 裴峻道:“算了,这些平安符就当给叔父祈福了。” 叔父连番失约于人,又迟迟不现身,也不知在处理什么棘手之事?他便是心再大也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他正烦忧,谁知,谢玉生听了他的话突然大笑起来:“你确定这些符要留给你叔父。” 裴峻道:“怎么了不行吗?” 裴陵捂着脸,拍拍他的肩道:“看清楚这是什么符。” 裴峻见那些符上写着个“安”字以为是平安符,仔细一瞧才发现全是祈求产妇安稳生产的安产符。 谢玉生笑着道:“留给你叔父也好,没准将来用得上呢?” 裴峻瞥他一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叔父又不生子,也不当爹。” 谢玉生摇着扇子,眯眼笑道:“他要是真当了爹,那可就有意思了。” 裴峻不觉得有意思,只觉得小孩子会很苦,毕竟叔父对谁都严厉,有这样一个爹不是什么好事。 不远处,徐彦行正要追上走在前头的三人,一老道窜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郎君,买灵药不,壮阳聚气保管有用,一粒只需十文。” 徐彦行的脸在听到“壮阳”二字后,扭曲得如同恶鬼附身。 第29章 阵外诸事迷雾重重,笼罩在一片难以窥破的混沌之中,阵内烈日高悬,天色是一碧如洗的澄澈。燠灼的风拂过被日头晒到发烫的皮肤,吹得人身子愈发燥热。 沈惜茵背着竹篓,走到裴溯所住的屋前。 第30章 屋内人绷到极致的腹肌,因为她靠近的脚步声而跳动,心口传来控欲线密集的问话—— 你不去找她,她却自己送上门了。 你不要吗? 你真的不要吗? 你都胀成这样了,还不要吗? 沈惜茵站在裴溯紧闭的屋门前,从竹篓里拿出为他赶制的长靴,在敲门之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们算相熟吗? 大概不算吧,不过在这个地方,勉强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叩了叩门板。 裴溯隔门站着,隐忍的汗水发丝垂落。 他真想让门外那人离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靠近他。可控欲线却嘲笑他—— 你真那么想吗? 你直接开口让她走便是,多容易。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要她。 什么道义、人伦、礼教、德行,此刻都不及你要她。 认了吧。 裴溯双手撑着门,忽嗤笑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荒谬至极。 沈惜茵站在门外等了许久,见里头无有任何回应,犹豫着又叩了几下门。 她站得离门很近,近到里边的人能透过门隙,看清她的样子。 抿到湿红的唇,微汗的纤颈,起伏的前襟,还有手上紧握的长靴。 裴溯的目光停在那双男靴上,久久未移。 沈惜茵又等了好一会儿,见里头还是无有回应,垂眸将长靴收回竹篓里,正转身欲走,忽听门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击碎锁链,强行撬开锁扣的声音。 紧接着木门嘎吱开启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间伸出,用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在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她听见耳边清晰地响起了迷魂阵不容反抗的提示音—— “强制执行。” 沈惜茵一惊,未等她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拽进了屋内。 在她进屋的瞬间,门锁复又重重落下。 屋内潮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地上,挺括的玄衣和腰带裤袜,无序地堆叠在一起,起满了褶皱,未干的汗水浸染其间。 这些曾经一丝不苟贴合在眼前人身上的衣袍,此刻只剩下被剥离后的狼藉,以一种颓唐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失控与狂乱。 沈惜茵逃无可逃,惊惶闭眼。脑中却全是她闭眼前看见的那一幕。 坚实的臂膀,宽厚的肩,劲瘦的腰腹,还有…… 她蓦地睁眼,脸上浮满了惊愕的红。 怎么会是这样的? 坚硕,强势,近乎狰狞的。与他俊雅外表全然相悖的野蛮。 侵略性十足而有力的。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潮软了下来。 沈惜茵眼里涌出羞愧的薄泪。 她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不对,不可以,不能,可…… 裴溯上前,托住她发软下滑的腰,将她一把提抱了起来。 在一声“失礼了”过后,带着她跌进了床榻。 陈旧的木榻,在承受了两具发热的身体后,嘎吱响了几声。 裴溯伏在她上方,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颈上,与她的融合,滑到榻上,晕开一片水迹。 他低头凝着她合拢的前襟,喉结上下滚动。 “徐夫人,你热吗?” “不……”“啊!” 洗旧的裙衫在她的惊呼声中,掉在了地上。 裙衫除去后,沈惜茵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到半透的里衣,朦胧罩着,勘勘蔽体。 他的手停在半空,挣扎不前,却在看见前襟隐约现出的凸红后,理智骤断,再也无可回头。 她的里衣很快也掉在了地上,和他的衣物纠缠在一起。 “对不起。” 在扯掉亵裤后,他郑重道。 沈惜茵望见他手上掉着水丝的布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她的身体,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仿佛要将其深刻牢记。 她羞耻得发抖,又因为生理的兴奋而发热。 他贴靠了上来,整个人倒在她身上。 肌肤紧密相贴那一刹,彼此发出一声快慰的喟叹。 沈惜茵感觉到身上涌着的难受劲被深深地安抚。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大约也是舒适的。 他开始试探着熟悉她。 掌心自她肩头慢慢往下。动作比从前在密林里解咒时,更为细致缓慢。 沈惜茵低低地轻哼,微弱而绵粘,断断续续却又丝丝缕缕。 她的双手无意识攀上了裴溯宽阔的背,时而轻掐,时而又因身上涌起的劲而紧拥。 裴溯沉沉地望着她,瞧不分明眼底的神色,掌心顺势而下。 心口起伏处在他掌中变形,沈惜茵蓦地睁眼,低哼变成了难忍的轻叫,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道道划痕。 背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让裴溯神志略清,但很快又在她声声细吟中迷失。 他在造孽。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却放不下手心的柔软。 他又摁重了几分,听见她因为他的作弄而抖动咽鸣,他确定自己在亢奋。 沈惜茵忍不住仰起脖颈,身子急抖了一阵。 裴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掠去,望见榻上沾了一片水,目光被牵引着寻去那润泽微光的源头。 沈惜茵并拢了双膝。 脸上因为羞耻和无措而漫遍了赤色,足尖紧紧蜷起。 有道力将她想遮起的地方分开。 他看着她欲遮之地,指头如他往常拨弦般轻挑了挑。 沈惜茵受不了地叫他:“尊、尊长!” 裴溯的理智因为这声唤,短暂恢复,他收回沾水的手,从她身上退开,抬手捂住昏沉的额头低喘。 他竭力试图清醒,可却无法不去想她的润泽潋滟,想她的温软翕动,和与他狰狞截然相悖的柔腻。 “对不起。”他又郑重道了声。 声落之后,他复又压了上去。 在他离开的那一刹,先前沈惜茵身上被安抚的那股劲,一股脑反弹了回来,令她几欲崩溃。 此刻他的重量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眼里沁出了泪。 她心里是一片无际的空茫,一种名为渴求的潮水自她心底最深处漫涌,溢进四肢百骸。想要有什么东西去填补身上那虚乏的空洞。 可这是罪。 她不能再错下去。 她用力推开了他,却又被他捞了回来。 “对不起。”他第三次郑重地对她道了声。 沈惜茵被他紧紧纠缠,不得脱身。 她明明是来送长靴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窗外刺耳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狂乱的嘶嚎。 窄小的榻间,两具身体交缠难分,如相互缠绕的藤蔓。 裴溯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背,将她用力按进怀中。 沈惜茵的双足被分开缠夹在他劲瘦的月要侧。 彼此的发丝凌乱的纠结在一起。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呼吸一簇接一簇,激她阵阵心悸。 光是这般厮磨却是不够,他生出了更为不齿的心思—— 占有她。 沈惜茵清晰地感知到,他骇人的搏动,让人心惊又无法忽视。 她的第一念头:“不成的。” 容不下的。 裴溯却说:“可以。” 很柔软,也足够润泽。 他搂紧了她,将她按向自己,以为能顺利占有,却始终不得其法。 忍到极致的汗水自额前滴滴滑落。 沈惜茵的身体被他一下一下的划找,弄得阵阵紧缩。 蝉鸣声如漩涡般回荡在她耳边,令她意志迷乱。 她望着他,一手抚上他的面孔,小心翼翼而轻柔的。 一手指引他稍往前去。 裴溯浑身一僵,恪守的底线被她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化开,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告诉他:“在这里。” 那一刻她想—— 上苍,请原谅她的罪。 第30章 裴溯顺着她的指引抵贴到了近前,沾上了她的热润。 沈惜茵拥上他宽阔坚实的背,情动地打开身体。 裴溯脑中紧绷的弦,在感受到她迎合的颤缩那一刻,断了个彻底。 前面是深渊又如何,堕了吧。 他无不失控地想着,托起她的腰,向前抵去。 “恭喜二位,顺利通关。” 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在他失控之时传来,于他身上盘踞已久的控欲线,在提示音到来之际如潮水般退去。 牵引他躁动的力消失,失控的意志涌入一丝清明。 可那丝清明不足以消退他身上的热。 她促而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似细钩一下一下勾扯着他的心智。 箭在弦上。 到了这一步如何还能回头。 入了吧。 他的身体这样告诉他。 沈惜茵羞怯地攀着他的背,低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唇小心翼翼地轻贴上他的脖颈。 第31章 她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但刚进迷魂阵那会儿,她看见那间石室的壁画上,交颈的男女间都是这么做的。 兴许这么做是会让对方愉悦的。 在她唇瓣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为之震颤。 感觉到眼前人会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而有这样的反应,沈惜茵心里有一点窃喜。那一点窃喜,背离于规矩,藏得极为隐秘,不能诉说给任何人知道。 震颤过后,他伏在她身上,低喘了会儿,然后开口道了声: “对不起。” 沈惜茵面上乍然赤红一片,身体跟着心一道紧了紧,颤抖着闭上眼,迎接他的袭来。 下一刻,身上忽一空,施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间消失。 沈惜茵睁开眼,看见他退坐在了一侧。 她望了他一会儿,忽明白了他方才说的那句对不起的意思。 她惶然空落,呆滞过后,似觉有盆无形的冷水自头顶浇淋而下。 裴溯一手扶额,紧拧眉心。 他的脖颈上,她唇留下的湿迹尚未干。那两片轻柔与他皮肉相触之时,他几欲失狂。 狂念肆起时,有道荒诞的杂念裹夹其中—— 她有没有这样贴上过她丈夫的颈? 裴溯呼吸一窒,闷塞滞于胸口。 是啊。 她有个与她情投意合的丈夫。 那他又算什么呢? 他到底在做什么? 控欲线彻底退去后,理智渐回,重新占领高地。 他忽觉自己很可笑,可笑到去比较她对待他和对待她丈夫的不同。 这样卑劣的想法,令他无地自容。 心中因为自己的越界而愧疚。 亦有自尊心作祟,提醒他不该失了名士傲骨。 裴溯闭目,强硬地驱走滞留心间的情.欲。 神志清醒后,他沉声对她道了句:“失礼了。” 沈惜茵望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闷声不语,良久,蜷缩在床榻里侧,无力地合上了眼。想要回避些什么,又觉得实在有些累。 裴溯闭目静坐了会儿,里侧之人不知何时意识昏沉。 一室寂静,他抬手替她盖上薄毯。不可避免地看见她身上清晰地留着他的指痕,自肩至足,每一处皆有,或密集或零星。 他懊悔自己那样用力。 她昏沉着,身上汗意尤未散去,余颤未止,热润之处尚还泌着津泽。 他背上亦留满了她的抓痕甲印,此刻正泛着隐隐刺痛。 裴溯望向地面一片狼籍,闭眼长叹一声,上前将凌乱的衣物一件一件拾起。 她的竹篓丢在门前,放在里面的长靴掉了出来。 裴溯走了过去,捡起那双男靴。 这双靴子大小与他的足长正合,是新做的,用的料子却旧,她大约找了许久,才从这荒废的村中找到这些能用的料子。 上头用的旧皮革她擦得仔细干净,没有皮料放陈久了的异味。鞋底的布头也缝得紧密服贴,穿上去定然不会硌脚。 他的靴坏了,是该换一双,但…… 温柔乡沉溺不得。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已是深夜。先前的迷乱与混沌尽数退去,留下的只有清醒。 她总是因为别人给她的一点回应,而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冷静下来后,再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觉难堪和不知所谓。 身上舒服了点,她坐起身,看见先前被扯到地上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她身侧。 昏暗的屋内,有道挺拔熟悉的人影,静坐在床榻边沿。玄色衣袍重新穿戴得一丝不苟,领口严密地贴合着颈项,袖口平整服帖,已不见半分褶皱。 沈惜茵侧过身去,低头穿衣。 沉默中,裴溯缓缓开了口,同她解释了控欲线的事,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再次郑重地道了句:“对不起。” “我……” 他还想说什么,沈惜茵没有让他说下去,也只是道:“我明白。” 她的视线落在被他重新放回竹篓里的长靴上,垂下眼眸,又小声重复了句:“我都明白的。”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备好的温水和帕子,裴溯对她道:“这些你应该需要,本该早些清洗,只我……不便代劳。” 沈惜茵默默穿好衣裙,从榻上下来,背起地上的竹篓:“我自回去清洗便好。” 留下这一句,她起身出了屋。 屋外,月色如霜,无声地洒落在村道、屋顶、远山之上,将一切照得清晰而冰冷。 沈惜茵抬头望向没有半丝云翳的夜空,眨掉眼中涩意,抿唇笑了笑。 好在没有罪过到底。 裴溯站在窗前,自远望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手心不自觉紧握。 次日清早,晨曦漫过山岗,洒遍村落。 新的一天,沈惜茵如往常一般起了个早,用过自己备下的丰盛朝食,背着竹篓出门。 走到村道口,发现前边多了条从前没有的通路。 她顺着这条通路向前走去,过了座小山丘,再往前走,便看见一片滩涂,远望过去是一片浑黄无际的江面。 几只白色水鸟在滩涂与江面交界处飞过,空气中混着江水的腥气,以及滩涂被晒透后散发的湿泥味。 江岸边,停靠着几只荒废的旧船。 船身被风雨烈日长期侵蚀,变得灰黑朽烂。有的半浸在浑浊江水中,有的斜倒在滩涂上。 裴溯自那几具船骸阴影间缓步走了出来。 沈惜茵见他走来,指尖悄然揪紧了袖口。 裴溯在她身前停下脚步,默了会儿,开口道:“这些船只大多废弃不能用了,但好在里边还有艘相对可用的,修补过后,尚能出航。” 沈惜茵望着前边看不到尽头的江面:“出航?” 裴溯道:“水路是你我能离开这的唯一出路,我身上的灵力不足以携你一同御剑,想出去只能靠船。” 沈惜茵问:“大概什么时候走?” 裴溯道:“明日。” 尽快,在第四道情关来临前。 沈惜茵应了声:“好。” 裴溯留在原地修补船只,沈惜茵问清了船只大概能装多少东西,回去收拾吃用行头。 江水浑浊,不可饮用,出行最不可少的便是干净水源。 她本打算搬几只水缸到船上,不过裴溯说,船上有水箱,待他把船只修补好后,会去取些井水满上。 如此,沈惜茵便不再操心用水的问题。 她回去村屋,整理了一些换洗衣物、蜡烛、厨具、针线。去田间扒拉了一些芋头、野菜,又摘了筐桃果。 仔细盘算了一番,她准备的吃食够两人用好些时日。 此行前路未知,但总不能一直龟缩于此地。 能离开迷魂阵当然最好,如若实在找不到出路,也可再回这里补给。 夜里,做好最坏的打算,沈惜茵擦尽日益变多的粘腻,并拢腿睡去,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出了迷魂阵,就好好治病,等治完了病就…… 次日晨光熹微,沈惜茵同裴溯一道登上了船。 船头破开平静江面,荡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渐渐驶离了那座困住他们多日的密林村落。 裴溯静立在船头,江风吹拂着他玄衣袖摆,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地望向烟波浩渺的远方。 沈惜茵拘谨地站在船舱口,视线掠过前边人挺拔的背影,又很快收回。 裴溯侧过身,自船头望向她:“此处风大,不进船舱坐会儿?” 沈惜茵看了眼船舱。 这艘船并不算太大,除去水箱和放满了行李的储物舱室,也只剩下一间可供人休息的船舱。 沈惜茵神色有些不自在:“我想问……” 裴溯道:“何事?” “剩下这间船舱怎么用?”沈惜茵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盖过去。 她原是想问,只剩一间船舱,他们晚上要怎么睡?但她问不出口,于是改了说辞。 她想裴溯能听懂她的意思。 裴溯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复又望向江面,回道:“你睡里边。” “我会在外边,扰不到你。” 第31章 沈惜茵进了船舱。 船室狭小逼仄,陈设简单,里头有张能躺靠的小榻,榻边摆着张不大的木桌,木桌下放着只矮脚板凳,别的便再没有了。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被江水常年浸渍过的霉腐气味。沈惜茵上前,打开侧边的小窗。江风顺着打开的窗扉灌入,冲散了些许舱室里不太好闻的味道。 临行前,舱室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了。这会儿,她挽起袖子,挤了湿帕子来,把木榻桌凳又都仔细擦了一遍,拿了晒过松软的毯子,垫在榻上。 拾掇完舱室,沈惜茵从包袱底层,摸出一方用褪色的旧红纸剪成的“吉”字,沾了浆水贴在舱门上。 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写的字,是顶好的寓意。 第32章 但愿这趟出航,万事顺遂。 不过她刚在心里念完这一句,门上的“吉”字就被江风掀起一角。 裴溯站在远处甲板上,瞥见这一幕,指尖轻动,一股无形而柔和的灵力,将被江风吹开的“吉”字一角,复又贴了回去。 沈惜茵看了眼比之前贴得更为端正牢固的“吉”字,装作没留意到他的动作,默然回了舱室。 尽管发生在那间屋里的事已经过去近两日,她仍然无法直面门外那人。 或许是当时她的身体太需要那样的亲密。 又或许是因为那会儿他也很想要,而她又太不擅长说“不”。 还或许是因为他那样拥着她,让她有了可以冲动的错觉。 当时意乱情迷,可仔细想来,她并非没有犹豫。 她认真思考,他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大概算一个同临困境,不得已要日夜相对的人,一个在阵外需要行礼的人,一个连她名字也不曾知晓,离开这里就不会再相见的人。 若真入了进去,她恐怕会悔。 好在一切尚能回头。 外边,江流滚滚推着船只前行,船室在一阵阵水浪拍打下轻晃。 沈惜茵自小住在山里,不大坐船,这么晃荡久了,觉得头晕脑胀的,靠在小榻上闭眼躺了会儿。 稍觉好些了,起身去准备今日午食。 她走去后边储物的舱室,在舱室与船栏间的狭窄过道,遇上了刚从储物舱室出来的裴溯。 这艘船不大,无需迷障,他们也会像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惜茵垂眸,侧身避让。 裴溯自她身侧而过,玄衣袖摆不经意间轻扫过她的手背。 她手略一颤,拘谨地把手缩进袖中。 裴溯眼底暗流沉涌,似觉有虫豸匍匐在他心尖细咬慢啃,带来令人焦躁憋闷的酸痒。挥之不去,挠之不及。 就在不久前,那只手曾经热切地紧攀着他的背。 沈惜茵低着头,未去多看他一眼,转身入了储物舱室。 裴溯径直走向船头,不再分一丝余光给那道拘谨的身影,没有控欲线作祟,他很快撇去那些对她人不敬的杂念,心无旁骛地专注看前路。 沈惜茵打算午间做一道凉拌野菜,再蒸两碗鲜香不腻的芋头杂鱼。 她从储物舱里,挑了些野菜和芋头,又走去了船尾。 船尾浸着几只陈旧的鱼笼,里头养着她先前捉来的几尾肥鱼。 她摸索着拉住湿滑的网绳,却觉鱼笼沉得不对劲,皱眉往水下凝去,骤然惊骇。 浑浊江面之下,有三四只肿胀惨白的手扒着鱼笼。 那不像是活人的手,指甲尖长,死气沉沉,看不见一丝血气。 其中一只手的主人,感应到她扯着鱼笼的力,猛然抬头。 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扭曲的青白面孔,贴近水面,两只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直直望向她。 沈惜茵吓得往后趔趄退去。 突然间,一只肿胀惨白的手破开水面,拽住了她的手腕,死命往下扯去,似要将她扯进无底深渊。 沈惜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身体向江面倾去。 未等她惊呼出声,身后有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托住她的腰,猛力将她揽了回来。 她顺着那只大手的力,撞进身后人坚实的胸膛。 她的身体贴靠上他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 沈惜茵抬眼,正撞上了他低头向她循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片刻,他侧开目光,问了句:“你还好吗?” 沈惜茵的眼眸颤颤地看向按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声音轻到不行,回道:“还好……” 似被她视线所灼,意识到了什么,他即刻松开托在她腰间的手,退后一步。 “是水鬼。”他不去看她,转头望向方才在水中意图拉她下水的东西道。 沈惜茵愕然:“水、水鬼?” “可要紧?”她追问。 “无妨。”裴溯平静道,“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东西。” 他说着,挥手掐了道简单的诀,招来一阵劲风,吹开扒在鱼笼上的那几只手,那几只水鬼顺着劲风吹起的漩涡,沉入水底,须臾过后,激荡的水面复又归于平静。 “无事了。”裴溯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裴溯抬眼,见她脸色不好:“你不舒服?” 沈惜茵道:“有一些。” 她回完话,未解释什么,撇开他,径自回了船舱。回到舱室后,将舱门和窗严严实实地合上。 昏暗的舱室内,她换下身上的亵裤。 沈惜茵看着丢在榻上的亵裤,呼吸在发抖。 她的身子愈发不成了。 只是被他用力托了会儿腰,身子便发软的不行。 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为此羞臊赧然不已,却听门外人忽敲响舱门。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她身子一阵瑟缩。 她盯着榻上新多出的水迹,涨红了脸,抖着眼睫问门外人:“您有何事?” 裴溯站在门外,原是想问她,哪里不舒服,是否因水鬼受了惊,临了却改了口,问道:“想问你,鱼还要吗?” “不要了。”她自门内答了他一句,语气不是她惯常的轻和怯,而是带着些许恼意,略有驱赶之意的。 裴溯自也没有那么不识趣地以为,她赶他走,他还非贴着她不可,默然转身离去。 沈惜茵在船舱内,听见他走开的声音,松了口气。 她躺在榻上,难受得紧,忍了又忍,却还是不成,那股劲迟迟不肯下去。 待生生熬过去,整个人出了一身汗,湿了半边榻。 沈惜茵脱力地闭上眼,意识迷迷糊糊的,忽觉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沙沙声。 迷魂阵的第四道情关在她昏沉间到来。 犹如夹杂着江风水雾般朦胧不清的提示音在她耳畔响起。 沈惜茵沉着眼皮,似醒非醒,意识仿佛在浊流里浮浮沉沉,周遭的声音都似隔着一层水膜似的,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眼。 “……用力……,直到……为止。” 要用力做什么?直到什么为止? 她蓦然惊醒,想要抓住迷魂阵留下的讯息,却迟了,她试图从那几道残音拼凑出这一关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她清楚接下来的关卡,只会越来越过火。 这道情关只会比赤身熟悉彼此的身体更为逾矩不堪。 到底是什么? 沈惜茵的心压抑不住狂跳,刚平息下来的劲,又开始翻涌。 第四道情关的提示音传来时,裴溯正站在船尾,驱走不知道第几只扒在船上的水鬼。 他专注思考着这一带流域为何会有那么多水鬼出没? 提示音陡然出现的那一刻,他眉心紧皱,驱鬼的手猛地一顿。 从熟悉彼此的味道、体温再到赤身,从前种种停留于表面的情关已经不能再满足迷魂阵。 自这一关起,迷魂阵开始要求,他入侵她的身体。 当然,他不可能那么做。 控欲线撤去后,他神思清明,自省亦自醒,不会再失控到,对她做出任何冒犯不敬之举。 第32章 船舱内,门窗紧闭,昏暗一片。 沈惜茵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逼仄空间内。她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轻薄里衣下未消的指痕红印,想到他曾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湿漉未干的身体激颤不止。 上回用力的印子且还未消,这回又要怎样用力? 未知的不安席卷而来,令她心头阵阵发悸。下一刻这种不安达到了极点。 不同于以往的关卡,这一次迷魂阵没有给出任何时限。 未及两人细思和抵抗,在给出情关任务的下一刻,提示音便再次响起。 这一回沈惜茵听得很清楚,它说了四个字,四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字。 “即刻强制。” 江浪撞着船身,碎成万千白沫,滚滚水涛难掩她惊乱的心跳声。 —— 远处江岸边,清风习习,和煦骀荡。日光辉照下,浅浪阵阵卷过岸边石阶,洒下一片碎金。 一艘朱漆银镂的画舫停靠在岸边,浔阳地界说得上名头的玄门才俊,皆聚在舫内谈玄论道,饮酒作乐。 裴峻等三人也在其中。 话却要从上回他们在玄门一条街,从一老道嘴里听说了“通天塔”后说起。 原本只以为这塔的事是那老道为了骗钱瞎编的,谁知这两日有意无意打探下来,发现这事竟不是那老头空口胡编的。 当地还真有不少人听说过通天塔的传闻。 裴陵问谢玉生:“您曾在浔阳游历过,没听说过这事吗?” 谢玉生摇头道:“那可记不清了,像这种谁谁谁在哪哪山哪哪湖哪哪塔得道飞升的传说在各地都有,我哪会刻意留意这些。” 话虽如此,裴陵还是对这通天塔在意上了。 第33章 所谓玄门事要找玄门究。要说在哪最容易探听清这些奇闻逸事,莫过于当地玄门聚会。 人多口杂,推杯换盏间,难免话多。有不少玄门秘辛都是从聚会间流传出来的。 于是乎,三人上了这江岸边的画舫。 裴峻平日厌烦极了这类聚会,每次他一出现就有各种人围上来,或是想透过他攀附结交叔父,或是别有目的地与他套近乎,总之大多数时候无甚好事。 因此每次来这种地方他都是冷着脸,摆出一副你们别拿热脸贴我冷屁股的姿态。 这回难得摆了个好脸,围在他身边这些玄门子弟也很给面子,几乎是有话必应。 听他提起通天塔,几个青年围坐在一块谈论了起来。 “这通天塔的传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说,有个苦修半生的玄士,站在浔阳江畔的一座塔顶,得道登了仙。类似的传说,大家自小就听过不少,真真假假,难以探究。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一机缘以入仙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能得道升仙呢?这些传说大多都是前人编撰出来,激励人潜心修道用的,根本不可考。更遑论要找到这座塔了。” “再说即便真有这座塔,找到了也没用,又不是他能在这座塔上登仙,你去了也能的。” “此言差矣,若真找到了这么座塔,那可有大用场。” “此话怎讲?” “你总不会是想说,还能当成风景名胜来逛吧?” 一片哄笑声中,那人神秘兮兮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过关于这座塔的另一个传说。” 裴陵来了兴致,赶忙追问:“什么传说?” “我也是很久以前听我过世的祖父提起的……”说话人陷入了回忆。 “传说那位在塔上得道升仙的名士,出身炼器世家。要知道在百年前,锻炼仙器的技艺并不似如今成熟,那时候好的炼器师千金难求,提到炼器世家,最先想到的便是‘家财万贯’这四个字。” “可这跟那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还是莫大的关系。” 裴峻瞥了那人一眼:“少卖关子,直说。” “据说那人升仙后,留了笔巨财在人间,就藏在他飞升之地。若是能找到这座塔的所在之处,或许就能找到那升仙之人留下的财宝。” “这事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 “你们也没人问我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也听一位老一辈的修士说过这事,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流传下来的说法,现今也少有人知了。” “我记得关于这财宝,还有首流传下来的诗。” 裴峻好奇问:“什么诗?” “具体确是记不清了,好似其中有一句是……目及之处皆血红。” 谢玉生把玩着翠玉骨扇,垂眸深思。 裴陵琢磨着跟念了遍:“目及之处皆血红?” 一旁有人僵笑了声:“这听起来还怪瘆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真有这笔财宝吗?” “连有没有这座塔都尚且存疑,更不用提别的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关于通天塔的议论很快在一片唏嘘声中淡去,众人转而兴致勃勃行起了酒令。 约是受了方才那通天塔传说的启发,在座有人提议,这里每人都要讲一则近日听到的奇闻逸事,要是说的不够奇不够怪,就要罚酒。 裴峻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听那几人说起什么荒坟活尸、画皮新娘,没劲地连连打哈欠,直到一位坐在角落,看起来十分腼腆的女修,说起她不久前的所见所闻。 “我要说的这事,大家或许都知道。” “何事?” “便是上月初,发生在这地方的两桩灭门惨事的其中一桩。” “你想说的是那被火烧死的朱家还是被水淹死的江家?” “江家。” “我记得他们一家乘船出游,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袭,船翻了,最后他家人皆溺死水中。这事大家都清楚,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说?” “江家世代住在浔阳江畔,照理说水性不赖,事发水域江流平缓,离岸也不远,何以百余口人,落水后无一人生还?” 听那位女修如是反问,在座众人皆是一愣。 “或许是被水鬼所缠,不得脱身,所以……” “不是。”那位女修摇头道,“他们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围坐在此的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此间陷入一片沉寂,数息过后,有人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那位女修低着头,讷讷道:“我、我是听一位朋友说起的,她曾亲眼目睹。” “你的朋友?” “对,我的朋友。” “那日她刚巧路过事发岸边,看见江家的船翻了,船上的人哗啦啦都掉进了水里。一群水鬼涌了上去,对着人就咬,没过多久,江水就被染成了血水,起初还有挣扎声和惨叫声传来,后来就都没了。” 或许是那女修描述的画面太过诡谲,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那女修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不过那日她喝了许多酒,或许是看错了,也或许是喝多了酒昏了头,不确定是不是,大约不是……”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见她不再说了,在场中人也没有再多过问。且不说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其事,事不关己,大多数人也懒得深究,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谈听罢了。 聚会散去已是午后,三人从画舫上下来。 裴峻问身旁两位同伴:“你们怎么看那女修说的话?” 谢玉生随口道:“通常借口说‘我有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多半是她自己。” 裴陵神色凝重道:“她那段话里有两个疑点。一是水鬼这种东西,通常不乱咬人。二是咬死和溺死区别很大,不至于让人分不清。” “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脸上阴霾深重,话音微顿:“江家灭门不是意外。” “有人操控了水鬼,咬死了江家人,并且用了某种障眼法,把咬死伪装成了意外溺死。能做到这些的人必定玄法极为高深。” 或许这才是方才那女修提起这事时,无人乐意深究的真正原因。能将玄法修至如斯地步之人,绝对不是一位能轻易开罪的籍籍无名之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笑着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们家主。” 裴峻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最敬重的叔父人品,怒气冲冲地朝谢玉生吼了声:“滚。” “好好好。”谢玉生连忙麻溜地“滚”去了一边看江景。 他望向江面,笑意收敛,眸光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轻轻一扬。 “你是不是跟叔父有仇?”身后裴峻瞥他道。 “没有,一丁点也没有。”谢玉生如实地回答他道。 第33章 迷魂阵中。 在“即刻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沈惜茵忽听见几声奇怪的巨响,像是陈旧木料承受不住猛力冲击,骤然断裂的声响。紧接着,原本平稳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开始剧烈颠簸。 船舱内桌凳木榻倾斜歪倒,浑浊的江水顷刻间自地板缝隙涌了进来。 水淹进了舱室,沈惜茵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冲出舱门,往高处跑去。 裴溯站在船头最高处,向下俯看船身。 他们的船正处在江心深处,四周看不到岸,又有水鬼潜伏期间,这艘船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倘若船沉了,恐怕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朝高处奔来的那道清瘦身影。 每当她靠近他一分,船身下沉的速度便减缓一分。 看来这一次,迷魂阵企图控制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只,来迫使他们就范。 这几乎是万全之策,生死关头,求生欲起,人保不齐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什么违背自己意志的事。 便是他能克己至终,那位徐夫人却未必。 只可惜迷魂阵算漏了一点。 寻常修士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想要控住下沉的船只,是不可能的。但旁人做不到,不代表他也做不到。 不多时,摇晃下沉的船身,在一道无形灵力的承托下,缓缓恢复平稳。 一切发生的突然,沈惜茵茫然四顾,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裴溯的视线。 江风猎猎,她赤足踏在甲板上,腿间仍有粘水未干,身上只挂着一件半湿的单薄里衣,被裹着潮气的江风吹得翻飞,透出大片白皙肌肤。 沈惜茵慌忙抬手去遮,但在江风劲吹下,显得徒劳。 她低头,难堪地蜷起脚趾。 裴溯闭目,粗叹了一声,解下身上玄袍递给她:“你且先穿上。” 沈惜茵抬手欲接,手伸到半空却缩了回来,默然退去他视线不及之处。 第34章 她躲在离他不远的桅杆后,小声问:“强制的事……” 裴溯回道:“无事了,你且安心。” “好。”沈惜茵应了声,未再多问,避开他的视线,走回了船舱。 裴溯看了眼她未接过的玄袍,神色意味不明。 沈惜茵回到舱室,抬手轻拍了拍脸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拿帕子擦干净身上汗渍和粘迹,仔细穿好衣衫后,自小窗望了眼已近正午的日头,出门去做午食。 原先是打算做芋头杂鱼的,只方才被鱼笼边上的水鬼惊了一跳,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了吃鱼的兴头。 她思索片刻,去储物舱里,取了点前些天晒好的虾干来,剁碎洒进切好的芋头里增鲜。 裴溯站在栏杆前,望向江面的视线微微往旁侧去了些,余光瞥见她蒸了两碗芋头。 “做午食?”他随口问了句。 沈惜茵听见他问话,轻轻应了声:“嗯。” 裴溯原本想告诉她,不需要备他的,但见她正低头认真忙活,并未多言。 正午日头正盛,沈惜茵端着做好的午食,从裴溯身旁经过,在船尾找了块有影子的阴凉地,安静用膳。 她正低头吃芋头,忽觉有道目光朝她看来,沈惜茵微愣了愣,抬头对上裴溯的视线:“怎么了?” 裴溯平静地收回目光,淡道:“无事。” 今日起早登船,早膳随意囫囵了一顿,午间着实有些饿了,沈惜茵吃完两碗芋头和一盘凉拌野菜,收拾好碗筷,用清水漱过齿后,着手清理起了方才因沉船而一片狼籍的船身。 她没有能和迷魂阵对抗的能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裴溯望着江面,感觉到她时不时从他身旁经过时带来的风,握着船栏的手微紧。 一股无处宣泄的闷躁在他心口冲撞。 无论他同她说什么,她皆有回应,周到而有礼,无有任何不妥。 明明无有任何不妥。 沈惜茵忙了一阵,抬袖擦了擦额前细汗,余光轻瞥过站在船栏旁的那道挺拔身影。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人在看她。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折痕满布的裙摆,不去多想,低头继续手头上的活。 江水平缓地推着船身行进,无形的暗流在水下涌动。 安稳静谧的午后,江面似有似无地漫起了白雾,起初只是浅薄的一层,不过半个时辰便浓了起来,由浅淡半透变成了浓厚的乳白色,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江面,连滔滔水声都仿佛被着厚重的雾气所掩,变得沉闷而遥远。 裴溯望着雾气缭绕的江面,眉心紧皱。 沈惜茵从他身边经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是出事了吗?” 裴溯苦笑着应了声,告诉她:“我想你我大约是要被困在这了。” 他们的船在浓雾中打转,始终离不开这片流域。 沉船之计无效,迷魂阵又将这艘船困成了一方孤岛。倘若一直出不去,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艘狭窄的船上。 沈惜茵问他:“还有办法能出去吗?” 裴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有。” 按照情关指示的那样侵犯她,用力对待她,直到她湿透为止。 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若不能惯之以夫责,以诚守之,如何能这么做? 这么做是在毁了她,亦是在毁他自己。 裴溯闭上眼:“总会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沈惜茵同裴溯一道去了储物舱,两人清点了一番,储物舱里的东西。 “按最省用的算,这儿存放的东西,大约够您和我吃用五六日。”沈惜茵细细盘算着道。 “应当能撑近十日。”裴溯现下身上灵力有限,做不到完全辟谷,但少用些却也还能顶一阵。 沈惜茵大约明白他的意思:“那得委屈您。” 裴溯道:“无妨。” 总归十日之内,需想到别的解决办法。 迷魂阵中的一切,皆不能以常理看之。 起雾天不常有雨,但夜半时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有雨倾盆而下。 雨、雾与狂风纠缠在一起,江面一片混沌,掀起浊浪,将孤立在浓雾间的船只不停抛起抡下。 船身在浪尖摆晃,沈惜茵自榻间起身,点燃旧烛,自微开的窗缝望去。 见裴溯靠坐在舱门外,门檐遮住些雨,但雨势渐大,这点遮挡的地,实在挡不了多少,他早已湿了半身。 沈惜茵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朝门外的裴溯说道:“尊长,您且进来先避个雨。” 裴溯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快要湿尽的玄袍上,想到她午间未接过他玄袍的场面,迟迟未有应答。 淋些雨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半晌后,他回了句:“好。” 话音落下,裴溯才惊觉自己应出了声。 他抬手扶额,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听裴溯应了好,沈惜茵支吾着道了句:“您……稍等片刻。”她低头擦去方才入睡时,难受泌出的水,合拢衣襟,系好裙带,才朝门外人道:“好、好了。” 裴溯推门入了舱室,他的身量极高,站在逼仄狭小的舱室内,更显地方拥挤。 水珠自他俊雅非凡的面孔滑落,沿着起伏的喉结而下,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紧实劲瘦的身躯。 沈惜茵未去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室内潮意漫涌,自他身上滴落的水滴,积了一滩,不知不觉蔓延到她脚边,湿了她的鞋。 两人无声对站着,因为拥挤而靠近。 沈惜茵的呼吸促了些。 裴溯侧目避过她,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后的榻上,船身摇晃,榻上放着的薄毯滑落至地,他清晰地看见那原本被薄毯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晶莹。 他喉头一紧,转身握住舱门把手,道:“我还是不留在这了。” 只可惜他没走成。 第34章 裴溯不过进来一会儿功夫,外头风雨更大了,舱门外雨丝如注,劲风肆虐,浊浪在黑暗中翻滚,冲击着船身,甲板上满是积水,风吹得连舱门也不好打开。 沈惜茵见他忽神色凝重,着急要去外边,举止反常,心下忐忑了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船舱内,烛火随着船身摇晃忽明忽暗。 裴溯瞥见她无辜而不安的眼眸,握着舱门的手紧了紧,装作未看见榻上那润光盈盈的水迹子,道:“无事,我只是怕我留在这会扰到你。” 沈惜茵听着舱门外暴雨伴着疾风击打船身的声响,指尖一下一下揪着衣袖,垂下眼眸,违心地说了句:“不会的。” 裴溯推门的手一顿。 不过是进来避个雨,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只是一滩水迹罢了,许是从窗缝渗进的雨水,又或是她喝水时不慎沾在榻上的,他怎会生出这水是从她身上来的念头? 确是他所思不端了。 裴溯直视眼前人白净的面庞,身上并没起任何不适的反应。 他身上控欲线已退,不可能会再对她做出冒犯之举。 既如此,他又何不如她一般,坦荡些。 这般想着,裴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那便……失礼了。” 听见这声熟悉的“失礼了”,安静站在他旁侧的沈惜茵小腹下意识一紧,腿腹抖了起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坐到了榻边,转头看见原本被毯子遮住的粘水迹子露了出来,慌忙用手遮起。 她悄然朝站在不远处的裴溯望了眼,见对方神情坦然,目光清正平和,不像觉察出什么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同在一室,互相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界,连呼吸也未有越界。 好一阵子过去,舱室外的雨非但没有止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愈发绵密急促,看动静这雨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停不了了。 上回像这样两人同处一室,还是在执行赤身情关之时。 船舱内烛火晃晃,遇热而化的烛液,顺着烛身滑落,在桌面晕开。沈惜茵摁住一紧一紧收缩的小腹,并拢双膝。 她咬住唇,鬓角汗意隐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入阵以来,在面对他时,她的身体总是比在独处时更容易起劲,好似身上每一块皮肉都在渴求他。尤其是在尝过被他掌腹抚慰过的滋味,又被他的热处贴到近前,险些要越过彼此间恪守的底线之后。 曾经她想要的,离她那么近,却不可得,更让她身体欲壑难平。 她耻于此,也躁于此,更明白不该如此。 裹挟着雨水的江风顺着门窗缝隙,渗进舱室内,腥湿的潮气令人胸闷气躁。 裴溯背靠着舱壁,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晃动的旧烛,落在她咬了又咬的糜红下唇上,好一会儿,挪开视线,抬手扯了扯自己系紧的衣襟。 留意到自己略显轻浮的动作,他微怔,片刻后闭目拧眉。 第35章 舱门外风雨大作,已成急暴之势。 一阵劲风自门缝涌进,吹熄了桌面上摆着的旧烛。 舱室一下失去光亮,暗了下去,眼前立时黢黑一片。 烛火灭了的那一瞬,沈惜茵身上的那股劲达到了极点,一直强撑着的那一点自持,仿佛也随之而熄。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在此刻,疯狂滋长。 她忍不住想在黑夜里,放纵自己做些什么,来填补身上那片焦渴的空壑。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榻上起身,寻着记忆走到桌旁,想用打火石,将蜡烛重新点上。 手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蜡烛,刚握住烛身,另一只来找蜡烛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裹住了她的指尖。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霎时凝滞。 对方很快收回手,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听见他避之不及退开的脚步声,垂下眼眸,唇瓣无声紧抿。 裴溯退到一侧,微恼地握紧手心。 他恼自己不经意触碰到了她,更恼自己在烛火熄下时的心烦意乱,乱到连掐个简单的火苗也掐不准。 很快,烛火重新点燃,暖黄的光晕徐徐漫开,驱散舱室内浓稠黑暗。 沈惜茵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还有依旧站在对侧,不可触及的那个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烛火未熄前。 她开始期盼雨停,只天偏不遂人愿。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全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沈惜茵轻叹了口气,略一抬头,却对上裴溯正望着她的视线。 她被着道目光弄得无所适从,低垂下眸。 却听裴溯忽道了句:“你近日在读千字文?” 沈惜茵闻言,转过头去,见身后榻上摆着卷残破的《千字文》,原来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这个。 她微微松了口气,“嗯”了声。 这卷《千字文》是先前在荒村的一间屋里找到的,破损得不成样子,纸张都泛黄霉烂了,大约没人要了,她把上头霉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晒了晒带了过来。 不止这个,她还在废屋里找到一些能用的纸张,两支发硬的旧毛笔和一方碎开的墨砚,这些东西占不了包袱多少地方,她便一并带来了。 想着在船上得空的时候,能照着《千字文》学写些字,不过进展并不很顺利。 “闲暇时会看会儿,却也看不大懂。”沈惜茵告诉他。 裴溯问她:“哪不懂?” 沈惜茵捧起《千字文》,指了指抬头第二段的最后一个字,低头轻声回说:“这个字不认得。” 裴溯往她指的地方看了过去,道:“此字念作‘昃’,意为太阳西斜,这一段中,日月盈昃,指的是月亮又圆时,太阳有落时,盛衰兴替,皆为自然之律。” 沈惜茵把他教的字念了好几遍,认真记下了。 裴溯目光在她张合的唇上划过,嗓音略沉又问:“还有哪不明白?”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了些,指给他看:“这里,还有这儿……” “都不明白吗?” “是……” 裴溯听着窗外密密麻麻不见停歇的雨声,道:“那我……从头讲起。” 沈惜茵讷讷应道:“啊……嗯。” 雨还要下一阵子,谈论些正经经学,总比静坐在那,任由思绪滑向无益之处要好得多。 起初双方都是这么想的。 裴溯讲得很细也很缓,吐字字正腔圆,清晰明了,讲到深奥些的字,会停下来问沈惜茵能不能明白。 沈惜茵一点一点,把他说过的话,吐出的字记在心里。 烛火摇曳,船身随着江浪晃荡起伏,她忽觉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好像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切。 从前她也幻想过,也许会有个人温声念书给她听的。那个人会是她的父亲,或是她的夫君,可惜都没有。 怎么会是他呢? “这里明白了吗?”裴溯讲完一处,问她道。 沈惜茵闻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方才分了心。 裴溯心想,大约是她从前说过她记东西不慢,又或许是因为她不知何时挨得过近了些,所以他讲得略快了些,于是放慢速度又讲了一遍。 沈惜茵略看了他一眼,神情还是有些严肃,但声音却很柔和,似被雨润过的青松。 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背。 她的手颤了颤,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双目圆睁,忽并拢了腿。 裴溯的目光从她轻抖的眼睫,和潮意漫涌的偏浅瞳仁上挪开,正色地放下书卷,道:“雨停了。” 沈惜茵这才反应了过来,离他捧起这卷《千字文》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裴溯自桌旁起身,朝门走去:“离天亮还早,你再歇会起。” 沈惜茵垂眸应了声:“好。” 舱门开启又合拢,关门声响过后,裴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惜茵长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走了。 舱室内寂静一片,只余她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内。 她的裙里早就一塌糊涂,不能看了。 沈惜茵剥下外衣和亵裤。 暴雨过后,江面蒸腾着浑浊的白气,甲板上的杂物散乱了一地。 裴溯关上舱门,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走去船头查探江面,忽察觉挂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他明确记得,在进舱室前,那方墨玉还挂在他身上。 大约是落在舱室内了。 他回过头想去船舱里取玉,正要抬手敲响舱门,忽听舱内隐隐传来细细的闷哼,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发出的声音。 他落在半空中的手,陡然一顿。 陈旧的木制舱门受暴雨疾风所侵,不似最初那般牢固,微开的门缝透出一丝里头光景。 那位……她正靠在榻上,分了膝盖,离榻正近的地面,滴着一滩水迹。 有残留的雨水顺着窗缝滑了进来,添了一室潮意。 她闷头擦拭着水迹。 裴溯望清她柔腻的白和翕动的红,还有潋滟的润。 他的腰腹肌肉骤然紧绷。 握着门把的手也跟着紧了又紧,纷乱的思绪全无,心头只留一个念头—— 进去。 第35章 狭窄的门缝内。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窗边渗进的雨水珠子。 沈惜茵分膝坐在靠窗的榻上,低头小心擦拭着水渍,未留意到自己正仰面正对着舱门外的男人。 她的手捏着帕子,摁着出水之地,试图堵住那不断溢出的水。她那温软的肉紧贴着棉布帕子,那方棉布帕子已是极软和的了,但她比那棉还要柔软,只是被帕子轻轻牵动拉扯,便颤得不行,易感得不成样子。 暴雨方歇,船顶积下的大滩雨水,顺着轻晃的船身,滴滴答答溅落。 舱内舱外皆弥散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意。 沈惜茵用帕子堵了那口子,却还是不停有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明明那缝贴合得紧,几乎窄得看不见。她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却也无可奈何。 舱门外,裴溯呼吸愈发粗重。 他才发现自己很恶劣,恶劣到明知她为那道渗水的缝而苦恼,他还想要进去,想要用力撑开那道紧密贴合的缝,让里面的水出来得更猛烈点,让她哭出声来。 这个念头如蚊刺一般,扎得他心口酸痒难抑。 他抬手捂住起伏的胸口。 那里如今并没有控欲线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一震,为自己的罪念所惊,怔然向后退了一步,却未留心脚下被风雨所袭滚落的铁皮,脚跟猝然踩过,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声响打破了雨后的平静。 沈惜茵惊觉裴溯就站在她门口,身体陡然一阵瑟缩。也不知为何,舱门明明关着,她却忽升起一股被人窥视的羞耻感。 这种羞耻感在门外那人道出一声“对不起”时,达到了极点,湿透的棉帕从手里颤颤滑落至地上。 “扰到你了。”他愧声道。 沈惜茵违心地回说:“没有。” “我……” “您……有何事?” 裴溯僵站在舱门外,雨后的江风,带着化不开的潮,刮过他肃正的脸庞。他喉头发紧,想了许多个,关于他为什么会久站在她门前的理由,末了还是坦诚道:“我……想进去。” 沈惜茵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进门里来,可她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开始有了欢迎他进来的反应。 她忍着不适,扶着榻边起身,套好外衣,对外头人道了句:“您进来吧。” 可站在门外那人听了她的话,却迟迟未动,好半晌才见他推门入室。 裴溯站在门边,凝着端坐在榻边的人。 沈惜茵双手撑在榻上,气息微促。 她好像还没问他,进来要做什么? 裴溯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沈惜茵仰头望向他。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只要微微往前一倾,就能将她按倒在榻。 第36章 他的臂膀和腰腹都那样有力,若真压着她倒进榻里,她是怎样也挣脱不开的,就像先前在村屋里那样。更何况,眼下她泥泞到只能接受他。 沈惜茵暗自摇头。 是她多想了。 可下一瞬却见他俯身朝她靠了过来。 沈惜茵骤惊,心脏猛地一缩。 “我的玉佩,方才掉在这了。” 裴溯从她身旁擦过,低头捡起掉在角落的那方墨玉。 “是这样啊。”沈惜茵冷汗涔涔,微喘着扯出一抹松懈的笑。 “嗯。”裴溯未再去看她轻抖不停的腿,收起墨玉,转身朝门走去,对她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离了船舱。 沈惜茵望着重新合上的舱门,心中羞惭。 她方才怎能如此臆想他? 舱门外,甲板上。裴溯扶着船栏深喘不止,待气息稍有平复,他自嘲地笑了声。 窥视他人私隐,又因此心起邪念,他算什么名门正道? 他为此深深愧疚,又庆幸自己足够理智,未再对她做出更不敬的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可再生邪念。 但没用。 裴溯整夜盯着江面动向,黎明前那会儿,才靠坐在船栏旁,闭眼小歇了会儿。 他极少有沉眠之刻,今晚却睡得格外深,深到有了梦。 梦里是和方才一样的场景,他进了舱室,站在榻前,俯望着端坐在榻上的她。 他的手没有捡起那方象征着他名士身份的墨玉,而是探进了渗水的缝中,指头抽了几下,她眼里就漾开了泪花。 他很兴奋,更用力了些。 她是个规矩而胆小的女子,就算被他欺负成这样,也只是咬紧牙关,承受他的折磨。 他感到罪恶又于心不忍,但手上动作又快了些。 听见她哭喊出声,他才收手,却不是要停下,而是要做更过分的事。 他拥着她如水般身子,倒进榻内,盯着她水光盈盈的眸,告诉她:“在这里,我记得。” 在她惊愕羞耻的目光中,深重往前一挺。 下一刻,他从这场极致荒唐的梦中惊醒。 江面上忽起的劲风,刮着他僵硬紧绷的身躯,仿佛迷魂阵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许久过后,裴溯平静地低头,抬手掐了道净身咒,除去衣衫上突兀的那片脏污。 那些纠缠而凌乱的思绪,也随之沉入意识深处。 天光渐亮,沈惜茵起来做朝食,推开舱门一眼便望见了站在船头的裴溯。 江风吹得他玄袍翻飞,从前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发绸带,被风扯开了几分,几缕散发垂落下来,他未抬手整理,任由那几缕散发,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沈惜茵在远处盯着他看了会儿,犹豫了片刻,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闻声,握着船栏的手一紧,缓缓朝她侧目。 沈惜茵想,她原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问了他:“您要一起用朝食吗?” 他默然看着她,许久未应,就在她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或是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 “我不配。” 沈惜茵不明所以。 又听他道了句:“不配你为我做这些。” 裴溯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静默地望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沈惜茵不大看得懂他怎么了,不知他因何说出这样的话,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觉得他大约是有些懊丧。 她实在不善言辞,不知这种时候该用何种话术劝慰人,想了想走去水箱那儿,舀了盆水,又去舱里取了条干净帕子来,去到他身边。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怔了瞬,转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她递过来的帕子。 “这会儿天闷,洗把脸,会舒服一些。”她轻声对他说道,话音温柔得让人难以拒绝。 裴溯凝着她默了会儿,从她那长了好些茧子,不很细腻的手中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 他捏紧了帕子,神色晦暗。 他从未想过会像现在这般,连接过她递来的帕子,都觉得愧罪万分。 “对不起。” 沈惜茵愣了愣。 这会儿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思索了会儿,猜他大约是在为进阵之后,在迷魂阵的逼迫下,对她做的那些事而道歉。 想到自己的身体对他做的那些事的反应,面上浮起赧色,回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叫人听不见:“我明白,您也不想的,这没有办法。” 裴溯闻言沉默,所有声息都哽在了喉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沈惜茵起身欲走。 却在此时,原本稳稳浮于江面的船,不知何故忽猛烈晃荡了一下。 沈惜茵脚步未稳,身体顺着惯性,朝船栏倒去。 裴溯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倒向了船栏。 两具身体紧贴着一道撞上了一旁的船栏。 裴溯立刻抬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腰侧。 他确定她没有因撞击受伤分毫,却听她发出一声似难受又似羞的绵长“嗯”声。 第36章 沈惜茵也不想发出那般不堪的声音,只他们一道撞上船栏之时,他硬实的胸膛顺着船身倾斜的力,压靠到她身上。 她的身体夹在他与船栏之间,难以动弹。 他胸前硬实的肌肉,随着颠簸的船身,挤到她柔软身前。 她身上本就不适得紧,便是衣料轻微摩擦都叫她不好受,更何况是这般。 裴溯听见她的这声哼吟,脸色不大好看。手撑着船栏,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却在此时,船身又剧烈晃荡了一下,带着他的身体复又撞上了她。 沈惜茵猝不及防受了这一下有力击压,倒吸了口凉气,双目蓦地睁大,整个身子跟着激颤起来。 两人的身体贴得比方才更严丝合缝了些,体温和气息彼此相交,隔着轻薄的衣衫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身形轮廓,以及身上起的变化。 她身体贴靠着他,呼吸因为彼此过近的距离,一下一下打在裴溯颈间。 裴溯沉静的面孔,在她一下接一下促热的呼吸声中骤变。 沈惜茵听见他低哑着嗓,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过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惊人,一道熟悉而强势的力迫近她,惊得她呼吸骤顿。 剧烈晃动的船身,带着两人相贴的身体,不停撞着船栏。 裴溯重重喘了几声,扶着船栏撑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又多迫近了她几分。 沈惜茵挣扎着想推开他,可颠动的船身直把他身体一下一下往她身上带,她越挣扎他们就贴得越紧,他撞上来的势头也越猛。 她又急又慌。 他们怎能如此? 若再猛力些,就要…… 沈惜茵连连向后退缩,可她身后是船栏,她便是想退也退不到哪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溯用力按住她,气声连连:“别动了,嗯?” 沈惜茵紧咬着唇,没再动了,只默默承受着船身晃摆带来的接连压击。 裴溯粗叹了口气,朝江面望去。 江面上,数十张惨白浮肿的脸,隔着水面朝天仰着,成群水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围堵着船身,撞击、抓挠着船底和船舷。正是这群水鬼,让船身剧烈晃动不停。 裴溯见此,低头在沈惜茵耳边道了声:“抓紧我。” 沈惜茵依言攀紧他的背。 裴溯一手揽紧她,一手运起灵力,并指掐了一道诀,启唇轻唤了声:“风来。” 话音落下,一股强劲的风自他周身激荡而起,卷向船身周围。那些攀附在船身上的水鬼,被劲风连根拔起,江面瞬间涤荡一空。 整座船身在这股巨大风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两具紧贴的身体,在这急震中,不可避免地依偎厮磨。 沈惜茵几乎要晕过去。 天旋地转间,风势渐歇,江面缓缓重归平静,只余温和江涛轻轻拍打着船身,船止了晃动。 船上静了下来,唯剩桅杆发出几声嘎吱轻响,以及船栏旁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几息过后,两人松开彼此。 沈惜茵浑身水淋淋的,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江水还是汗水,亦或是别的什么水。 裴溯亦然。 此间诡异的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对她道了句:“没事了。” 沈惜茵余韵未平,低头望向裙间,颤声跟着应和了一声:“嗯……” 她闭上眼,不敢去想他那逼人的强势气魄,光想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条被他压得满是褶皱裙子,愧然向她致歉:“对不……” “不必说这些。”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垂眸低声道,“我明白,是不得已。” 听着她为他找好的借口,裴溯默然。 江风带着水汽徐徐拂过他的面颊,牵起几缕散乱的墨发在额前轻晃。 第37章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袖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竭力锁住某种悖逆于道义的情绪。 沈惜茵扶着船栏起身,一步一停慢悠悠回了船舱。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这段插曲过去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将他们困在船舱内的暴雨来临前。两人同在一船,各自奔忙,谁也没有再越界半分。 江面上的雾愈发浓了,几乎看不清离船五步之外的景象。 裴溯掌船徘徊在迷雾间,思考着脱困的出路。 沈惜茵回船舱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去了储物舱,点算船上所剩的食物。 昨日她同裴溯点算过一遍,光按食物的数量计算,的确够他们吃用十日,但她这会儿又查看了一遍,发现船上的食物根本没法支撑他们到第十日。 江上水汽重,食物堆在舱室里容易霉烂,许多食物存放不了多久。 于是沈惜茵又按照各样食物所能存放的时间长短,重新分配吃用的顺序,仔细算下来,这些食物大概能让他们撑七八日。 她盘算完,走起船头,把这些事跟裴溯交代了一声。 裴溯朝她颔首,声音肃然而有礼:“有劳你了。” 沈惜茵看着他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和端正的仪容,回道:“应该的。” “您可有想到什么,能从这迷雾中出去的办法?”她顺口问了句。 裴溯回她:“有些头绪。” 沈惜茵道:“那便好。” 如若七日之后,他们还是无法从这片浓雾中离开,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困死在这片江域,要么执行她不甚清楚的那第四道情关。 午后,沈惜茵拾掇完手头上的活,靠在船舱的榻上小歇,正神思迷蒙,忽觉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着榻起身,打开舱门往外头张望了几眼,见裴溯正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起手运风。 沈惜茵唇瓣嗫嚅了几下,出声向他问:“又是水鬼吗?” 裴溯应了声:“嗯。” 沈惜茵不解:“此处怎会有那般多的水鬼?” 裴溯道:“因为这艘船。” 沈惜茵小声疑惑:“这艘船?” 裴溯甩风赶走了扒在船身上的水鬼,解释道:“水鬼是种念旧的鬼,嗅到熟悉的东西就会往上凑。这艘船在废弃前,为沿岸村民所有。而这片江域离岸不远,这江中的水鬼,大多是沿岸村民所化。这艘船大抵是这群水鬼生前所熟识的,因此它们时常会凑到船边。” 见她面有忧色,他接着说道:“水鬼并不是种强悍的煞鬼,相反他们很弱。因为本身力量弱小而喜欢群聚。也因为弱小,水鬼很少主动攻击他人,除非受他人所控,或是遇到了比它们更为软弱可欺之人。不过临江临海一带,也时常有成群水鬼撞翻船只的意外发生。” “那……”沈惜茵贝齿轻咬着唇瓣,想说什么却又觉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吉利,便没说下去。 裴溯看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沈惜茵声如蚊讷:“我们的船会翻吗?” 裴溯明确告诉她:“我在,不会。” 话说出口,他默了默,似乎想起些什么,不自在地添了句:“这一点,我保证。”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嗯。” 裴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划过:“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担心点别的。” 沈惜茵茫然望着他:“担心别的?” 裴溯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受伤的那只脚踝。” 沈惜茵闻言一怔,长睫颤了两下。 她的脚踝是先前水鬼疯狂撞击船身时,在剧烈的颠簸中不慎扭伤的。当时船体猛地一斜,她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便崴到了。 她从前时常进山采灵药,像这般小伤有过不少,自觉不是很打紧,休息会儿便好了。可谁曾想,过了阵子,脚踝处反倒更肿了些,大约是伤到了筋骨处。 不过却也还能忍,只是走路有些隐痛。 沈惜茵忍惯了,垂眸道:“没关系……” 裴溯却道:“只怕不及时处理,日后会落下病根。” 沈惜茵抿了会儿唇后道:“可这艘船上没有伤药。”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裴溯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回话。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击水声,以及风掠过耳畔的轻微呼啸声。 沉默良久后,他朝她走了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处。” 沈惜茵听了他的话,心口微紧,下意识向后一步,退回了舱门内。他们之间仿佛以舱门为界,隔了开来。 裴溯却过了那条界,走了进来。 特殊事特殊处理。 若在外头,去看他人妻子的脚踝,有违道德实不应该,只在迷魂阵中,一切都显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这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他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沈惜茵抬眸凝着向她靠近的男人,心绪纷乱。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意味着无论他们做什么,做得再过火,都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第37章 狭窄逼仄的船室内,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惜茵横着身子,拘谨地缩靠在榻上,洗旧发硬的裙裾铺散,隐隐衬出她腰身腿部的轮廓。 裴溯坐在榻尾边缘,与她隔着有礼而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至于远到过分刻意。 沈惜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从门前到了榻上。 “冒犯了。” 裴溯道了句赔礼后,抬手微微撩开她裙裾一角,去看她受伤的脚踝。 裙裾撩开时带来的微风吹进她腿心,沈惜茵易感的身子跟着轻抖了抖。 裴溯未留意她不寻常的抖动,目光集中在她脚踝的伤处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脚踝,那里比想象中肿得更厉害,淤青了一片,伤处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触目惊心。 可自崴伤伊始,她连哼都没哼过一声。裴溯眉心蹙起,问她:“不觉得痛吗?” 沈惜茵看着他把她的脚踝稳稳托在掌心,眼睫止不住颤起来:“一点点。” 也不算太痛。 从前她照顾受伤的徐彦行时,为了采一味治伤的灵草,从高坡上滑了下去,那是真的疼,她差点以为骨头裂了,可时间一久,伤口自己愈合了,也不觉得疼了。 “没关系,过阵子就会好。”她轻声说着,把脚往回收,却被裴溯又捉过去,握了起来。 重新被他温热的掌心所包裹,沈惜茵怔了怔,面上浮起薄红。 “过阵子是多久?”他面容沉肃地问她。 沈惜茵哑了声,答不出来。 裴溯未再多言,于掌心运起灵力,指头轻按在她脚踝青紫之上,缓缓施力化开淤血。温热的灵力顺着她脚踝上的皮肉,一点一点渗进她的身体里。 沈惜茵身上微起了层汗,心头是化不开的热。 她悄然抬眸注视着他,静望了许久他端肃严正的侧脸,在他抬头朝她望来之时,小心翼翼收回目光。 视线从他华贵而一丝不苟的玄袍上划过,重新落回到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上。 裴溯运着灵力,留意着她的状态,目光跟着游走的灵力,自她脚踝处缓缓而上,落在她轮廓纤匀的身上。望见她白皙的颈上,因他的灵力而热得泌出了层层细汗,那透着莹润光泽的汗珠,顺着她的颈线没入起伏的衣襟深处,他微微失神。 直到她被他陡然升温的灵力所灼,轻哼出声,他才回过神来,放开她早已淤血全消的脚踝。 船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多谢您。”这回是沈惜茵先开了口。 “我……”裴溯不知该如何应她。 沈惜茵替他道:“我明白的,您帮我是出于道义,仅此而已。” 裴溯默然,心中自哂了一声,究竟是什么道义,允许他去接近他人之妻? 听出她话里意欲撇清关系的意思,裴溯目光沉静下来,平声回了她一句:“你说得对,应是如此。” 沈惜茵手指紧绞着,低头抿唇笑了笑。 船身忽又摇晃了起来,想是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离了船舱,走去舱外驱鬼。 接下来一日,裴溯未再靠近过船舱一步。两人除了寒暄之外,再无别的对话。 直到次日晚间,裴溯告诉沈惜茵,他找到了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入夜的江风拂过站在船栏旁两人的脸庞。 沈惜茵抬手将被风吹开的碎发理到耳后,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裴溯身侧,问:“是何办法?” 裴溯一手扶着船栏,侧身面对着她道:“弃船,自水下走。” 沈惜茵愣道:“弃船?” 裴溯道:“迷雾困住了船,呆在船上永远也出不去这片江域,此处四周皆是迷雾,唯水下无雾,弃船从水下走,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的通路。” 第38章 这是个冒险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紧守着这方栖身之所,永远找不到出路,弃之或可见新生路。 只不过他们若想从水下走,这片江域下聚集的成群水鬼,却是一道难题。 次日天光大亮,日头照得江面一片澄澈,裴溯下水查探了一番。 幽深的水下,水鬼横行,驱走又聚上来,比在船上时推测的情形更糟,此刻他身上灵力有限,想突破重重围堵出去,几乎不可能。 裴溯从水下上来,朝站在船栏旁等他的沈惜茵摇了摇头。 沈惜茵忙去取了干帕子给他。 裴溯深望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沈惜茵递帕子的手微微一蜷,侧目远眺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若能有什么办法,让这群水鬼离开这片江域就好,只可惜眼下裴溯身上的灵力,招来的劲风,不足以将这成百水鬼驱离这片水域。 裴溯尝试从这群水鬼的来历入手,寻找解决方法。入夜时分,他对江下水鬼用了追溯问灵之术。 却不知何故,问完灵后,他便一直坐在船头,神色沉凝。 沈惜茵缓步走了上去,在他身后静立了会儿。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雾如纱,将月光遮得朦胧,她立在那,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鬓边碎发沾着细浪水珠,那双总垂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他。 裴溯忽然想同她倾诉些什么。他想自己一定是糊涂了,才会生出这样古怪的念头。 沈惜茵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在离他不远处的甲板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等他开口。 沉默了会儿,裴溯向她提起了刚才对水鬼问灵的结果。 他告诉她,他方才向这里的水鬼提了三个问题。 沈惜茵轻声问:“是哪三问?” 裴溯道:“第一问,问的是其从何而来。此一问,它们很快给出了具体方位。”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是哪?” 裴溯看着她道:“你我先前所在的那所荒村。” 沈惜茵怔了瞬,又问:“那……第二问呢?” 裴溯道:“我问其,因何聚此。” 沈惜茵问:“它们如何答?” 裴溯沉下眼,回道:“为人所杀,抛尸于此。” 先前他们在荒村时,种种迹象都表明,住在那里的村民丧命于一夜之间,可人死了,村子里却连一具尸体也找不见,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残忍。 裴溯就着昏黄的引航灯,直望向江面,雾气掩盖的江面下,几只惨白肿胀的鬼手,紧扒着船身。 他的第三问,问的是它们为何人所害。 或许是他此刻灵力有限,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问题水鬼未答。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这些水鬼身上找到了一些线索。 人死后伤口不会愈合,便是化作厉鬼,身上依旧留有生前致命伤的痕迹。 这些水鬼的致命伤,有四种。 一为刀伤,凶器为利落的玄门砍刀,从这些水鬼身上的切口来看,用刀之人,落刀既快且准,刀法利落,看上去像刽子手或是屠夫一类人的作为。 第二种是被拂尘一类的物什,绞杀的勒痕。 第三种是掌伤,他看见亦有不少水鬼是被一掌贯穿胸口而亡。 第四种是剑伤,其中一具水鬼是为一剑割喉而死。剑伤细如丝线,用剑之人剑法卓绝,且惯用左手。 他仅能凭此推测,多年前,有四个人出于某种目的,一夜之间屠杀了那座村落里所有的居民,并将那些村民抛尸江中。这些村民死后经年累月怨气不散,化作水鬼,徘徊在这片江域之中。 水鬼怨气不散,是不会离开这片江域的。 沈惜茵问他:“民间常有诵经超度亡魂的习俗。为这些死去的村民祈诵些往生的经文,能否消解一些它们的怨气?” 裴溯摇头:“诵念经文,的确有些安抚之效。只不过水鬼怨气深重,此举便如同杯水入火海,收效甚微。且念诵渡亡经,需要时刻专注一心,我需掌船,无法兼顾。” 沈惜茵揪着衣袖,试着问道:“那我能念吗?” 裴溯问她:“你会渡亡经?” 沈惜茵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您能教我吗?我记得很快。” 裴溯叹了口气。她还是那么犟,总要尝试去做一件几率微乎其微的事情。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这么做大抵是无用的,还是回道:“行。” 所幸经文也不长。 接下来两日,她都坐在船头,虔诚地替水下亡魂念诵渡亡经。这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有的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和一遍一遍地尝试。念得久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一切也如他先前所料,渡亡经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世上事不是努力去做了,就会有结果的。 夜里,沈惜茵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船舱休息。她在船头坐得太久,脚有些麻,起身时站得略有些不稳。 身后有人伸手扶稳了她。 沈惜茵的身子因为这道力颤了颤。她低头望向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收回手,对她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原想劝她,明日不必再念了,却听她接话道:“明日再继续试试。” 裴溯愣了愣,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间,只应了声:“嗯。” 沈惜茵回了舱室,她往腰下垫上高枕,躺靠在榻上。这阵子夜里,那股劲涌得愈发厉害起来,她已经没法穿着亵裤睡了。 修士的耳力过人,舱室外,裴溯听见她辗转不适的轻哼声,喉结轻滚,双手紧握着船杆,隐忍着身上的躁动。 船上剩下的食物撑不了多久了,浓雾困船,水鬼亦驱之不散。若到了无路可走之际,难道他真要依从那道荒唐至极的情关行事吗? 裴溯以为自己会很抗拒。 但却没有。 他倚靠着船栏粗喘了几声,平息不了身上翻涌的热。 心想自己可真是疯了。 第38章 这一晚,沈惜茵睡得不大安稳。 夜间水鬼袭船,每每船身晃动得厉害些,她的身体也随之阵阵紧绷。她难受得不行,身上腻满了汗,额间碎发被汗珠沁湿,黏在白净脸颊上。 脑海里恍惚一直有一道,比她丈夫的嗓音更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停地拷问她—— “你想要我吗?” 她明白自己该答说不要,但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她把这句“不要”违心地说出口。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纵使夫妻相处之刻稀少而短暂,却也是真切有过的。 那会儿哪怕尽力迎合,身子也没有这般易感。 更何况她从来守矩,不是放纵之人。 可现如今,只是与舱门外那个人靠得近些,整个人便一片软热。 尤其是在那间村屋里,彻底熟悉了他之后。 她本能地想要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击碎她身上无止尽的潮闷。 而舱门外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臂膀和遒劲的腰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强势和有力。 可这样的本能是背离道理,也不被容许存在的。 深夜,沈惜茵在挣扎中醒来,身下的枕头又粘乎了一片。 她身上燥得荒,抿了抿干渴不已的唇,撑着手臂坐起身,去找摆在榻边桌几上的水碗,却见那碗不知何时顺着摇晃的船身滚到了地上,碗里的水都洒在了地上。 她只好去外头水箱找水。 甫一出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船栏旁的裴溯。引航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玄色衣袍在散着雾气的夜风中拂动。 他正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听见老旧舱门打开时的吱呀响声,回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夜雾相撞,彼此皆是不自在地一顿。 沈惜茵手搭在隐隐发坠的小腹上,若无其事地道:“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 裴溯呼吸略促,稳着声回了句:“在想些事。” 沈惜茵见他一直望着江面,猜他大约正为如何从此地脱困烦忧。 她不扰他,从他身侧略过,走去水箱那头。 裴溯侧目不再看她,未过多久,耳旁传来她喝水时不停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很渴,将满瓢水都吃进了腹中,还嫌不够,又舀了一瓢。 沈惜茵喝完水,默默回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甲板上又只剩下裴溯一人。 他扶着船栏远眺江面,余光却落在水箱旁,她唇贴过的那只水瓢上。 他忽觉也有些渴,起身走去水箱旁,捡起了她摆在一旁的水瓢。 那只握剑掐诀的手紧捏着那只她用过的水瓢, 第39章 默了良久,松开水瓢放了回去。 夜静谧而深沉,掩下涌动的暗潮。 次日一早,沈惜茵如前两日那般,继续坐在船头,为水下那些怨灵,念诵渡亡经。 她一如既往地耐心和虔诚,自早念到晚,除了喝水和用饭的间隙,没有片刻停留。 但水鬼们的怨气并不会因为她这点真心和坚持而轻易消散。 夜里,沈惜茵在船头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舱室。 刚一转头,见裴溯正在自己身后,似乎在那站了许久了。 沈惜茵朝他略一颔首,从他身侧而过,未走两步,从身后传来他的话音。 “明日,还要继续念吗?”他忽问。 沈惜茵脚步一停,轻轻应了声:“嗯。” 这是她唯一会做,又能做到的。 以及,她还有一点点私心。 如若真能向这些来自荒村的村民,传递些什么,那就请将她的心意带给它们。 多谢它们曾借她屋檐避雨,容她灶台生火。 愿它们能得安息。 次日,她一早便坐在了船头,垂首念诵着经文,轻柔而不间断的诵经声,自她唇间溢出。 裴溯站在她身后,眼里满是她,闭上眼,耳里还是她。 沈惜茵又念了一整日,还是不见成效。 这期间,裴溯又接连下水探了几回,结果也并不理想。 晚间,沈惜茵又去储物舱清点了一番。这片江域水鬼横行,连想见条鱼都困难。舱里剩下的食物,再怎么省也只够他们吃两日了。 沈惜茵望向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的江面,轻叹了一声。 两日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答案虽未点破,但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剩下的只有执行情关一条路。 情关一步步在迫近。 次日,沈惜茵仍是去了船头诵经,终于在持续了数日后,一丝微弱的变化出现了。 她隐约觉着,船旁流窜的水鬼,似乎没有前两日那般狂躁不安,撞击船身的次数也少了些。 只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起不了任何作用。 剩下来的食物只够他们再撑一日,或许不吃东西还能顶两三日,只是这点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没起太大作用,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还是让沈惜茵开怀不已。 到了最后那日晚间,江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不过若奇迹这般容易出现,又算什么奇迹呢,正是因为渺茫而不可实现,才被称作奇迹。 坚持念完了最后一遍渡亡经,沈惜茵才从船头起身。 江风习习,裴溯站在船栏旁垂眸望向她,忽想起那日在得知水鬼有了微小的变化后,她低头漾开的笑意。 他想,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于她而言本身就是奇迹。 沈惜茵起身抬眸,猝不及防与裴溯视线相撞。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忘了闪躲。他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彼此再明白不过,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下执行情关一条。 今晚储物舱里的食物已经用尽。 能在船上撑下去的最后一夜,是做还是不做? 沈惜茵原以为裴溯不会就此屈服,却听他忽开口向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接受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沈惜茵身体骤然紧绷:“接受什么……” “进入。”裴溯道。 沈惜茵呼吸猛地一顿,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船栏,退无可退。 身体因为这句话,即刻有了反应。 此刻她才终于知晓第四道情关到底要执行什么。 竟是要用力……用力地…… 裴溯听她呼吸渐快,懊悔自己失言。 “对不起。”他愧声道。 沈惜茵扶着船栏,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低头抿唇。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只有接受一条路。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被雾气彻底吞噬,月光在雾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水浪声变得沉闷而缓慢。 沈惜茵提着水桶去了水箱旁取水。 食物虽殆尽,水箱里却还剩不少水。 沈惜茵打算烧些热水,好生清洗一番身子。 如若无法再反抗阵意,那便让自己舒服一点接受。 裴溯见她提着水桶自他身边而过,问了声:“要沐浴?” 沈惜茵握桶的手紧了紧,“嗯”了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洗一下,会好受些。” 裴溯默了几息,问道:“我帮你吧。” 沈惜茵身子缩了缩:“这不必了吧……” 裴溯又默了几息,道:“我是说帮忙提水。” 沈惜茵侧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赧声回绝了他:“那也不必了。” 短暂又尴尬的对话过后,彼此未再多言。 裴溯走去了远处。夜寂静而深沉,布巾绞干温水的声响,夹杂着水珠自皮肤滑下的滴答声隔着浓雾传来,他搭在船栏上的指节猛地收紧。 冲洗干净身体后,沈惜茵回了船舱。 舱门虚掩着,未关实。舱内点了支蜡烛,烛火随着晃动的船身明明灭灭的。 裴溯来到舱门前,深喘了一声。 他手握着舱门把手,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再如何,里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妻子。 沈惜茵身子紧绷地坐在榻边,朝舱门方向望去,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双膝轻抖了一阵。 榻边漫开粘潮的湿意。 她屏息等了会儿,却听徘徊在门边的那人走远了。 沈惜茵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屏在胸间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吹熄了蜡烛,闭上眼躺在了榻上,念了整日的渡亡经,确有些累了。她原想睡会儿,可身上那股难受的劲却总在这不合时宜之刻涌上来。 沈惜茵被折腾得翻来覆去,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情关快些执行了算,她顾不了什么规矩什么德行了,身子真是受不了了。 她出了满身汗,虚靠在榻上,浑身发悸。 却在此时,舱门外传来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抬手敲了敲舱门,问:“我能否进来?” 沈惜茵颤声道:“进。”像是有些急迫。 虚掩的门被推开,引航灯昏黄的光自开启的门,照进舱室。 沈惜茵顺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走近舱内,站在不远处的桌几旁。 沈惜茵扶着榻起身,颤巍巍地走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 暖黄的光晕倏然间在舱室内漾开。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跃动,他们隔着桌几对面而立,两道影子随着晃动的船身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沈惜茵思索着他深夜进舱的来意,慢慢退坐回榻上。 一室静默,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裴溯朝她走了过去。他站在她身前,缓声问:“你时常这般彻夜辗转难眠吗?” 到了这一刻,沈惜茵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她应声道:“是。” 裴溯告诉她:“或许我能帮你。” 沈惜茵低低“嗯”了声,身子骤然紧缩。 裴溯正色道:“我施一道定心咒予你,你会睡得好些。” 沈惜茵轻抿着唇,应道:“好。” 裴溯凝着她:“但为你施定心咒,需知道一件事,还望你能告知予我。” 沈惜茵仰头,对上了他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问:“何事?” 两人离得很近。 裴溯眸光微动,气息交缠间,轻声对她说:“你的名字。” 第39章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沈惜茵却迟迟未答,仿佛这是某种不能提及的禁忌。 她固守着防线,而他正站在那道防线的边缘,试图越过去,击碎这层看不见亦触不到的禁忌。 烛火忽明忽暗,两人僵持良久,见询问无果,裴溯未再坚持,给了彼此一个可退的台阶,道:“不方便的话,也无妨。定心咒也不一定有用。” 就在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时,却听见她极轻地答了两个字,声音几不可闻,可修士的耳力仍将那两个字捕捉得一清二楚。 裴溯将他捕捉到的那两个字重复念了遍,问她:“是这个吗?” 沈惜茵倏地一下紧揪衣袖,低低应了声:“嗯。” 裴溯抬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问:“是这样写吗?” 沈惜茵摇了摇头,在他写过的地方,重新比划了两个字,轻声告诉他:“是这样的。” 裴溯看着她略显生涩的写法和错漏的笔划,应了声:“我知道了。” 下一刻,他掌间运起了灵力,开始向她施咒。 沈惜茵顺着他的指引,打开手心。他的掌心轻覆在了她手心之上,一股属于他的灵流,自两人肌肤相接处,悉数涌进她体内。 第40章 温热的灵力缓和着她身上的燥劲,她好似舒服了些,但不知为何反觉身上空落落的不自在,那股一直折磨着她的劲,好似蛰伏的猛兽般,隐在她身子里,有了愈抑反张之势,蓄势而动。 待到施咒结束,沈惜茵全身渗出了汗,里衣黏在她轻轻打颤的背上,颈上也潮乎了一片。 她喘着气,正要收回与他掌心相贴的那只手,他的手却在她退开前蓦地收紧,攥住了她将退未退的手。 沈惜茵呼吸一滞,惊愕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他们已然走投无路,执行情关迫在眉睫。 潮闷寂静的船室中,他沉重的吐息声与她过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清晰可闻。 她心里清楚,他深夜来访,不是只为了给她施一道定心咒。 他亦清楚,她今夜仔细清洗了身子,是为何。 虽知情关必行,但到底心有挣扎。 裴溯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终是松了开来。 沈惜茵从他掌心挣脱,把手缩回了袖中。 烛火摇曳,裴溯身影倾下来,坐在她一旁不远处。 “坐会儿吧。”他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窄小的旧木榻上,挤进了他颀长的身躯,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江上起了风,席卷着化不开的浓雾,击打老旧的舱门。夜间阴气最盛,正是水鬼最为躁动之刻,扒在船底的水鬼不断撞着船身。陈旧的船身在水鬼冲击下咯吱作响,仿佛就要承受不住冲击袭来的力而散架。 就算没有食物人还能撑数日,这艘船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过了不久,裴溯从木榻上起身,走去舱门外,临去前他告诉沈惜茵道:“我去净手。” 沈惜茵知道他这话隐含的意思。 进入并非只有媾.和才能做到,别的方式也能。 一刻钟后,两人重新回到了榻上。 裴溯扶着沈惜茵平躺在了榻上,跟她说:“要开始了。” 沈惜茵咬住唇:“嗯。” 和丈夫以外的人,在这种事上有商有量的,让她格外尴尬,她侧过头去不看伏在上方的那人。 “或许会有些难受,劳你忍耐。”他在解开她裙间系带前这样说道。 “嗯。”沈惜茵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垂眸看见自己的裙子从身上下来,被他叠好放在了一边。 裴溯分开她的双足,向内望去。 一瞬间,他浑身肌肉紧绷。 他仓皇移目,呼吸骤急,缓了一阵后才慢慢继续。 沈惜茵感觉到他指腹贴了上来,猛地一抖。 裴溯惊异于她这般易感。 沈惜茵羞耻地闭上眼,下一瞬感觉到他开始执行情关,陡然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并膝,想要抵御这陌生的来侵。 却被他按着不让动。 他额前渗着汗,气息粗且乱:“退不得。”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他反更迫进了几分。 纵知这是在为难她,却还是心硬如铁。 曾经把剑的指,如今却彻底沉入了她的温软。 沈惜茵蓦地一下弓起身,十指紧攥。 她只能接受他。 一声长吟自她唇畔逸出,她已顾不得这样是否得体,是否合规矩。 只想顺从本心,肆意宣泄。 裴溯见她难受,停下动作。 他闭上眼,犹豫片刻后,把心一横。 “对不起。” 裴溯过促的呼吸一簇接一簇落在她耳畔,告诉她,他的下一步:“要动了。” “啊!”沈惜茵怔然瞪向他,双目圆睁。 她感受到他开始动作,仰起脖颈,不住惊呼。 “是难受吗?”他问她。 沈惜茵眼睫抖得厉害,张着唇说不出话来。 不是难受,是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感觉。 覆着剑茧的指,粗粝而有劲。 沈惜茵心中罪念丛生。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他们不是能这般行事的关系。 他们是为情关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应该要表现得不乐意一点,不应该如现在这般才对。 裴溯已然满头大汗,汗水滴滴滚落,浸透了他整洁的玄袍。 他边动作着边解开自己的衣带。 沈惜茵问他:“您是热了吗?” 裴溯潮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答:“很热。” “你呢?”他轻声问。 沈惜茵承认道:“我也是。” 下一刻,她身上衣衫被他扯了下来。 事情开始失控起来。 明明情关并未要求去衣,穿在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一件也没剩地都掉去了地上。 裴溯低头与她交颈,厮磨间迷离又清醒。 他正清醒地作弄着别人的妻子。 裴溯闭上眼,深喘了一阵。 他不敢再正对着她,去到了她身后,从身后捞她进怀。 沈惜茵的后背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长发垂落在他肩头。 为了能更好的用力,沈惜茵被他掰得很开,这也让他方便去的更里边了。 她不住地叫着尊长,偶尔也会叫几声他的名字。 船室内,回荡着两人难以自持的促息和潺潺水声,情关结束的提示音却迟迟未响。 裴溯又加送了一指。 这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惜茵皱眉,颤呼了一声。 裴溯未敢乱动,直到她渐渐适应。 “徐夫人。”他低声唤她,“对不起。” 沈惜茵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而白皙。 从外边全然看不出内里的肉正在被他屈起的两指挑拨。 沈惜茵被弄得哭出声来。 “尊长,我受不了了,停下好吗?” 裴溯没有应她,只是对她道了声:“对不起。” 然后用力。 沈惜茵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 “我也难受。”裴溯低头贴着她的肩膀,试图找到慰藉。 纵使他百般告诉自己,这是情关,行此道是被迫无奈,要尽可能地敬她,可此刻他却做不到了。 他开始用唇贴她的颈,轻吸缓吮。 空出的另一只手也不落闲,捻过她身上每处。 沈惜茵惊愕地转头看他,哭腔支离破碎。 他的作弄和她身上的劲一齐搅着她,令她几欲崩溃。 沈惜茵身子开始阵阵紧绷。 终于在裴溯反复不停地攻占叩击下,向来最擅长忍耐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阵江浪袭过船身,溅开漫天水花,纷扬的水珠如玉屑琼沫般四散开来。 沈惜茵全身通红,羞愧至极。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交织的促喘中,迷魂阵的通关音终于响起—— “恭喜二位,顺利通关。” 沈惜茵没了力气,瘫软在裴溯怀中,黏腻的汗水交织在彼此相贴的皮肤之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纤长的眼睫疲惫地垂下,呼吸声由紊乱渐变绵长而均匀,意识渐离。 裴溯却仍清醒着。 他紧扣着怀中累睡的人,将她压向自己。 只要他往前一用力,她就会是他的。 而他此刻也只有一个念头—— 继续。 击溃她的柔软。 弄醒她。 第40章 “叔父绝不是个会沉沦女色之人。”裴峻对此笃定道。 谢玉生甩开他那把翠玉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慢悠悠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叔父他是个正常男子,又不是那道馆里的泥塑木雕。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他就正巧遇到了位让他凡心大动的女子呢?” 夹在两人中间的裴陵,照例劝了句:“二位都少说两句,马上就到浔阳城东了。” 裴峻冷哼了一声,没再跟谢玉生继续掰扯。 距离他叔父失去音信已近月余,他不愿相信叔父真出了什么事,至于谢玉生随口胡扯的,像是叔父有了艳遇,正美人在怀,沉沦其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这类话,他就更不信了。 不过叔父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至今不与他们联络,却仍是个迷。 只知叔父在失去音信前,似乎正留意着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 前些日子,裴峻几人在查探通天塔一事时,偶然从一名女修口中得知,江家百余口溺死一事,似乎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是桩简单的意外。 另一桩鬼火灭门案似乎也另有隐情。三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去事发地一探究竟。 浔阳城东留仙巷,原本是块风水上佳的热闹地,自打住在这地的朱家惨遭恶鬼火烧满门后,此地玄门人人自危,临近中元,长街上一片空寂,尚在白日里,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户。 裴峻三人穿过空旷的街巷,来到已成焦土的朱府门前。 昔日雕梁画栋的玄门府邸,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子立在废墟之中。 第41章 光瞧眼前这情形,便知当时火势之猛烈。那般猛烈的火势,怕是连残魂都烧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线索。 他们在附近转了几圈,欲寻人问话,却见长街寂寂,自街头到巷尾没见半个人影,唯有巷尾那间纸扎铺还半掩着木门。 不过若要打听和死人有关的事,纸扎铺正合适。 那间纸扎铺透着股年深日久的阴森味。门旁堆着成山的纸钱,半人高的纸人挨墙而立,脸上胭脂红得刺目,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门外。 裴峻甫一走近,便被那纸人盯得脊背发凉。 穿堂风过,满屋纸扎被吹得哗哗作响,似纸人低泣。 裴峻当即决定尊老,侧身对躲在他身后的谢玉生道:“前辈您先请。” 谢玉生笑着婉拒:“后生可畏,还是贤侄你先。”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谁也没抬步。 裴陵瞥了眼左边这位,又瞥了眼右边这位,叹了口气,从两人中间穿过,先迈步走进了铺内。 店内幽暗,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正低头糊着纸人,闻声抬头。 裴陵温声问:“是店主吗?” 老者回道:“是。”他凹陷的眼瞳望向来客:“买什么?要纸钱还是纸人,香烛棺材也有。” 裴陵道:“劳驾,想打听些事。” 店主见来人不买东西,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裴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块碎银,抛给店主道:“可否行个方便。” 店主接过银钱,抬起眼皮看了堵在门口的三人一眼,放下手上的活计,客客气气从里头搬出几张凳子来,道:“又是来问朱家灭门那桩事的?” 裴陵怔道:“此前还有人来问过这事?” “这地方一向太平,突然发生这种事,自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来打听。”店主幽幽道,“不过上一个来打听的,问完没多久,全家都溺死了。” 三人闻言一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店主问:“还听吗?” 谢玉生扯了扯嘴角:“这么不吉利,不听了吧。” 裴峻握紧了腰间挂着的辟邪珠,道:“听。” 店主缓缓开口道:“那朱家祖上原是宰杀牲口的屠户,虽得了机缘踏入玄门,但说起来也只算是个下九流的门户。他家现任家主朱守德只是个玄法平平,擅耍刀的莽夫,他一心想振兴门庭,却终不得法,直到大约二十年前。” 裴峻问:“二十年前怎么了?” 店主接话道:“大约二十年前他家开始发迹,光是原先那宅子就不止扩建了三回。” 裴陵轻叹道:“人生际遇,果真难测。” 店主略带讽意地笑了声:“谁说不是呢。” 裴峻道:“那后来呢?” “他家就这么风光了好些年,直到那天晚上,他家家主大摆喜宴迎娶年轻继室,喜乐奏了一天,直到子时才停下。没过多久,那宅子就起了大火。”店主声音渐沉,“那火起势很快,烧得又猛,没人能闯进去,也没人出得来。里头惨叫不绝,浓烟混着焦臭,那场面便是现在想来,尤还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店主话音忽一顿:“不过最可怖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位朱家家主在被活活烧死前,一直喊着的一句话。” 裴陵问道:“什么话。” 店主回忆着那晚的情形,回他道:“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裴陵连起来念了遍:“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店主道:“那晚我离得有些远,只听了个大概,大抵是这么喊的。” “通天的冤魂?”裴峻跟着念了几遍,“通天的……通天塔?” 店主道:“塔不塔的却是不知,只知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听完这句话,当即变了脸色。” 裴陵心下一凛:“你方才说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全家都溺死了,莫非指的是江家……” “是他。”店主道,“我在浔阳这地头糊了二十几年纸人,平日打过交道的玄门不在少数,绝不会认错。整日拿着把拂尘,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那位江家家主还有谁?” 裴峻越听越觉毛骨悚然,诸多线索似要连成一线。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玉生:“您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玉生轻摇折扇:“我这不正听得入神呢。” 店主又继续道:“不止那位江家家主听见这话后脸色不好看,就连朱守德的妹妹来替她兄长收尸时,听旁人提起这话,也是脸色大变。” “他还有妹妹?”裴峻诧异,“不是说满门俱灭?” 店主道:“那位朱家家主有个胞妹,那日没来吃酒,逃过一劫。”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这位妹妹还真是命大呢。” 裴陵敏锐道:“兄长娶亲这般大事,胞妹却不来,如此说来,这对兄妹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店主冷哼道:“那是自然。你道二十年前,那朱家是如何发迹的?那朱守德名为守德,德却不守。他将亲妹送去给庐陵的一位名门家主做别宅妇,借了那家的势才起来的。如今这一切,都是卖妹求荣换来的,兄妹情分还能好到哪去?” 裴峻不平道:“这人可当真缺德!” “谁说不是。”店主跟着附和了一句,又道,“不过这人虽然缺德,又不算好相与,但为人还算大方,倒没听说他跟哪家结过怨,也不知这人在哪招惹上了恶鬼,落了个满门惨死的下场。” 裴陵思索了一番,心知若想知道个究竟,恐怕也只能去找那位朱家主的胞妹仔细问问了。 于是他问店主道:“您可知那位朱家主的胞妹,如今身在何地?” 店主回道:“庐陵。听说那位大家主对她甚是喜爱,扶她做了妾室。” 裴峻问:“哪位大家主?” 店主道:“庐陵曲氏那位。” 裴峻一愣:“庐陵曲氏……” 暮色渐浓,长街愈显死寂。三人问完话,走出纸扎铺。 裴峻看向裴陵:“你怎么看?” 裴陵沉吟片刻后道:“家主素来心细如发,倘若他真留意了这两桩灭门惨事,不会察觉不到这其中有蹊跷。他一惯以道义为先,遇见这等事,绝不会坐视不理。许是在查案途中遇了变故,暂不便现身。” 两人商议了一番,决意先循着线索,去庐陵走一趟。至于谢玉生,惯来有闲,便也继续随着裴氏两位小辈一道上了路。 巷口阴影处,徐彦行隐在暗处。 他已尾随前头那三人多日。自不君山一别,那神秘人再无音信。他至今不知对方要他跟踪这三人的用意。 正当此时,久无动静的传信符忽现灵光。 徐彦行心头一紧,四下环顾后,才小心展开传信符细瞧。 来信的不是那神秘人,而是他的父亲。 父亲从不过问他在外过得可好,依旧还是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追问他子嗣之事可有着落。 徐彦行气急败坏地撕烂了传信符,冷笑了一声。 他又何尝不想让沈惜茵尽快怀孕。成亲后,他用尽了灵药,也只跟她有过几回,每回捣鼓出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如何能让她成孕? 他少得可怜,可其他男人却多得很。 自他将自己的妻子推入迷魂阵起,已不止一次梦见她被别的男人弄胀了腹去。 他清楚这不会只是梦,进了迷魂阵,这是必然会发生之事。 他做不到的,自有别人替他做到。 这结果本是他所求,此刻他却悔意丛生,如蚁噬心。 第41章 迷魂阵内,重重结界围绕的江面上,风平浪静。 船舱内回荡着裴溯的促喘声。情关结束了,因情关而起的反应却一直折磨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随他摆弄的人。她浑身水淋淋的,闭眼昏沉,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抵近。 在真切体感过她的柔软热润后,他没法不动邪念。 他甚至想,如果注定要和她走到那一步,提前做了又如何? 裴溯向前抵贴上了她。 他感受到了她的翕动。 那细微的蠕动和余颤,一寸寸啃噬着他的意志,勾他放弃他所有的坚守和原则。 他能想象到里边有多柔润。更能想象到,若他继续下去,她会醒来,会哭喊出声。 以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开他,若他继续下去,她只能顺从地绞吸住他。 裴溯喉结滚了又滚,热汗自额间滑落。 潮闷的船舱内混着彼此汗液蒸腾出的热气。 她分明昏沉着,却还会因他的贴碰,而轻抖噫咛。 她这般样子要他如何忍耐? “对不起。” 裴溯愧疚地道了声,而后不再犹豫,扣着她的身子往下压去。 他想是要入进去的,但却在看见她因为他的用力而骤然蹙紧的眉后,止了动作,没有再继续。 好半晌后,裴溯扶着昏沉的她,躺回榻上。 他轻柔地拨开她脸上汗湿的鬓发,凝着她白净的脸。 第42章 他问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其实他心中一直都有答案—— 一个有时很脆弱,有时又很坚韧,有时很怯懦,有时也很勇敢的矛盾之人。 一个不该被轻贱的平凡人。 裴溯起身离榻,走去了船舱外,取了水箱里的凉水,一遍又一遍自头顶浇淋在他紧绷身躯过后,他才稍算缓过一些。 他扶着船栏,苦笑一声。庆幸自己还剩最后一丝理智。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窗外水声潺潺,浓雾皆已散尽,只偶尔还有几只水鬼撞向船身,带来几阵轻晃,浅淡日光穿过小窗缝隙,照进她眼帘。 她扶着榻边起身,垂眸望去。 昨夜凌乱濡湿的床铺已换了干净的,她身上也不觉黏腻,好似是被人仔细擦洗过了。 回想起昨夜之事,沈惜茵心里一阵乱。 此处只有她和那位尊长两人,情关过后,她整夜昏沉,未顾得及清洗整理,身上那些汗液粘渍只可能是那位尊长替她清理的。 沈惜茵紧绞着手指,心下忐忑。 她问自己,这对吗?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试图从道义的层面来解释他的作为,比如他是见她昏沉不便,才好心代劳。转念又想,先前执行情关之时,该碰的不该碰的早已都碰过了,如今只是帮着擦洗了一番也不算太过。还会想,或许对他这般方正的玄门名士而言,女子的肉身于他而言与寻常事物无甚分别…… 可无论怎么解释,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她不是不记得昨夜后半程他的失控。 沈惜茵思绪正乱,却在此时,船舱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裴溯站在虚掩的舱门前,在听门内人轻道了声“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惜茵并着腿,端坐在榻边。 裴溯目光落在她身上,望见她衣衫紧拢的颈侧隐约露出一抹被吮出的红痕,即刻侧目。 沉默片刻后,裴溯问她道:“身上可还好,有否哪里不适?” 沈惜茵不自在地摩挲着双膝,揪着衣袖的手紧了紧,面露赧色,低眸嗫嚅道:“没有不适。” 裴溯道了声:“那便好。” 两人的对话在这声不尴不尬的回话后戛然而止。 裴溯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外边继续掌船。 沈惜茵目送他离开舱室,低头捂紧小腹。 纵使她心中万般不堪与羞耻,也无法不承认,昨夜那番执行,让她压抑久忍的难受劲尽数释放了出来。 她原以为经此一番,她身上那磨人的怪病总会消减几分,可却没有。 不仅没有,今早醒来,那病比往日发得更凶了。 只裴溯才进船舱那一会儿功夫,身上便又不干爽了。 身体里翻涌的凶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昨夜那一场执行,不过是饮鸩止渴,片刻的舒缓非但未能解了她的困,反要将她引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清晰的意识到,她所渴望的,是更为逾矩,更为不堪之事。 沈惜茵难堪地掩面。 晨雾如轻纱般自江面褪去,渐烈的日光在江面上洒下粼粼金光。 临近正午,在船上煎熬了多日的两人,终于望见了岸线的轮廓。 沈惜茵赶忙去收拾行李,待收拾地差不多了,船也靠了岸。 岸边湿泥常年被江水冲刷透着水草的腥味,礁石半没在泥里,其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 沈惜茵背着包袱,随裴溯一道上了岸。 走过一片湿泞的滩涂,便是一条山道,山道上积满了陈年的腐枝枯叶,脚步踩在上边发出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回荡在幽寂的山林里。 午后烈阳穿过山间蓊郁树丛漏下几束光柱,照清空气中的尘糜。 沈惜茵跟在裴溯身后,沿着崎岖山道向上攀。裴溯步履沉稳,如他这般体魄强健的成年男子,一步抵她两步。 她跟得有些喘,加之小腹深处一直有股劲在作怪,难受得紧,直逼得她蹆根发软,满身薄汗。 裴溯听她气息促乱,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见她气力不继,身子摇摇欲坠,抬手帮扶了一把:“还好吗?” 沈惜茵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倏然被他紧握的手腕上,唇瓣轻颤,隐忍道:“无妨的。” 裴溯松开她的手腕,道:“坐下歇会儿再走吧。” 沈惜茵应了声:“嗯。” 他们此刻所在的这座山,与此前的密林、村庄以及江域一样,了无人烟。毫无疑问他们仍在迷魂阵中。 裴溯上前探了一番,发现他们从荒村乘船,绕了一圈,来到了先前荒村附近那座远山的背面。 短暂的歇息过后,两人继续上路,绕来绕去还是出不了这片山头。 夕阳西沉,山间小径笼罩在朦胧暮色之中,晚风拂过,送来草木蒸腾了一天的焦烤气息,岩石上还残留着日照的余温,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啼鸣,衬得此地愈发寂静荒芜。 山林深处没有人家,原以为他们今夜又要露宿荒野,却意外在山道尽头发现一间废弃的道观。 说是道观,其实也不过是一间供奉了神像的屋子。这屋子占地不大,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朱漆早已剥落,门把上锈迹斑斑。 沈惜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积尘扑面而来。里头一片破败,窗棂歪斜,帷幔朽烂,供奉在屋子正前方的神像,磨损得已经看不清面貌。 神像旁的供桌缺了桌角,香炉倒在一旁,原本堆叠在桌上的经卷散落一地,墙角结满了蛛网,实在脏乱破旧。 好在屋顶完好,遮风避雨不是问题。 沈惜茵在屋里寻了块干净地,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屋子。以这屋子的脏乱程度,收拾起来怕是要废些功夫。 裴溯看了她一眼,抬手招来一道劲风。 劲风扫荡过整间屋子,带走屋内积尘和蛛网,屋里头一下干净亮堂了不少。只需再打水来,拿湿布头把里头桌椅简单擦洗一遍就大致能住人了。 这附近的山道旁刚巧有一抹清澈的山泉。 沈惜茵提起供桌旁的破木桶,正要出门。裴溯猜到她用意,上前一步道:“天色暗了,此地山路崎岖,还是我去吧。” 沈惜茵被抢了木桶去,愣了会儿,讷讷地应了声:“好。” 裴溯出了门去,沈惜茵手上一时没了活,就在屋前转了圈。 裴溯提着满水的木桶回来之时,见她正站在屋门前的树下,仰头望着树出神。 他走近了几步,出声道:“怎么了?” 沈惜茵闻声回神,说道:“从前在双喜村时,村长家的小屋前,也有棵这样的柿子树,一到冬日树上便结满了红果。” 有时她交好运,路过的时候能从地上捡好几个熟烂的回去。 裴溯朝那棵树望去,见其枝叶茂密,上边挂着不少小而绿的圆果,问她:“你想要吗?” 沈惜茵愣道:“要什么?” 裴溯道:“柿果。” “啊?”沈惜茵微窘地应了声,“嗯……”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这树上的果子尚未熟透,要了也吃不得的,还是别要了。” 裴溯抬手握住近前的一枚柿果,运起灵力施了道催化咒,碧绿青涩的果实转瞬长成了红果。 他将熟透的柿果,递给沈惜茵,转身提着水桶进了屋。 沈惜茵接过他递来的红柿,站在原地怔了良久,望着手上那枚红柿,心里微麻。 这大抵是她自有记忆以来,极少有的,想要就能轻易得到的时刻。 她低头将红柿珍而重之地藏进怀里,可过了会儿,又默默把它从怀间取了出来,觉得这样子不妥。 沈惜茵进了屋去,口吻寻常地裴溯,要不要与她分食柿果。 裴溯没尝过柿果,有些好奇她手里的柿果究竟是什么味道,便应道:“也成。不过不必分食,我再摘几个便是。你还要多少?” 沈惜茵无措道:“我……我不要多少,一个够了。” 她害怕他有太多的好。 这片山头夜里瘴气深重,不好留在外头,两人不得已要挤在一间小屋内。 沈惜茵拾了些干净的软叶,拾掇出两个床铺来,中间用这道观里留下的烂旧草席做了遮挡,勉强算是能好生睡下了。 裴溯道了声:“有劳。” 沈惜茵回道:“不客气。” 裴溯又道了句:“早些休息。” 沈惜茵应了声:“嗯。” 她是有些累了,不过在临睡前,还得擦洗一番黏腻的身子。 沈惜茵垂眸看向裙间,隐忍地咬着唇。 距离上一道情关过去已整整一日,迷魂阵尚未有新的情关提示,也不知道第五道情关会是什么? 第42章 如墨的夜色浸染了整间道观,月光透过山间瘴气,顺着窗棂微微照进来几许,在正前方肃穆的神像上投下模糊光影。 烂旧草席隔开不得已同处一室过夜的两人。呼吸、翻身,彼此细微的动作,都在寂静的小屋内清晰可闻。 第43章 分睡在草席两侧的二人各自静默,谁也不想先打破这份静默,仿佛只要不出声就能当作对方不存在似的。 但沈惜茵快要忍不住了。 她揪着衣袖,细汗淋漓。夜间是一日之中发病最为猛烈之刻,下.腹处酸痒不已,内里每一寸肉都在不停颤缩,似有千万蚁噬般。 原先一个人住之时,或还能哼几声发泄一下难受劲,这会儿还有旁人在,且那旁人还是位成年异性,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出声的。 只她这病,每每总是越忍发作得越厉害,百般忍耐后,她终是忍无可忍发出“啊——”地一声长鸣。 裴溯躺在草席隔开的另一边久未入眠,他原也是眠浅之人,今夜有她人在侧,更是别样清醒。 前半夜他还能专注己身不分心到旁人身上,只草席另一侧之人,压抑的深吸和一抽一抽的呼气声,搅得他心乱如麻。 她百般隐忍不欲他窥探,他亦心照不宣地装作不晓。可这一声似痛非痛的绵长吟叫,打破了了此间沉默。 裴溯出声问草席另一侧之人:“徐夫人,你可还好?” 沈惜茵尴尬地咬唇,想回说还好,可她这会儿正密集地难受,实在好不了,煎熬到忍不住急呼他:“尊长……” 裴溯应道:“我在。” “您帮帮我吧。”沈惜茵受不了了,含着泪花颤声求他道。 隔开两人的草席,被裴溯抬手撩了开来。 沈惜茵见他朝自己倾身,挺拔的身躯靠了过来。 裴溯凝着她满是红潮的面颊,直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惜茵答不出来,也不能答,目光从他腰间系带上挪开,抿着发干的嘴唇:“我想要……水。” 裴溯看了眼摆在她手边不远处,那只她触手可及的水碗,默了会儿,未多问什么,取过那只水碗去重新换了碗清水过来,递给她。 沈惜茵颤抖着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急急饮下。仰头吞咽间,丝丝水注顺着抖动的碗沿滑下,滴落在她身前单薄里衣上,在颈下至心口晕开一片水迹。 半透的里衣贴着她的身体,随她呼吸一起一伏,勾勒出妇人不同于青涩的匀称丰韵。 裴溯手背青筋骤凸,血脉在皮肉之下剧烈搏动,他余光瞥了眼胯.间,倏然攥紧了拳。 沈惜茵喝尽整水碗的水后,喘着向他道了声:“多谢。” 裴溯压着嗓子问她:“还需要别的吗?” 沈惜茵揪着裙摆,挣扎地望着他:“不要了。” 裴溯配合地应了声:“好。” 道观内复又静了下来,那道隔开两人的草席被重新拉上,正前方端坐的神像,低垂着眼帘静默注视着一切,夜掩不下突破禁忌的悸动。 山间的夜,潮腻闷热。 沈惜茵望着窗缝不时渗出的夜露,夹着薄毯蜷起身子。 草席隔开的另一侧,裴溯整个人绷胀到了极致。 仅仅只是看她喝了碗水,自己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容易受她激惹? 夜尚沉,他未敢再闭眼,恐自己会做些亵渎道义,亵渎伦常的梦。 他如何能在神像之下,有此不轨行径? 煎熬到次日卯时,二人前后脚晨起,装作沉眠一夜后醒来,若无其事地朝对方问了声早。 “早。” “您早。” 日出东方,熹微晨光洒下,晨风拂过,山间瘴气逐渐散去。这地方山林茂密,山路崎岖不说,行道盘根错节,交错复杂。像是一处避世的秘境。 裴溯去往深山探路,探路的结果依然同先前一样,迷魂阵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在第五道情关执行完毕之前,他们无法从这座山里出去。 至今晨为止,迷魂阵尚未有与第五道情关相关的任何指示。 这诡谲的阵,磨人非常,总归在想出应对之策前,他们暂时只能在这座山里暂住。 沈惜茵晨起洗漱过后,收拾起床铺上湿漉的毯子,出了道观去找两个人的吃用。 临近正午,裴溯仍未找到离开这地方的出路,回道观的路上,沿途拾了些柴火回去。 到了道观,恰好与采完野菜回来,准备要做午食的沈惜茵在门前撞见。 裴溯问她:“需要柴火吗?” 沈惜茵回道:“刚好需要。” 裴溯见她着手清洗采来的野菜,又问道:“打算做什么?” 沈惜茵接着回:“蕈子野菜汤。” 裴溯道:“嗯。” 沈惜茵抿了抿唇,轻声道:“也顺道备了您的。” 裴溯即刻应道:“好。” 他应得太快,沈惜茵微微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去,掩下面上的不自在。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长靴上,先前在荒村时便破了个口子,现下口子开得更大了些,鞋根连接处也断开了不少。 沈惜茵装作没有看见,微微侧目。 神思游离间,裴溯忽问她:“今日想要柿果吗?” 沈惜茵蓦然回神,朝他摇了摇头:“不了。” 裴溯并非看不出来,她试图在他们模糊不清的关系之间画出一道公私分明的界限来,他亦知晓,她的决定是对的。 他未再多言,将今早催熟的柿果藏回袖中。 彼此沉默了一个午后,夕阳落山后,趁着瘴气未起,沈惜茵把晒在外头的薄毯收了回来。 裴溯见她捧着薄毯进屋,问道:“你每日都需清洗这些吗?” 沈惜茵悄然摁住发紧的小腹,难堪地承认道:“嗯。” 她没有办法,她不知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湿症。有时甚至不堪地想,能有什么东西一直堵着出水口就好了。 裴溯想她大约是极爱干净的,思及接下来几日,他们都要共处一室,未免造成不便,他往自己身上连施了两道净身咒。 夜间,清洗完身子,沈惜茵先睡下了。草席的另一端,仍有昏暗的烛光闪烁。裴溯似乎正在打坐清修。 沈惜茵自顾自靠在软叶铺就的床铺上闭上了眼。 今夜,她在发病前便睡下了。以往只要这般,大抵都能睡个相对安稳的觉,现下却不能了。 意识迷糊中,沈惜茵被身上的劲折腾地细哼轻泣,一股凶劲在腹下翻涌而过,她猛地惊醒,啊啊叫了起来。 草席那段清修的裴溯,听得皱眉再皱眉,终在她醒来的惊叫声中,忍无可忍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过后,道观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几息过后,沈惜茵听见草席另一端的那个人,长呼出一口浊气,嗓音紧绷,似关切姒试探地问了一句:“徐夫人,要水吗?”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沈惜茵目光映着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她如实地回了句:“要。” 而后,他便推走阻在彼此身前的草席,到了她面前。 沈惜茵颤巍巍坐起身直望着他。 裴溯望了眼她手边的水碗,伸手抬起碗,在她的注视下,将她先前喝剩下的半碗水一饮而尽。 “哐当——” 水碗从他手中掉落。 瓷碗旋转碰撞地砖的声响中,他紧拥住沈惜茵。 沈惜茵大怔。 他坚实的手臂环住她纤瘦的背,下颌抵在她被汗浸湿的发顶,粗沉的吐息重重拂过她耳畔。隔着单薄的衣料,清晰地感知到她凌乱的心跳,以及自己失控的心率。 什么公私,什么界线,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正前方的神像在昏暗中凝视着他清醒的失控。 沈惜茵因为他的紧贴和厮磨而快慰,僵在半空的手,失神地环住他的腰。下一瞬想到了什么,把手缩了回去。 可她刚缩回的手,却被他覆了热汗的大掌一下捉住。 他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将她撤退的手重新按回了自己腰侧。 “我们就这样吧。” 沈惜茵闭上了眼,默许了他的话。 那就这样吧。 她需要。 下一刻,她紧贴上他的胸膛,拥上他宽阔的背。 裴溯会意,压着她倒了下去。 外头风势渐猛,腐朽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他们在软叶间翻滚厮磨,隔着衣衫,紧紧交缠在一起,颈贴着劲,蹆嵌着蹆,放肆摩挲,以这种方式安慰着彼此。 裴溯问她:“你想叫吗?” 沈惜茵紧抿着唇,没回他话。 “叫吧。”裴溯在她耳边道,“没关系,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这会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 夜半,山间道观内声响不断,是她不用再刻意压抑的哼吟和他沉乱到粗息。 紧拥了一夜,次日,沈惜茵是在裴溯怀中醒来的。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的怀抱中醒来过,不知该如何是好,怕惊扰他安眠,一动也未敢动。 “醒了?”裴溯睁开眼望着她。 沈惜茵从他怀中起身,瞥见他那身被她压到满是褶皱的玄袍:“嗯……” 第44章 两人默契地没提昨晚之事。 世间事总是这般,越是告诫自己不能想,不能碰,那被强压下的念头便愈发浓烈。如同在心底埋下了火种,每一次克制,都似在往火星上吹气,非但没将念头吹灭,反让那火星烧得愈旺了,如此终有一日将引火焚身,致使事情发展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倒不如似昨夜这般,用体面的方式彼此疏解,适当地释放一二,如此反倒能消解些心火。 至少昨晚彼此都很快慰。 裴溯无不动容地想,只要不越过底线,这样又有何不可? 第43章 沈惜茵不声不响地用清水冲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裙衫。 昨晚他们在没有任何情关强制的情况下,紧拥着度过了的一夜。即便隔着衣衫,但身体紧贴,交互摩挲蹭慰间,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体温和身上的一切变化。 或许是因为压抑太久,又或许是因为连日来共度情关,让彼此对对方的身体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渴求,才有了这一次冲动下的越界。 软叶铺就的床铺上早已泥泞得不能看了。这一次除了她留下的渍迹,还多了他的。 “我会清理。”裴溯见她有意无意地看向床铺,低声对她说道。 沈惜茵很难描述听他说出这话时,心中的别扭之感。她跟徐彦行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把床铺弄得这般湿乱过。 这还是在衣衫紧扣,彼此都未敢太过的情况下,若是…… 她未敢深想,匆匆用布巾盘了发,提起摆在角落的破旧竹篮,出了道观。离他远些了,才慢慢缓过口气。 沈惜茵提着竹篮走在晨露未干的山径上,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掐了些刚冒头的荠菜,又在几处石缝边上择了些马齿苋和野葱,不久篮子里便盛得满满当当。 备完今日要食用的野菜,时辰还尚早,沈惜茵没回去那间留满她和那位尊长亲密痕迹的道观,在山路边寻了块被树荫遮着的大石独自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沉了下来,豆大的雨滴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溅开粒粒水珠。 眼看着雨势渐大,沈惜茵不好再在外头多留,只好提着竹篮起身,小跑着回道观。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雨幕很快密集如帘,模糊了前路。山径被雨淋得湿滑难行,沈惜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却见朦胧雨雾中,一道玄色身影执着罗伞疾步而来。 四目相对那刹,沈惜茵怔了怔。裴溯走了上前,把伞倾过她头顶。 那伞是道观里的旧物,伞面有道裂开的破口,雨水淅淅沥沥顺着那道破口滴漏下来,在他玄色衣袍上晕开大片水痕。 沈惜茵仰头望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问他这会儿为什么会来这里,再比如该和他客气地说声多谢他的伞,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溯亦未多言,回望了她一会儿,伞多挪过去了几分,对她道了声:“回去了。” 沈惜茵垂眸,眼睫微颤,小声应他说:“好。” 雨幕如织,雨水滴滴答答顺着伞檐滑下。两人挨在一处伞下,湿凉的衣料彼此贴着,浑然未觉这样的距离过近了些。 沈惜茵悄然望向身旁人破了口的长靴。那靴子的破口边缘被泥水泡得发白翻卷,露出里面湿透的布袜,随着他每一步落下,发出细微的噗呲声。 道观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残旧的青瓦飞檐被雨水浸润得锃光油亮。 进了道观,裴溯收起伞,合上门,将滂沱大雨隔绝在外。沈惜茵开始生火,烘烤湿衣,煮汤,一切有条不紊,唯有一点不如意。 她原先在荒村的时候用干净的旧布头缝了七八条亵裤,只这两日病发作得厉害,亵裤用起来本就吃紧,遇上这样的下雨天便换不过来了。 裴溯见她似有难言之隐,问她:“怎么了?” 沈惜茵抿着唇,只道:“无事。” 裴溯注视着她抿得发红的唇,想起昨夜那两片柔软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耳垂时,带来的痒意。 外头的雨一直下到了入夜,随着夜色渐深,雨下得愈发急了,哗哗的雨水几乎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淹没。 混沌雨夜里,骤来的闪电劈开漆黑夜空。闪电惨白的光猛地穿透窗棂,照在正前方的神像上。 沈惜茵刚叠好烘干的衣物,起身抬眸间正望见被照得煞白的神像。她呆站了会儿,才想起来问:“不知这处道观供奉的是哪位神君?” 裴溯闻声朝神像望去,道:“这座道观荒废多年,神像磨损严重,面容模糊,辨不大清具体是哪位,只从衣饰来看,并非是俗世所俱悉的正统仙家,多半是位野神。” 沈惜茵轻轻“哦”了声。难怪他自进道观以来,未曾供奉祭拜过这尊神像。玄门旧俗,不能明确身份的野神随意供奉不得,否则易招致灾祸。 裴溯望着她道:“你若想知道得更具体些,翻看这间道观里留下的观志,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沈惜茵回望向他:“观志?” 裴溯道:“便是记载观中诸事的册子。” 沈惜茵忽想起刚来这座道观时,掉在香案旁的那几本册子。 夜间无事,她把那几本册子翻找了出来。 裴溯挨坐在她身旁,翻开那几册残破的经卷书册,一一过目。上头的文字是百年前常用的形式,且大多都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辨出几句。 沈惜茵轻声问:“能看出什么来吗?” 裴溯答说:“能看出一些。” 他缓声解释道:“大抵是说,这座观里供奉的是位姓曲的神君,此人祖籍庐陵,曾在此地隐居,并得一机缘,于百年前在此地飞升。” 他话音一顿,又补了句:“除此之外,这书册上还反复提到了三个字。” 沈惜茵好奇地问:“是哪三个字?” 裴溯回道:“通天塔。” 沈惜茵不解:“通天塔?” 裴溯想起先前在荒村招魂时,他问那的亡魂,此处是何地,那的亡魂给他的答案便是一座塔。 可他来到这多日,并未见到过任何塔样的建筑。从这几册观志上也寻不到答案。 他又翻看了一遍,书册的最后,写着记载这几本观志之人的名字,从字形上隐约辨出此人姓江。 看见这个姓氏,裴溯若有所思。 沈惜茵见他神色微凝,问他道:“您在想什么?” 裴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夜雨滂沱,腐朽的窗门上雨水击打声一片此起彼伏,潮气顺着门窗缝隙渗入,在观内弥散。 裴溯吹熄了蜡烛,从身后拥住了沈惜茵:“夜深了,该安寝了徐……我们。” 沈惜茵被他拥得身子轻抖,软在他怀里,轻应了声:“嗯……” 观外夜雨不休,软叶铺就的床铺上,两道人影交叠摩挲,隔着衣衫相拥,克制又放肆。 沈惜茵知道这么做不对,可她没有办法。 两股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在神像静默的注视下疯狂交缠。 裴溯感受着她的悸动,几欲失狂,墨发散乱,浑然不见白日半分端肃,嗓音浸满了欲,问她:“你怎会这般易感?” 沈惜茵望着窗缝外急涌进来的雨露,双眼绯红泫然欲泣,答不出话来。 裴溯见她这般羞耻又迎合的情态,忍不住又问:“是因为我吗?” 沈惜茵失神地贴着他的颈,轻“嗯”了声。她这病又何尝不是因他一次又一次地逾矩而愈发厉害了呢? 裴溯向她愧疚地道了声:“对不起。” 只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这声对不起还带着某种隐秘而复杂的愉悦。 他贴得她更紧了些,沉沦间心中不知为何泛起酸意,在她耳边低声问她:“你也会因为他这样吗?” 沈惜茵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他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徐彦行,如实地朝他摇了摇头。 裴溯低笑了一声,为此感到罪恶又兴奋,用力地磨蹭着她,几乎要将她身上的衣裙都蹭裂开来,与她亲密间,一声接一声地说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夜半时分,观外雨声歇止,只余檐角残余水珠断断续续滴在石阶上。软叶间的动静也终于停了下来。 裴溯揽着怀中人睡下,睡意朦胧间,下意识收拢臂弯,却触及不到她的温热。 他倏然睁开眼。 破晓前最沉的夜色里,一点昏黄的烛火在墙角摇曳。沈惜茵蜷坐在那簇光晕旁,低着头捏着针线,仔细地缝补着他开裂的长靴。 她长发未束,柔顺地垂着,专注着手上游走的针线,听见他走近的声响,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抬眸,认真解释:“这靴子的破口委实太大了些,真不好再穿了,得补一补。” 原先在荒村时,她用旧的布和皮革做过一双新的,他不愿穿,坐船离开那的时候,她没捎带上那双做好的长靴。 在这荒山野岭之地,她也没法再变出一双新的来,不过拿针线补补,或还能多撑一段时日。只这靴子白日他做事时需穿着,明日一早也赶着穿,她只能趁入夜他歇下之时来补。 第45章 她手快,稍费两刻钟便补好了,这会儿只差几针了,她来回穿了几下,贝齿咬断线头,把补好的长靴递给他:“您试试硌不硌脚。” 裴溯接过长靴,盯着上头细密隐蔽的针脚,顿了好一会儿,穿上试了试,回她道:“很妥帖。” 沈惜茵收起针线道:“这便好。” 裴溯抿唇笑了声:“多谢。” 沈惜茵讷讷地应道:“嗯……” 几息过后,裴溯朝她倾身过来,烛火被他带得猛然一晃。沈惜茵被他用力捞进了怀中。 烛芯噼啪作响,将两道交叠的影子烙在斑驳的墙上。不多时,沈惜茵复又被他压在了软叶铺就的床铺上。 裴溯紧拥着她,心口似被羽毛反复搔刮,酸痒难耐,他气息失乱,膝盖蹭着她:“再抱一次吧,我们……” 沈惜茵受不了这样的激惹,眼眶湿红,软了身子受他摆弄。 裴溯掌心托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将她按向自己。 不过是比昨日多一次罢了,比起往日情关中那些身不由己的纠缠,这般隔着衣衫相拥又算得了什么?怎么也不算过分。 第44章 天光微亮,沈惜茵依旧在裴溯怀中醒来。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沉而有力,身边人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他平稳的心跳。 她分明记得夜里结束时,他们没有贴得那么紧。 沈惜茵的父母去得早,她没有被亲人搂在怀里的记忆。成亲三年,也从未像这般被徐彦行紧拥着醒来过。 她安静地靠在本不该属于她的怀抱里,许久未动,察觉到身边人醒来的动静,悄然闭上眼。 裴溯小心地收回压在她身上的手臂,动作极轻地起身。沈惜茵闭着眼,听见玄衣拂过软叶的窸窣声,和他赤足踏在地砖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不久后,又伴着清晨的湿气归来。 下一刻,一方浸润了沁凉山泉的帕子,轻柔地覆上她的额头,替她拭去了其上的汗渍。 沈惜茵蓦地睁眼,直直撞进了他的双眸中。他正伏在她上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暖黄光晕。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昨夜相拥的痕迹还粘在她每一寸皮肤上。 裴溯凝着她:“扰到你了?” “没……”沈惜茵不自在地从他手中夺过帕子,“我自己来便好。” 裴溯轻应了声:“嗯。” 软叶铺就的床铺比昨日还凌乱,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裴溯晨起紧绷之上,纵使不是第一次撞见,每每望及尤觉惊骇。 以往不过远观或轻触,这两日被他紧密地拥磨纠缠,她才切身地体会到,他历久弥新的劲道,和昂扬不息的精力。 以往每每与徐彦行亲密,过后他总要求她拿枕垫腰,以防有溢漏而不利成孕,只他原也没多少,枕头垫不垫的,也无甚差别。 可若换作眼前这个男人,只怕她垫几个枕在下,都承接不住难防溢漏。 沈惜茵口津暗咽,心中暗恼。 她怎会想到这些东西?这不该的。 可好似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指引着她去想去要去接受。与他接触越多,这样的念头便越强烈。 沈惜茵才刚擦净的额间,因为这不堪的念头又起了层汗。 迷魂阵格外磨人,今日已是他们进山的第三日,仍没有任何关于第五道情关的指示。 裴溯趁此期间,又在山中探寻了一番,并未找到任何观志里所提及的那座通天塔,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线索。 他在外探寻完,回到道观,已是午后。 道观里静悄悄的,他原以为沈惜茵在午休,轻推开门却见她坐在神像前的矮桌旁,捏着沾水的枯枝,对照着那卷从荒村带来的残破《千字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摹写。 裴溯走近她问道:“在学字吗?” 沈惜茵闻声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旁,“嗯”了声,略有些羞赧地遮了遮自己写的字:“写得不大好看。” 裴溯在她身旁坐下,道:“还成。我有位侄儿,性情急躁,他初学时写得尚不如你周正仔细。” 沈惜茵想,这大约是在夸赞她吧。 “不过,这处笔画再往外写些,字体会更端美。”裴溯指着她刚写好的一字,说道。 沈惜茵照着他的话,重写了一遍,轻声问道:“这样?” 裴溯摇了摇头,试探着上前,指腹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未有抵触,掌心覆了上去,执着她的手写了一遍,道:“这样。” 那晚过后,他们之间滋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底线不可逾越,至于底线之上的事,皆成了默许。 沈惜茵略微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您也这样教您侄儿写字吗?” 裴溯如实地答说:“不会。” 此间气氛在他答出“不会”两字后,陡然一僵。沈惜茵指尖微微一颤,心想着他们这样子,会否过分亲昵。 她慌忙垂下眼,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掌心捉得更紧了。 “无妨的。”裴溯平静道,“只是写字。” 沈惜茵学他的样子,故作淡定地“嗯”了声。可没一会儿她又发出了一声别样的“嗯”声。 她身上的病总要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来作怪。 裴溯感觉到她隐忍的抖动,抬手按了按她发紧的小腹,听她难忍地惊呼出声,知她大抵是需要他了。 沈惜茵羞耻地抿紧唇。 裴溯拥上了她,在她耳边极轻地道:“尚还是白日。” 不过…… “没关系。”裴溯横抱起她,去了早晨才刚清理干净不久的软叶床铺间。他并非不能理解,不分昼夜,情难自禁的滋味。 —— 却说迷魂阵外,裴溯口中那位性情急躁的侄儿,为了弄清那两桩灭门惨事的内情,决意去往庐陵探访那位朱家主的胞妹。 庐陵离浔阳并不远,原本他们在前一日便该到了,但半路上谢玉生不知从哪招惹来一只专吸男人精气的女鬼,那女鬼着实不好惹,他们三人差点都被她带回老巢去做了男婢。 他们费了好半天,才摆脱了那女鬼的纠缠,耽搁了行程还不算,那女鬼攻击之时喷出的涎液漆黑恶臭,沾了他们满身。 好在裴氏的净身咒十分好用,随手掐个决,裴峻身上便干净了。 谢玉生见两位小辈立时恢复了光鲜,连忙道:“你俩别愣着,倒是给我也施一道净身咒啊。” 裴峻显他事多,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休想。” 裴陵向这位麻烦的前辈解释道:“并非我等不愿帮您,只不过裴氏的净身咒只对自身有效,实在抱歉,帮不了您。” 还请您暂时臭着吧。 谢玉生可不愿,于是等他沐浴更衣,又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们整整花了三日,才从浔阳赶到了庐陵地界。 庐陵曲氏的仙府建在此地最高峰上,偏逢阴雨天,山间云雾湿重,难以御剑,三人只好由崎岖山路绕行而上。 一路上看见山道上飘散着不少白色的纸钱,经过一茶寮,听在那歇整的修士们谈天中说起—— “又死一个了。” 裴陵好奇地上前询问道:“请问这地方是出什么事了吗?” 坐在茶寮中的其中一位修士道:“你可听说过庐陵曲氏长公子不久前在云虚散人追悼会上,为邪祟所侵,命丧当场之事?” 裴陵道:“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曾不幸亲眼目睹。 那修士继续道:“也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这曲家人太晦气。这长公子丧仪才刚办完,家里又死了个人。” 裴峻忙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修士叹道:“就在昨夜,怎么死的那便不知了。” 雨丝忽然绵密起来,将远山染得一片凄迷。 三人离开茶寮,继续往山上而去,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话。 “庐陵曲氏,百年前曾是声名显赫的练器世家。在那个锻炼技艺并不成熟的年代,其族中匠人所铸之仙器,无一不是名动四方,引得群雄竞逐,可谓万金难求,曲氏也因此积累下了万贯家财。”裴陵依稀记得《玄门世家谱系名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只不过其后世子孙渐露平庸之相,再难出惊才绝艳之辈,加之练器技艺日益成熟,一些从前被称为秘技的练器技法,变得可被替代,庐陵曲氏也因此逐渐没落。”裴陵继续说着。 家中逐渐没落,子孙却仍挥霍无度,到了这一代,曲氏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其家主为了延续往日声望,抛弃原与他有婚约的青梅,转头另娶了名门常氏之女为妻。 常氏女为他撑起了曲氏门庭,又为其诞育了二子一女,可他还是忘不了那位当年被他抛弃的青梅。正所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据说那位青梅在他成亲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这便更让他对其念念不忘了。 第46章 这几日,裴峻几人在路上也听得不少流言。 常氏女在世时,他不敢造次,偷偷在外边养了个和他那青梅长相颇为相似的女子,待常氏女过世后,他立刻便将那女子带回身边当了良妾。 那位良妾正是他们从浔阳赶到庐陵要探访之人,那惨遭灭门之祸的朱家里唯一幸存的活口,朱家家主的胞妹。 几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跋涉良久,终于踏上山巅。 但见云雾翻涌之间,一座仙府凌驾于层层云雾之上,青瓦朱甍若隐若现,门庭虽显冷清寥落,但仍能由此想见当年风光。 走近些才见此府邸门前冥纸飘飞,从门里还透出几许未尽的血腥气。 裴峻向其家仆递上名帖后不久,这曲府里如今的当家人,曲氏二公子便亲自来到门前相迎。 裴峻盯着这位曲二公子看了好一会儿,悄声对身旁人道:“这位曲二公子生得还挺俊俏,跟他那歪嘴的亲大哥,长得不大像啊。”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戏谑道:“那是自然,曲氏长公子承袭了其母之貌,而这位二公子长得更肖似其父。” 裴峻听了这话,沉默了好半晌。 几人寒暄了一番后,去了正堂叙话。 曲二公子单刀直入地问他们道:“不知几位到访,所谓何事?” 裴峻回道:“我等此次造访,是为探访一人。” 曲二公子客气道:“不知几位所寻何人?” 裴峻直言道:“令尊的侧室,姓朱。” 曲二公子闻言,当即脸色骤变,道:“几位若想探访她,怕是不能了。” 裴峻不解道:“可是有何不便之处?” 曲二公子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她已于昨夜,丧命于厉鬼之手。” 裴陵低叹了一声。 怎么刚巧是昨夜,若他们能早一日抵达庐陵便好了,或许还来得及阻止惨事的发生,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也不会就这么断了。 第45章 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在道观地砖上洒下几道光斑,正前方的神像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间,愈显肃穆,低垂的眼睑半阖半开,注视着下方。 下方软叶铺就的床铺间,两道身影隔衣相拥,紧紧交缠,衣料摩挲声伴着失乱交杂的呼吸声回荡在午后静谧的道观间。 待到日头西落,那两道紧贴的身影才分了开来。沈惜茵鬓发湿乱,脱力地靠在软叶间缓着气。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些属于自己的渍迹,歉疚地起身,想去取些清水过来替她擦洗,却见道观的水缸里又没剩多少水了。 这两日,他们用水着实太快了些。 裴溯抬手拨开黏在沈惜茵颈上的湿发,嗓音尤带着些许未散去的欲,低声道:“你且先歇会儿,我去打些山泉来。” 沈惜茵听见他脚步声渐远,低头看了眼松垮散乱,堪堪套挂在自己身上的衣衫。她的衣襟不知何时被蹭开了,裙间系带也早不知去了哪,摸索了好半晌,才在软叶堆里找着。 第一次紧拥过后,尚还不是这般,事情变得不可控了起来,他们好似一次比一次放肆,一次比一次狂乱。 连她都意识到了不对,裴溯如何能察觉不到?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们只会越陷越深,以至于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多久,裴溯从外边回来。他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臂上肌理在玄衣下隐约显出坚实轮廓,步伐轻捷沉稳,仿佛身上有用不完的力似的,半分不见疲态。 沈惜茵由己及人,问了句:“您不累吗?” 裴溯放下水桶,从袖中取出刚在门前摘下的红柿,递到她面前,而后回她道:“不累。”又问:“你呢?” 微凉的柿果轻擦过沈惜茵的脸颊,刮蹭出莫名的热,烫得她面上微红。她迟疑地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小心接过了红柿,低头赧然道:“我……稍有些疲累。” 裴溯温声道:“好生休息。” 他把打来的山泉倒进水缸里,又道:“你一会儿要出去找晚上的吃食吗?” 沈惜茵“嗯”了声。 “那一会儿我去便好,你多歇会儿。”裴溯道,“晚膳需要些什么?” 沈惜茵想了想,说了几样容易找的野菜。 裴溯记下她想要的,再次出了道观。归来之时,带回来一篮子她指定要的野菜,除此之外还多带了条刚从江里捉来的鲜鱼。 沈惜茵望着他手里多出的那条鲜鱼发愣,问道:“您下山去过了。” 裴溯应道:“嗯。” 沈惜茵上前接过鲜鱼,准备料理前,询问他道:“这鱼您是要烤着吃,还是炖汤喝?” 裴溯道:“依你。” “从前在荒村时,见你常食鱼。”他望着她说道。 沈惜茵眼睫倏然一颤,不知他是否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特意下山去了江边。 她有些惶恐和手足无措。 沈惜茵记得很多人的喜好,幼时因为害怕被忘记,害怕落单,所以努力记得村里同龄孩子们的喜好。成亲后,又希望徐彦行常惦念她,努力迎合他的喜好。 她总是习惯于去讨好别人,没想过会有人费心思为了她的喜好去做些什么。 夜里,裴溯教沈惜茵习字之时,她问裴溯,他的名字要怎么写。 裴溯握着她的手,正要教她,他名字的笔画,她忽道了声:“等一等。” 她放下手里沾水的木枝,从包袱里翻出在荒村废屋找到的残旧笔墨纸砚。纸张和墨不多,她写字不好,一直收着舍不得用。 沈惜茵在矮桌上把纸铺开,对裴溯道:“写这里。” 裴溯凝视她片刻,接过发硬的旧毛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溯”字。 沈惜茵盯着纸上的字发呆,没一会儿见他又多写了两个字。 她认得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裴溯问她:“是叫惜茵,对吗?” 沈惜茵看着泛黄纸张上并排挨着的名字,心里阵阵发麻,蠕动着唇“嗯”了声。 这本是不会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不该有交集的两个名字。 夜渐深,沈惜茵将铺在桌上的纸张仔细收进了包袱。 到了该安寝的时刻,裴溯习以为常地从身后拥住了她。 沈惜茵忐忑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到来之际骤然一紧。她清醒地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的后果是什么,挣扎犹疑地道:“我们……” “我知道。”裴溯呼吸渐沉,“我不会过分。” 他拥紧了她,在开始动作前,压抑着情动问她:“你不想吗?” 沈惜茵的小腹从他教她习字起,便开始一缩一缩地抽着了。她眼睫泛红抬眸望着他:“我没法不想。” 裴溯压抑的呼吸在这句话过后促了起来:“好。” 还不到半日,他们又回到了软叶铺就的床铺间。 依然只是隔衣相拥。 沈惜茵双手攀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紧密地贴靠和愈来愈有力的蹭磨,嗓音支离破碎。 他的用力贴蹭便似抓挠她发痒心口的爪子,每一下蹭动,好似解了痒,却又带起更深的痒意。 沈惜茵抬足夹紧了他,脚踝一下一下碾过他腰背上的玄衣,压出层层褶皱。 裴溯扶着她的膝弯,愈发上了劲。 软叶咔嚓作响间,沈惜茵裙间系带被蹭掉在了一旁,合拢的裙摆随着彼此的动作扯散开来,不过多久,衣襟也随之敞开。 裴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露在外头的半片身子,深吸一口气,抬手替她合拢衣襟。动作间,指腹划过她的皮肤,脑内绷紧的弦,在那一刻骤然断开。 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 沈惜茵惊疑:“尊长!” 裴溯引着她的手,扯开自己身上的玄衣:“在。” “衣裳有些碍事,你觉得呢?”他问她。 “嗯……”沈惜茵身上的劲发作得厉害,胡乱应着。 他们从前并非没有这样过,这不算越界。 衣衫屏障尽数褪去,裴溯坦着身拥上了她。 彼此毫无阻隔相贴的那一瞬,沈惜茵压抑的情愫尽数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啊”叫,回荡在静谧道观中。 裴溯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心想这般便足够了。 皮肤贴着皮肤,汗液融着汗液,柔软擦碰着坚硬。 裴溯细细抚过她每一寸皮肤,最后大掌落在了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上。 他按了又按,听她红着脸呼喊不止。 他只是在外边轻轻按压,她都受不了。 他把头埋了上去,贴靠着她柔软的小腹。 里边是她最隐秘的私境,那个被她称之为丈夫的男人能去,他却没有半分资格。 沈惜茵看到他紧绷的腰腹贴近又挪开,口津暗咽。 裴溯胸中百感煎熬,更为用力地拥紧了她,欲图寻求一丝慰藉。 可这般如何能足够? 他压着她百般厮磨,斑驳白墙上,映着他伏动的英挺身躯。 沈惜茵掐着他的背,仰着脖颈,张唇大口促息。 第47章 彼此交拥,意乱神迷。 裴溯盯着她开合的唇一下接一下呼出潮热气息,生出了想要狠狠碾压撕咬那两片润泽的唇肉,把它弄得靡红,再挑开她的齿关,夺走她气息的念头。 他额间汗水滴落在她发间,忍欲的嗓音轻声询问她:“可以吻你吗?” 沈惜茵蓦地一怔,双目圆睁直愣愣望着伏在上方之人。 此间忽静了下来。 成亲三年,徐彦行从未吻过她。他说夫妻敦.伦是为宗庙礼法,其余狎昵之举,皆是下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交吻是件不耻之事。直到去岁,徐彦行的族弟带着未婚妻回长留,在家宴上,她看见那对即将新婚的爱侣背着人群,在隐蔽的隔窗边亲密热烈的交吻,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此刻,眼前的这个男人说要吻她。 他在试探着往前进,他想要前所未有的亲密,他的底线在节节败退。 沈惜茵试图挽回些什么:“我们……不可以。” 不可以一而再再二三地沉沦下去。 裴溯缓着呼吸,应她道:“好,我明白。” “对不起。”他诚恳道,“是我冒犯了。” 沈惜茵悄然望着他轻启的薄唇,抿唇不语。 这一刻,彼此理智到了极致。 下一刻,迷魂阵内久违的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道如陈旧机括摩擦发出的声音,清晰地向他们下达了第五道情关的指令—— 张嘴,用力吻。 简单明了的五个字,让此间二人陷入了死寂。 裴溯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沈惜茵的唇畔。他问她:“怎么办?” 沈惜茵没回答,只是摁着他,没让他走。 裴溯感觉到,她攀着他背的手在颤抖。 他望了她一会儿,微启唇轻碰了碰她的唇,找了找位置。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沾上他气息的唇。 下一瞬,她盖在唇上的手,被他拨开,按在一旁。 “是情关。” “张嘴,惜茵。” 第46章 沈惜茵如云的乌发散乱一片,浑身沁着汗湿的潮气,在听到上方那个男人要她配合情关张嘴时,陷在软叶间的柔软身子霎时泛起羞热的薄红。 裴溯伏在她上方,劲瘦精实的身躯笼罩着她,肌理分明的臂膀将她颤抖的双手扣压在两侧。 他呼吸粗而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闭的唇瓣,用只有近在咫尺之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对她道:“我们需吻。” 像是陈述,又像是请求。 汗珠自他紧绷的下颌滚落,滴在沈惜茵心口,沿着那丰盈的起伏曲线划下一道道水痕,在她心口勾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沈惜茵眼里沁出挣扎的薄泪。 他们不该再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不该再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只这是情关。 即便此刻避讳忍耐,到最后也逃不了被迷魂阵强制。与其等来强制执行,倒不如早些过了关,也好早日出了这片山头。 可她该要抵抗,该要不屈服,该要…… 裴溯看着她的唇微微张开,又闭了起来,轻声问她:“怎么了?” 沈惜茵凝望着他,抖着嗓音小声道:“熄烛好不好?” “好。”裴溯依言招来道轻风,熄灭了远处的烛火。 周遭顷刻暗了下来,裴溯又问她:“还需要做什么?” 沈惜茵回说:“够了。” 裴溯在黑暗中,照着他先前找准的位置,俯下了身去。 沈惜茵感觉到他气息凑近,心跳如擂:“且慢。” 裴溯止住不前:“嗯?” 沈惜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溯等了会儿后,接着继续,她却又喊停:“我……” “你什么?”裴溯抵着她的唇问。 “我……唔!” 裴溯启唇,一下含住了她的两片唇,将她的话音尽数吞没。 突然被他覆上,沈惜茵惊得背脊一僵,他过热的唇温,令她心悸不已。 她受不住这样的热,想要退开,却被他压扣着一动也动不了。 他碾着她的唇,十指用力地交嵌进她指间。 沈惜茵柔软的唇瓣,被他压来碾去,挤弄得发红晶莹。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沈惜茵听见他咂吮她唇肉发出的响声,面如火烧,心间阵阵发麻。 她分不清自己是难受还是舒服,只是想叫。 打开齿关想要放声的那一瞬,他的唇舌趁势而入,将她将出的喊声全化作了细碎的呜咽。 沈惜茵仰颈张着嘴,承受着他的扫荡勾缠。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不久前连低头看她一眼也不曾的男人,此刻会这般热切地吞咽着她的气息,仿佛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待到她气息将尽,他才不舍地松开一道让她透气的缝来。 他眼睫上挂满了汗,嗓音带着无力反抗的沉哑,对她道:“我大约是疯了。” 不等沈惜茵缓过口气,他又直直吻了进来。 这回比先前愈加狂热。他已经不满足就这样压着她吻,大掌托起她后脑勺,将她猛力按向自己,好能亲得更深更多。 沈惜茵的手脱开他掌心的束缚,推了推他的肩膀,被他紧紧缠着的唇中断断续续挤出几声“唔”来。 她身子本就潮软不堪的,如今被他这么弄,更加不成了。 沈惜茵想让他停会儿,可他反绞着她的唇舌猛一吸嘬。 这让人毫无预料地用力一下,叫她舌根骤麻,小腹跟着剧缩。 裴溯低头向自己膝头瞥去,见其上沾满了她动情的证据。 他微微松开她的唇,歉疚道:“对不起,怪我。” 只这话过后,是更深的亲吮和更用力的吸咂。 沈惜茵被他亲得快要晕过去,又受着他膝头不停蹭磨,几欲崩溃,张嘴喊不出声来,指尖在他背上掐出道道血痕。 她真是也要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绵长又煎熬的一吻才停下。 她确定他们吻得足够久,足够用力,可情关结束的提示音却久久没有传来,也不知是哪出了问题。 裴溯对她道:“再试一次。” 沈惜茵抿了抿尤还一片晶莹的唇,小声道:“还要?” 裴溯托着她,到自己上方,仰头凑到她唇边:“不好半途而废。” 沈惜茵又被他缠住了唇舌,这般又纠缠了好一阵,直到她用支离破碎的气声喊出:“尊长,我受不住了。”他才堪堪停下。 过关的提示音还是未有传来。 裴溯抱起水淋淋的她,躺回软叶铺就的床榻间,道:“先休息吧,情关之事,回头我们再想办法。” 沈惜茵颤着眼睫,极轻地应了声:“嗯。” 裴溯抬指掐了道决,点燃了屋里的烛火,观内顿时亮堂了些。 烛光照进沈惜茵眼里,她看清了不远处的垂眼注视着他们的神像,一时心慌意乱。 裴溯就这烛火,沉沉打量着她。 见她眼里含着倦意,眼尾沾着些微情动的泪花,两片柔软的唇被吮咬得充血,唇珠尤其红得厉害,汗水覆满了全身,小腹边上粘嗒嗒的一片。 裴溯轻轻起身去备水。 沈惜茵半闭着眼,迷蒙间见他要生火煮水,忙道:“这会儿不必烧水了,我明日再清洗。” 裴溯却道:“你总这般睡下,会不舒服。” 沈惜茵红了脸,轻声说:“可……我没力气擦洗了。” 裴溯回她道:“那你睡会儿,我来便好。” 沈惜茵侧过身背对着他道:“这不妥。” 裴溯添柴的动作一顿,反问了她一句:“你我之间,还有何不便的?” 沈惜茵没法回他这话,除了逾越底线的那一步,他们几乎什么都做尽了。 裴溯不再多言,煮沸了水,招来道风将水吹凉了些,挤了帕子替她擦洗身子。 沈惜茵闭着眼,感觉到他手上温热的帕子,擦去了她额前脸颊的汗水,一点一点往脖颈而去。 裴溯动作尽量轻缓,以免打扰她安睡。他将她发间到足心都仔细妥帖地用温水擦洗了遍,唯余最后一处尚未清理。 他去换了盆水来,将帕子挤得半干,分开她合拢的双膝。 烛光下,他的眼瞳倒映着她翕动的水光,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紧绷了起来。 裴溯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若他们做到最后一步,那里会变得怎样? 他闭上眼,呼吸促沉,擦净了她的身子后,避开她独自去到了神像后方。 沈惜茵闭着眼,听见神像后传来他隐忍的闷哼和难抑的促息声。 她咽了咽口津,按住发紧的小腹翻了个身。 许久之后,裴溯才从神像后方回来。他浑身被汗水浸了个透,望着沈惜茵熟睡的眉眼,反省自己。 他怎会变得如此?可望了她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变得怎样也不为过。 第48章 裴溯低头,在她长茧的手上轻轻落下一吻,将她露在外边的身子,仔细盖进毯子里,而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沈惜茵悄然睁开眼,那只被他轻吻过的手,往心口缩了缩。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两人躺在一处,气息交融,各自闭目。 夜半三更,裴溯又起身去了神像后边。 沈惜茵听着再度从神像后传来的响声,又惊又疑。 他怎会如此频繁,又如此的长久? 以往徐彦行便是几个月也有不了一次。 待他再次回到她身边时,天光已是微亮。外边瘴气已散,他挨靠着她睡了会儿,精力无处发泄,披上外衣起身去了道观外练剑。 沈惜茵晨起醒来,见他带了好些刚劈好的柴火回来。 他盯着睡眼惺忪的她,开口道:“我们再试试吧。” 沈惜茵愣道:“啊?” 在她张口之际,他像是等待来许久终得宣泄一般,急切而热烈地俯身吻了进来。 这才刚晨起呢! 沈惜茵懵了片刻,很快被他亲得软了身子,由着他攫取她所有的气息。 窗外鸟鸣啁啾,窗内咂吮声细密而不间断。 沈惜茵配合着裴溯,躺着亲,站着亲,坐着亲,抱着也亲,回回认真用力,几乎要弄得喘不过气来。 可提示他们过关的提示音却迟迟未响起。 沈惜茵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明明有张嘴,也有用力。这道情关便像是无底洞一般,永无止境。 她早该想到,迷魂阵的情关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逾矩,一次比一次更难闯过,这第五道情关要比第四道名为“进入”的情关要更为不堪才对。 又怎可能只要简单的亲吻,就能过关。 她之所想,裴溯亦想到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了午后。 裴溯试探着问她:“情关还试吗?” 沈惜茵抿着唇轻声问他:“怎么试?” 软叶铺就的床铺边上,堆起玄衣和旧裙,两具身体陷在软叶中央。 这道情关要求他们张嘴用力吻,却从来也未指明过要张嘴用力吻什么。 如今他们也只能一样一样地去试了。 沈惜茵仰躺着,紧张地望着撑在她上方的男人。 裴溯一手捉住她两手手腕,按在她头顶。 接下来的事,她恐怕没那么容易承受。 沈惜茵双手被扣在了头顶,头颈往后一仰,前胸顺势往前挺去。 裴溯望着向他凑近的胴体,深吸一口气,对沈惜茵道了声:“要开始了。” 第47章 他的这声“要开始了”,让沈惜茵一下羞耻到了极点。 他们明明正在做极为荒唐之事,他的话音听上去却很正经,仿佛这么做毫无半点悖逆常理之处。 诚然他们这么做是有“正当”理由的。 裴溯的呼吸喷洒在她心口起伏处,这块此刻离他唇齿最近的皮肉,因为这细微的撩动而颤抖不止。 他问沈惜茵:“你在害怕吗?” 沈惜茵睁着泛潮的眼睛望向他说:“有一些。” 裴溯解下自己的发带,绑在她双目之上,遮去她的视线:“这样会感觉好些吗?” “嗯……”沈惜茵原本也觉着看不见或许会好受些,只没过多久她便不这么觉得了。因为看不见,所以无法知道他下一步的动作,这样的未知让她的身体更紧绷也更热了。 “我要继续了。”他的话音落下后不久,沈惜茵的耳垂被他湿热的唇肉包裹了起来。 耳畔传来吮吸耳垂的啧啧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到不行,沈惜茵难忍地轻哼了起来。 吮了半晌,见未有提示音响起,裴溯缓缓松开吸红的耳垂,摇头道:“不是这里。” 他继续试下一处。 沈惜茵尚未缓过气来,裴溯的唇便贴上了她的颈。 裴溯觉得比起耳垂,她的颈部似乎更易感,他只稍稍一吮,就激得她惊叫。 软叶间还多了些先前未有的水泽。 沈惜茵仰颈大口呼着气,问在她颈上反复流连之人,道:“尊长,好、好了吗?” 裴溯这才松开她的颈。他看着自己在她脖颈上留下的红色印痕,回了声:“嗯。” 情关的提示音在他的唇碾湿了她整个脖颈后,还是未传来。 沈惜茵心跳如鼓。 这意味着他还需尝试另外的地方。 裴溯启唇往她肩上滑去。 她的颈窝、手臂、掌心陆续传来他过热的唇温。 沈惜茵被吮得昏昏沉沉的,似软塌塌地沉在温水里一般。忽然他将她翻了个面,启唇压上了她的背颈。 她一惊:“尊长!” 裴溯应声:“嗯。” “尊长……” 裴溯安抚她道:“我慢些。” 沈惜茵颤着汗湿的眼睫“嗯”了声。 可他动作慢下来,却吮得更细致了,一下轻一下重的。细细密密的痒汇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去,反更磨人了。 “尊长……”沈惜茵含着泪,哭求道,“停一会儿吧,我有些受不住了。” 裴溯沉着眼,未如她所愿,扣紧她双手手腕,道了声:“对不起。” 他早就停不下来了。 裴溯试着劝她道:“还有好些地方要试。” 沈惜茵咬着唇,隐忍低泣。 这样温顺隐忍的低泣,激得裴溯愈口勿愈烈。 不久低泣声变成了绵密的呼喊声。 软叶间窸窸窣窣地作响,混着咂吮声、呼喊声,回荡在静谧道观内。 缠在沈惜茵双目上的发带,在激.烈的纠缠间滑下一角。 她顺势看清了埋在她心口处的墨发,丝丝缕缕绞缠着她的皮.肉。 她受不了地长吟,双手从他手掌挣脱开来,扯住他的头发。 被她抓挠的刺痛感,让他更亢奋了。 他恶劣地想听她因他而失控叫喊,因他而快慰,想让她永生难忘。 沈惜茵泪眼涟涟地叫着,双手不知何时拥上了他的头。 她怎么能变成这幅样子?怎么能安然宽心地接受他这般作弄? “对不起。”她愧罪地道,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裴溯仰头封上她的唇,告诉她:“是我错。” 明知是错,可谁也没有退开。 彼此愈发失狂了起来,情.潮如惊涛骇浪,吞没两人残存的理智。接触得越深,行事愈亲密,彼此心中更加欲壑难填。 裴溯的唇不断在底线边缘试探,沈惜茵仿佛默许了这似有非有的擦碰,未做推拒。 谁都觉得不会出事的,谁都觉得是能控的。 只不过这样危险的试探角逐终有失控之刻。 当他的唇真贴上她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震。 沈惜茵双目圆睁,惊愕间骤然向后撤去,抬手去推裴溯,含糊着念道:“不成,尊长,不成的,那里,那里是……” “是什么?”裴溯抬指捻了捻,从闭合的口中拉出几许晶亮水丝。 沈惜茵脸烧得像红云,望着眼前一幕,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双足被裴溯提挂到了他的肩头。 沈惜茵看着自己这羞耻的姿.势,欲哭无泪。 裴溯深吸了几口气,张嘴覆了上去。 沈惜茵惊叫了起来,立时哭着求他:“别、别,啊啊!” 裴溯挑开她的下唇,吸嘬了几下。 沈惜茵紧紧抓着他的墨发,抖得凶急。 裴溯边吮边问:“他有这么做过吗?” 沈惜茵一抽一抽地哼道:“没、没有的,您、您快停下,我、我要……” 裴溯问她:“要什么?” 沈惜茵没说话了。 她不能这样的,可是小腹酸软得厉害,快要忍不住了。 裴溯掰开她两片唇:“要进了。” 他说着吮深了去,又压着她扫荡了一番。 沈惜茵一直觉得他是沉肃而刻板的,却没曾想他会有这样灵巧的一面。 她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身子猛然一缩,目光陡然失去了焦点。 原本还是晴朗的天,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晕开一地水。 沈惜茵失神地望着窗外扑洒进来的雨水。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就在她失神间传来。 但这一道关卡的通关提示音却与以往的有所不同。 不论如何,第五道情关算是过了。 裴溯怜惜地抚上了她汗湿的脸颊,安慰道:“好了,结束了。” 沈惜茵瞥见他水光盈盈的唇,耻得紧闭了双眼。 裴溯见她羞成这般,很轻地笑了声:“怎么了?” 沈惜茵侧过身去:“没怎么。” 裴溯凝着她道:“累了吧?睡一会儿。” 沈惜茵没有应,她这会儿没法睡得着,只闭上眼,眼前也都是他散乱的墨发和柔软的唇与舌。 第49章 道观外,雨水滂沱,凌乱无序地击打在残破的旧瓦上,发出连绵不绝扰人心绪的响声。 沈惜茵的心久久难平。如果第五关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那第六关又会是什么样? 还有方才那道意味不明的通关提示音,也不知是何意? 在她辗转反侧间,裴溯取了热水过来。 她见了,连忙撑起身道:“我、我自己来。” 裴溯却道:“还是我来。” 沈惜茵忙道:“我今日不算太累,可以自己来。” 裴溯说:“你背上的渍迹自己不好处理,我方便些。” 沈惜茵没有再驳他,低头把脸埋进毯子里,躲了一会儿,想到脸上也全是他遗留的气息,羞赧得满面通红。 裴溯擦洗着她的身体。 沈惜茵悄然望向他,忽想起初见他那日,徐彦行曾说过,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同她有任何交集的。 她望了他好一会儿,忽轻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应她:“嗯?” 沈惜茵鼓起勇气,提了句:“我初回见您,是在不久前御城山的清谈会上。” 裴溯思索了片刻:“是吗?” 见他似乎印象不深,沈惜茵未再多提。 有那么一刻,她是期盼他记得她的,不过转念一想,不记得才是常态。 裴溯问她:“为何说起这个?” 沈惜茵垂下眼:“没什么。” 她只是想,他未来的妻子一定会是个能同他并肩,光彩耀人,让他一眼便能记住的人。 见他擦好了她的背,沈惜茵连忙去夺他手上的帕子道:“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 裴溯没依她,将她揽入了怀中:“我来。” 第48章 沈惜茵在裴溯怀里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 裴溯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湿帕,仔细清理她身上的汗液粘渍。 沈惜茵缩在他臂弯里,目光落于不远处堆着的玄衣和旧裙上,华贵丝线织成的衣衫和洗旧发硬的粗麻裙混放在一处,透出几许不相搭的违和。 她正望得出神,裴溯手中的湿帕,覆上了他方才用力嘬吸的地方,引得她轻哼了声。 她才刚经历过一场情关,身子正是最易感之际,只是轻轻挑弄,便润了眼眶。 裴溯动作忽地滞住,他默了会儿,把帕子搁在一边,侧过头去想要缓缓。未几,沈惜茵却听见他气息促了起来。 “原谅我。”在低头夺走她全部气息前,他说道。 沈惜茵如往常那般,抬手攀上了他的背。 男女之间一旦有了那种关系,便很难再克制如前。 起初或还有顾忌,只敢隔着衣衫相拥浅蹭,到如今摸也摸过了,亲也亲遍了,彼此之间几乎没什么是不敢做的了。 他甚至将他身体最为紧绷之处贴在她热润满溢之地蹭着。 这样放肆的行为,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 沈惜茵被弄得满头大汗,身上渗出来的水浸透了贴着她的裴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尊长”,不知是想要他停下还是要他继续。 裴溯压她在怀,看着她被蹭红的皮肤,愈发深切地与将她紧拥。 他自嘲地一笑。 他从来自诩是个懂礼知节制的人,可此刻他对她做的这些事,哪里还能看出半分“礼”字? 更要命的是,哪怕这般亲密厮磨,他心中欲壑依旧难平。 裴溯心痒难耐,愈发失狂地向她索取。 沈惜茵感觉到他又往里擦进了一些,眼睫急抖,连忙道:“尊长,不能了,再往里就要……” “好。”裴溯喘着气应她道,“我知道了。” 听他应声,沈惜茵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几分。 裴溯下颌抵着她如云的鬓发,阖眼平复着翻涌的心潮,才稍稍挪开几分,又贪恋地贴了上去。 最后再容他放纵几番吧。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他便够了。 他这般想着,复又擦进了她。 沈惜茵正放松了身子,未料到他会卷土重来,或许是她实在太润了,又或许是他太忘我。 竟让他就这么顺势挤入了些微。 这意外的发生突然,两人俱是一震。 “啊!” 沈惜茵一下被撑出了眼泪,颤抖着叫了一声,指甲掐进他背里。她沾满水光的双眸,惊愕地望向裴溯。 裴溯气息是从未有过的凌乱,汗如雨下,一滴接一滴落在她心口。 “我……”他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 沈惜茵眼波微动,颤然向下望去。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撑鼓感。 即便是新婚夜,也没要这般难受过。 他和徐彦行是完全不同的。 这还只是些微,她无法想象若弄到底了会怎样? 沈惜茵惊恐地闭上眼。 她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能的。 她挣扎着想要将他弄出去,只身体不由自主地夹缩,反将他缠得更紧了。 如春藤缠竹般,绞得严丝合缝。 裴溯如堕云端,无法抑制地闷喊了一声。他额角青筋猛地突起,理智几近崩断,疯狂地想—— 就这样,就这样继续下去,占有她,与她完完全全地相融。 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还要什么底线? 这全然悖逆于道义人伦的想法一旦破土而出,便在心底疯长,搅得他五内如焚,仿佛要将他自生来所遵循至今的礼义廉耻尽数焚尽。 裴溯扶着沈惜茵浅动了动,深望着她,探问道:“想要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想要的,她已经情动得不成样子了,整个人几乎都要化成水了。 裴溯以为她会纵容他的,就像从前那几次一样,她无一不是顺从他,温柔地接纳他。 但这一次却没有。 他差点忘了,她很柔顺却也固执。 沈惜茵只是凝望着他,久久没有回答,久到他重新拉回了一丝理智。 裴溯艰难地从她身上退开,靠在一旁吐出一口深长的浊气,沉着眼对她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遮起自己尤在颤抖的身子,很轻地回了句:“不要紧。” 她的这声体贴宽容的回应,并未让裴溯觉得好受,反让他如芒刺背,心间更似被万千虫噬一般,酸.胀异常。 道观里的夜,沉深而寂静。月光透过残旧的窗,在青砖地上晕开朦胧暗淡的光影。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并卧在软叶间。 接连几日两人皆是相拥而眠,今日却没再继续那般。此刻两人皆刻意放缓了呼吸,欲遮下心中那分在意,只那被刻意压制的气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勾子,牵扯着彼此的心房。 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悄然伸手将压在玄衣之下的旧裙,扯回自己身边,收紧在怀里。 裴溯静躺在一旁,深刻反省自己这连日来的冲动。 原本只是想相互慰藉几番,谁知事情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再向前迈一步,他们便要万劫不复。 是他昏了头。他怎就以为,他们是能做那等事的关系?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他对她生出了不轨之欲。可他如何能这般卑劣? 裴溯沉沉闭上了眼,苦笑了声。 终究他不是她的丈夫。 难熬的夜过去,次日清晨,山间的结界没了,情关过后,山林深处多出条小径来。 沈惜茵穿上旧裙,系紧裙间系带,用布巾盘了发,把自己拾掇精神后,收拾了一番行李物什,跟着裴溯一道离开了道观。 临走前,她默然望了眼道观门前的柿子树。青涩的果实密密匝匝挂在枝桠,她没法看到这些长到半途的青果变成饱满熟透的样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沿着山道一路往上,山雾渐渐漫上衣襟,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现出一片竹海,新篁与旧枝交错,如千层碧玉相叠。 绿荫如盖,遮天蔽日,筛下一地细碎晨光。一弯清溪自竹林间涓涓而过,激起水声泠泠。 寻着水声往深处走去,见一座覆满青苔的石桥架于幽深溪潭之上。 两人迈上石桥,裴溯提醒了身后人一句:“此处湿滑,小心脚下。” 沈惜茵捏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低头应了声:“嗯。” 穿过石桥后,见一间旧式雅居静立溪畔,黛瓦覆顶,素木为柱,廊下悬着竹帘,石阶延伸至溪边,像是从前有人避世清修而住的居所。 这片竹林灵气馥郁,因此这间屋子虽久未人居,却依然保有完好的风貌。除了看上去旧些,没有太过残破的地方。 裴溯去了屋后,见这屋子不远处是座悬崖,崖前浓雾弥漫,全然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沈惜茵进屋子探了探。这处屋宇虽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除了住人的主室外,还有一间清雅小室,左侧设有蒲团竹案,右侧是客榻绢帐,既可清修打坐亦可做客舍。 第50章 转过廊道是一间书房,沈惜茵从窗外望进去,见书案后放着满架书籍。 除此之外,灶房和净室也是有的,小院里还有可供人休憩的石桌石凳。 裴溯从外边探完路,走进屋里,与正从院子里走来的沈惜茵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厢沉默。 裴溯的目光从她轻抖的眼睫下移,落在她颈间欲遮还现的吮痕上,盯着看了会儿,语调平静地开口:“这前边没路了,你我大抵要在这屋里住下。” 沈惜茵抿唇应道:“嗯……这间屋子器物一应俱全,也干净,住下没有何不便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本应在这句回话过后结束,但裴溯多问了她一句。 “睡哪?” 沈惜茵指尖倏然揪紧了袖口。 此前那几日,他们一直睡在一起,相拥厮磨,极近缠绵。他像是在试探她,还要继续吗?继续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惜茵低头望着旧裙磨损的裙摆,不停咬着唇,似有挣扎,过了好半晌,小声答话道:“我睡客室便成。” 她未言明要他如何,只裴溯从她未尽的话语中,读到了她希望主屋归他的意思。 裴溯不知何意地低笑了一声,貌似淡然道:“我遵从你的决定,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沈惜茵瞥向他腰间佩剑:“我记得,您的剑叫做守心。是为不以物惑,不以欲移,守持本心之意。” 裴溯应道:“对。” 沈惜茵随口扯了句:“是把好剑。” 裴溯又应:“是。” 两人僵持在廊下,仿佛谁先忍不住挪步,谁便输了。 这般沉默了许久,沈惜茵低垂着眸,坦诚地道了句:“我只是不想你我将来会悔。” 裴溯沉声应了她:“我明白。” 沈惜茵想,如今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再过界。可迷魂阵偏要撕碎他们之间的体面,就在他们僵持对立之际,发出了第六道情关的指令—— “交融,入而不泄。” 这声指令落下,气氛骤然一凝。 沈惜茵趔趄地退后几步,避开裴溯去了客室整理行装。 裴溯望着她急匆匆跑开的身影,消失在廊沿尽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第49章 沈惜茵避开裴溯,踉跄着撞进客居,反手闩上门栓,背靠着门板促息不止,颤颤地解开裙间系带,扯下衣裙与亵裤。 她抱定了悬崖勒马的决心,告诉自己不能在与他继续错下去,可在听到那道要求他们交融的情关指令后,立时有了反应。 沈惜茵低头望着被扯在地上的衣物,脑中反复回想起昨晚的意外,口齿生津。 她明明已经足够能容忍了,却还是难以承受下他的强硬。 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叫她既惊骇又难忘。 沈惜茵瘫软失力地坐倒在地上,许久之后,才缓过劲来。 她收起凌乱的思绪,换上一身新裙,从客居出来。她四处望了望,见裴溯不在屋里,似乎是出去了。 这间雅居久未住人,处处蒙着层尘衣。 沈惜茵卷起衣袖,拂去窗棂上积存的枯叶,打开室内的门窗,让山风和阳光流淌进来。又寻了块旧布,浸了溪水,擦去桌椅上的薄尘。 简单收拾了一番过后,见日头渐烈,趁着好日头,捧着主屋和客居的枕头被褥去后院晾晒。 她晾晒完枕头被褥,从院子回到屋里,听见一声书房门扉合拢的轻响。 裴溯从外边回来了。 她默然朝书房望了眼,旋即收回视线,转身朝灶房走去。 灶房前的青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筐刚从外边搜罗回来的山珍。 新挖的鲜笋上寸土未沾,透着被溪水洗过的清透,几枚可食用的菌子妥帖地码在上边,一旁还堆着刚择下来水灵灵的荠菜。 沈惜茵提着竹筐进了灶房,正要将筐里的山珍野菜取出,指尖忽地触到一团熟悉的绵软。 她拨开青翠的荠菜,赫然见一枚熟透的柿果藏在筐底。 裴溯倚在书房窗前,目光穿过疏疏的竹影,落在对面灶房的窗棂上,透过半开的窗扉,留意着里头人影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眼底探得一丝微澜。 他如愿了。 在看到柿果的那一瞬,她有片刻失神。 但很快她又将柿果放回了筐里,仿佛从未对其有过另眼对待。 裴溯神色一凝,气息倏然沉了下来。 静站片刻后,他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注意力。 书架顶层横置着一把桐木古琴,裴溯走到书架前,取下琴来,微施灵力调整了琴弦,抬手拨了拨,琴身发出几声闷响。 传信符无法透过阵中结界与外界联系,但琴音或许能。 —— 迷魂阵外,远在庐陵的裴峻和裴陵收到了来自裴道谦的传信,说是叔父有了音信。 谢玉生好奇地问:“什么音信?” 裴峻回他道:“先生探到了叔父从某地传来的琴音。” 谢玉生眉一挑,继续打探道:“是从何地传来的啊?” 裴陵接话道:“不知,只说琴声断断续续的辨不清方位,但能辨出家主弹琴时,颇为烦躁。” 谢玉生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扯着嘴角道:“你们家主素来沉稳,面对任何事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作派,也不知是什么棘手的事,竟让他失了方寸。” 裴峻瞥他道:“总之不是为了女人。” 谢玉生道:“哦。” 在两人开始互呛前,裴陵适时总结道:“不论如何,家主既能以琴音传信,说明他此刻应当还算安然。” 裴峻点头应了声:“也是。”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变故。 叔父失踪,他们代替叔父去了云虚散人的追悼会,却不幸遇上邪祟夜袭。后又通过问灵,从云虚散人的残灵那,探得了有关通天塔的线索。 他们一路寻着线索来到浔阳,意外得知先前发生在浔阳的那两桩灭门惨事,内有蹊跷。 被灭门的朱家与江家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这一切或许还与通天塔有关。 那位朱家家主有位远嫁庐陵,给庐陵曲氏家主做了侧室的胞妹,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这其中真相之人。 为了弄清楚真相,他们又从浔阳赶到庐陵,想要见见那位朱家家主的胞妹。 可惜他们迟来了一步。偏巧在他们赶到庐陵曲氏时,那位可能知晓真相的女子,已于他们赶到庐陵的前一夜,被厉鬼所害而亡。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便中断了。 本着道义为本,两位小裴提出想要为故去之人上柱青香,略尽心意。 但被庐陵曲氏而今的当家人,曲家二公子,以尸首情状过于血腥可怖为由婉拒了。 死者家属不许,二裴自也不好勉强。 那日去到庐陵曲氏一访后,裴陵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几日后,三人在山下茶寮吃茶歇整时,他终于想到是哪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曲家大公子死后,曲家当家人变成了二公子,那他们的父亲,曲家家主又去了哪?” 谢玉生把玩着翠玉扇道:“据说两三个月前,他忽出门远游去了,至今未归。因此恩师的追悼会也是由他的长子代为出席。” 裴陵眉头深锁:“出门远游?至交好友的追悼会未前去悼念也罢了,连自己亲儿子的丧礼也不回来吗?” 谢玉生道:“听说那位长子很不得他家主父亲的喜爱。” 裴峻想到那位曲家长公子歪嘴斜眼的长相,和极爱与人唱反调的个性,忽有些理解他为何不得自己父亲喜爱。但忽又对这个连至亲之人也不愿多看一眼的人,升起一丝怜悯。 裴陵道:“前几日故去的那位侧室不是说很得曲家家主喜爱吗,怎么也不见那位家主赶回家中吊唁?” 谢玉生沉下眼道:“谁知道呢?这世间最难测的东西便是人心。也许他也腻烦了那位侧室,懒得赶过来呢。” 裴峻道:“他这都出门两三个月了,出了事也不回来,家里没人寻他吗?” 谢玉生道:“他家里人寻没寻过,那便不知了。” 前来为几人添茶加水的伙计,听几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后,插话道:“贵客说的是住在这山上的那位曲家家主吧。” 这处茶寮人来人往,伙计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那位家主年轻时便时常独自出门远游,一去便是数月。他出门在外,从不往家中递信,家里人给他传信也不接,久而久之他家里也没人会在他远游时寻他了,反正是寻不回来的。” 伙计干笑了几声:“你们也知道,他厌恶极了他夫人,连带着也不喜他夫人所出之子,这种人亲缘稀薄,跟家里人关系都不好。” 裴峻道:“你知道得还挺不少。” 伙计道:“贵客过奖了。” 话锋一转,裴峻顺嘴问了句:“那你可曾有听说过什么通天塔啊什么宝藏啊之类的东西?” 第51章 伙计思索片刻后道:“通天塔却是没听过,不过这关于宝藏什么的嘛,我还真就知道一些。说来也巧了,这关于宝藏的事,还和你们说起的这位曲家家主有关。” 谢玉生闻言,正甩着扇子的手顿了顿。 裴峻朝裴陵递了个眼色。裴陵熟练地从腰间摸出一枚碎银递给伙计,请他细说。 伙计倒也不扭捏,接过银两便说道:“那大约是二十年的事了,那日是我女儿满月,我想着早些下工回家去。记得那日我最后接的客人,便是那位曲家家主和他的友人。” 伙计陷入了回忆:“我记得当时他二人坐在里头雅间,不知密谈了些什么,出来之时他满面容光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恰巧我收工下山时,在山道转角口又遇到了他二人,当时我离得有些远,只隐约听见他对他友人说——有了这笔宝藏我们还愁什么?” 裴峻道:“然后呢?” 伙计挠挠头:“然后便没了,我只听到这一句。” 裴陵又问:“那你可记得,他那位友人是何模样?” 伙计道:“我记得他那位友人,穿着一身道袍,形容素雅,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看上去个子不高,挺瘦的的,哦对了,他右手上有道长疤!” 听伙计这般说,在座三人面色各异。 伙计扫了眼三人的面色,问道:“几位贵客,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峻回道:“暂时没了。” 伙计应声,去了别桌添茶。 裴陵原想从那位与曲家家主谈论宝藏之事的友人那里入手,探寻些线索,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没办法了。 因为伙计口中的那位友人,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那位友人正是前不久故去的云虚散人。 不过从茶寮伙计的话里,大抵也能推测出一些东西来。 昔日钟鸣鼎食的曲家,家道中落。为了延续家族声望,这一代的曲家家主抛弃与他有婚约的青梅,转而娶了名门常氏之女,但或许这还远远不够填补家底的亏空,因此他急需一笔巨财来周转,而恰好此时,他不知从哪打探到了一笔财宝的下落,那笔财宝刚好能解他燃眉之急。 云虚散人亦知道财宝之事。 或许这笔所谓的财宝正是传闻中通天塔的宝藏。 不过这又与被灭门的朱家和江家有何关系?朱家是曲家的姻亲,也算是和此事有些联系,那江家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的谜团,似乎越来越清晰,又似乎有个死结隔在其中,难以彻底解开。 三人从茶寮出来,走在山道上。他们尚还不知,此刻天朗气清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原本跟在三人身后的徐彦行,在他父亲的一再催逼下,去了附近的送子仙观,祈求仙人保佑他喜获麟儿。 看着前方神像微笑的面容,他只觉自己在被极尽讽笑。 他当然很快会有孩子。 有他妻子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第50章 裴溯抬手阖上正对着灶房的那扇窗,坐在七弦琴前,凝神聚气,运起灵力拨动琴弦。沉闷的琴声随之层层荡开,透过浓雾笼罩的结界向远处而去。 随着琴声渐远,他拨弦渐快,不知不觉间急乱了起来。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琴曲正要行至高峰时,他忽眉心紧皱,拨弦的手一顿,琴声骤然间停滞,书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裴溯靠向椅背,低叹了一声。他试图用传音术与外界进行联系,但此刻他灵力受限,能传递出去的琴音亦有所限。 他朝正对着灶房的那扇窗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原想再试,却发觉自己无法心静凝神,无奈只好暂时搁下琴。 裴溯闭眼静坐了会儿,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缓缓睁开了眼,朝门边望去,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门纱上。 他未作声,等着站在门外迟疑不前的那人先开口。等了许久,见那人什么也没说便要走,眉心一紧,出声问那道来了又走的人影:“何事?” 门外人闻声一颤,小声回说:“午食做好了,要给您送到屋里吗?” 裴溯道:“不用。” 沈惜茵应道:“好。” 她松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却听身后书房内传出一句问话:“你用过午食了吗?” 沈惜茵回说:“还没。” 书房门在她回话后嘎吱打开,裴溯从门内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前。 沈惜茵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下。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紧拥住她,垂眸凝着她说:“那去外间一道用吧。” 沈惜茵呼吸不自觉快了几分,听对方语调平常,亦状若无事地应了声:“嗯……” 这间雅居的主人是个格外风雅之人,用膳的屋子设在正对着庭院的地方,窗门洞开,正巧能将院中绿意收进眼底。 木质地板上铺着浅色的垫子,竹帘半卷,矮桌旁摆着竹编的蒲团,整个陈设都像是百年前玄士居所最常见的风格。 两人对坐在矮桌前,互相道了声:“请用。”客气到全然看不出,就在昨日她还欣然接受了他吮遍她身上的每一处。 沈惜茵未去看对坐之人,默默低头用饭。 就在不久前,迷魂阵给出了要他们交融的指令。不止是简单的交融,关卡还要求他们必须做到入而不泄。 沈惜茵不知情关所指的不泄,是对裴溯的要求还是对她的要求。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做到。 回想起与徐彦行的那寥寥数次,他无一不是很早便交代了去。不泄对男子而言似乎是件很难的事。 若迷魂阵是对裴溯有要求,那他们不可避免要尝试许多次,直至能成为止。 倘若迷魂阵是对她有要求,那她便要承接住裴溯的所有。可这如何能够呢?他实是太多了。 沈惜茵余光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紧夹了双膝。 阵意无法抵抗,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他们不该再继续,可迷魂阵偏要撕碎他们所坚守的底线,拉他们沉沦到底。 甚至在第五道情关结束时,提示音暧.昧而恶趣味地夸赞他们配合得极好,并且暗示他们,如果今后都如这般配合地过情关,他们便能更快地破阵出去。反之则要用更严峻的关卡,惩罚他们。 威逼,利诱,强制,这邪阵无所不用其极地要他们做尽背德之事。 裴溯端坐在对侧,直望着沈惜茵。 这处雅居位于山顶,又有大片竹林遮阳,不沾暑热,但她颈上泌了一层汗,吐息潮腻紧促,显见燥意。 他舀了碗菌子鲜鱼汤,晾凉了之后,推到沈惜茵跟前。 沈惜茵微愣,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片刻,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见她一副回避之态,裴溯薄唇紧抿,良久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道:“有件事忘了同你说。” 沈惜茵身上正发着劲,嗓音绵软地回问:“是何事?” 裴溯道:“方才我试过了,琴音能透过此地结界,传至外边。迷魂阵自内部很难破解,从外边解阵却不难,若能透过琴音,顺利与我的家臣传讯,你我很快便能从此地离开。” 沈惜茵为情关而紧绷的心弦,在听到这番话后骤然一松,心绪跌宕,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半晌才回了句:“那很好。” 裴溯目光在她低垂的侧颜上辗转几回,见她始终未抬头看他一眼,胸中愈发闷胀。 午后,沈惜茵提着竹篓去了溪边捉鱼。 她赤足站在溪间,心不在焉地望着在石缝里灵活乱窜的溪鱼。 大约是因为裴溯午间的那番话,她开始去想,离开了迷魂阵之后的事。 比如等出了阵之后,她和裴溯算什么关系? 她正出神,被摆尾的溪鱼溅了一身水。 一方素帕从旁递来,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裴溯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 裴溯垂眸望着她:“在想什么?” 沈惜茵望着他递来的素帕,未接下来,低头回道:“想出阵之后的事。” 溪水淙淙流过,细碎的水花不时溅在两人身上,裴溯顺着她的话,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倘若出了阵,你我……” 他话音未尽,沈惜茵连忙说出了那个她在心中预设了许久的答案:“我不会让您为难。” 在迷魂阵里,受情.欲驱使所做的一切,都会随之成为秘密。无论他们在这里发生过什么,等出了阵,一切都会回归原状,他们会如从前那般不再有交集。 所幸,他们也没有真正越过底线。 裴溯望着她平静的面容,忍了又忍,心中涌上不甘,胸口积聚的闷胀一瞬爆发,朝她逼近了一步。 “倘若我不是这个意思呢?” 这话过后,此间骤然陷入死寂。 他将那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性,摆到了台面上。 沈惜茵退后一步,心凌乱地撞在胸口,似快要挣脱胸腔般,唇抿了又抿,在他直视的目光下退无可退。 第52章 “如果……我们……外人会说……说您的……是个低贱的乡野村妇……这不好……” 低贱和乡野村妇,是她同徐彦行成亲后,听旁人提过最多的词,与徐彦行在一起尚且有那么多人觉得他们不相配,更何况对象是裴溯。 裴溯神情严肃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诋毁我的妻子。” 沈惜茵心骤然一紧,眼眶莫名发酸。不知是因为他口中提到的“妻子”两字,还是因为她清楚地知晓他和徐彦行是不同的。 许久过后,她强撑着笑了声,极轻地说了句:“没有如果。” 沈惜茵仰头,告诉他:“我有丈夫。” 裴溯凝着她沉默许久,末了,回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我明白。” 沈惜茵喘着气,提起竹篓,匆匆跑开了。 晚间,她未过来叫他用膳,只是把做好的凉拌时蔬和鱼汤摆在了书房门口。 裴溯用完她做的时蔬和鱼汤,收拾完碗筷从灶房出来,朝客居望了眼,见室内未点灯,想她大约是提早歇下了。 沈惜茵躺在客居榻上,热得辗转反侧,到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白日思虑过多,晚间难免有梦。 她梦见自己的衣裙被男人的大掌熟练地解了开来。她第一次彻底看清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男人的样貌。 不是她的丈夫徐彦行,而是裴溯。 他将过去情关里对她做过的事,一齐往她身上施行了起来。 娴熟而灵巧,不断挑衅着她的底线,行事不可谓不放肆,僭越大胆且万分失礼。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惊得连连叫停。 主屋连接着客居,一墙之隔,什么动静都能被修士的耳力捕捉到。 裴溯靠在榻上,听见从客居传来声声惊呼。 这丝丝缕缕时断时续的声响,令人心烦意乱。不多时他身上起了汗,汗珠顺着紧绷的脊沟滑落。 他骂了自己一声,用力扯掉身上仅剩的里衣。 裴溯闭上眼,压制着不该有的念想。 可脑中反复浮现起昨日意外的那一幕,温热绵软被压得凹陷,又弹了回来将他吃住。 她却不知自己有多让人失控。 他费尽了定力才撤开。 裴溯察觉自己在亢奋,低头望了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狰狞可怖。 沈惜茵被梦中人作弄得泪眼朦胧,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还尤有嫌不够,非要冲破那本就不堪一击的底线。 趁她不备,突然向前袭来…… 沈惜茵蓦然惊醒过来。 她满身大汗淋漓,不停吐息着,扶着榻起身,掀开被褥看了眼,瞳仁里映出大片潋滟水泽。 沈惜茵捂住双眼。 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原先也不是没有因为身上的病而弄脏卧榻,只从来也没有像今日这般不堪入目过。 窗外传来一声惊雷,雨水淅淅沥沥洒下,浸透了整片竹林,雨水的潮气顺着窗缝渗进屋内。 沈惜茵正愁着怎么换一床被褥,门边忽传来几声叩门的声响。 闪电一瞬照清映在门上的挺拔身影。 沈惜茵的心在看清那道人影后,砰砰直跳。 他怎么来了? 第51章 夜雨随风斜斜落在窗上,溅起细碎水珠。 积在壁上的水从缝隙里不断渗出。 沈惜茵尤未从那场梦中缓过劲来,每一道惊雷落下,都激得她浑身轻抖,她低头望了眼被褥,见之比方才更不堪入目了,不知是因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所惊,还是因为他来了。 骤然落下的闪电白光,将门外那个男人的宽肩劲腰勾勒得清晰,单薄的衣衫贴着他的身躯,肌理分明的臂膀随着他叩门的动作而动,透出紧绷的曲线,像是蓄满了待发的力。 沈惜茵回想起自己在梦中被那两条有力的臂膀压扣住膝弯,动弹不得低泣的样子,眼睫不住乱颤。 门外那人清楚地知道她醒着,隔着门叫了她的名字:“惜茵。” 沈惜茵的目光凝在紧闭的门扉上。 让一个血气方刚,浑身紧绷蓄力待发的男子进屋后会发生什么?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如何还能欺骗自己,他们只要浅薄的肢.体厮磨和蹭慰便足够,哪怕再多淋漓缠绵的亲.吻恐也不足够。 他要的是与她更深的连结。 打开紧闭的房门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明知该装作未觉察到他的前来,却不知为何还是走上前去,解开了门上的乌木插销。 沈惜茵迟疑地站在门边,风挟着雨水吹开松松合着的房门,发出吱呀响声。 房门洞开,裴溯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他呼吸很沉,面上颈上覆满了细小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恍如蛰伏的猛兽,在夜色下浮现。 潮湿的风吹起沈惜茵披在身上的单薄里衣,衣襟略掀,露出一片白净的肩颈,并拢的赤足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裴溯低头粗叹了一声,抬手替她合上衣襟:“我不做什么,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 他说好什么也不做的,片刻后却将她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裴溯轻拥着她,“是我忍不了。” 他已经数不清挣扎过多少回,万般恼恨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违逆道义伦常,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失了君子之仪,却还是来到了她房门前。 裴溯低头埋在她颈窝,沾上她细密的汗水,嗅尽她发间清淡的皂角气味:“只要一会儿就好。” 沈惜茵一阵无言,她知道他口中的“一会儿”需要很久。 门前石阶被雨水浸得油亮,积水顺着台阶拾级而下,在地面低洼汇聚,直至地面上蓄成了一片小潭,裴溯才缓缓松手。 他隐忍着要走,转身时却察觉沈惜茵的小指隐隐勾着他的衣衫。 他惊愕地望向她,她亦惊望向他。 沈惜茵想自己大抵是病糊涂了。 裴溯见她脸上满是异样的红,一副欲语还休,难受非常的样子,上前横抱起她,把她放在榻上,抬指探了探。 随着他的动作,素纱绢帐内,传出几下咕啾水声和沈惜茵的哭腔:“尊长!” 裴溯收起沾了潋滟的两节指腹,对她道:“我帮你。” 沈惜茵眼眶湿漉:“可是我们……” 裴溯对她道:“不要紧的。” 沈惜茵低头看着他手心握住的白腻,回不出下句话来。 先前的梦境竟在她醒来后不久便成了真。 屋外夜雨滂沱,裴溯有力的臂膀牵动着指节一下一下动着,弄出上了劲的击水声。 沈惜茵弓起了身,正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忽觉一道力将她掰开。 沈惜茵朝施力之人望去,见他已是汗如雨下。 随后她感受到一阵浅浅的戳刺。 流连了几番,末了,他挪开身体未再继续,说了句令她安心的话:“我不会让你为难。” “我明白,你有丈夫。”他沉声重复了一遍,白日她提醒过他的话。 沈惜茵目光迷蒙,她原该庆幸他的清醒,却不知怎的无端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窗外雨水渐盛,如柱般自屋檐而下,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浊和隐秘都冲刷下来。 她不由想起此前他说的那番话。 如若他能透过琴声顺利与家臣传讯,他们很快便能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邪阵。 沈惜茵感受着抵在近前的他,身体一缩一缩的,受身上的劲驱使,失神地道:“如果这一次还是没法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做吧。” 上方之人猛然一怔,回了声:“好。” 等这声“好”传进她耳里,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鬼话。 沈惜茵想悔,却被裴溯摁在枕上封住了口,她张唇反被他趁虚而入。她呜咽了几声,再也无可反悔。 半夜,雨水歇了声息,唯余屋檐积水断断续续滑落,在石阶上击出声响。 沈惜茵睡得昏昏沉沉,忽觉小腹一阵酸软。 睁开眼朝下一看,见裴溯正拨弄着她。 她抿唇,别扭地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应了她一声,道:“扰到你了?” 沈惜茵小口哈着气,他这般弄,便是想不扰到她也难吧? “您……这是……要做什么?”她颤然开口问。 “不做何。”裴溯松开她,下榻去净了手。 方才他仔细丈量了一番,他与她确有些不堪匹配,若真要行事,怕是会分外艰难。 裴溯重新回到榻上,从身后拥住了她:“睡吧。” 沈惜茵闭上了眼,未过多久,又皱眉“唔”了声,眼里溢出泪花,咬牙喊了声:“尊长……” 裴溯道了声:“对不起。” 他嗓音听上去有些发紧:“我只是在想,万一你我真到了那一步,如此这般多做扩张,届时会否好入些。” 第53章 沈惜茵揪着枕头,受不了地应和他道:“会,一定会的……别弄了。” 裴溯收回手:“嗯。” 他闭上眼,随她一同入眠,脑中却忽现一阵弦音,他蓦然睁开眼,意识到这是远在金陵的裴道谦,在收到他的传音术后,给出的回信。 他根据弦音,辨出回信内容是—— 已探知方位,两日后到。 裴道谦术法一流经验老道,尽管他灵力受限,所能传出阵外的琴音断续,对方依旧能凭此推算出关键线索。 他们被困阵中多日,终能得以解脱,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裴溯望了眼正羞红了脸靠在他怀中的人,犹豫片刻后,未作任何隐瞒,将此事如实告知于她:“惜茵,这回你我大约能顺利出去了。” 怀中人愣了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轻声回道:“那很好。” 沈惜茵静静朝窗外望去,不知望了多久,见天光微露,才知夜已经过去。 她从榻上起身,看见与她绣鞋并排放着的那双男靴上,留着她补过的针脚,针脚又有些开裂,不过这回却不必再补了,等出了迷魂阵,他便能换双新的。 往日一到这种时刻,迷魂阵总见不得他们好,巴不得立刻强制,要他们受尽折磨。 这回迷魂阵却静得出奇,未有任何反应。 再有不到两日,他们便能离开这里了,不过最后留在这里的日子,还是得好好过。 沈惜茵一早便提着竹篓出门去了,到了午间才从外边回来,随意用了些吃食,便又出门去了。 裴溯见她低头匆匆与她擦身而过,眸色深沉。 日暮低垂,黄昏时刻。沈惜茵提着一竹篓山珍从外头回来,正要进门,却留意到门边掉着一块玉。 她蹲下了身去,捡起玉佩,这枚熟悉的玉佩上赫然刻着“溯”字,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沈惜茵望向书房,见其内烛火通明,猜他应在那。 她走到书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未叩门打扰屋内人,只将玉佩摆在了门边。 正转身要走,书房门忽然开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伸了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第52章 沈惜茵浑身一颤,被他大手紧扣的那片肌肤下,脉搏突突地加快。 裴溯垂眸凝着她,将她闪躲的神态收进眼底,道:“你不必这般避着我。” 沈惜茵想回说“没有”,只那个“没”字卡在嗓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青石地砖上映着被烛光拉长的两道影子,两道影子相偎在一起,如同昨夜他们同床共枕时那般。 明明熟悉到连彼此身上最隐秘的胎记在何处也一清二楚,她却始终不敢承认与他有过越界的亲密。 今夜是留在迷魂阵中的最后一夜,今夜过后,一切不正当的关系都会结束。这也意味着,若想放纵着做些什么,只剩今夜。 沈惜茵被他请进书房,坐在了靠窗的小榻上。 书房门关拢,囚下一室烛光,她的心随着门闩合上的咔嚓声而怦然乱撞。 裴溯高挺的身影朝她而来,不过几步便贴近她身前。 沈惜茵双膝下意识抖了起来。 裴溯俯身按住她颤抖的双膝。 昨夜她与他约定,倘若这一次还是无法从迷魂阵中出去,他们便不再顾及底线,真切地做到最后那一步。 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出不去了,他的家臣收到了他的传讯,不日便会赶来,将迷魂阵解开。 依照约定,他们不该再进一步,可此刻裴溯却试探地问她:“我……可否不守约?” 沈惜茵视线落在他青筋分明的大手上。她知道那双手很有力,能轻易分开她并拢的膝盖。 倘若他扯开裙带,便能看到,此刻她甚至无需任何准备,便能接纳他。 但他没有那么做。 裴溯的目光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停留许久,直起身,对她道:“若我真失了约,你该看轻我了。” 沈惜茵抿着唇不置一词。看着他的身影离开自己,走去了书桌前,她缓缓扶着榻起身,低声丢下一句:“我先去备晚膳了。”便要走,却被裴溯拦了下来。 “稍等。” 沈惜茵脚步微顿,揪紧了衣袖:“还有何事?” 裴溯从书桌旁,再次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了她。 “你常觉胸.胀气闷,夜间难眠,一直这般不适,总也不是办法。你昨夜提起过,你有体虚之症。这里边是我的名帖,长留山往东十里有位得道医修,待离了迷魂阵,你拿着我的名帖去寻他,他会替你好生调理身体。” 沈惜茵微愣,回想起昨夜他在丈量探入间,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会怀孕吧。” 意识到他是在说,倘若他们行至最后,他又将米青种留在了她腹中的话,或许她会怀上他的孩子。 沈惜茵一瞬满面通红。想到自己可能会怀上丈夫以外之人的孩子,她既惊恐又羞耻,但不知为何身子陡然润了起来,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不过很快他便告诉她,有能避子的咒文,若真到那一步,请她安心,他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 沈惜茵顿了顿,也告诉他,从前她的丈夫请医师来给她瞧过,她的身子不大可能得孕。无论怎样,她腹中都不可能多一个与他有关的孩子。 这应是能令他安心的消息,不过他在听她提起这事后,却皱起了眉,详问起她的身子有哪不好? 沈惜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得怪病以前,她并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何不妥,硬要说的话,大概便是徐彦行口中常提的,她从前过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熬坏了身子,身子亏空内虚吧。 裴溯口中的那位医修沈惜茵是知道的,先前徐彦行多次想要拜访他,以长留徐氏之名几番邀约,皆被回绝了。 沈惜茵正望着裴溯递来的名帖出神,他又给了她另一样东西。 是一份他用这书房里残余的纸张,重新誊写的《千字文》。 裴溯对她道:“你手边的那册《千字文》残卷并不完整,我默写了一卷完整的,释义也都注上了,往后你若还想习字,用这个更为方便。” 沈惜茵心中百转千回。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生计奔忙,想等攒下一笔积蓄,空闲些再好好补习,却总也不得空。 后来成了亲,跟着徐彦行上了长留山,长留徐氏的族老不喜她,他便安排她住在了远离主峰的偏峰上。 那里不常有人来,路过的弟子们也很少和她说话。山门有结界,没有宗主的许可,不得随意进出。她时常都是一个人独自呆在偏峰上,日子漫长,却不可荒废,她在住所旁的屋门前,辟了块地出来,养自己喜欢的花,也种些瓜果时蔬,又找了好些书来想学字,不过对着那些晦涩的书本,也只觉像看天书,学得分外艰难。 徐彦行很忙,来见她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行夫妻之礼。短暂地行过礼后,便虚汗淋漓,疲累不堪,倒头合衣入眠,没空理会她的请教。 而今她却有了另一个男人细致的注解。 裴溯略低下头,轻声在她耳畔叮嘱了一句:“习字非一日之功,需常看常练才好。” 沈惜茵捏着他给的《千字文》,手心微颤。 她怕会睹物思人。 “还有一件东西。”裴溯道。 沈惜茵见他将一道画了咒文的符纸,仔细折叠起来,放进她手心。 裴溯告诉她:“这是应声咒。” 沈惜茵不解:“应声咒?” 裴溯推着她的五指,去握紧她手心里的符咒:“如若……”他话音顿了顿:“如若……你想见我,无论何时何地,对着此符喊我的名字,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沈惜茵陡然双目圆睁,手心似捏住了什么烫极之物,想要立刻松开放下,却被裴溯的大掌紧裹住了整只手,阻了动作。 裴溯接着道:“今夜我会在书房过夜。” 他向她解释道:“我的家臣是个行事谨慎之人,他虽言说两日会到,实则会提前些时候,晚间我需留意他的传讯,以琴音通信。” 沈惜茵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迷魂阵中的最后一夜,月色朦胧,万般情愫压在心头。 沈惜茵在净室中,冲洗着自己的身体,却冲不净一阵又一阵漫涌上来的粘意,浑身发软,羸弱不堪地坐倒在冰冷地砖上。 昨夜她脱口而出那个约定,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耐受的极限,要撑不下去了。 书房内,不时有琴音传出。 她透过朦胧的窗纸,朝书房望去,见着了一圈裴溯模糊的身影,依稀能想象出,他此刻端正的坐姿和俊雅认真的面容。 不多久,沈惜茵低下头去。 很快他们便能离开迷魂阵了。 到了阵外,他又怎好与有夫之妇再有牵扯? 裴溯坐在书房案前,拨弄着琴弦,思绪却未在琴上。 第54章 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夜,他们之间或许该发生些什么,不该这般平静地过去。 他心底隐隐觉得,她会过来寻他。抱着这一期许,直等到深夜,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裴溯抬眼直望向门边,等待着她的叩门声。 未几,却见那道身影走远了。 裴溯心骤然一紧,几步上前,推开房门,未见其人,只见门边地上放着只包裹精细的包袱。 裴溯拾起地上的包袱,抬手挑开上头系的结,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是他方才给她的名帖、千字文还有应声咒。 她竟全都还了回来。 裴溯冷笑了一声,他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何意。她想彻底与他撇清关系,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瓜葛牵连,想要与他形同陌路。 怒意连带着不甘陡然席卷心头。 她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放下,凭什么忘记这一切? 那一刻,他再难维持君子之仪,疯狂地想对她做些什么,好叫她永远记得他,记得刻骨铭心。 妄念攻占了他的道义之心,不复从前清明。 却在此时,脑内忽响起一阵弦音,是裴道谦从阵外传来的讯息。这段弦音听上去充满了忧虑和担心,裴溯读懂了裴道谦留下的传信后,忽低笑了一声。 他望向沈惜茵所在的客居,心想这回她没有退路了。 迷魂阵外,裴道谦站在浔阳江畔,对着一望无际的江面,捋着山羊须,眉心紧皱。 几日前,他收到了失踪多时的家主传来的琴音,尽管琴音断续,他仍是凭此得出了关键线索。 其一,琴音来自浔阳江畔,其二,弹琴之人正被困在迷魂阵中。 裴道谦深觉头疼。 怎么家主偏偏就进了迷魂阵? 在不确定与家主同在迷魂阵内的那位女子是何方人物的情况下,他未向外透露家主具体行踪,只是同知道内情的裴峻和裴陵,道说家主暂且平安。 只盼那位女子不要是他人之妻之类的不好安置的身份。 这迷魂阵也实在古怪非常,原以为找到这阵具体位置,便能破开此阵。他自认术法尚佳,但站在浔阳江畔,各种办法都试遍了,却迟迟找不到阵眼,找不到阵眼便无法破阵。 剩下唯一能破阵的办法,便只有过情关了。 裴道谦思索着后路。 万一真到了不得不发生什么的地步,也有避子的咒术可用,只要与家主同在阵中的那位女子没用过什么助孕的秘药便成。 裴道谦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思虑过甚。哪有可能这么巧,什么都让家主撞上的。 第53章 裴峻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今晨与裴道谦通信后,右眼皮便跳得厉害。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似乎预示着,他身边即将有不如意之事降临。 可明明今早老头告诉他的是个极好的消息,说是已经联系上了叔父,叔父一切都好,过段时日定会安然回到御城山。 “不过你不觉着他同你说起御城君时,声音听上去有些发虚吗?”谢玉生在旁幽幽插话道。 这回不等裴峻朝他翻白眼,裴陵先开了口:“咱们都快分别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裴峻叹了口气,虽说谢玉生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老头提起叔父时,语气的确怪怪的。向他问起叔父究竟去了哪,做什么去了?他又支支吾吾的不肯多透露。 诸事谜团重重,线索却中断了,想到裴溯再过不久便会归来,裴峻和裴陵商量了一番,决定不再在庐陵逗留,先回金陵,剩下的事等裴溯归来后,再另做打算。 听闻两位小裴要回金陵,谢玉生不打算再跟着他们。临别前,谢玉生勾着唇对裴峻和裴陵道:“待你们家主回了御城山,我定然专程前去探望他,届时我们再聚。” 裴峻送瘟神似的同他挥手道了别,只盼往后都别再聚了。裴陵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终于不用再夹在二人中间来回为难了。 两人目送谢玉生下了山,收拾好行李准备回金陵,却在临行前,从山下茶寮的伙计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又死了一个。” 离上回那位朱姓侧室之死不过几日,庐陵曲家又死人了。 这回死的人,他们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日他们去曲家拜访时,接待他们的那位曲家二公子。 “听说又是厉鬼作祟,那位二公子死得可惨,被挖去了眼睛,砍了手脚,家仆发现他出事时,脑袋只剩一层皮还连着身体,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震得那颗脑袋骨碌从脖子上掉下来。” 茶寮的伙计描述得绘声绘色,在场众人听得阵阵恶寒。裴峻和裴陵对视了一眼,急忙离开茶寮朝位于山上的曲氏仙府而去。 山道幽寂异常,原本还打算在夜间行路的商旅,纷纷歇了心思,也不敢在山上野宿,还未到入夜,山上便没了人影。 等到夜色浮上来,重叠山峦被浓雾所吞噬,惨白月色透过浓重雾气投下混沌光晕,被风吹动的树影如幢幢鬼魅,阴森扭曲。 裴峻和裴陵来到山顶之上曲氏仙府门前,迎面撞见一位白衣青衫,手持翠玉骨扇,打扮风流随性,一派贵公子模样的人朝同一方向走来。 双方错愕地对视了一眼,裴峻对着那人愣道:“您不是早就下山了吗?” 谢玉生眯眼看向两位小辈:“我还没问你们呢?不是说要回金陵去了吗?” 裴陵解释道:“我们听说曲家又出事了,便上来看看。” 谢玉生道:“我亦然。”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不多时里头来人将三人迎进了仙府内。 甫一开门,一股香烛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回廊上,地砖上画满了朱色的驱鬼符文,处处透着诡谲。 这回接见他们的是曲家家主的小女儿,曲家三娘子。她面容凄楚,一见到客厅里的三人,未语泪先流。 裴陵见此,慌忙道了句:“节哀。” 曲家三娘子声泪俱下,朝三人哀求道:“救救我!” 家中诡事不断,父亲的侧室和两位兄长又接连离奇去世,如今曲家只剩她一人独活,她很难不联想到,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难。 事实上,裴峻和裴陵亦是担忧这一点,才急急赶了过来。 过往与通天塔有过牵扯的人家,下场无一不是灭门,倘若这一次也一样,那么等待这位曲家三娘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谢玉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曲家三娘子面前,温声劝道:“莫哭了,美人落泪叫我心都碎了。”一边替人擦着眼泪,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既来了这里,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定然护你周全。” 裴峻在一旁看着,被他那语气肉麻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若是换作他叔父,恐怕只会冷脸抛下一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曲家三娘子望向谢玉生,倘若说这话的是位无名之辈,她大约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但想到对方是名门谢氏的公子,到底还是心安了几分,对着谢玉生连连感激:“那便有劳郎君了。” 厉鬼凶恶,连她兄长这等玄法出色的高手都难以抵挡,更何况灵力平平无奇的她。自兄长出事后,她便去信给外祖家,请外祖差遣能人前来助阵,只不过外祖家离此地路远,哪怕是彻夜御剑飞行,也要个几日。 在那位曲家三娘子的外祖派人到来前,裴峻三人留了下来,守在曲家,以防在此期间再有厉鬼作祟伤人。 暂时回不了金陵了,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与裴道谦说了这事。裴道谦回说,道义所在,能助则助,但依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凡事尽力而为,如若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千万莫要逞强。 两位小裴连声答应。 若在往常,他们之间的谈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裴道谦隐晦地提起了,家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总忍欲不泄也不是办法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裴峻皱眉,劝了他一句:“先生还是少操那份心,您又不是不知,叔父对男女之事无欲。” 通信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听了裴峻的话后,一阵无言。自他传信给家主,道明迷魂阵难解之后,家主那便断了音信,也不知他如何了? —— 迷魂阵内,夜色如浸了浓墨,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洒在雅居檐上,光晕幽微。不同于阵外,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昏蒙。 沈惜茵把裴溯给她的那些物件送回去后,回到了客居。包袱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 她静坐在榻上,回想起发生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总觉得那么不真切。 目光迷离间,看见有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门上,自远而近逐渐清晰。 光是望见那道身影,小腹便下意识地一缩一缩起来。纵知该千般回避,她的身体却没法装作不需要他。 沈惜茵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门边走去。 第55章 她不该那样一声不吭留下东西便走,该要好生同他道个别的。 只还没等她走到门边,嵌在两扇木门之间的门闩咔嗒一声从门上掉落。 沈惜茵意识到是门外那人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以他之能,若想要进来,门闩是如何也拦不住他的,只他先前从未有过如此贸然的举动。 沈惜茵心忽地一紧,在胸口乱撞起来。 紧闭的房门在他念了一声“开”后,骤然敞开。 裴溯跨门而入,朝她大步而来。 沈惜茵敏锐地察觉到他隐在平静面容下的怒意和不同于以往的强势。 她下意识瑟缩地朝后退去,却敌不过他朝她进发的速度,很快便被他抵在了墙边,退无可退。 两具躯体贴合在了一起。 裴溯低下头去,凑近她唇边,呼吸声浓重。 沈惜茵颤着眼睫,他们原该要彻底断了瓜葛,如今这般又算什么?她分明把东西都还给他了,他明知他们不该,却还是缠上了她。 她声音一抖一抖地提醒他:“尊长,我们不能……” 裴溯却道:“若我偏要呢?” 沈惜茵怔然。 裴溯呼吸一下接一下击打在她紧闭的唇瓣上,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来,现在又想对你做什么。” “拒绝我。”他给了她挣脱的机会。 沈惜茵腰间被他紧握着,热意透过轻薄衣衫传来。她神思迷离,许久未说话。 裴溯见她不作声,上前吮开她的下唇:“为什么不拒绝我?” 沈惜茵眼眶潮润,在他唇下软了声道:“我……没有办法。” “我也是。”裴溯认真同她道,“再也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猛地侵入她口中,勾缠刮吸,如疾风骤雨般,隐怒和不甘皆化作了他的攻势。 沈惜茵仰着头,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激烈猛攻,招架不能,喘不过气来。 他对她失了礼,强硬地不容反抗,她却因为这番无礼的对待,而软作了一滩水。 沈惜茵眼角泛起泪花。热稠的水自蹆跟缓缓滑落顺着膝盖滑落。 好久过后,他才松开,让她缓气。 沈惜茵唇边糊满了他的口津。 迷魂阵在此时发出提示音,不是强制执行,而是惩罚。 “擅自企图破阵,破阵失败,启动惩罚。” 裴溯在这声提示音过后,眉心骤然蹙起,面色不佳。 沈惜茵未留意他的面色,回想着那句提示音,问裴溯道:“我们是出不去了吗?” 裴溯应了她一声:“嗯。” 在裴道谦破阵失败后,他又试着用琴音与其联系,却发觉琴音怎么也传不出阵去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迷魂阵恶趣的捉弄,迷魂阵并非未察觉到他与外界联系欲图破阵,却刻意按兵不动,为的便是看他们挣扎过后,受惩罚的样子。 正如它在第五道情关结束时,发出的提示音所示的那般,挣扎只会让他们不好过,顺从过关才是能从这里出去的正确方式。 裴溯额前汗水滴滴滑落,问怀中人:“惜茵,先前的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沈惜茵茫然地望着他:“算不算数又还有何重要?” 出不去迷魂阵,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况且他此刻就在门前,既为要她而来,如何能败兴而归? 裴溯拥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身上衣衫被汗水浸了个透,他粗而沉地呼吸着,疯狂而又清醒:“当然重要。” “就算非要做下去,在我意志无法抵抗前,我都会等你,等你愿意,想要。”他低头靠在沈惜茵肩上,压抑着促息道。 沈惜茵懵了许久,惊愕地望着他。 “那便现在吧。”她贴上他的紧绷,朝他打开自己。 沈惜茵启唇对他吐出两个字,她发誓这辈子没有说过比这两个字更羞耻的话,仿佛这是她一生才有一次的疯狂。 “入我。” 第54章 “啊!” 几乎是在沈惜茵说出那两个羞耻至极的字后的瞬间,裴溯托起她分在两侧的膝弯,用力抵贴了上去,道:“在这里。” 想到这句话的由来,沈惜茵满面赤红。 她低头向下看去,见他的狰狞在碾磨间沾满了她的润泽,身子不自觉开始打颤。 他真的要入进去了。 眼前的男人,是德行如白璧无瑕,风骨似寒松立雪般不折的正人君子,方正严明,恪守清规,视礼仪仁信为圭皋,垂范世间的名士楷模。 怎么就和她做起了这种事? 沈惜茵被羞耻和隐秘的兴奋裹夹,分不清是因病所致还是受身体本能所驱,不自觉又渗出好些水来。 当不属于自己丈夫的热侵入她的体内时,身体因为从未有过的刺.激而骤然紧缩。将才入了半头的他挤得寸步难行。 裴溯汗如雨下,低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放松些,惜茵。” 听见他在这种时候喊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反而绷得更紧了。 裴溯闷哼了一声,呼吸越来越重。 沈惜茵颤着眼睫望向他。 裴溯试着往前冲了几次,见她眉心紧皱,暂且退了出去。 尽管她已经很润泽了,但行进还是不畅。这其中固然有此刻他们姿势不便,或是他生疏紧张之故,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不甚匹配。 裴溯一把提抱起她,带她入了素纱绢帐中,正色道:“你还需再扩张,惜茵。” 他明明是正经陈述的口吻,却叫沈惜茵听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幽微的月色透过门窗照清乱在青石地砖上的衣物。 沈惜茵细白的手紧攥着榻边的素纱绢帐,指头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红。 撩动的纱帐似有似无地擦过她曲起的双膝。 “尊长,尊长……”她仰着脖颈急喊着他。 “嗯。”裴溯哑着嗓一遍又一遍应她,手上动作却不停。 沈惜茵早就病得撑不下去了,根本经不起他这样弄。 垫在榻上的毯子立时变得不能看了。 铺天盖地的空虚感袭来,沈惜茵目光迷蒙。 她一向对男女间那种擦挤不适之事不甚喜欢,每每与徐彦行亲密都干涩得紧,可一碰上裴溯,她便好似有流不尽的水一样。 明知做那件事并不舒服,却还是深深渴盼着他。 无需迷魂阵催逼,便想要他得紧,就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与他结合萌芽。 当他终于再次抵贴上她时,沈惜茵快慰地叹了口气。 裴溯刚触碰到她,就被她翕动的软肉一阵夹合。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身上肌理因为亢奋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他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礼教、伦常、道德、廉耻皆在他身后,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下边躺着的是他人之妻。 可那又如何? 裴溯用力撑开她,把她水光黏.滑的软肉压得往里凹去。 他恶劣地想,此生她休想再忘了他。 “唔……”沈惜茵眉头一瞬皱起。 虽说做了充分准备,但他实在是太惊人了。 沈惜茵尽量打开自己。 很快便听见了潺潺又黏糊的声音。 他整个头塞挤了进来。 沈惜茵呼吸抖得不行。 太胀了。 陌生而强烈的异物感,让她浑身冷汗发悸,酸胀处却起来一阵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痒感。 怎么会是这样的?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可那并不会这样…… 沈惜茵连声惊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 裴溯还在继续逼入。 沈惜茵不住地绞着他。 前所未有的绵软蜂拥而至,裴溯低叹了一声,头颈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道了一声: “对不起。” 声落的一瞬间,他扣押住沈惜茵的身体,强势冲了进去,一下尽数没入。 沈惜茵双目陡然睁到最大,喉间发出惊愕又粘稠的喊声:“啊……啊嗯!” 一股压抑不住的麻意自尾椎炸开,如星火燎原般漫遍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快意直冲天灵盖,她整个人无法自控地激抖起来。 外边月明星稀,她却觉得好似下起了骤雨。 原来是她眼里溢满了水,和她身上一样。 沈惜茵眼里映着上方的男人,见他面色一白,紧接着他从她身上退了开来。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 沈惜茵靠在榻上闭上了眼,心想结束了。可还没等她缓过气来,裴溯又覆了上来。 他显然还要继续。 她惊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尊长?” 裴溯神色晦暗不明:“第六道情关尚未通过。” 话音落下,他不由分说捉住她的双足。 沈惜茵的脚踝被分别搭在他宽肩的两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复又起势之处。 第56章 总觉得他好似变得比方才更可怖了。 沈惜茵心中陡然生畏,咽了咽口津,愣神间,他重新闯了进来。 “嗯……”她哼了声。 有过刚才那一遭,她不似最开始那般紧绷,但依然不算好入。 沈惜茵深吸着气,努力放松自己的身子,让他好行事些。 裴溯这回没那么急猛,缓缓而行。 一点一点占进来,蓄在里头的积水随着他的动作被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嗯……尊长……” 沈惜茵看见自己的小腹被慢慢撑鼓。 裴溯循序而行,进去一些,退出一点,再冲进更得更多。 沈惜茵肚子里很热又很满,他细微的动弹都能叫她不受控地惊喊。 更何况他越动越快,越来越深了。 不多时,她发觉自己又不成了。 榻边的青石地砖上散落着飞溅出来的细碎水珠。 沈惜茵迷迷糊糊地想,又要结束了,但…… 不对! 裴溯还在。 他低头封住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按着她猛力挺动。 沈惜茵才刚到过云端,哪里受得了这样,疯也似的想叫,却只能发出哭泣般的“唔”声。 终于在他浅浅松开她唇瓣之际,叫了出来。 “啊……啊啊……” 沈惜茵泪眼朦胧,身子一下一下滋着水。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不…… 她视线落在裴溯身上。 他怎么会这样? 裴溯忍着她带给他的灭顶之感,托着她连攻不止,势要洗刷方才的失利。 但这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摁住她紧缩不止的小腹,呼吸深重:“惜茵,你这样我们可能没法过关了。” 沈惜茵仰头吸气,想要忍住不去绞他,但根本没办法。 他每一下都要弄到底,凸起的青筋擦过她颤动的软肉,快意一阵接一阵地涌来。 沈惜茵无法控制自己,神志被撞得涣散迷离。 木榻吱呀吱呀地响,满室烛光都震得发颤,蜡烛逐渐燃尽,再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结束时,裴溯在她细微的夹缩中缓缓出来的声音。 等沈惜茵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日上三竿时,这是她第一次未在卯时晨起劳作,起迟了,她心中下意识升起一阵不安。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好似散架了一般,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她不用进山采药,也不是在长留山偏峰上,而是在迷魂阵中,以及昨夜,她…… 沈惜茵朝身侧看去,未见裴溯的身影。 正望着空着的半边榻出神,门在嘎吱轻响中开启。裴溯轻着步伐跨入门槛,见她醒了,温声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惜茵手心攥着毯子,小声道:“您也没睡。” 裴溯回话道:“被褥和衣物需要清理。” 想到这些东西为何需要清理,沈惜茵把脸埋进了枕间,许久未敢抬头。 裴溯望着她绯红的耳廓,颇觉有趣地笑了声:“饿了吗?” 沈惜茵低低的应了声:“嗯。” 她缓缓扶着榻起身,正打算去做吃食,裴溯先她一步道:“我蒸了些芋头,你先用着充饥。” 沈惜茵呆了会儿,反应过来有人为她做了吃食,微红了脸不适应地道:“也好,多谢您了。” “不必。”裴溯道。 他原本做了鱼汤,不过他辟谷多年,并不精通烹饪之道,按照炼丹的步骤,先点火而后再加入食材淬炼,成品形味不佳,还是不要在她跟前丢人现眼了。好在以此法蒸出来的芋头尚算可以,还能拿到她跟前。 裴溯去了灶房取蒸好的芋头。 沈惜茵掀开被褥,探看了一番。里边仍残留着昨晚的潮腻,但一点属于他的东西也没有。 他做到了提示音所要求的不泄,但并未有通过这道关卡。这代表着被第六道关卡要求不泄的,并不是他,而是她。 她必须要接受他的一切。 思及此,沈惜茵捂住了小腹。 干爽的里衣立时又要换了。 裴溯就在这时带着蒸熟的芋头走了进来。 沈惜茵拉上被褥稍作遮掩,低头接过他递来的芋头。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裴溯静望着她,一室无声。 不知这般安静地过了多久,裴溯忽对她道:“惜茵,我不能一直被困在迷魂阵里。” “我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他告诉她道。 沈惜茵握着芋头的手一顿,垂着眼对他道:“我也是。” 但要从此地出去,只有一个方法。剩下还有数十道关卡等着他们。 昨夜的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而他们连眼前这道关卡也尚未通过。 第55章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裴溯沉吟片刻后,望向坐在榻上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的沈惜茵道,“继续完成第六道情关。” 沈惜茵心知肚明,完成这道关卡的方法与受孕的方法无异,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轻轻摁在了小腹上,赤红了面低头默了会儿,起身走下榻去,声音几不可闻地回他道:“我去寻个高些的枕头,一会儿垫在腰下……” 她张着嘴好半天也没法把“以防溢漏”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但即便她不说,裴溯亦明了。 他回她说:“不急。” 沈惜茵回想起昨晚上他那副火急火燎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嗯……” 裴溯道:“昨夜……你受累了,且再多歇会儿。”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好……” 昨夜她确是累垮了,也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半梦半醒间,汗水淋漓迷迷糊糊的,他还如未能果腹的猛兽般,伏在她身上索取。 她没有力气张嘴说话,只有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因他的作弄而反应不止。 他和徐彦行太不一样了。 那样的凶悍有力是她从前未曾体会过的。 她不敢承认自己因为丈夫以外的男人而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舒爽。 连她长期不愈的病症,都因为昨夜那番酣畅淋漓而纾解了好些。 沈惜茵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大抵像是身体里憋了一团水,那团水日积月累越积越大,大得几乎逼到她喘不过气来,然后终于有人用力击穿了包裹着这团水的水膜,让那团久聚不散的水有了流泻的出口。 只是这一点微小的出口,还远远不够将积蓄已久的水都引出去,她还需要更多的力,去扩开那道口子,让那团压迫着她的水,彻底从她身体里消失。 沈惜茵望了眼面前男人尚还正经端肃的面孔,咽了咽口津。 裴溯掩唇轻咳了声,打破此间沉默:“不扰你歇息了,我去书房。” 沈惜茵“嗯”了声,目送他离开了客室。 等他走后,她掀开被褥,低头看了眼自己,见柔润之地尚还因为他过度的碾压,而耷拉微开着。 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在证明着他们切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日头慢悠悠从天边踱过,千竿翠竹深处,雅居静谧幽寂,叶隙筛下碎金,在雅居门前的青苔石径上绘出流动光斑。 雅居内的两人相处一切如常,好似并未因昨夜那场冲破底线的失控狂乱而改变什么。 午间对坐用膳时,沈惜茵依旧低着头静默不语地进食,裴溯亦未出声打破她所刻意维系的氛围。 只是当她舀了鱼汤递给他时,他接过汤碗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覆在了她捏碗的指上,许久才松开。 无声的暧昧在膳桌上蔓延,沈惜茵面上晕开绯色。待用罢了膳后,匆匆收了碗筷朝外头躲去。 午后,天朗气清。沈惜茵修剪了一番院中的杂草乱木,又去附近山头转了一圈,带了些美观易长的花木回来,装点院落。 没有过完情关,迷魂阵是怎样也出不去的,剩下还有四十余道情关要过,他们且还要在阵中呆一阵子。这处雅居很是宜居,适合他们久做安顿和……继续完成剩下的关卡。 裴溯站在书房窗前,默然望着沈惜茵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他身旁的桌案上还放着她昨夜归还给他的东西——他的名帖,重新誊抄的《千字文》,以及只要她开口唤他的名字他便会立刻赶来的应声咒。 她半点没有要将他给的这些东西拿回去的意思。 这无疑是在提醒他,无论此刻他们有过怎样的亲密,都只是暂时的,等出了迷魂阵,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结束。 裴溯垂下眼帘,目光晦暗不明。 沈惜茵装点完院落,见还剩下一些没用上的花木,便找来几个空置的陶制瓦罐,做成了盆栽。她往灶房、客室和主屋都摆了,最后剩下那一盆细竹她拿去了书房。 站在书房窗前的男人见她走来,唤了她一声:“惜茵。” 沈惜茵循声朝他看去,如常地回了他一声:“尊长。” 第57章 裴溯直望着她,忽问道:“你对那个人也是用尊称吗?” 沈惜茵意会到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徐彦行,摇了摇头回道:“不是。” 裴溯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神色未变,只对她道:“我的表字唤作洄之,你亦无需再对我用尊称。” 沈惜茵握着盆栽的手微微一紧。表字乃是君子及冠后所立的雅称,循古礼唯有长辈和亲近之人方可唤之。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未有应答,默不作声地把细竹盆栽放到书房窗边。 裴溯留意着她无措失神的动作,又唤了她一声:“惜茵。” 沈惜茵闻声抬头,询问道:“您还有何事?” 裴溯凝着她道:“搬来主屋睡。” “主屋的床更牢固宽敞些。”他语调平常地解释,却叫沈惜茵听得脸烧了起来。 她脑子里满是昨夜客室木榻嘎吱不断的响声,还有他好几次险些要把她撞出榻去的画面。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都是同床共枕,睡在主屋也好客室也好,无甚两样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同床共枕罢了。 沈惜茵轻轻应了声好,把自己的衣物行李搬到了主屋。 她多备了一个高枕,放在被褥边上。不出意外,第六道情关,会在这张床榻上继续。 她低头望向小腹,想到属于裴溯的东西要尽数落在那里边。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快些,想要,根本不由她自主。 沈惜茵涨红了脸,难受地哼叫了一声。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发出的声音,她连忙捂住嘴。 不过这些声音自然毫无疑问落在了修士灵敏的耳中。 裴溯正坐在书房桌案前,翻看着这间雅居从前的主人从前留下来的书籍,闻声一瞬绷紧了身体。 他揉了揉眉心,总觉自己今日异常紧绷,半点也无法克制自己,大抵是初尝男女之事后,有些过于兴奋。 却不知为何,他忽想起迷魂阵曾说过要惩罚他们,但那道惩罚还尚未落下。 迷魂阵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它到底要怎么惩罚他们? 总归不会让他们好过到哪里去。 裴溯试图冷静思考,但此刻他全然无法沉下心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起身朝主屋走去。 沈惜茵打理好衣物,正要从主屋出去,迎面撞上了推开门要进屋的裴溯。 两人无声对视,沈惜茵呼吸快了起来。 裴溯朝她逼近了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她开口唤了他一声:“尊长。” 听见这声如常的敬称,他神色微沉,望了她一会儿道:“我是想过来问问你,要随我一道去书房习字吗?” 沈惜茵抿着潮润发红的唇,嗓音轻颤:“习、习字……” 裴溯道:“嗯。”他没能听她唤出自己的表字,同她较劲道:“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 沈惜茵没有回他,她不擅长应付这样的问题,讷讷地道:“我这会儿有些不舒服,便不随您去习字了。” 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想要缓一缓身上因他靠近而起的劲。 可没等她喘口气,裴溯就从身后将她捞进了怀里,将她牢牢捉住,对她说:“那便不习字了。” 他的鼻息随着他从后紧拥的动作一缕一缕打在她颈窝,催得她浑身发软。 沈惜茵被他的体温热得轻哼了声:“您……” 裴溯打横抱起她,应道:“我在。” 沈惜茵被他抱去了她才刚收拾好的床铺上。床铺上平整的被褥被两具身体压出层叠的褶皱。 “继续吧,惜茵。”裴溯掰开她道,“继续第六道情关。” 沈惜茵眼睫乱颤,身上一阵接一阵难控地发悸。 裴溯抬指探去。 沈惜茵盈着泪瞪向他。 裴溯回望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睛,感受着指节上传来被紧紧吸附之感。 他低叹了一声,先前憋在心头的诸般不快,在这一刻皆烟消云散。 纵使她再刻意回避,也掩饰不了她对他与众不同的情愫。 她的身体在回答他,她渴求他得紧,甚至到了根本离不了他的程度。 沈惜茵正神思迷蒙,听见裴溯口中低语了一段话。他低沉的嗓音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她耳畔,像是诱她沉沦的魔咒。 她低声问他道:“您在说什么?” 裴溯按着她,往前一用力:“避子咒。” 沈惜茵“啊”地叫出声,朝下看向骤然鼓起的小腹,难逃亦难躲。 又要开始了。 第56章 裴溯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床板上,钳制她身体的手用的是一种以她的体力绝无挣脱可能的手势。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明明她顺从又柔和,全然没有要抵抗他的意思,甚至他能无比清晰感觉到她是那样深刻地需要他和离不开他。 沈惜茵低低地哼着,脚趾紧紧蜷缩着。 木制床板传来连续不断的,被身体撞击出来的闷响,如同春杵捣着出浆的糯米,每一声都有力而粘稠,叫人听得耳根发麻。 为了能顺利通关,沈惜茵努力把自己放到最开,摆出承受之状,但这样并未让这道关卡过得顺利,只是让他变得更凶了。 她声音断续,受不住地求饶:“尊长,您快些吧……” 裴溯依她所言而行:“这样?” 沈惜茵失声惊叫:“不!啊!不不……不是这样,是快些……快些弄出来……” 裴溯问她:“为何?” 沈惜茵十指掐住他紧扣着她胯骨的臂膀,拖着哭腔道:“我们……只是要过情关,不是……” “不是什么?”为了拆穿她的口是心非,裴溯重重向前一用力。 沈惜茵受下了这一猛击,有什么东西在魂灵最深处炸开,眼泪立时浸透了枕榻。 裴溯捉住她的小蹆,挂在自己臂弯上。 那只小蹆白皙干净,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有些肌肉,此刻那上边的肌肉正因为过度的愉悦而激抖不止。 裴溯低头啄掉她脸上的泪珠,继续长进直出。 沈惜茵受着他的力,身子一下一下地晃荡,嗓音被晃得支离破碎。 主屋窗边临近溪岸,此刻屋子窗门洞开,时不时有溅起的溪水自窗口而入,带来一室潮意。 被褥上满满的都是溅开的水。 沈惜茵不知自己晕过去了多少次,只知道他再这样下去她要不行了。 她回想起刚进阵时在石室里看到的壁画,学着壁画上女人的样子,用力吸气缩起身子。 原是想催他快些交代的,却听他闷哼了一声,更来劲了。 紧接着主屋门内传出沈惜茵颤哭不止的声音。 等她眼泪都快流干了,他终于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惜茵,要来了。” 沈惜茵神魂颠波间,浮上一丝清明,想到要通关,撑起身子连忙做好迎接状。 裴溯大掌落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此处马上就要落下他们交融在一起的证据。 沈惜茵的长发落在枕边,垂顺乌黑的发因为主人受到的攻袭而骤然快速的散乱晃摆。 裴溯最后猛一往前。 沈惜茵的小腹撑出迄今为止最大的弧度。 就在这个节骨眼,迷魂阵的提示音恶趣地响起—— “惩罚时刻到。” 声落,裴溯立刻意识到了惩罚是什么,额前青筋猛跳,汗水如注般从紧绷的下颌滑落。 迷魂阵对他们施了歹毒的恶咒,将他的门道封阻,使得他无法如正常男子一般倾泄出来了。 并且他和她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粘剂粘住一般,没法分开了。 他根本无法从她身上撤离,稍微离开她一些,身后便仿佛有道无法反抗的强力,将他又重新推进去。 沈惜茵欲哭无泪:“尊长……” 裴溯也没有别的办法:“对不起。” 他紧绷的身躯需要安慰,像是沙漠中缺水濒死的人需要水一样。 他只能向她索取更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惜茵被他翻了个身,趴在枕上,背对着他。 她隐约记得,这个动作石室上的壁画也有。 她此刻方知,为何当初刚进迷魂阵时,这邪阵要让他们看那些东西,原都是他们今后要用上的。 身后一阵接一阵骇人的劲力袭来,沈惜茵低头咬住枕头。 她能明显感觉到,因为那未得疏泄到积蓄,他愈发膨起了。 趴伏之状让他得以触及无人去到的里端,几欲扣开宫门。 沈惜茵只觉他要拓进她骨髓深处。 “啊!尊长!尊长……” 裴溯低头去亲她的后颈,试图让她缓和,但这不仅没用反让她喊得更急了。 “对不起,惜茵。”他道,“这没办法,倘若另有能解开恶咒之法,我定不会这般为难于你。” 沈惜茵想,这究竟算不算为难?倘使这是为难,为何她会…… 第58章 裴溯身上的汗水,一滴一滴都抖落在沈惜茵后背皮肤上。 他目光注视着彼此相融的汗水,对她道:“惜茵,你我注定要这般。” 这般紧密无间,不得分离。 沈惜茵不知自己趴了多久,反正没力气动了,由他摆弄着侧过身去。 裴溯侧拥着她,带着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沈惜茵感觉到掌心处的起伏,耻红了脸:“尊长,嗯……轻一些……” 裴溯应道:“好。” 沈惜茵昏昏沉沉的,只觉他温厚的嗓音像在云端一般,意识不知不觉间模糊,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昏暗,幽微月光浅照在主屋青石地砖上,她反应过来已是深夜。 肚子里还是满满当当。 她意识到迷魂阵的惩罚尚未结束。 沈惜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收腹的动作却叫侧躺在她身后之人闷哼了一声。 他们现下这般样子,彼此稍有些动静便会牵动对方。 “醒了?”裴溯说话间,呼吸喷洒在她耳后。 沈惜茵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拢了上来,将她拥裹在怀里。她以为他见她醒了,又要继续,却听他道:“你该饿了吧?晚膳也没用上。” 沈惜茵轻轻点头。他们从白日便开始,一直也未有停歇,顾不上用膳。更何况她被迷魂阵强压在他身上,根本没法离开他去灶房。 裴溯道:“我抱你去灶房弄些吃食。” “啊?”沈惜茵闻言微愣。 愣怔间,裴溯将她身子翻了过来,面对面朝着自己,托起她的两侧膝弯,将她稳稳抱起。 沈惜茵身子往下一沉,惊抖着攀住他的背颈,她整个人像是被他串了起来,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他支撑着自己。 这般姿态实在羞耻,她咬唇将脸埋进他汗涔涔的颈窝。 裴溯忍不住叹了声,心想这会儿便是没有迷魂阵暗中使力,他也撤不开了。 她正似吸盘一般紧紧吸附着他。 裴溯托抱着她,推开房门穿过廊下。 随着他的走动,沈惜茵闷声喊了起来,一会儿是失控的啊声,一会儿又是难忍的嗯声,像是害怕从他身上掉下去一般。 等到了灶房,她回望来时路,见月光照出了一地晶莹。 “蒸芋头好不好?”裴溯的问话声将她落在走廊水迹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沈惜茵忙应:“好、好的……” “抱紧我。”裴溯换成一手托着她,另一只空出的手略有些熟练的点火起灶。对于修士而言一手托人,一手做吃食并不算太难。 他正低头忙着,忽觉挂在身上的人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惜茵低头道:“我又麻烦您了。” 裴溯道:“嗯?” 沈惜茵抿着唇道:“不好总是给人添麻烦。” 裴溯放下手中正忙的事,抱她坐到一旁灶台上,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不是麻烦,是我想要做的。” 虽她从未向他提起过,但他隐隐能从她出口的话语间察觉到她至亲之人早已不在世,过早的失去依傍,让她不善于应接他人不求回报的好意。 裴溯未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拥紧了她。 沈惜茵贴靠上他紧绷汗湿的身体,听见自己和他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她微微失神,不自觉低头,在他贴着她唇的那块皮肉上轻轻嘬了下。 那明明是极为细微的动作,却激得裴溯猛然一胀。 “啊!”沈惜茵叫了声。 裴溯笑问她:“负责吗?” 沈惜茵几不可闻地应:“嗯……”再接下来,她的声音便都淹没在他唇齿间了。 灶台旁的墙上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沈惜茵汗水不断从颈间震落。 裴溯忽对她道:“惜茵,惩罚的恶咒好似解开了,我能了。” 他贴进她耳边问:“要在这里吗?” 沈惜茵望着裴溯正紧紧贴合着自己的那道影子,连声道:“不、不。” 这地方没有能垫着身子的东西,定然会溢出来的,如此便通不了这关了。 “去主屋。”沈惜茵连忙道。 “好。”裴溯答应道。 他一把抱起她,快步走去主屋,见她也累了,他亦不打算再拖,边走边动。 沈惜茵抓着他的背,哭叫得快要断过气去。 终于到了主屋门前,还没等进去,裴溯抱着她往前一用力,撞在门板上。 沈惜茵急道:“不行,不行……去屋里。” 裴溯说:“来不及了。” 一刹间,仿佛云层积蓄的雨水,在惊雷震颤中,一注接一注淋漓落下。 沈惜茵的小腹肉眼可见地向外凸了些。 裴溯终于得以从她身上撤离。 “完了……”沈惜茵心道。 她以为自己要白忙活了,却见裴溯抬手朝她施了道咒。 沈惜茵不知这究竟是道什么咒,总之因为这道咒,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她身子里,一丝一毫也未遗落。 她脱力地靠着门板闭上了眼,在陷入昏沉前,她想如此便能过关了吧。 但事与愿违。 第57章 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并未传来。 裴溯抱起累得陷入昏沉的沈惜茵回了主屋床上,照例取了热水过来,替她清理身上的汗液粘渍。 温热的帕子由汗湿的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擦过颈侧、肩背,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不似往日平坦,微微鼓胀着,像是往里塞了一个拳头似的。 沈惜茵意识昏蒙,感觉到有人在按压自己的小腹,当即涨红了脸。 她本就撑得不行,里头的东西被咒文所封,像是被活塞堵住了似的,根本泄不出去一点,一按那些稠汁便往肉里挤,闹得她细哼声连连:“别、别按……嗯……” 裴溯大掌轻柔地抚了抚她胀起的小腹,温声回说:“好。” 夜色如墨,寂静而漫长。 待沈惜茵安稳熟睡,裴溯披上外衣,起身走去书房。 书房桌案上,摊放着雅居主人从前留下的书册。 裴溯坐到桌前,继续翻看先前未看完的部分。 从这些前人留下的东西里,他大致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这间雅居在他和惜茵来到之前,已空置百年。受此地灵气所护,屋里的陈设和东西未受风雨侵蚀,得以妥当保留了下来。 雅居的主人姓曲,原是玄门庐陵曲氏的子弟,隐居在此清修。他每日都会记录下自己清修时的见闻心得。从他写下的那些见闻心得来看,此人是个心境颇为开阔,风雅非常之人。 不过自百年前某个秋日起,那卷记录见闻的册子便戛然而止。册子的最后写着一句话—— 吾将一生至宝留于塔上。 裴溯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 迷魂阵外,庐陵曲家。 裴峻和裴陵以及谢玉生三人由曲家三娘子引着前去查看她二哥的尸首。 几人提灯由廊下而过,幽微浮动的灯火打在青石地砖上,照得地砖上朱色的驱鬼符文愈发瘆人。 曲府接二连三有人遭强悍的厉鬼所害,门中人人自危,连夜走了许多家仆门生,只剩十数位心志尚坚的,还留守在府中。 灵堂门前守灵的家仆见曲家三娘子带人前来,颔首退开。 几人推门入了灵堂。正是夜半,推开灵堂大门发出的响声在静夜里尤为突兀。灵堂正前的白烛滴着烛蜡,有风从门缝顺入,烛焰来回晃动,照得棺木上方的“奠”字忽明忽暗。 裴陵上前细看棺木中的尸首,见那尸首果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四肢和头部皆离了体。不仔细看像是被刀斧之物砍下似的,仔细看能在骨肉断开处看见明显撕扯的痕迹。 裴陵问曲家三娘子:“你们发现二公子尸首之时,他便是这个样子吗?” 曲家三娘子不忍再看尸首,低头回了句:“是。” 裴陵又道:“当时是怎么发现二公子尸首的,可否劳娘子细说?” 曲家三娘子忍着泪回说:“出事那晚和寻常一样,二哥在书房查看家中账目,他一向勤勉,不过卯时便会晨起修炼玄法,但次日弟子们却没在练功房找到他的身影,而后听见灵犬一直在书房门前狂吠不止,弟子们见事有蹊跷推门一看,便见二哥他……他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是从哪招惹上了这样的厉鬼……” 谢玉生连忙递了帕子过去。 曲家三娘子接过帕子,低低哭了起来。 裴陵想宽慰她几句,但此刻还是更该告知于她:“我想令兄恐怕不是招惹上了厉鬼,从他的伤处来看,他应是为人所害。” 曲家三娘子哭声忽止,怔道:“这、这如何说?” 裴峻在旁解释道:“你大概是没见过多少被鬼害死的人。一个人被厉鬼所害造成的伤处和人模仿厉鬼造成的伤处,情状是不同的。尽管害死令兄之人费尽心机遮掩,但细看令兄尸身断裂处,外边虽全是撕裂的痕迹,内里骨肉却十分平整,厉鬼伤人时怨气凝聚,难掩狂性,被其分离的骨肉断然不会如斯平整。” 第59章 曲家三娘子默了半晌,擦掉眼泪道:“可到底是谁……” 裴陵道:“这便不知了,不过可以断定的是,此人多半是令兄所熟识之人。砍其四肢头颅,挖其双目,看似是厉鬼的残忍行径。实则砍其四肢为的是碎其魂魄,以免有道术高超之人用招魂术法向其探问。挖其双目,则是以防有人从其双目探得其断气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残害令兄之人缘何这般行事,理由只有一个,令兄清楚地知道害他那个人的名字。” 谢玉生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害死令兄之人,大抵就藏在那留守下来的十数家仆门生之中。” 毕竟那位装成厉鬼行凶之徒,看上去并没有打算要放过眼前这位曲家三娘子的样子,极有可能留了下来继续行凶。 曲家三娘子亦想到了这一点,面色一片苍白。 裴陵道:“不知能否让我等再查看一番,据说早前同样死于厉鬼残害的,令尊那位朱姓侧室的尸首,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曲家三娘子支吾道:“她的尸首早已被火化了。” 裴陵又问:“那么她的遗物可还在?” 曲家三娘子冷声道:“没了,一块烧了。” 裴陵噎了噎,想到曲家三娘子与她二位兄长皆是正室所出,对于这位分走父亲大半爱宠的侧室大抵不会抱有好感,遂也能理解曲家子女在这位侧室死后,恨不能将跟她有关之物尽数焚毁的心情。 “那能否带我们去她生前住所瞧瞧?” 曲家三娘子应道:“自是可以。”吩咐身旁家仆引着几人去朱氏生前所住的小院。 到了地方,裴峻看着空空如也,连家具也不剩半点的院里,道:“这里能有什么线索?” “我想应该有。”裴陵说着,走去了朱氏的寝居,拿着剑对着寝居墙面敲了起来,果真让他找到一处暗格。 裴峻惊叹:“你怎知她房里有暗格?” 裴陵道:“从前见一本异闻册子里提过,出身浔阳的女修,都喜欢在寝居留个暗格,用来藏私密之物。我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原来如此啊!”两人背后传来幽幽的话音,谢玉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上前来。 几人打开暗格,朝里头看去,见暗格里藏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铁箱子,箱子上还上了两道锁。 裴陵学着家主的样子,朝箱子道了声:“失礼了。”随后朝其施了道咒,铁箱轰然间碎成了铁片,藏在里头的东西随之露了出来。 看上去是一本记录自身见闻的册子。 许多修士都有记录自己修行之时所见所闻的习惯,朱氏亦不例外。 册子封皮上标有年月,这应当是一本记录二十年前所发生之事的册子。 将册子展开来,是一副画。 画的上方是一座塔,那座塔的形貌和云虚散人残魂留下的那座塔完全一致。 裴峻惊呼了一声:“通天塔!” 塔所在的下方画了一座村子,村子地上满是金银珠宝。 裴峻道:“这应该是指通天塔的宝藏吧?” 裴陵思索着道:“大抵是。” 满地的金银珠宝旁边画着四个人,一位是手持屠刀的大汉,一位是拿着拂尘的道士,一位是服饰华丽的公子哥,最后剩下那一位是位个子不高的剑客。 这四个人正对着满地财宝虎视眈眈。 财宝之下是用红墨描画的血泊。 谢玉生静默地望着画上场景,惯常挂笑的脸上失了笑意。 裴峻和裴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皆看懂了此画所示之意。 有四个人发现了通天塔下的宝藏,他们找到了通天塔所在之处,在那里发现了一座村落,那笔财宝就藏在村落里,为了得到那笔财宝,这四人对住在村中之人做了见血光的事。 从浔阳到庐陵的这一路,他们得了不少与此事有关的线索。倘若他们猜测得没错,画上分别画的是,祖上操屠户之业擅使屠刀的朱家家主,拿拂尘的那位则是江家家主,服饰华丽的公子哥无疑指的是豪族出身的曲家家主,剩下那一位提剑的便是曲家家主的密友云虚散人。 结合那位朱家家主死前一直喊说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来看,这几人遭受灭门之祸大抵是被当年村中之人寻仇。 这幅画的最下方还写着一行字,像是从一首诗中截取下来——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 是暗示宝藏是何物的诗。 裴陵盯着那两句诗,默了好半晌,眼神渐渐黯了下来,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悲意。 他缓缓开口道:“我知道通天塔的宝藏是什么了。” 第58章 沈惜茵清早醒来,晨光漫过眼皮,还未来得及睁眼,小腹处不同寻常的鼓胀感便先攫取了所有知觉。 她抬手按在小腹上,只觉里边暖融融的,又带着点陌生的酸坠。 昨夜裴溯施加在她身上的那道咒仍未解开。 沈惜茵朝身侧望去,空了半边的枕上还留着几根不属于自己的墨色长发,与她铺散的乌发无声纠缠在一处,斩不断地牵连着。 她挪开眼,缓缓起身穿衣。系紧裙带时,目光扫过微微向外鼓起的小腹,面颊上骤然浮起一抹消不退的红。 她颤巍巍地走去打水净面漱齿,推开房门,正好见裴溯提着一篓刚从溪里捞来的鱼虾从外边回来。 两人迎面对视了一瞬,裴溯先开了口:“醒了?”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 裴溯说道:“我弄了些溪鱼和虾子回来,一会儿想怎么处理?” 沈惜茵道:“您放灶房便好,一会儿我来……” 裴溯的视线从她微鼓的小腹下移至几乎颤到站不稳的蹆上,道:“还是我来,你不方便。” “你告诉我怎么做便可。”他体贴地道。 这番体贴换来沈惜茵一阵无言的臊赧。沉默半晌,她闷头“嗯”了声,扶着墙走去净室。 裴溯站在原地,见她一点一点走远,敛下眼眸。 沈惜茵在净室呆了好一阵,才从里边出来。 她能正常排解,但因为裴溯用咒文封在里边的东西,总有股想要小解却解不出来的感觉。 迷魂阵要求他们做到入而不泄,无论是入还是不泄他们分明都已做到了,通关提示音却迟迟未至。 仔细想来,迷魂阵从头到尾也未清晰地表述过要入多少和要不泄多久。 至今未通关的原因,要么是裴溯留给她还不够多。要么是那些东西留在她腹内的时间尚不够久。 沈惜茵只期盼是后者。 她捂住了小腹。此刻她腹中已经很满了,倘使是前者,代表着裴溯还需留进更多,她真不知届时自己会变成怎样。 再忍忍看吧,或许再过一会儿,情关便过了,一向擅长忍耐的她对自己道。 但在迷魂阵中,越是想要平顺地渡过难关,越是不能。 忍到午间,还是未有通关提示音传来。 沈惜茵渐渐确定了,迷魂阵不让他们通关的原因是前者。 她站在书房门前,朝里望了眼。 裴溯仍端坐在书案前,正翻阅书册,想是正忙着。 见此,沈惜茵低头从书房门前晃悠悠地走过,如常般没去扰他。 裴溯翻书的手一顿,抬眼望向门纱上映出的身影,见她又一次一声不吭地离他远去,沉着脸掐了道咒。 书房外的廊道上,沈惜茵忽觉小腹里的东西上下翻搅了起来,红着脸“啊”地叫出声来。 她坐倒在地上,睁着发潮的眼睛,隔着窗问书房里的那个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裴溯听见她隐忍的哭腔,只是回了句:“对不起。” 沈惜茵听见了他的道歉声,但小腹之中的动静并未在道歉后停下。 在她满面通红,哼吟不止之际,书房门由内开启。 裴溯抬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来到她跟前,一手托住她发颤的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横抱了起来。 沈惜茵双手紧摁在小腹上,抽着气道:“尊长,别弄了,停下!快停下来……” 裴溯抱着她,就近进了书房,把她放坐在书桌上,抱歉道:“惜茵,此咒一旦开始便不可能再停下来。” 他大手落在她小腹,用力往里按了下去,听着她抖动的哈气声,告诉她道:“除非你腹内之物能彻底流泻出来。” 但这与迷魂阵要求她做的事全然相悖。 唯有他们过了这道情关,方可解她之忧。 沈惜茵仰面含泪,双手撑在身后书桌上,被分开的双足远离地面,悬在半空中。 裴溯的唇贴上她扬起的颈,细细吮了起来。 他承认自己这么做过于卑劣,是趁人之危,更是全然违背道义,且无耻的。 但他实无法再忍受她的无视与远离。 她越是羞于见他,越是想要回避他,他越是不甘被冷落。 第60章 裴溯觉得自己像是在与她进行一场不公平的较量,她的一声压抑低泣,一个下意识收紧手指的动作都能让他理智走失。 可他越是想要贴近她,她便退守得越远,分毫不肯给他进攻的机会。 他不甘心就这样输得彻底,心底的骄傲与胜负欲作祟,想要从她身上探得一丝同样沉沦的踪迹。 裴溯望着她翕动的红口,将自己深埋了进去。 感觉到她的包容与接纳,以及深深的需要,他愉悦地叹了口气。 桌上的笔被这用力的一撞,滚落到地上,溅了一地墨汁。 沈惜茵承受下了这道力,发出惊叫。 随后她的声音被撞得散碎。 被封存在腹内之物,随着他的入侵翻滚晃荡得更厉害了。 沈惜茵哭得不行,但那不是痛苦的泪,是因为某种奇异的震荡而激出的泪。 裴溯觉得这个时候,她喊什么都是好听的,包括那声他不怎么喜欢的“尊长”。 里外双重夹击之下,沈惜茵很快便不成了。 她没力气再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靠挂在裴溯身上。 裴溯低头于她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上轻柔地啄了口。 随后把她掰得极开,一阵深击,呼吸粗且沉:“从前试过这样吗?” 桌子上零零碎碎的物件被震落下来,掉在积了水的地面上。 沈惜茵猛地紧绷至了极处,抱紧了他,张唇发不出声来,等那劲过去,才细碎地喊出一个“没”字。 裴溯低笑了声。 看来她和那个人并不似传闻说得那般琴瑟和鸣。 沈惜茵望着半开的窗扉,午后阳光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直到窗扉透进的光暗了下来,迷魂阵才勉强传来通关提示音。 “恭喜二位,突破关卡。” 通关提示音传来时,她正被裴溯从身后拥着,坐在他身上。 裴溯有力的臂膀托着她往上一提,从她身上撤开。 沈惜茵闭上眼,不敢去看自己的小腹。 裴溯大掌落在她小腹上边,问了句:“惜茵,要解咒吗?” 沈惜茵连忙应:“要,当然要。” 但…… “等等!”她话音落下之时已经迟了,裴溯已经依言解开了她身上的咒文。 咒文解开的瞬间,沈惜茵经历了毕生最羞耻之刻,看见了她此前从未见过的不堪场景。 夜色如晕开的墨迹般渐渐浮了上来,将白日里无所遁形的放浪掩了下去。 沈惜茵静坐在正对着院落的廊道下吹风,夜风掠过竹海,携着凉意拂过她半干未干的发丝。 发梢的水汽被风一激,若有似无地扫在她由还有些发烫的颈侧上。 脑中因此浮现起积攒过多的稠汁滴滴落在地上的画面。 她低下头去,由着那风将白日里粘在皮肤上的热一丝丝剥离。 尽管她仔细清洗过身子了,但总觉那些东西还有些许残留在内。 沈惜茵出神地望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忽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回神抬眼,见裴溯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枚催熟的红柿。红柿刚用溪水浸过,透着沁凉。他拿着红柿轻轻贴了贴她的脸:“给。” 沈惜茵伸手接下了他手里的红柿,道了声:“多谢。” 思及此地只有离雅居甚远的道观门前才有柿子树,她又多道了一句:“麻烦您了。” 裴溯未应她这些客气的道谢,却说:“我只知道你喜欢这个。” 沈惜茵捏着红柿的手一紧:“嗯……” 裴溯接着她这声意味不明的“嗯”,又问:“还喜欢别的什么吗?” 沈惜茵没有回他这个问题。 裴溯静望了她一会儿,未再催问。 他取了几册书过来,坐在她身旁,就着廊下的烛光,翻阅了起来。 沈惜茵听见身旁人翻书的声音,侧目看去,问道:“您不去书房看吗?” 裴溯回道:“这里也能看。” 他坐得离她很近,沈惜茵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装作不曾在意。 裴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他试探着问:“你不想我留在这吗?” 沈惜茵亦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惶然地望着前方,半晌讷讷地回道:“没……” 第59章 夜色沉寂,廊角的烛火晕开一团昏黄暖光。 沈惜茵僵坐在廊下,指尖一下一下揪着身上洗旧发硬的裙子,裴溯在她近旁,安静地翻阅着书册,翻动书页时,手肘若有似无地蹭过身旁人的臂膀,动作极轻却让人难以忽视。 明明更逾矩更过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此刻他有意无意的轻触,却让沈惜茵有了一丝危险临近之感。 她缩起身子,稍稍避开些许。裴溯恍若未觉,自然而然地又凑近了些。 夜风吹晃了烛火,光影摇曳间,廊前空地上两道相依的人影,时而被拉长对立,时而又被揉作一团,无声厮缠。 沈惜茵低头抿着唇。 身旁正翻阅着书册之人,见她把唇抿得发干,问道:“想喝水吗?我去取。” 沈惜茵闻声回神,肩膀微微一抖:“不用。” 裴溯应了声:“好。”继续状若专注的翻书。 周遭复又沉寂了下来,沈惜茵既快又乱的心跳声在沉夜里愈发清晰。 她并非察觉不到,裴溯对她超脱寻常的关注和缠粘。 最初他们只是以简单相拥互相慰藉彼此生理所求,再后来又不甘隔衣互慰,扯了衣衫肌肤相贴,紧接着又不满于只停留在表面的贴合,想要更深入的交缠与融合。 人心中的欲壑便似无底洞一般,永远也填不满。 身体彻底交融之后,又开始想得到超脱于生理之欲外,更暧昧更深刻的东西。 她看得出裴溯对此势在必得。 但……这不能。 他该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廊檐外,忽起了几粒雨丝,风一吹溅落在廊下。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给了沈惜茵脱身而去的借口,她着急起身离去:“这雨瞧着要下大,我去看看屋子门窗都关好了没。” “好。”裴溯应了声,合上书页随她起身,扶住她的手腕,温声提醒了句:“小心地滑。” 沈惜茵轻声回道:“多谢。” 裴溯直凝着她道:“应该的。” 沈惜茵对上他的视线,只觉那双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正无声在问她:你觉得什么样的关系做这种事才是应该的? 沈惜茵呼吸一紧,未做言语,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原是要走的,连忙抬步转身。 迷魂阵却偏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每当他们中的任何一方生出要逃离对方的念头,它总有办法让他们牵扯不清。 譬如此刻,她才刚走开几步,迷魂阵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下一道情关的指令—— “天亮之前,请用十种不同姿势交合,若未完成,启动惩罚。” 沈惜茵耳根一阵发麻。 裴溯朝她的背影望了眼,留给她一句话:“惜茵,夜深了忙完早些回屋歇息。” 夜雨渐大,竹林间潮气翻涌。 沈惜茵确认完雅居里的屋子窗门都关好了之后,缓步走回了主屋。才走到门前,不等她犹豫,便有人为她开了门。 裴溯牵她进了屋内。 屋内烛火暖融,他抬袖擦去她脸上溅着的雨水,看了眼她身上紧贴的旧裙道:“这身衣裳湿了,该换一身了。” 他熟练地抬手,去解她裙间的系带。 沈惜茵按住他的手道:“我、我自己来。” 裴溯应了她,停下手来。 沈惜茵在屏风后换了身轻薄舒适的里衣出来。 裴溯从身后紧拥住她。 沈惜茵的背贴着他劲瘦的腰腹,想到他腰腹用起力的样子,身子不自主热了起来。 自从他入过之后,她的湿症便有所好转。他在她身子里留了许多之后,更是觉得病情大好。 今日自黄昏到夜深,也才换过一条亵裤罢了,若是换做以往,两三条总是要的。 虽说好多了,但被他这般热切拥着,总也免不了要发作。 裴溯贴着她的身子,自是能察觉到她不同寻常之处。 他熟练地抬指一探,笑道:“惜茵,要节制些才好。” 沈惜茵蓦地红了脸,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憋了好半晌,咬着牙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您……” 裴溯意会地笑了笑,他未挪开指,在原处打着圈,指腹轻轻压着中心的圆肉,一下一下施以巧劲。 沈惜茵抖着身子:“啊!” 裴溯在她耳边劝哄道:“忍一忍,马上便好了。” 不远处的铜镜映着她浑身薄红的样子。 沈惜茵万分羞耻,不敢去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低头又见水迹斑斑,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不堪的吟声。 过了不久,裴溯松开了手。 第61章 沈惜茵颤声问:“您不弄了吗?” 裴溯很轻地笑了声:“已经弄好了。” 他解释道:“你有些擦肿之处,此处没有能消肿的膏药,似这般施以灵力触压抚之,可快速缓解,如此若我再入,你不会有不适。” 沈惜茵低头轻轻“嗯”了声。 裴溯道:“惜茵,该安寝了。” 话音落下,他打横抱起沈惜茵走去了床榻。 沈惜茵轻呼一声,抬手圈住他的脖颈。 不多时床帐之中传出沈惜茵绵密的喊声。 她脚踝圈紧了他挺动的劲腰。 她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他这样势不可挡的力,让她浑身舒坦。 这是徐彦行怎样也给不了她的。 沈惜茵贪恋地绞吸住他。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尊长……”她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裴溯应着她,深深一挺:“在。” 沈惜茵“啊”了声,颤颤地抬手抚过他的脸,轻轻地啄了啄他额前的发。 裴溯一瞬懵然,他们正做着深刻之事,她可以对他做任何放肆之事,激.吻他,启齿咬他都成,可她只是很小心地用唇碰了碰他。 不知怎的,他心中升起一丝憋闷。 “不是这样,惜茵,该这样。” 他猛地侵入她口中,勾缠刮吸,弄得她喘不过气来为止才松开,以这种方式纠正她。 紧接着他让沈惜茵坐在了他上方。 沈惜茵一惊:“尊长!” 窗外雨滴声淅淅沥沥,裴溯扶着她的腰道:“第二种。” “啊……啊啊!” 夜色浓深,雨水连绵不断,直至天亮之时方才见停歇之势。 原本早该收势的,但等到他们用了十种不同姿势之后才知,迷魂阵要他们用的是十种从前未用过的姿势,只要是从前用过的姿势皆不作数。 于是两人又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算在天亮前凑够了十种。 未能开启惩罚,迷魂阵极为失望,连通关提示音也给得不情不愿—— “已通关。” 这番作弄下来,沈惜茵着实疲累,睡到午间才醒来。醒来之时,身旁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修士的精力总是好得出奇。 沈惜茵穿上衣衫,四处转了转,未在雅居见到他的身影,想他大抵是出门忙去了。 每道情关通过之后,此地就会有新的通路出现,接连过了两道情关,裴溯一早便出门去探了路。 雅居后方是座悬崖,在通关之前,悬崖前方皆是浓雾,通过关卡后,悬崖前的浓雾淡了些许。 裴溯走去高处向前瞭望,隐隐从浓雾笼罩的前方看见一座塔的塔尖,塔尖上方刻有镇水兽纹。 此地果真有座塔。 是荒村村民残魂所示的那座塔,亦是道观观志里所记载的通天塔,还是雅居主人留下秘宝的那座塔。 他试图穿过浓雾寻塔,但试了几次皆未成,只好暂且作罢。 裴溯回了雅居,径直走去了主屋,推开门却未见沈惜茵,他心里猛然一空。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轻轻的唤声:“尊长,您回来了。” “是。”裴溯应道,抬手揽过她紧拥了起来。 沈惜茵头闷在他胸口:“尊长,我快透不过气了。” 裴溯松开她些许:“对不起。” 第60章 他道完歉,由着沈惜茵喘了会儿气,复又将她紧紧圈在了怀中。这回他换了个让沈惜茵好换气的姿势。 沈惜茵觉得他的怀抱很热,不止是体温灼人,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与他冷峻严正的外表所全然相悖的炽烈情愫在涌动。 这样的热是她从前渴盼而得不到的,眼下真切地感受到了,却令她惶恐不已。惶恐之下,心底又悄然滋生出一丝可耻的贪恋。 直到许久过后,裴溯彻底松开她,她才回过神来,无措地低下头去。 裴溯抬手托起她垂下的脑袋,问道:“不是说累了吗,不再多歇会儿?” 沈惜茵面颊臊红。 普通人的体力实在支撑不了那样高强度的情关,等到天亮通关时,她已经精疲力竭,累得眼睛也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地抬手推了推他,想叫他别耗在里边了,快些退出去,可他却不肯,反说是她还不愿放过他。 他说的也算是事实,她的身体确实无法离开他。 她无法自控,又切实因为他而感到满足,便也由着他了。 从掌灯时分折腾到到天亮,她乏得很,睡意笼罩,昏沉入眠。睡梦中,偶因他过分地用力而哼出些许声响。 也不知他何时结束的,醒来之时,被褥都换过了,她身上的汗渍也都擦洗过了。 只是直起身时,小腹之中涌出一股热流,她以为是月信来了。 掀开被褥低头一看,却发现根本不是。 裴溯每一回都要与她彻底交融,有避子咒防着,他更是肆意非常。 回想起这些,沈惜茵眼睫止不住乱颤,指尖揪着旧裙,微微侧目避开他的凝视,话不对题地道:“昨夜下过雨,院子里都是落叶,我去清扫。” 裴溯将她的羞赧尽收眼底,道:“一会儿我召道风来清理便可,你不必操心这些。” 沈惜茵未能脱身,应了声:“嗯……” 裴溯又向她交代了自己的行踪:“我方才去外边探了路,前路被浓雾笼罩,暂未寻见出口。倘若我不在雅居,大抵是去探路,或是去寻食材,你不必为此担心。” 他的话里流露着避不开的亲密,沈惜茵绞着手指:“好……” 午后,两人空闲了下来。裴溯留沈惜茵在书房,教她习字。 雅居的主人是位风雅的修士,书房里自不缺笔墨纸砚,名家字帖和画集亦不在少数。 沈惜茵坐在书案前,生疏地捏着笔,对着空白的纸张不知该如何下笔。 裴溯从她身后凑近,胸膛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肩背,手臂环过来,握住她执笔的手,指节覆上指节,力道温和却不容人退避,一点一点矫正她拿笔的姿势。 他声音低缓,吐息拂过她耳廓,恍若无心地提了句:“那个人不曾教过你写字吗?” 沈惜茵手心一抖,喉头发紧,嗓音细微地回说:“他……很忙。” 谁也未明说那个人是谁。 书房内忽一阵静默。 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墨汁将滴未滴。裴溯贴着沈惜茵手背的掌心不自觉握得更紧,沈惜茵呼吸略快了几分。 “他对你好吗?”裴溯忽问。 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嗓音的紧涩。他直白地窥探她从未提及的过往,欲图撕下她竭力在他跟前撑起的薄纱。 沈惜茵整个人一僵,手心颤了起来,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声来,连掩饰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给他回答,裴溯却从她无声的静默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对不起。”他从身后紧拥住她,拢入自己的温热里,本能地去安慰她。 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在紧贴着她的背脊的地方,跳得沉而重。那心跳声里,除了怜惜与不忍之外,还鼓噪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忍直视的卑劣。 在窥见裂隙之后,妄念更如野草般疯长。如若那个人不够好,取而代之又何妨? “尊长……” 裴溯从沈惜茵的轻唤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将她手中的笔撞落到了地上,笔杆碎裂成了两半。 他温声道:“无妨的,坏了换一个便好。” 沈惜茵总觉他话里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却也说不清是什么,便应道:“嗯。” 裴溯重新为她选了支趁手的笔,目光不经意间瞄见放在不远处的包袱,那只包袱里放着他送予她的东西。先前被她归还之后,便一直放在显眼处,可她从未来将其取回。 他走去书架前,找适合她练字的字帖,找到了两本。 一本笔画朴拙,结构疏阔,另一本笔画复杂,较为难习。 裴溯的目光在两本字帖间流转,指尖悬在较为难习的那本字帖上。他几乎能想象出,若用这本字帖教她练字,她必将因笔画繁难而更需倚赖他的把腕引导,这的确能让她更贴近他,需要他。 占有欲在心中翻涌。 默了半晌,他摇了摇头,放下了那本较为难习的字帖,取了那本简单的字帖。 认真对坐在书案前等他的人道:“惜茵,习字之初,对照着简单的字帖来练为好。” 沈惜茵默然望了眼被他放下的那本字帖,应声:“嗯。”她视线上移,轻瞥了他一眼,抿唇道:“我也觉着简单些的好。” 裴溯淡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也没多说什么。 每当这般气氛微妙之刻,迷魂阵总也不会缺席,他恶趣的提示音在此刻响起。 这邪阵要他们在书房狠做,并且还自诩风雅地要求他们务必要切合“琴棋书画”之题,如未在天黑之前完成,将给予深刻惩罚。 第62章 沈惜茵迷茫道:“琴棋书画,要怎样切合?” 裴溯抱着她坐到琴上,用力一往前,回道:“或许是这样?” 古琴发出“铮”地一声惊响,沈惜茵紧绷着背,仰起脖颈,额上汗水溅落了下来。 “啊!”她一下被激出了眼泪,低头看向鼓起了的小腹,“尊长……” 沉重的琴音合成一首乱曲。 沈惜茵的两足被分开按在琴弦上,足趾被迫擦过琴弦。 她此刻才发觉方才他的淡然只有半分真,甚至还有些隐怒。 这一次裴溯对待她是从未有过的狠与深。 沈惜茵心突突地跳,纵知这是邪阵所要求的,可面对他越来越骇然的力,她一阵心惊:“尊长,别这样弹琴了。” 裴溯听她所言停了下来,啄掉了她的眼泪,问道:“不舒服了吗?” 沈惜茵轻点了下头:“嗯。” 其实她只是觉得有些过激,并未有不适,可每回她有不一样的反应,他都尤为在乎。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想看他那个样子,便顺着他的话应了,然后如愿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样子。 裴溯没再继续,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退了开来。 沈惜茵心很乱,因为看到他轻易为她牵动情绪而乱。 但很快她没有心思多想了。 裴溯掐指施了道咒,棋盘上的玉制棋子,一颗接一颗贴在了她每一寸皮肤。 紧接着那些棋子开始细震了起来。 沈惜茵未料到会变成这样,双眸骤睁。 裴溯问她:“好受些了吗?” 沈惜茵答不出话来了,只是一阵接一阵的啊啊直叫。 不多时桌案上的画笔扫过她脖颈、心口……如作画般,细细描摹起来。 沈惜茵哈着气道:“您怎么会这些?” 裴溯道:“进阵时,石室的壁画上有。” 沈惜茵当时没有仔细看,也不太记得了。 裴溯见她能接受了,又狠冲了进去,他告诉她:“修士的记忆能力比常人要好上百倍,我确不是有意要记这些东西,只是暂且忘不掉。”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道:“不过惜茵,这回我一生也难忘了。” 这般难忘还远远不够,在迷魂阵的催逼之下,沈惜茵趴在书桌上练起了字。 她心想幸好当时裴溯选了一幅简单的字帖给她练,不然像这般被他从身后拥动着,怕是没法顺利在天黑前,对照着仿写完这幅字帖了。 尽管字有些歪扭,还有些笔画突兀的长,但总算完成了“书”这一题。 临近天暗时,迷魂阵总算传来了通关提示音—— “已通关。” 通关提示音依旧充斥着未将他二人深刻惩罚的不满,沈惜茵总觉得它不会就此罢休,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裴溯却留意到了另一件事。 情关发生得越来越快,果然一切正如迷魂阵先前所提示的那般,越是顺从地执行情关,便能越快离开此地。 这两关他们皆过得异常顺利,照此下去,他们不久之后便能离开迷魂阵。 第61章 夜幕低垂,裴溯抱着累得闭眼昏沉的沈惜茵去净室清洗。 浴桶里备好了温水,他抱着她一起坐进去,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狭小的桶中挤入了两具身体,桶里的水一下漫了出来,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潋光。 裴溯没有立刻开始清洗,他极具占有欲地从后方揽着她,颈靠着颈,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感受那里因他而起的,筋疲力尽后的余颤。 良久,他微施灵力用劲一按,将积存在其内的浊物引出。 沈惜茵皱眉哼出声,蓦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氤氲上升的热汽和裴溯正落在她小腹上的大手,面红耳赤:“尊长……” 裴溯继续清理,清理到内里时,感觉到疲惫到动弹不得的她,仍在不停迎吸着他,笑了一声:“就这么需要我吗?” 沈惜茵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裴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也是。” 沈惜茵一怔,呼吸颤了颤。 裴溯清洗干净她的身子后,用干燥的软布将她裹住,抱回了主屋。 夜色沉沉,屋内只余一盏小灯,晕开暧昧昏黄。 裴溯把人放到榻上,躺在她身侧,温声说:“早些歇下吧。” 沈惜茵轻轻“嗯”了声,侧过身背对着他。可闭上眼,这些日子以来在迷魂阵中与他朝夕相处的画面一一浮上心头,扰得她无法安眠。 她深吸了口气,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里,仿佛如此便能隔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将所有的羞臊、惶恐,以及那丝可耻的动摇都深藏起来。 裴溯见她躲开自己,缩在里侧,往她身旁靠去,抬手拥住她。 身侧传来熟悉的热,沈惜茵睁开眼,未等她有所反应,小腹忽地被撑,她“啊”地惊喊了声,捂住被他弄得鼓起的小腹:“尊长!” 裴溯用哄人的语气,低声对她道:“睡了。” “我不离开你。”他亲过她的背颈后说道。 沈惜茵静静望着床帐上交叠在一起的模糊暗影,脚趾在被褥下蜷紧又松开,而后悄悄贴上了他的足背。 这夜很快过去,床帐上两道不分你我的暗影在清晨的天光中褪色。不过迷魂阵不会舍得让他们轻易分开,太阳才刚升起便下达了下一道情关的指令。 这一次它十分狡猾,给了两人不同的提示音。 它要求裴溯,用符合阵意的方式弄醒在他怀中熟睡之人,否则将会有残酷惩罚降临。 不得已,裴溯只能动了起来:“对不起,惜茵,原不该扰你好眠。” 沈惜茵在沉梦中蹙了蹙眉,一种沉重、灼人,存在感鲜明至极的热侵袭着她。 那并非梦中虚影,而是确实的,属于身侧那人的体温和轮廓。 他正以极快而深刻的节律,侵占她最隐秘而柔软的疆域。 她的意识猛地从迷蒙转清晰,正要叫出声来,迷魂阵幽幽地在她耳边落下了提示音。 它告诉她,不准醒来,装也要装下去,否则将会给予她难以忍受的惩罚。 这邪阵提示完她之后,还不忘夸赞她有过人的忍耐力,相信她定能挺过这道关卡。 沈惜茵是很擅长忍耐,可是裴溯这样子弄她,叫她如何忍。 她故作平缓的呼吸被击乱,紧闭着的眼皮无法控制的抖动,鬓角泌出隐忍到了极致的汗水,不能发出喊叫的嗓子涩痒不已。 裴溯并不知道迷魂阵恶趣地给了沈惜茵,与他欲图之事全然相悖的提示音,见她未醒,更换方式,加重力道。 这却叫沈惜茵吃尽了忍耐的苦。 终于她忍不下去了,先败下阵来,滋着水声泪俱下:“啊啊啊——” 裴溯与她十指交握,汗水顺着他未停的动作,滴滴抖落:“醒了?” 就在他以为要通关之时,迷魂阵传来如愿的提示音:“惩罚开启。” 他听见这道惩罚的提示音,再看看沈惜茵因过度忍耐而激抖的样子,恍然了悟,此道关卡从一开始就是迷魂阵所设下的陷阱。 它刻意给了他与她相悖的提示音,在他按照指示通关的那刻,她就必定要接受惩罚。 惩罚开启后,沈惜茵很快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她心口附近开始发胀,起初她想瞒下这难以启齿的反应,但很快就瞒不下去了。 裴溯掀开被褥,看见了上边沾着的白水渍迹。 沈惜茵无措地抱着胸,闷声不吭。 裴溯对她说:“无事的。” 他低头埋向她心口,缓解她的不适:“你什么也不需想,只需接纳我,喂给我便可。” 沈惜茵揪紧他墨发的手慢慢松开,渐渐卸下心防,逐渐地从难堪中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快意。 裴溯道:“不用在我面前忍耐,惜茵。” 沈惜茵不知怎么了,眼睛忽地很酸。 在身心都彻底释放后,惩罚很快便过去了。 迷魂阵久违地发出满意地提示音—— “恭喜二位,通过关卡。” 这道难关过后,也不知是迷魂阵暂歇了作弄人的心思,还是因为他们之间生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接下来的情关过得异常顺利。 竹林中日出日落,不知不觉间,沈惜茵栽在雅居院墙边的那从野花,由零星几点白,逐渐长开攒成几簇惹眼的雪亮,香气也由清浅转为馥郁。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 沈惜茵在院子打理花木。 裴溯坐在正对着院落的廊下念书给她听。 雅居的主人留下不少书册,关于风景、民俗或是闲情趣事,这些并不晦涩难懂,不过对于初习字的沈惜茵来说,还是不好认读的,于是自前些日子起,裴溯便有了在闲时念书给她听的习惯。 他念着书,目光不时从书页挪向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念到途中话音一顿,恍若不经意地对沈惜茵开口道:“从前也喜侍弄花木吗?” 第63章 沈惜茵如实对他道:“嗯,我在村里时屋门前种了不少花木,后来去了长留山偏峰也养过一些。” 裴溯的注意力未在花木之事上,而在她提起的那句长留山偏峰上。 看来她去了长留山后,一直住在偏峰上。不过身为一宗之主的夫人,不应该住在那种地方才对。 他正为此走神,耳边忽传来沈惜茵小声地探问:“您也喜欢花木吗?” 裴溯反应过来她在打探他的喜好,怔了好一会儿,温声回道:“我不事花木,不过我的寝居附近有块空出的土地,原不知该作何用途,现下想来栽些花木会很好。” “惜茵,你觉得呢?”他语意深长地问道。 沈惜茵手上动作一顿,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一问时,听见她恍若不带任何深意地道:“我觉得也好,倘若您喜欢的话。” 她答完话,瞥见裴溯脸上的惊愕,抿紧了唇。 裴溯问她:“当真吗?” 沈惜茵反问道:“您说什么?” 裴溯见她似乎没想要懂他的意思,未继续逼问,只道:“无甚。” 沈惜茵擦了擦打理花木时弄脏的手,转身离开院落:“时辰不早了,我去备晚膳了。” 裴溯见她逃也似的离去,胸中积压以久的情绪翻涌,朝她将要消失在廊角的背影道:“惜茵,我甚喜欢。” 沈惜茵脚步突兀地一停,旋即急步跑开,脚步仓皇踉跄,耳边是狂乱的心跳和风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开坚实的土,开始疯长。 她没能压下那东西疯长的劲头,转身又回了院里。 裴溯还站在原处。 她跑到他跟前,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裴溯凝着她:“怎么了?” 沈惜茵缓了口气后,垂下眸:“忘了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裴溯道:“都好。” 沈惜茵应了声:“嗯。”应完转身又欲走。 裴溯叫住她道:“惜茵,还剩不到十关。” 第62章 沈惜茵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失神地往前走着。她在想自己为何跑远了又要回来,思来想去,大抵是有那么一瞬冲动地觉得,如果他看见她回来了,上前抓住她,她就…… 就怎样呢? 她未再将没发生的事继续想下去。 剩下的情关不多了,离出阵的日子越近,沈惜茵想一切都该回归原位。 可裴溯却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迷魂阵未有指示的时候,他依旧拉着她纵情到底。 才入夜,主屋的床帐便开始晃动不止。 沈惜茵低头看着自己一起一伏的小腹,嗓音断续又绵粘,提醒上方之人:“尊长,今晚没有情关……” 裴溯呼吸粗沉:“那又如何?” 他力道愈发重了起来:“我们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惜茵,你现下才意识到这一点,不觉太晚了些吗?” 裴溯捉了她的手来,按在她起伏的腹上,迫她更清晰地去感受他:“我非是强人所难之徒,你若真不欲与我亲近,我不会违你意愿行进其中。” 沈惜茵因他突如其来的连续深攻,激出嗯啊连叫。 这都怪她方才睡迷糊了。 裴溯凑过来亲她时,她下意识便给了他回应,多日来的深刻连结与契合,让彼此的身体有了难以言说的默契。 等到他的唇逐渐往下落在她心口时,她才醒过神来,但一切已经失控。 这种事有过一回,就会再有无数回。再多一次两次的无甚区别,也不是不舒服的,况且做都做了,又停不下来了,沈惜茵便放松了身子承下他所有袭来的力。 可她不知自己这副老实顺从的样子,愈发叫人生出想狠狠欺压,拆吃入腹的劲。 尤其是她艰难吞下又止不住收缩的样子,让裴溯格外兴奋。 索取她到深夜,他才算稍觉餍足地放过她。 退开来时,看她身子一吸一吸地想要留住他给的东西,裴溯施咒帮她留了下来。 沈惜茵蓦地红了脸:“尊长!” 裴溯温声调笑了句:“我帮你,不好吗?” 沈惜茵羞耻地道:“不用……” 裴溯应道:“好。”应完后,顺从地解开了她的咒。 只不过看到那里解咒后的样子,他又忍不住了,捉住沈惜茵两侧膝弯,叹道:“惜茵,我此刻方知,我非是清心寡欲之辈。” 沈惜茵暗暗在心里念了句,她早知道了。 约是想到留在阵中的日子不多了,她纵容了他过分的索求。 次日早上,阳光渐盛之刻。 沈惜茵捧着清洗干净的被褥在院中晾晒,裴溯从外边探完路回来,带了些极美的花木回来。 他进了门,径直去到院里,见着她便道:“想着你甚喜欢,便寻了些回来,你看是养在院里好,还是栽在雅居门前做装点好?” 沈惜茵认得他带来的花木,这些花木大多长在崖壁上,并不好找。 她目光落在他从来一丝不苟的袖间,瞥见那上头沾了土渍,眼睫颤了颤。 沈惜茵仔细接过他的心意,对他道了声:“多谢。” 裴溯道:“你无需对我言谢。” 沈惜茵坚持道:“要的。” 裴溯并未对她所刻意表现出来的客气与距离有所不满,善解人意地应道:“好,随你。” 午间,沈惜茵栽好花木,从院中回到廊下,见她必经之路上摆着只圆润饱满的红柿,显然是用灵力刚催熟的,果皮鲜亮如裹路层薄釉,在略显昏暗的廊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裴溯是位有能的名士,更是位出色的猎手,他懂得有些界限不宜硬闯,迂回渗透往往更为有效。 沈惜茵拾起那枚红柿,朝书房那望了眼,正巧对上了窗前那人的眼睛。 他朝她笑了声,问她:“喜欢吗?” 沈惜茵无法回避他的视线,只觉有张无形的蜜网将她紧紧裹了起来,挣脱不得。她低下头,不擅说谎,小声回说:“喜欢。” 裴溯对她道:“往后每日都有。” 沈惜茵站在廊下,双手捏着柿子,很久没有说话。 裴溯静望了她许久,压低了声音,直白而又克制地问她:“你不想吗?” 沈惜茵唇抿了又抿,低头凝着手里的红柿,告诉他:“我不敢。” 这回轮到裴溯许久也没再说话。 午后的天,说沉就沉了下来。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不知被哪来的邪风一口吞了,天地霎时昏晦如暮,雨从天上急急泼了下来。 雨来得突然,沈惜茵正在灶房忙活,想起尚还晾着的被褥,连忙往院里去。刚至廊下,一道玄衣身影已先她一步,疾步踏入倾斜的雨帘之中,动作极快地将晾绳上的被褥卷起,带回屋里。 进了屋才看清,雨水将他浇了个透,发梢滴着水,玄衣紧贴着肩背、腰腹,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紧绷的线条。 沈惜茵连忙取了干净的布帕过来,替他擦拭水迹。她拿帕子轻柔地覆上他的额角、眉梢和脸颊,手指隔着薄薄的不了感受到他皮肤上雨水的凉意,以及他那不容人忽视的温热体温。 裴溯低垂着眼,松开要掐出净身咒的两指,任由她的帕子落下。 直到那方帕子移至他颈侧,贴上他微滚的喉结,他猛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稳得让她无法挣动。 沈惜茵捏着帕子,顿在那里,愕然望向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溯的唇便贴上了她的手腕,一路缓缓往上。 沈惜茵浑身一软,坐倒在他膝上。 裴溯接住她,细细捻弄:“你在怕什么?” 沈惜茵哼着声答不出话来,他自顾自继续问道:“怕那个人生怒?怕那个人伤怀?” “还是怕他知道我到过这里?”裴溯就着她的水直进到底,心觉自己真是卑劣至极,竟能对她说出这种浑话来。 可他妒忌,妒忌到发疯。 只要想到她心中会有那个人的身影,会因为那个人而疏远他,他便再无丁点雅量可言。 沈惜茵颤颤地回说:“不、不是。” 裴溯觉得她这句否认犹如天籁,可不过多久他又不安了起来。这般患得患失之感,折磨得他五内俱焚,逼得他毫无君子风度地说出:“那个人不如我。” “我比他更优越,比他在意你。”他低头望了眼玄衣上满溅的水,“比他更能让你……” 沈惜茵臊到睁不开眼,他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般有违道德的可耻之言来,她胡乱捂住了他的嘴:“您别说了,别说了……” 裴溯挪开她紧捂着他唇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道:“你该清楚,于我而言,解决那个人并非难事。” 沈惜茵清晰地感知到,他在用话语引诱着她。 窗外的雨毫无章法砸着窗棂,凌乱作响。 沈惜茵不敢抬眼,心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搅浑的池水,各种思绪翻涌。 第64章 迷魂阵真是个能让人之私欲狰狞毕现之地,那些被礼法、理智所束缚的念头,都被催胀到无法克制,化作露骨的渴求。 她是那样地想要被看见,被珍视,想要不被轻贱,想要一点可望而不可及的爱。 当从前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的男人,这般热切地渴求着自己,明知是越界,是有违道理的,自尊和虚荣却在那一刻无限的满足,心底更是难以抗拒地生出了贪恋。 沈惜茵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样子,抬手小心翼翼地拥住他,不知拥了多久,低头吻住他的唇,肆意地尝,肆意地吮。 裴溯察觉到她前所未有的主动,惊喜不已,启唇迎合她:“惜茵……” 沈惜茵应道:“在。” 留在迷魂阵中最后的日子,就让她放纵几分吧。 她攀紧了裴溯的背:“尊长……” 裴溯应:“嗯。” 沈惜茵道:“再用力些。” 第63章 裴溯最是乐意于满足她,依她所言,将修士腰腹的劲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沈惜茵紧攀着他,承下所有来自他的力。 霎时玉山倾颓,泉涧汇流。 只是迷魂阵总也不忘了折磨他们。在两人情浓时,情关开启的提示音响起。 随着这声提示音落下,沈惜茵被迷魂阵用看不见的丝线双足分开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裴溯则被这邪阵用看不见的镣铐钉在了正对着她的墙上。 两人被生生分开,只能对望着彼此。每过一刻钟迷魂阵才会催动灵力,让椅子撞到墙上。 分离之苦折磨着两人,过一刻钟才能尝上一点甜头,这让沉浸在极致欲潮中的两人如何能忍? 迷魂阵着实可恶,这道情关的规则是,谁先忍不住挣脱束缚,谁就要受到惩罚。 裴溯没忍多久,拼力挣开镣铐,冲上前去抱住了沈惜茵。 “无论是何种惩罚,我都接受。”他靠在她肩头道。 沈惜茵怔然望了他一会儿,抿唇很轻地笑了声。 到如今他们也只将迷魂阵的惩罚,当作不得不配合的情趣来对待罢了。从前觉得荒唐至极之事,此刻却叫人欲罢不能。 可令人意外的是,迷魂阵的惩罚并未降临。 身为邪阵,它一向不喜欢奖励别人。 无人在意之下,情关结束了。可两人还在贴合着在继续,谁也不愿先喊停。直到深夜,沈惜茵没力气再继续了,两人才酣畅淋漓地停下。 她抚过裴溯汗湿的脸颊,脱力地闭上眼,轻道了声:“足够了。” 裴溯下颌紧贴着她的湿发散乱的额头:“哪里够?” “往后还要更多。”他说。 沈惜茵像是累得睡了过去,没应他这话。 次日,裴溯便切实践行起了这句话,不错过任何能与她交融贴合之刻。沈惜茵觉着自己成亲三年凑在一起的次数,都不及他一日要得多。 午后书房内,她趴在窗前,幽幽地看了眼在身后汗水抖落不止的男人。 当初他口口声声称他不至于,要她离远点。如今这般缠着人不放,活像粘在她身上似的,真是恍如失忆了一般。 这般黏糊到了黄昏时分,裴溯才肯放过她。 他抱着她靠在榻上,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未尽的余韵,待她安稳下来后,起身下塌而去。 沈惜茵迷蒙地望着他问:“您要去哪?” 裴溯穿好衣衫,在她鼻尖轻啄了啄,交代道:“修行不可懈怠,我去院里练剑,一会儿再回来。” 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除了在那件事上不算自律,对于旁的事,他皆是刻板严苛地执行。 只不过他才刚出了好一番气力,换做旁人早支撑不住了,他还有心思紧着修行之事,这精力真是强盛到可怕。 沈惜茵心想好在他未把那番精力全施在她身上,若是……岂非……她悄然倒抽了口凉气。 裴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怎么了?” 沈惜茵扯了被褥盖住自己绯红的脸,轻声道:“没怎么……就是觉着您……真勤勉。” 裴溯却摇头自愧道:“每日修炼不过是玄士必做之事,若论勤勉,我及不上恩师一半。”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起:“您的恩师?” 裴溯道:“他是位令人敬佩的名士,过去曾是不少玄门中人心中信仰般的存在。或许你曾听过他的名号,云虚。” 沈惜茵仔细想了想:“似乎听过,却不大记得了。” 裴溯告诉她:“恩师他出身微末,天资亦不算出彩,不过却凭借一手好剑术横扫玄门。他勤勉且刻苦,心志极坚,为了能练就好剑,忍常人所不能忍,历尽千辛,总算学有所成。可惜天道摧折,他的右手在一次意外中重伤,自此不能再提剑。” “不过他并未就此消沉,右手练不得剑,便改用左手练,虽比以往修炼更为艰苦,却从未有过放弃之言。而后他练成了左手剑,使剑时比从前用右手时更威力更盛,可说当世没有比他更强的左手剑。”他抬指抚平沈惜茵微皱的眉头说道。 幼时他择师,敬仰云虚身处绝境而不屈之志,毅然前往不君山修行。修道总有难以攻克之时,过去那些年恩师确激励他许多。 他正出神深思,听见沈惜茵问:“那他现下可好?” 裴溯平静道:“生死荣枯皆循天理,纵使曾经御剑凌云,符镇山河亦有归化天地之时。他已故去了。” 他顺口提了句:“在进入迷魂阵之前,我正要赶赴他的追悼会。” 沈惜茵从未向他问起过,他为何会进迷魂阵,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又怕他反问起她为何会进迷魂阵,终是抿紧了唇。 裴溯站在她不远处,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等了许久未见她开口,便也算了。心想以后日子还长,他们之间该知道的他总会知道的。 裴溯拿起佩剑守心,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出去,忍不住朝沈惜茵望了眼,轻叹了声,又折回了榻边。 沈惜茵不解地看向他,还没等问他折回来做什么,口就被他低头封住了。 他亲了会儿,掀开被褥望了眼她新换上的亵裤,笑道:“就这么舍不得我走吗?” 沈惜茵红着脸:“啊?” 她哪有这般缠人?明明是…… 裴溯道:“我只是去院里,就在你眼皮下,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沈惜茵道:“哦。” 裴溯又安抚着亲吮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院子里很快响起剑气震开落叶的声音,沈惜茵抬眸朝窗外望去。 情关将尽,原本笼罩在雅居后方的浓雾逐渐散去,远处那座塔清晰地映入眼帘。 正值黄昏之刻,夕阳沉向西边,将天穹烧成一片,云层间是熔金般的赤红,炽烈得灼眼,那座塔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之上,塔身如披着漫天流火,在夕照中缓慢燃烧,与晚霞相融。 沈惜茵收回目光,静望向还留着裴溯余温的身侧。 留在此地的日子不久了,若是情关再来得快些,不出四五日,他们便能离开了。 沈惜茵抬手按在小腹上,从前动不动便紧缩的感觉渐散,湿症也好得差不多了。虽还有些易受激惹,却也不会再似从前那般难受了。 她病虽快愈了,但裙衫还是换得勤。 这都怪裴溯。 裴溯不知自己被人在心中暗骂了,修习完便从院中快步回房。 他朝自己连施了两道净身咒,轻推开门,见沈惜茵睡下了,缓步走去榻边,脱下鞋和外衣,躺靠在她身旁,伸手轻轻将其拢到怀中。 沈惜茵察觉到身侧动静,闭着眼哼了几声,无意识蜷起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裴溯拥紧了对他“投怀送抱”之人,轻声笑道:“这么粘人?” 真是离他一会儿都不行。 等出去后可怎么好? 罢了,玄门之中夫妻恩爱形影不离的也不在少数。 平日里他多顾着她些,多陪伴在侧,若是外出修行,也可携她一道。 他总会如她所愿的。 —— 迷魂阵外,徐彦行近日频频发梦。 他梦见自己的妻子终于怀孕了。 多年心愿得了,自此不会再有人质疑他无能,他亦能向宗中族老交代了,宗主之位也愈发稳固。 瞧瞧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妻子日渐隆起的肚子,听着往来玄门间的祝福,他心似被油煎一般。每每想到自己是怎么得了这孩子,便痛苦不已。 这其中的苦水,他除了独自咽下别无他法。可脑袋里总也不自控地划过那两人欢好快乐的样子,也不知沈惜茵承过那个男人多少雨露才得了这种。 他劝自己忍忍吧,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孩子渐大,沈惜茵整日躲在偏峰养胎。身为丈夫,他总得抽出空来,陪伴怀孕的妻子。 不得已,他只好去了偏峰。 第65章 往日偏峰上僻静得很,可他去时却听见那传出奇怪声音来,他原以为是野猫叫春,走近沈惜茵住的那间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猫的叫声。 他猛地推开门,撞见自己的妻子正被别的男人拥在怀中。 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那个男人比他高大挺拔,看上去有使不完的精力。 那两人看上去熟练极了。 他恍然了悟,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迷魂阵里那个野男人。那个野男人竟追过来了,还缠着他妻子不放,真是无耻至极。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却发现自己全然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被对方一指摁倒在地。 他气急攻心,正想对着那对狗男女大骂,却听他向来老实巴交的妻子先开了口:“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没用!” 他忍气吞声,谁叫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呢?他怎么能同自己孩子的母亲多计较呢? 可从刚才开始便拥着他妻子不放的那个野男人,大掌落在他妻子隆起的小腹上,一字一句地提醒他道:“谁说这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不是的…… 徐彦行满头冷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不停地大口喘气,许久过后,惨笑了一声,安慰自己,还好只是梦而已,不会变成真的。 第64章 徐彦行憋闷异常,胸中犹如被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掏不出又化不掉,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但他这会儿没功夫为这离谱至极的梦伤神。 他被知道迷魂阵一事的神秘人要挟,一路尾随裴峻三人到了庐陵。 这三人从半个多月前,进了庐陵曲氏的府邸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也不知都留在里头搞什么? 夜色浓稠,徐彦行隐在不远处的山林间,继续盯紧曲宅。 远山轮廓融在混沌黑夜里,夜风低啸,高耸的仙府只剩下漆黑浓深,形状扭曲的暗影。 曲府内院,笼在一片阴霾之中。 自从看到朱氏留下的画,裴峻与裴陵大抵弄清楚了这一连串怪事之间的关联。 浔阳那两宗灭门案的家主,与故去的云虚散人以及曲家那位出门远游的家主曾在二十年前,为了能得到一笔财宝,而对藏宝地附近的村民大开杀戒。 但那座村里有人幸运地从这场杀戮之中活了下来,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在二十年后,对当年屠村的四人展开了复仇。 那日得知了事情真相后,裴峻问起:“不过通天塔的宝藏究竟是何物?” 裴陵告诉他道:“是绯玉。” 裴峻愣道:“绯玉?” 裴陵应道:“嗯。” “你还记得那首暗示宝藏是何物的诗吗?” “记得。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 “绯玉一遇火便会泛出红光,锻炼之时周围便是一片血红之色。在锻炼技法不甚精湛的从前,绯玉千金难求。绯玉是浔阳独有的宝石,通天塔也在浔阳。藏宝之人出身炼器世家,若提起会留下什么价值连城,又与此诗相合的财宝,大抵也只有绯玉矿了。” 至于那四人究竟有没有在通天塔下找到这笔财宝,便不得而知了。不过是否找到财宝,结果都一样。 因为就在那之后,锻炼玄器的技法有了一次大的革新,玄门中人找到了更多能代替绯玉之效的廉价灵石,绯玉的市价由此一落千丈,一夜之间由人人争抢的稀缺宝石,变成无人问津的废物。 没有什么东西的价值是永恒不变的。 这四人为了夺得财宝,残忍造下杀孽,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屠了人家村,自有人要灭他们的门。 那位幸存者制造了浔阳那两桩灭门惨祸。倘若云虚散人化邪后,无人相阻,不君山也只会是满门皆遭邪祟所侵染而惨死的下场。 此人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便是要让当年屠村之人也尝尝举族被灭的滋味。 而眼下他的目标便是庐陵曲家。 知有人欲图不轨谋人性命,裴峻与裴陵自不能坐视不理。 二人原要将此事仔细告知于裴道谦,但不知因何缘故,通信纸鹤不管用了,试了多次也没法联系到外头人。 曲家三娘子也与外祖家断了联,外族家派来相助之人,迟迟未至。 整座曲府仿佛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裴峻与裴陵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在曲家,仔细留意着曲府中人每一分动向。 却不知为何,那位凶手突然没了动静,两人一连在曲家守了大半个月,曲府内风平浪静,未有任何事发生。 这天夜里,裴峻站在廊下守夜,忽对月长叹了一声。裴陵以为他正为曲家的事头疼,正想开口安慰他几句,谁知却听他说:“也不知叔父回御城山了没?” 裴陵接过他的话道:“我也想知道。” 在他们与外界断联之前,裴道谦还说起他刚替家主算了一卦,说是大吉之卦,不过他们两人常年与这老头打交道,他嘴里明明说是大吉之兆,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却不怎么吉利。 两人正烦忧着,不远处传来谢玉生格格不入的笑声。 他正与曲家三娘子叙话,两人交头接耳的样子,瞧着甚是亲昵。 裴峻瞥了谢玉生一眼,呵呵笑了两声:“这大半月里,他也没闲着,看上去都快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裴陵感叹道:“若是有人也在我最脆弱之刻关怀备至,我也想以身相许了。” 裴峻深觉此事还是得看脸,倘若对其关怀备至之人容貌略丑些,那位曲家三娘子定然还是会犹豫三分,偏巧谢玉生长了一张叫人能轻易芳心暗许的脸。 当然他容貌还是远不如他叔父的。 暗自腹诽了一番,裴峻继续与裴陵专心守夜。 凶手迟迟未再有动作,府中众人多少生出些松懈之心,可就在这天夜里,事态陡然生变。 长久寂静的夜,被一声凄厉惊叫打破。 裴峻与裴陵闻声,精神一紧,连忙循声赶去。曲府众人察觉不对,亦跟上前去。 发出惊叫的是曲府一位年轻的门生,此刻正瘫坐在院中冰冷的青石地砖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手指颤巍巍指向被屋影遮下的暗处。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见暗处赫然倒着一人,那人早已没了气息,尸身俯卧,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色的血自口鼻渗出,大滩在地面晕开,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年轻的门生嘴唇哆嗦着道:“我在附近巡夜……闻见血腥气……顺着上前瞧了瞧,便见师兄他……他死了……还是这样蹊跷的死法……” 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沉寂多时,又开始行动了。 曲家三娘子捂着唇颤抖:“他来了,他会要我的命……” 谢玉生连忙柔声安抚她道:“别怕,我在。” 裴陵面色沉凝,问围站在此处的曲府众人道:“这位师兄死前,可曾做过何特别之事,见过特别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久有位与死者相熟的门生道:“没、没有……师兄他今日与往常无甚不同,只是连着巡夜有些疲累,晚膳后去府门外转了转,透了会儿气。”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门的家仆连滚带爬地奔来,脸上惊魂未定:“不、不好了……门外……门外出事了。” 众人赶忙去往府门处,只见门外青石地砖上,用未干的血写着四字—— 出门即死。 那滩狰狞的血字,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曲府之门彻底封死。无人再敢踏出府门半步。 可血腥并未就此消止。 次日夜里,又有两名门生死在了府中,死状诡异。 第三日夜里,一名门生两名家仆,总共三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到了第四日夜里,又接连死去了四人…… 裴峻和裴陵设在府中的符阵,被凶手破了个粉碎。 凶手正以一种极其折磨人的方式,收割曲府中人的命。 出门即死,留在府中也只是等死。 曲家三娘子夜夜惊叫,前几日尚算有气色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枯槁的灰败,眼底青灰深重,整个人瘦削了下去,时常望着紧闭的门扉发怔。 裴峻握剑的手自出事那晚起,就未曾离开过掌心,即便如此,他与裴陵还是总晚那凶手一步。 他悲痛而愤恨地朝空气挥了一剑:“到底是谁?” 裴陵道:“只知此人就藏在剩下的人之中,并且此人的玄法远在你我之上。”否则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行凶。 这样的人,眼下在这府中只剩下两人。一位是曲府的管事曲风,另一位则是曲家家主最得意的门生叶坤。 今日是事发后的第六夜,若依前例,今夜会有六人死去。 而如今府中的活口也只有六人了。裴峻、裴陵、谢玉生、曲家三娘子,以及管事曲风和门生叶坤。 第66章 裴峻与裴陵商量了一番,决定分头盯着曲风和叶坤两人。只还没等他二人行动,院中便传来曲家三娘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管事曲风死了。 剩下可能行凶之人只剩下门生叶坤。 可叶坤却满目愤恨地拿剑指着裴峻和裴陵:“竟是你们!” 说着他将曲家三娘子护到身后,道:“娘子,我护你。” 曲家三娘子退后了几步,双眼空洞地望着昔日自己信赖有加的师兄,精神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惊悸和对等死的恐惧中崩溃,转身踉跄着朝府门冲去,状若癫狂地喊着:“让我出去!让我死!” 几人连忙追去,却不知为何,一阵头晕目眩,等缓过神来,那曲家三娘子已经出了府门,跑得老远了。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道“出门即死”的诅咒,家训刻在心中,道义使然,裴峻与裴陵如何能放任一个神智不清的无助之人独自面临险境,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夜色深沉,曲氏仙府外是连绵的山林,树影幢幢,枝叶交错如鬼魅伸出的嶙峋指爪,月光被其筛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诡谲光影。 裴峻和裴陵本一道循着曲家三娘子断续的哭喊紧追,奈何林深路杂,夜雾漫起,裴陵绕过盘根错节的古树,再回头时,身旁裴峻的身影不知去了哪。 正是夏夜,抖然生起的惧意与孤立无援的寒意浸满了他心间。 裴陵屏息凝神,沿着山路摸索着向前走去。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忽听右前方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股血腥味顺着林雾传来。 他浑身一震,朝前望去。 前方一片林地上,曲家三娘子倒在古树下,头颅诡异地歪向一侧,脖颈间映着五指的印子,口鼻处不断往外冒着血,双目圆睁,已然绝了气息。 而她尸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正缓缓将沾了血的手从她颈边收回。 裴陵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个人看见了他。 夜色昏沉,周围浓密的树枝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凶手的脸。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不是此人的对手。 这一认知如同冰水灌顶,让他瞬间醒神。他强压下翻涌的愤怒与惊骇,转身奋力朝山林深处逃去,拼了命地逃。 跑到没力气才停下喘了口气,身后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裴陵惊叫一声,转过头去,却见来人是裴峻。 裴峻见他一副鬼样,问道:“你怎么了?” 裴陵颤声道:“我见到曲家三娘子了。” 裴峻抬头四处望了望:“她在哪?” 裴陵面色惨白道:“她死了。” 裴峻怔道:“死了?” 裴陵回了声:“嗯,我亲眼看见的。” 他正想同裴峻说他看到的一切,谢玉生自不远处幽幽走来,边甩着翠玉骨扇边道:“你们去哪了,叫我好找。” 裴峻没好气地同他道:“你还有心思玩扇子,你可知你那心爱的曲家三娘子死了。” 谢玉生惊疑道:“死了?” 裴峻道:“对。” 谢玉生低头朝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裴陵笑问:“死在哪了?” 裴峻不满他这声莫名其妙的笑,正要出声挤兑他几句,却被身旁裴陵一把捉住了手腕。 裴陵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反方向急跑。 裴峻边跟着他跑,边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裴陵大口喘着气道:“你还看不出来真凶是谁吗?是什么人能在曲家三娘子心防最重之刻接近她并杀了她?” 裴峻震惊:“你是说……”他懵道:“可他不是玄门混子吗?” 裴陵道:“从头到尾就是装的,你没看见方才他手拿翠玉骨扇时,掌心运起的灵光吗?” 这样的灵光,绝非是一个平庸之辈所能有的。 裴峻心底拔凉,裴陵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为什么明明是你同他说了曲家三娘子已死的消息,他却不问你反问我曲家三娘子死在哪?因为他就是真凶,因为他知道,当时看见他动手杀人的是我而非你。” “你说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只有灭口……” 第65章 夜色深沉,月光如洗。迷魂阵中,是别样的祥和安宁,雅居外墙上竹影微晃,书房窗扉虚掩着,隐隐透出里头暖黄暧昧的烛光。 屋内尚还残留着靡乱过后的气息,沈惜茵满面皆是潮润的红,分膝躺靠窗旁小榻上,颤着眼睫望向坐在不远处书案前,正对着自己的男人道:“尊长,好了吗?” 裴溯抬眼眸凝向她,提笔将榻上沾染的水痕细细描摹至纸上,回道:“快了。” 触到他投来的目光,沈惜茵止不住轻抖了一阵。 她正配合他完成一道名为“执笔”的情关。这道情关要求裴溯将她刚事毕后的情态,一笔一画细致临摹于纸上,临摹下的画作必须生动且贴合阵意。 为此在作画前,裴溯缠着她好生做了一番事。 他向来只画精妙玄法招式的手,将她事后细汗淋漓的润红情态,惟妙惟肖地拓在了画纸上。 黛墨绘出她因过度愉悦而轻蹙的眉头,不忘添画上她唇畔属于他的齿痕,又用朱砂与铅白勾勒出她身上靡丽的红和惹眼的浓白。 沈惜茵羞赧地打开自己,由他细画。 好似在迷魂阵中,再可耻的事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烛火摇曳,不知不觉间在烛身旁积了一滩半凝的烛蜡。 裴溯总算画完了,正想同沈惜茵说一声,抬眼却见她半阖着眼软在榻上,像是困了。 他望着她轻笑了一声,上前横抱起她。 沈惜茵迷蒙地哼了声:“嗯?” 裴溯轻哄道:“这里容易着凉,我抱你回屋睡。” 沈惜茵缩在他怀里低低地应了声:“好。” 裴溯的手臂稳实地托着她的背脊和膝弯,穿过月光浸润的庭院,步入主屋,他俯着身,动作极缓地将她放在铺好的被褥当中。 又取了帕子来替她清理身上干透的粘渍,湿布捻过皮肤,带起她一阵轻轻的抽气声。 裴溯闭上眼粗叹了口气,起身出门而去。 沈惜茵黏糊着声道:“很晚了,您还不睡吗?” 裴溯低头望了眼自己绷紧的腰腹,回她说:“我需出去念会儿清心咒。” 竹林深处的夜静得出奇,裴溯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念了会儿清心咒,仍觉不够,又去了书房打坐清修。 他越是想要克已,越是绷得难忍。闭目调息间,心思不知怎么便落到书案上摊开的画上,心内纠结片刻,起身走到了书案前。 他在心中暗嘲自己怎就成了这副样子,手却不自觉抚上了画中人坦开的心口:“对不起。” 主屋幔帐内,沈惜茵睡意正浓,忽觉心口处传来被重捻之感,蓦地睁眼,低哼了声。 她掀起被褥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可奇怪的感觉还在继续,起初只是心口有异,不过多久,别处也传来了异感。 沈惜茵张嘴缓了口气,扯开亵裤细探了一番,明明什么也没有,怎么会…… 书房内,裴溯靠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笔尖一下一下戳着案前的画,呼吸愈沉,执笔的力道也跟着愈发重了起来。 他只是想要一些安慰罢了,这么做又不会扰到她,放肆些又何妨? 他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主屋内,沈惜茵被熟悉的触感所围绕,期间还时不时感觉到有什么细长的杆子在挑弄自己。 她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切实感觉到被这无形的木杆撑开了。 沈惜茵揪住毯子:“啊……” 书房内,裴溯正深陷欲海,只觉自己无可救药,竟连她的声音也脑补了出来。 伴着她的嗓音,他彻底释放。 画上立时溅满了白渍,分不清是原来画中就有的,还是这会儿新添上去的。 终于,一声忍无可忍的长吟响彻雅居,裴溯闻声微愣,醒过神来才惊觉,方才隐隐出现的喊叫声,并非出自他脑中,而是真有其声。 他连忙起身朝主屋而去,撩开床帐,看见了浑身水淋淋的沈惜茵,恍然悟到发生了何事。 迷魂阵果真恶趣,竟在他画的那副画上,施了传感咒。如此这般,他对画上人所做的一切,她都能清晰感知。他在她面前所竭力掩下的恶劣之态,亦被她尽数知晓。 这传感咒失传数十余年,竟叫他在这邪阵中遇到了。 沈惜茵低泣着瞪向他:“尊长,是你……” 裴溯瞥见她晶莹的泪珠,喉结滚了又滚,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倾身压着她滚进了帐中。 “真对不起,惜茵。”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想要她哭得更狠些。 沈惜茵被他捉进怀里,背抵着床板。 床板崩不住发出接连不断的撞响。 被褥起伏不止,沈惜茵呜呜哭了几声,无处安放的手挣脱出被褥,又被他大掌覆住,捉了回来十指紧扣。 第67章 再后来那只无处安放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宽厚的背,在其上留下点点半月状的指甲深痕。 “惜茵,是我不够正经。”裴溯认道。 沈惜茵仰面含泪,脚踝愈发环紧了他。诚然他是有些表里不一不大正经,可她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又有何妨,在迷魂阵中,就是没法正经的。 “尊长……嗯……我好像听见……啊……过关提示音了。” “嗯。”裴溯应了声,照例道,“不管它。” 一切结束时,天眼看着快亮了。 沈惜茵很累,但无甚睡意。她趴在裴溯胸口,听着他平缓有力的心跳声出神。 裴溯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在想什么呢?” 沈惜茵忽问他说:“尊长,是不是只有最后一道情关了?” 裴溯回道:“是。” 沈惜茵静了会儿,又问道:“您这会儿累吗?” 裴溯道:“不累。”他低头看她:“你还想要吗?” “不是。”沈惜茵道,“想您念会儿书给我听,成吗?” 裴溯自是乐意道:“好。” 他取过床头的书册,翻到上回念过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 沈惜茵目光留在他手中书册上,情关只剩下最后一道,这册书却还有好些未念,她大抵是来不及听他全念完了。 这是册游记,是雅居主人从前留下的。 裴溯见她一直盯着这册游记,笑问她道:“从前喜去哪处游玩?” 沈惜茵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只出过一回远门。” “金陵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她嗓音微不可闻地说道。 裴溯思索了片刻:“是上回清谈会吗,你说见过我的那次?” 沈惜茵应道:“嗯。” 裴溯略觉紧张地追问了她一句:“怎么见的?” 沈惜茵手心微微颤了颤,默了许久,对他说:“就是远远望了您一眼。” 她想还是不要让自己狼狈的样子留在他心里了。 裴溯想起初进阵时,他刚靠近,她便认出了他,掩唇笑了声:“只一眼你便记得那么清,这般难忘吗?” 沈惜茵想,的确是很难忘的,不过她不想再提起了。 她扯开话头道:“您继续念书吧。” 裴溯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应道:“好。”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他唇亲过的地方,微觉有些晕眩。 裴溯平缓低沉的念书声很快自头顶传来。她其实不太清得懂游记中深奥的词句,但裴溯的嗓音让她倍感安稳。 她听着他的心跳和嗓音,脑中不知怎的浮现起了许多东西。有长留山,有双喜村里她住的小屋,有徐彦行,有那些咄咄逼人的徐氏族老,还有形形色色的玄门中人…… 她的手不自觉圈紧了裴溯。 心内来回撕扯,因为逾矩之事而欢悦,又为此而自责不安。 她渐渐松开了圈紧他的手,可又在彻底松开前,重新拥紧了他。 沈惜茵闭上眼想,此刻拥紧些也没关系。 在迷魂阵中,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松下心弦,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睡过去前,迷迷糊糊听见裴溯说:“惜茵,这册游记上提起多次,此地远山观落日极佳,你可要去看看?” “嗯。”她应了声,靠在他怀中睡去。 次日午后,沈惜茵随他一道去往远山。 情关只剩下最后一道未过,此地浓雾皆已散尽,结界也几乎都解开了,哪条路都能顺利通往山顶。 他们来到了离那座塔不远的高地上。若能登上那座塔,站在此地最高处极目远眺,定能将落日余晖下,这片地带的江山湖景一览无余。 只可惜迷魂阵中最后那一道结界就设在塔前,他们无法越过去。 虽是如此,沈惜茵依旧看见了极美的落日。就站在塔旁结界之外,仰起头满目皆是如被焚燃的炽烈金红,层层晕染,浩荡无际。 她正望得出神,裴溯忽将她背了起来。 沈惜茵惊呼一声:“您背我做什么?” 裴溯道:“托你到高些的地方,你能看得更远。” 沈惜茵道:“是这样吗?”好像无甚差别。 裴溯低头笑了声:“好吧,是我想背着你。” 沈惜茵将烧红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哦……” 她从前在双喜村时,日子跟着日头走,鸡鸣起身上山采药,直到太阳西落,田埂地里麦穗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拖着酸乏的身子从外头回来,日落于她是要赶紧归家的意思,她没功夫细看日落时的景象,只觉山头余晖,催着她要快些走,灶头还有冷饭要热。 后来去了长留山偏峰,日子忽空了下来,总盼着日头快些落下,夫婿忙完宗里的事,好能来偏峰,可她总也盼不到人,日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此刻,她第一次觉得,日落那么美。 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 日落之后,天色暗了下来。裴溯背着她,下山回去雅居,山路颠簸,沈惜茵牢牢攀着他的背颈。 去时觉得路途甚远,归来时又觉回程的路很短。 回到雅居门前,迷魂阵的提示音响了。最后一道情关来得格外快,折磨他们多日的邪阵,像是厌倦了玩弄他们一般,发出最后一道指令—— “随意。” 这代表着只要他们做了符合阵意之事,便能通关从困了他们多日的地方出去。 裴溯低头亲了会儿她的脖颈,轻声问:“这会儿做?” 沈惜茵手紧了又紧,垂眸道:“我这会儿有些乏了,明日再说吧。” “好。”裴溯温声说,“那今晚早些歇息。” 沈惜茵应道:“嗯。” 她转过身,低头朝院里走,未几停下脚步,又回过身朝他走去。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正要回头,未及转身,被她从身后紧紧拥了起来。 她的手落在他腰间系带上,熟练地挑开。 裴溯抬手摁住她上下游走的手,喉咙发紧:“不是说乏了吗?” 沈惜茵跟他说:“不乏了。” 他说过,他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 她都明白的。 第66章 沈惜茵仰起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捉住了他的唇,轻柔地贴了上去。气息交融间,环着他的腰,乱着脚步走去主屋。 裴溯随她入了床帐,由她解开自己的衣衫,气息微乱道:“你今日怎这般……” 沈惜茵堵了他的唇没让他说下去,因过于主动而滋生的羞怯和耻意浑身发抖。 她闭上眼,抛开一切杂念,切实地将他拥有。 裴溯随着她的仰面轻喊,闷吼出声,望着坐在自己上边之人泛着薄红的面颊,愉悦至了极。 “惜茵,你这样很迷人。” 沈惜茵蓦然一怔,睁开眼来,心跳飞快。 她想这一回换她来说了。 “对不起。” 裴溯笑了声,心甘情愿地由她摆弄。 迷魂阵中的情关,在他将自己的所有,尽数留在她最柔软的腹地后彻底瓦解。 情关彻底解开的那一刹,裴溯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在丹田深处压制已久的灵力奔涌而出,冲开了先前所有滞涩的经络。 沈惜茵汗水淋漓地软倒在他身上,听他心跳骤快,忙问:“您怎么了?” 裴溯翻身压她在下:“我很热。” 这声话音落下后,幔帐一阵急晃。 激荡的啊叫自沈惜茵口中逸出,立刻又被伏在她上方之人吞咽回去,化作喉间模糊的颤音。 长夜过去,晨曦微露,天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屋内混着肌肤相亲的甜腻和浆水四溅留下的咸润气息。 沈惜茵披上外衣起身走去窗前。推开窗,带着露水润泽的清风涌入,驱散屋里残留的味道。 裴溯追上前来,坚实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腰际,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这么早醒?” “嗯……”沈惜茵微微侧目,见他未着寸缕,裸露的左肩上,有她昨夜情动失控时留下的齿痕。 他毫无遮掩,随性地将这些痕迹袒露在她面前,无言地提醒着她,昨夜她不同以往的热情与放肆。 沈惜茵耳根烧红,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裴溯低头笑了起来,抖动的气息全洒在她发红的耳廓上。 沈惜茵心虚道:“您笑什么?” 裴溯道:“无甚,只是想若是能早些遇到你该多好。” 沈惜茵眼睫倏然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抿紧了唇,半晌,从抿得发白的唇瓣中,轻声吐出一句:“都一样的。” 裴溯笑道:“也对。” 无论何时遇见她,他想结果都一样。 沈惜茵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朝窗外眺了眼:“该要离开这了,我去收拾行囊。” “嗯。”裴溯应了声,披上玄衣,走去了院里。 第68章 沈惜茵望向他:“您做什么去?” 裴溯道:“你最喜的那几株花木,一并带回金陵去,回头栽在我寝屋旁。” 沈惜茵面上浮起红云,轻轻“嗯”了声,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对着他站在院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午间,沈惜茵收拾妥当行李,又随裴溯一道将雅居打理干净后,背上只装了几件旧衣的轻简包袱离开了这间住了多日的雅居。 临行前,她用了午食还撑不住小睡了半个时辰。近日总觉身子乏闷,想来大抵是这些天太过放纵之故。 迷魂阵不存在了,那层将她与他强行牵连在一处的迷障也跟着散去。山道崎岖,裴溯走在前边探路,沈惜茵小心地跟在裴溯身后,稍不留神便容易跟丢,不会再同迷魂阵还在时一样,怎样走也走不散了。 裴溯慢下脚步,朝她伸手:“昨夜有雨,此地湿滑异常,把手给我,我扶你过去。” 沈惜茵双手捏紧包袱:“不要紧,我自己能走的。” 裴溯轻笑摇首,她是不会撒娇,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有时还爱逞强,不过好在这段路也不算太过难行,他便也由着她了。 一路畅行,临近黄昏时分,两人顺着山路,再次来到塔边。这座塔位于此地中心,无论从哪条山道走,都会经过它。 沈惜茵抬头望了眼天色,恰逢今日天阴,天边灰蒙阴沉。未能再得见落日,她垂下眸掩起失落之色。 拦在塔前的结界已消散,裴溯推开塔门,沿着陈旧的青石阶梯登上塔去。 雅居主人隐居在此地,于百年前的秋日在塔顶飞升登仙,因而此塔得名通天塔。从外边看,这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瞭望塔,里边砖瓦都陈旧了,尘埃遍布。 据载,此塔之上留有宝物。 不过裴溯并未在塔上感受到任何仙物宝器所散发出的灵光,一路行至塔顶,也未寻得有关宝物的线索。 塔顶是个开阔的瞭望台,长久风吹雨淋,四处脏乱不堪,梁柱上红漆褪色,墙面角落尽是残破的蛛网。 阵风吹起地砖上积攒的厚尘,裴溯掩鼻轻咳了几声。 他确定此地并无甚能被称之为宝的东西,正如是思索着,甫一转身却见沈惜茵就立在他身后。 塔顶的风不停吹拂着她旧到发硬但总也干净整洁的裙摆。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他,见他久盯着她看,微微垂下头去,欲遮起微红的面颊。 裴溯的心止不住的悸动。 他大步上前,手臂一展,将她严严实实揽入怀中。 沈惜茵整个人一僵。 塔顶的风呼啸而过,卷着两人的衣袂纠缠。她的手垂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抬起悬在空中,又垂落了下去,攥紧了自己的旧衣裙摆。 裴溯拥着她说道:“自塔上能俯瞰此地全景,此地是座秘岛,隐于江上,除了水路以外,没有别的通路,你我需乘船离开。” 沈惜茵应道:“嗯。” 裴溯松开她,带着她离开通天塔,顺着山路而下,至月明星稀之时,两人来到江畔。 江畔停留着他们先前来时坐的那艘小船。 沈惜茵看了眼那船,想到原先船上没剩什么得用的东西了,便道:“我去备些吃食到上船。” 裴溯却道:“不必了。惜茵,我灵力已复,驶船到附近码头,不需两个时辰。” 沈惜茵垂眸:“好。” 裴溯检查了一遍船身,将行李物什放进船舱。 沈惜茵随他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了这座困了他们多日的秘岛,水面扩开涟漪,整座秘岛在视线中逐渐变小,褪去细节,岛上的一切,密林、荒村、道观和雅居,连同那些被迫的亲密,悄然滋长情愫一同远去模糊,凝缩成一片苍茫的暗影。 沈惜茵站在船头静望着江面。 裴溯站在后方看向她。她原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不过今日话出奇的少。他走到她跟前道:“不去船室歇会儿吗?” 沈惜茵道:“不了,有些胸闷,吹会儿风舒服些。” 裴溯依她道:“好。” 见她又静了下来,搭话道:“我的家臣亦颇通医道,你身子不适,等你随我到了金陵,请他替你仔细看看。” 沈惜茵愣了会儿,没去看他,视线落在江面上,回他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大夫的。” 裴溯默然,长久的沉默过后,心底不安翻涌。 他觉察到她话里隐隐透出要与他分别的意思。他想嘲笑自己想多了,她不过是说想找别的医师而已,可他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沈惜茵忽开口:“您的侄儿很敬仰您吧。” 他虽未明说过这一点,不过他总能从他偶尔提起在金陵时的日常中,窥探到这些。 裴溯沉闷地“嗯”了声。 沈惜茵继续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如他一般崇敬着您,以您为榜样的修士。” 裴溯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问:“所以呢?” 沈惜茵倚靠在船栏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明:“不要让他们失望了吧。” 她未尽的话语里,尽是明言。 她在提醒他,他不能忽视的责任,告诉他,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沈惜茵低头看了眼他挂在腰间的佩玉,那方美玉不知何时染了片污渍,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俯下.身去,仔细将玉擦净。 像是要将这片污渍所遮去的尊严、德行、道义一点一点地复原。 裴溯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没有了迷魂阵,他们凭什么绑在一起? 黎明将至,天边浮现一丝轻浅的白光。沈惜茵听见附近江面传来欸乃的桨声,久违的烟火气映入眼帘。 船渐朝岸靠去,沈惜茵背起包袱,同沉默在旁的裴溯道:“我得走了,您多珍重。” 她再没别的话留给他。 裴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抓住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惜茵,我缺一个妻子。” 第67章 沈惜茵停住脚步,未再向前,也未回头。 裴溯大步走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来,等她给他肯定的答复。但他并未如愿,她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惶然的样子。 许久过后,他等到了她的回答。 “您会找到合适的妻子的。” 裴溯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一瞬怒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别人,只是她。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了恨意,恨她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恨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能有别人,更恨从头到尾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愤极过后,徒留下一声苦笑。 比起刺耳地回他一句她不缺丈夫,或是其余有损他自尊的话,这已是最体面不过的拒绝。 最体面却也最刺痛人。 裴溯自问从来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倘若对方没有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最理智也最妥善的处理,便是见好就收,好聚好散。 从此他还是从容雅量的名士,她也有她原本的归处。 可他做不到。 江风凛冽,吹不散他胸中的不甘。那些在迷魂阵中深刻连结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她明明那么渴求他,渴求到每一回结束后都还深深吸合着他不放,紧锁着他的腰,要他把属于他的浓物,全都留到她体内最里为止。 这一切都是她从未容她丈夫做过的事。 裴溯确信她还需要他,她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对他无动于衷。 “惜茵,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千倍,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语气一惯的强势,不容人回绝:“旁的事你无需多虑,随我回金陵去。” 沈惜茵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过头去,抬眼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明明触手可及,却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裴溯见她回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却听她小声而坚定地说:“您很好,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我自己,要去哪还是由我自己做主吧。” 裴溯怔住。 沈惜茵想,或许在迷魂阵中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那么贪恋他的怀抱,没有放纵自己对他生出旁的情愫,此刻他们不会这般纠缠不清。 她有些悔,却又觉得没什么可悔的。 短暂同行一途,注定要各回各路。 江边天际日照初升,不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赶早起船的声响,岸边渔妇出门拉网,新的一日就此启始。 沈惜茵转过身,没再往后看,背着包袱走下船去,去往人烟深处。 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上天留给了她许多难题,她知自己该好好做一番打算,但不知为何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 第69章 天色渐亮,晨光柔和地铺洒下来。街边早市开了,陆续有店家开门做起了生意。贩卖蔬果的农人担着尚沾着露水的青翠,从她身边而过,不远处的茶摊上,伙计支起了炉子烧水,布庄门前,色彩鲜亮的布料一匹匹被搬到门外展架上,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沈惜茵很久也没有听过这样忙碌而活泛的声音了。 她胃里有些泛酸,想吃点什么填填肚子。不过这里不似在阵中雅居时,随时能去灶上做。 她应该还在浔阳境内。 人生地不熟的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惜茵翻了翻包袱,从里头找出一对东珠耳坠,找街上出摊的小贩问了路,去了当铺,用耳坠换了些盘缠来。 这对东珠耳坠,是她和徐彦行成亲前,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总想着去了长留山,要有件得体的首饰才成,可去了才知,这对耳坠实在撑不了什么场面。 她平日在偏峰时也不舍得戴,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珠子。只在徐彦行带她去赴清谈会时,才拿出来戴了。 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当掉却只收回了小半钱。 不过这些钱,够她过一阵子了。 沈惜茵仔细收好碎银,去了附近的面摊,久违地吃了碗热汤面,很满足。 她付了面钱,又向面摊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劳烦问问,这里去长留山,该怎么走?” 伙计收下她给的面钱,回她道:“那可远着呢?码头有去金陵的客船,你得先去金陵,从那顺路走最快。” 沈惜茵问:“不去金陵,往别处绕成吗?” 伙计道:“自是可以,你去码头问问。”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说:“不谢。” 沈惜茵背起包袱正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了句:“这里有能替人写字的先生吗?” 伙计道:“有的,你往东走一里,有位专门替人算卦的摊子,那的假道士平日也帮人写信传话,不过收的笔墨费略贵。”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道:“你刚谢过了,别多谢了。” 沈惜茵腼腆地应了声:“哦。”转身要走,伙计叫住了她,轻声提醒了句:“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 她顺着伙计的目光朝巷口望了眼。 清晨的阳光斜切过巷口,一半敞亮,一半沉在屋墙阴影下,明暗交界之处,熟悉的玄衣一角,映入眸中。 沈惜茵垂下眼,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未看见,挽起包袱,快步离开了面摊。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她的快走,紊乱地撞动了起来。 自方才起努力维持的平静,被这一角玄衣搅得稀碎。 她逃得越急,身后脚步跟得越紧。 不知走了多久,紧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忽不见了。她停下急走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朝后望去,未再见到任何属于他的声息。 她甩开他了?或是他不再追了? 总归怎样都好。 沈惜茵松了口气,盘踞在心头的惶恐,连同她不愿承认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一同散去。 可一回头,却见他站在了前方。 “惜茵,修士的脚步从来都比凡人要快。我不会追不上你。” 身后长街,人声鼎沸。他们所身处的窄巷,却出奇地静。 沈惜茵默然垂首。 裴溯走到她身前,将她锁在自己身影之中:“你无话想对我说吗?” 沈惜茵抿弄着唇,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与她在迷魂阵中亲密多日,裴溯知她心中所想,默了片刻,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你已经拒了我两回,我还要不知羞耻地再追过来?为什么我非要与你纠缠不休,缠着你不放?” 沈惜茵不语。 裴溯惨笑了一声。他明知她罗敷有夫,明知与她身份有别,明知身为受人敬仰的名士,身为族人众望所归的家主,他该有自己骄傲,明知这有违道德,悖逆伦常,可…… “我舍不得。”他回答她。 沈惜茵呼吸一顿,心口泛起麻意。 裴溯道:“我方才一次又一次地想,只要施道咒,画地为牢,便能将你捉起,困在我身边。这么做何尝不算如愿?可我若真这般做了,便再也留不住你了。” “惜茵,我谋求长久。”他顿了顿说。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他先开口阻了声。 “别再推开我。”裴溯低眸沉声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知廉耻,你若再拒我,我不会再回头。”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闪烁不止的传信符,道:“族中人遇险,我需离开两日。” 沈惜茵道:“您快些去吧。” “惜茵,在这附近的客栈等我回来。”裴溯留下话后,转身御剑。 他回过头望了眼站在巷口的沈惜茵,心中空落,他从来自负,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惶然之刻。犹豫片刻,手中又现起咒文的灵光。 只要施下这道咒,便能将她锁在巷中,哪也去不了。 末了这道能困住她的咒还是消散在了他手边。 裴溯倾身上前,在她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惜茵,我赌你也舍不得我。 第68章 “我可是真舍不得啊!” 谢玉生的话音自后方树影间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玩味:“舍不得就这样杀了你们,毕竟也同行了一路,相互关照甚久。” 夜风拂过山林,扫动树梢簌簌作响,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翻飞。只见他手中的翠玉骨扇微光流转,像是在享受猎物近在咫尺,静待肆意掠杀般,慢悠悠踱步迫近空无一人的前方。 裴峻与裴陵屏息静声,隐在树丛深处,听见谢玉生脚步渐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诡事,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云虚散人死后化邪,曲家人接二连三遭厉鬼残害,皆与这个正朝他们缓步逼近之人脱不开关系。 而今想来,才觉这一路上,每每提及通天塔,此人反应皆不同寻常。一些从前结伴同行时不经意的谈话,此刻回想起来,也叫人细思极恐。 裴峻心中发毛到不行,思及这一路上,自己对这位昔日同伴,屡屡出言无状,万分后悔平日叔父多番提醒他莫犯口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恐怕被谢玉生逮到后,他的死状会比裴陵惨上百倍。 他惨兮兮地望了眼身旁的裴陵,裴陵无奈地回望了他一眼。 谢玉生欲将他们灭口,其修为远在他俩之上,他们出去硬碰硬只是自寻死路,唯今之计只能尽力逃躲,拖延时间,待人来相救。 早在出逃的第一刻,裴陵便连同裴峻竭尽全力向外界发去求救信号,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相助。 两人连撑了数日,被迫逃到一处山头,山林前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山雾笼罩,御剑不能,再也无路可逃。 裴陵深吸一口气,捏着通信纸鹤念了一遍又一遍咒文,企盼纸鹤那端能有点反应,可惜只是徒劳。 正当他要绝望之际,暗淡的纸鹤忽现一丝灵光,他立刻兴奋起来,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可没等二人惊喜多久,那道灵光忽变成一道火花,将纸鹤烧成了灰烬。 两人一怔,抬头朝前看去,见谢玉生的脑袋近在咫尺。 他正歪头朝他们微笑。 “找到了。” 裴峻猛一激灵,扯上有些被吓懵神的裴陵,就往前跑。 谢玉生抬扇朝二人挥去,强而有力的灵光霎时割开了二人闪躲间飘飞的衣衫,紧贴着衣物的皮肉噗嗤溅开血光。 “躲什么呢?又没用。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这里四处都布了结界,无人能闯进来。” 反正被捉住也是死,怎么死都无所谓了,裴峻怒瞪了他一眼,开口欲要反驳。 “哦,你是想说你叔父?”谢玉生扬唇,“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正沉迷女色,没空搭理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裴峻道:“你……你对叔父做了什么?” 谢玉生回道:“我什么也没做。你该去问问你叔父,他到底得罪过谁,是谁那么厌憎他,设计他进了那种地方?不过想来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执扇的手运起灵光。 裴陵堪堪以剑挡住他袭来的一招,一边撤逃一边与他周旋道:“前辈,您有否想过,今日你杀了我们,来日如何向御城山交代?” 谢玉生道:“那简单,我便说你二人为护曲家,不幸命丧厉鬼之手,你裴氏素来自诩道义,这般为道义而牺牲的死法,也算全了我们同行一场的情谊。” 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了。 裴陵直问道:“您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 谢玉生道:“是。” 裴陵道:“可……” 倘若他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当年他又是怎样从残忍地屠杀中逃生,又成了云虚散人的爱徒的呢? 第70章 思来想去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年参与屠杀的云虚散人本人,亲自救了他。 谢玉生道:“你是想说,云虚那老东西,屠尽了村人,为何独留了我一命,又瞒着他几位密友,将我从村中带了出来?” 他讽意十足地一笑:“谁知道呢?” “你若想知道,我送你去见他,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谢玉生凉声道。 裴峻道:“你为了复仇,杀了那么多人,其中不乏有无辜之辈,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后悔吗?” 谢玉生闻声,脚下微微一顿,垂眸凄然道:“你说的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如此罔顾道义,泯灭人性,我的良心怎么能不受谴责?我怎能让仇恨冲昏头脑?我该忏悔,该痛苦。你可知,每日每夜,那些脸,那些血都在我眼前晃,我可真是……” 看见他低垂的脸庞,裴峻忽觉他可恨却又可怜,心中正因此而五味杂陈,却见他猛然抬起头,笑着补了句:“一点也不悔。” “亲手为己报仇,我心里只有痛快。” “你说那些人无辜?”他反问裴峻,“难道二十年前被屠杀致死的村人就不无辜?” “我今日得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谢玉生道,“莫要劝人善。” 裴峻与裴陵被他逼至悬崖边,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裴陵挣扎着开口:“可我们俩与二十年前那场杀孽毫无干系!” “那我今日便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谢玉生沉声道,“多管闲事会死。” 话音落下,谢玉生毫不留情,挥扇朝二人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道锐利无比的银芒自上空疾坠而落,反手将谢玉生挥下的灵力,震了回去。 谢玉生回身一避,朝银芒落下的方向望去,眸光一沉:“守心剑。” 银芒的主人落于裴峻与裴陵身前,月华穿透云层,照清来人挺拔如松的身影,手中薄如蝉翼的长剑银光流转,映出一张端正而威势极严的脸。 裴峻兴奋喊道:“叔父!” 他一瞬喜极而泣,叔父来了,他们有救了。他一早便知,什么沉沦女色不知天地为何物,根本都是谢玉生故意说来恶心他们的。 谢玉生对眼前人道:“许久未见了,御城君。” 裴溯看向他:“确实。” 又问了身后两位小辈:“你二人可还好?” 裴峻不顾身上的伤,立时应道:“很好。” 裴陵捂住流血的伤口道:“尚能坚持。” 谢玉生戏谑地扫了眼裴溯:“观君之貌,不复往昔啊,怕是……怕是真阳已渡,已非完璧之身了吧?” 裴峻忿然斥道:“你少又在这污言秽语,毁人清誉,我叔父他……” 未等他把话说完,便听他素来寡欲严肃的叔父回应了谢玉生。 “是,又如何?” 裴峻双目骤然睁到最大,心中巨震,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好久也未缓过神来。直到裴陵猛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算稍微回过神来。 裴陵关心了突受打击的可怜同门一句:“你还好吗?” 裴峻道:“我不好。” 前方灵光四溅,剑气与扇影碰撞,激斗间,谢玉生出言挑衅裴溯道:“你可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出阵。这么快就屈服了吗?你可真是道貌岸然啊。” 裴溯知他欲激怒他,引他分神,未去理会,却听谢玉生又道:“他人之妻的滋味如何啊?” 裴溯眸中迸出寒光,一剑朝他直去。 谢玉生脸上戏谑之色骤然凝固,举扇挡去,扇面与剑气相撞的刹那,发出不堪重负的折裂声,磅礴灵力顺着扇骨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四溅,直直向后退去。谢玉生拼尽全力,方才稳住身形。 林中一时死寂,唯有剑气余威激荡,卷起漫天尘土碎叶。 裴溯持剑稳立在前方,只道:“无人可以辱她。” 谢玉生呸了一口血出来,嗤笑了声:“还真动了情,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溯道:“与你无关。” 谢玉生一路节节败退,嘴上却不饶人:“她有同你说起过,她为何会入阵吗?看样子像是没有啊!啧啧啧,看来你还不够得她欢心呢,你这是单相思啊。” 裴溯否认:“不是。” 谢玉生未再多话,只是忍笑。此人惯来自负,自负到令人生厌。 当日,他们本要一道前往洛阳赴恩师追悼会,谁知途中裴溯被一神秘人引至了荒山。他跟上前去,正巧撞见裴溯陷在迷阵之中。 若是换作旁人,甫一接近那种邪阵,顷刻间便会被吞噬殆尽,然裴溯修为超然,纵受邪阵所困,仍能撑上好一阵子。 裴溯见他走来,以为他会助他。 的确。 倘若他当时在旁助裴溯一臂之力,以裴溯的修为定能挣脱迷魂阵的束缚。 可他凭什么要帮他呢?凭那点浅薄的同门之谊,显然并不足够。 相反,裴溯若被困在迷魂阵中,他的复仇之路上,便少了个会为了所谓道义而多管闲事的挡路石。 当然他承认,看到那个时常胜过自己的人遭逢大难,诚然有些同情,不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想让那人更惨一点。 他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裴溯完全陷进了迷魂阵中,又往阵上施了道咒,将迷魂阵彻底封了起来。 等他做完一切,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阵中除了裴溯之外,竟还有个女人在里头。 他原本不过是想借此阵困住裴溯罢了,未曾想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离开那座荒山时,他见到了在山道上鬼鬼祟祟的徐彦行,这位传闻中很是爱妻的徐宗主,此刻并未同他心爱的妻子在一起,见其形迹匆忙,面色青白,他恍然悟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 不过以那位徐宗主的实力,想要引裴溯进迷魂阵根本不可能,想来设局引裴溯入阵的另有其人。 至于此人是谁,他原也不知。 不过现下,他已了然。 谢玉生敛眸暗笑了一声,抬眸望向迅攻迫近的裴溯,又望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万丈深渊。 “算了吧,师兄,我仇怨得报,此生已然无憾。原还想挣扎苟活一番,不巧你来了,你知我不是你的对手,看在故去同门一场的份上,留些体面予我,让我自行了去吧。” 他凄然言罢,未等裴溯回应,便纵身跃入了万丈深渊。裴溯立刻伸手阻他,却未来得及。 白衣青衫顷刻间,被崖下浓雾与黑暗吞没,连坠落的声响也被呼啸的风所掩盖。 裴峻与裴陵赶了过来,望着空荡荡的崖边长久沉默。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切像是戛然而止,突兀却说不上哪突兀,好似原该如此,好似又不该如此。 裴峻道:“他死了吗?” 裴陵道:“不死也难。” 裴溯默然凝向深不见底的崖下,眉心渐蹙,末了收敛心神,对身旁两个小辈道:“先离开这再说。” 裴陵应声:“是,家主。” 裴峻别扭地站在一旁,未有应声,被裴陵拉了一把,才跟着一道上路。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敬畏有加的叔父,竟真道心不坚,沉沦女色,而且从方才叔父与谢玉生的对话来看,那个令他叔父丧志的女子还是他人之妻。 这简直是…… 他惯有的教养,令他骂不出太难听的话来。 他想,上苍一定是在耍他。 这一定不是真的。 一路上,裴陵向裴溯一一讲述了他失去音信以来,外边发生的一切。从不君山上云虚散人尸变,再到追查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到后来发生在曲府的血字诅咒,乃至谢玉生的真实面目与疯狂复仇……事无巨细,皆详细告知。他叙述得条理清晰,却难掩语气中的沉重与疲惫。 末了,裴陵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涩意:“纵然弟子与裴峻已竭力追查、多方防备,还是未能阻止惨剧发生。” 裴溯轻轻按了按裴陵紧绷的肩膀,道:“世事难料,人力有尽。你已尽责,问心无愧,便足矣。” 裴陵有一瞬怔愣。 裴峻走上前来,瞥了他一眼:“你发什么呆?” 裴陵道:“你不觉得,家主比起以往宽和了许多吗?” 裴峻道:“不觉得。” 三人紧着步伐,回到了庐陵山上。 曲家三娘子的尸首,已被她外祖家的人,接回了曲府。三人去了曲府,为故去之人,上了柱青香。 裴陵望着静躺在棺椁之中的女子,心绪复杂。 就在不久前,他曾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院中,忐忑地对谢玉生说:“母亲与兄长皆已故去,我修为实在平庸,往后不知能否撑起家门。” 谢玉生告诉她说:“当然能,你还有我。” 平庸之人难得有人肯定,露出了久违的灿然笑意,回说:“多谢你,我一定,一定会努力撑下去。” 第71章 不过这段话,如今已不会再有后闻。 祭奠完亡魂,三人继续上路,不过却不是回金陵,而是御剑赶去了浔阳江边一处小镇。 裴峻心知,自己叔父赶着去见那个有夫之妇,不过他这般心心念念,紧赶慢赶地到了他跟那个女人约好的地方,却未能如愿。 裴溯寻遍了整座镇子。 “没见你说的那个女子来投过栈。” “走了,早走了,我见她往码头去了,怕是早在一天前就坐船离开了。” “她是你夫人吗?” “不是,你问什么问?” 裴溯默然,手心骤然紧攥。 第69章 晨钟浑厚悠长的声音如常响彻御城山,曦光朦胧,在山头连绵的殿宇楼阁洒下一层浅金薄纱。 裴陵早起晨练,在山道上碰见同样早起晨练的裴峻。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一道往山上走去。 不知不觉回到御城山已近半月,那日惊魂却犹还历历在目。 谢玉生在围堵他们的那座山头上,布下了结界,纵使他们拼尽全力,求救信号仍无法传到金陵那么远,好在家主就在离那片山头不远的浔阳江畔,及时赶来相救,他们才免遭于难。 曲家近些年虽门庭落寞,但到底是名门,骤然间满门覆灭,自是引得各路玄门窥探其中因由。曲、江、朱、云四人故去的恶行由此暴露于人前,此事在玄门间激起轩然大波。 通天塔三个字,一时间人尽皆知。 谢玉生在跳崖后,失去了行踪。据说过后长平谢氏派人在崖下搜寻了数日,在峭壁间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找到了谢玉生的法器翠玉骨扇,边上还有一大滩人血,从出血迹象看,这人应是活不了了。只不过至今仍未寻得他的尸首,指不定是被山中走兽拖去当了盘中餐。 自此当年涉事之人,除开那位出游在外,至今不见音讯的曲家家主,皆已不在人世。许多未解之迷也随之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比如云虚散人当年为何要冒险将谢玉生从村子里带出来?倘若他未那么做,也不至招致今日祸患。 对此裴陵猜测,或许是因为谢玉生的样貌恰好与长平谢氏家主那位体弱多病的独子极为相像的缘故。 或许谢家那位被相士批命活不过三岁的独子,真的没有活过三岁。传闻谢家家主的夫人因为独子的病而郁郁寡欢,积郁成疾。 或许谢家家主用尽办法,挽救独子的性命,还是回天乏术,他不忍见夫人整日陷在痛苦之中,急需一个代替品,而恰好云虚在那时遇见了谢玉生。 从此谢玉生便由村中遗孤成了长平谢氏的独子。不君山也由此多年来深受长平谢氏的眷顾提携。 或许云虚以为谢玉生年幼,不会记得从前种种,却不知谢玉生早慧,一日也未曾忘记过往的血海深仇。 裴陵长叹了一声。 如今也只能用这充满或许和恰好的猜测来解释这一切了。 卯时整,两位小裴来到山顶殿宇,殿内裴溯正站在中央,主持着早会,他一如既往威势甚严,众弟子整齐划一地垂首端立,未敢有小动作和私语。 裴陵撩起眼皮偷瞥了眼正上首形容端肃,一丝不苟的裴溯。 想起那日,家主从庐陵匆匆赶往浔阳江畔。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夫人并未在此等他归来,反而在他走后不久便乘船离开了。 他似乎并不相信那位夫人会这么做,过了许久才认清现实—— 他被抛下了。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逢冷待,被人弃之如敝履。 他对此表现得异常淡然,并未有任何有失名士风范的举动。 裴峻在跟去浔阳的路上,脑补了许多关于他叔父不顾一切强占人.妻的不堪画面,见此情形深深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放心问了他叔父一句:“您不会还要追上去吧?” 家主只是平静地回了句:“不会。她亦知我不会。” 裴陵隐隐察觉到这话有股涩劲,但他不好多说,下家主的脸面。 回去金陵的路上,家主一路沉默无法,到了御城山,家主以失德为由,自领了重罚,去了戒律室。戒律室内的刑罚非寻常修行之人能忍受的,纵是修为高深之人,进了那地方也得被扒去层皮,从来只有犯下大过的弟子才会被罚去那里。 先生好似知道内情,不过凡有人来打听家主的事,他都三缄其口。 自那之后,家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 家主依然还是原来那个家主。 不过裴道谦并不这么觉得。 早会结束,裴溯从殿中缓步出来,裴道谦跟上前去,从身后唤住了他:“家主。” 裴溯回身望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要紧事想说,便与他一道去了雅室,等此间只有二人时,他对裴道谦说:“有话不妨直说。” 裴道谦捋了捋山羊须,斟酌着开口:“原本早该与家主详谈一番,不过自您归来御城山起,族中要务甚多,总也找不到时机与您细说。加之此事多少涉及您之私隐,我不便多言,只是我身为裴氏家臣,有劝谏之责,思来想去还是该要多说几句。” 裴溯道:“你说。” 裴道谦直言道:“忘了那位夫人吧。” 早在裴溯回到金陵时,裴道谦便从裴峻与裴陵的口中得知了关于那位夫人的一些消息。 谁曾想,当日与裴溯同困迷魂阵中的女子竟真是位有夫之妇。他既能从阵中出来,必然是与那个女子有了越界之事。 不止身体有了关系,怕是还上了心。 裴道谦继续道:“迷魂阵中发生的一切,本就有不得已的成分在。孤男寡女身处无人之境,又被迫同处,难免互生情愫。不过这其中的情愫太过复杂。定然是有心动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同经历困境而生出的短暂依赖,有无可排解的生理所需,亦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 他与裴溯相处甚久,知其脾性,思索片刻后,又添了句:“亦有不甘与胜负欲。” “在阵中您只有她,可出了阵一切都不同了。”裴道谦看向裴溯,“倘若您要一意孤行,后果是什么,不必我多说您也知晓。人的一生很长,修士的便更长了。为了阵中这短短的两个月,断送多年苦修累下的声誉和未来的名望,实不值当。更何况,您所做出的决定,牵扯的不仅是您一人。” 裴溯道:“我清楚。” 裴道谦不怕话多,只怕点不破眼前人,又继续道:“或许一开始会头脑发热会冲动,时间久了便会清醒和淡忘。好在那位夫人是个识礼不纠缠的人……” 裴溯闭上眼:“说完了吗?” 裴道谦不再多话:“说完了。” 裴溯道:“你放心,她识礼,我亦非无礼之人。” 言罢,他离开了雅室,独自回了寝居。 裴溯的寝居位于御城山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依山傍水,清雅幽静。 他换下厚重的衣冠,只着一身素衣,闭目清修,以撇清心中杂念。 周遭静得出奇,唯余清风阵阵。 裴溯陷入冥思,忽有皂角浅淡的气味顺着风而来。 御城山中弟子用的都是名贵的熏香,他所熟识的人中,无人衣着上是这样的味道。 除了她。 裴溯睁开眼,见一袭洗旧的裙摆映入眼帘。她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眸中如含了一汪春水般潋滟柔情。 他闭上眼去,未去理她。 却见她含羞走了过来,从身后拥住了他。 裴溯呼吸一滞,嗤笑了声:“走了何必还回来?” 下一瞬,扯过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一把拉入怀中。 她颤了起来,嫌他拥得太紧,想要挣开他。 裴溯未让她得逞,抬手分开她的双足,朝里望去。 她还是那么不诚实。 裴溯低头吮了上去,听她声声绵粘的惊呼,愈吸愈深,直到她抖得发不出声来为止。 她满面绯红,含着泪看他,身子一缩一缩的。 裴溯再知道不过,这是她想要更多的信号。 她是需要他的。 可他偏不如她所愿,抵在入口前,迟迟不进,忍着紧绷的身体,呼吸声促而重,对她道:“说你想我。” 只要你说想我,我就立刻如你所愿。 可他没能听见她说话。 裴溯挣扎着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如旧,并未有那身熟悉的旧裙,他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因为这段幻想,紧绷非常。 裴溯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浊气,抬眼朝窗外看了眼。 半月过去,寝居旁新栽的花木,不知不觉开得越盛了,大抵是花木香气扰了他清修,才会生出幻象。 夜悄然而至,他未敢入眠。 次日清晨,裴溯如常主持完早会后,找到裴道谦:“我需出门几日,在此期间,门中有赖你照看。” 第72章 裴道谦忙问:“您要去哪?” 裴溯道:“不君山,有些事需弄清楚。” 裴道谦应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找那位夫人便成。 裴溯见他目光闪烁,知其所想。他原不欲再与其多费口舌,沉吟片刻后,还是说了句令他放心的话。 “我并非不能忍欲。” 第70章 昨夜梦醒时,由欲念在脑中构画的幻景,顷刻间碎裂,睁开眼周遭一切如旧,裴溯在那如旧的寂静中,清醒地认知到,她不会回来。 更知自己并没有那般重要和不可或缺,至少对她而言,是个能被割舍下的人。 她从来都比他清醒。 裴溯垂首深思。 平心而论,他真的了解她吗?诚如谢玉生先前刺他的那番话,他甚至不知她因何而进了迷魂阵。 他隐隐能察觉到她有难言之隐,却从也不曾过多探问,自负地以为她总会告诉他的,可她凭什么要告诉他呢? 她早已有了相守之人,纵然那个人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与她琴瑟和鸣,却是她甘心嫁予,并愿携手一生之人。 她不会因为和那个人在一起而感到可耻和不堪,亦不会回避与那个人无距的亲密。 他凭何以为自己能在她心中占据更多分量? 她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迷魂阵中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被私欲所裹挟的幻梦罢了。 裴溯收回思绪,与裴道谦嘱咐完门中事宜,转身欲要启程前往洛阳不君山。 裴道谦叫住了他:“家主。” 裴溯应道:“还有何事?” 裴道谦目光留在裴溯穿着的长靴上,道:“这鞋裂了口,您还是换双新的再走吧。” 裴溯看向脚上的长靴,他穿的依然还是迷魂阵中穿着的那双靴子。这靴子早就开裂了,她为他补过一回,如今补过的地方又生了新的裂口。 他默了片刻,回道:“无妨。” 裴道谦未再对此多说什么,另提了句:“不如让裴陵随您同去不君山,先前云虚散人化邪一事,他也在场。他一向细心,有些事他比您清楚。” 有裴陵在,家主亦能时刻有所顾虑,不至做出无可回头之事。裴道谦几不可察地叹了声,从前他无论如何也未想过,自己会有忧心家主不能自控的一日。 裴溯知他用意,道:“也好。” 裴道谦又道:“还有一事?” 裴溯问:“何事?” 裴道谦道:“方才门下弟子传来消息,庐陵曲氏的仙府前几日遇天火,整座大宅连同宅子里的物件,皆被烧成了灰烬。” 裴溯接着问:“是意外还是人为?” 裴道谦说:“看起来像是意外,但不缺是人为的可能。” 裴溯道:“知道了。” 残夏的山,满山绿意犹在,不久前恣意盛放的山花,低垂在绿叶间,沉默地等待凋零。风穿过林隙间,带来的已不是挥之不去的燥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寂的苍凉。 盛夏的炽烈在此间逐渐消散而去。 裴溯带着裴陵一同下山而去。原本以他的脚程,从金陵去往不君山,不过一两日,只是前阵子,他从戒律室出来,负伤不轻,加之一路上天阴多雾,实不便御剑,只好缓行。 两人绕开崎岖的山道,自平路而行,途径一座小镇。 长街上人来人往,裴溯往昔很少到这种人多嘈杂之地来,周遭车挤人人挤车,独他与裴陵身侧没什么人挤,路过叫卖东西的小贩与行人,从他身侧小心避过,生怕一不留神挨到他,弄脏了他一尘不染的华衣。 有老汉挑着两筐新藕经过,扁担在肩上打了个颤,筐沿蹭到他衣角,紧张地回望了眼,见他无甚反应,赶忙提着脚步匆匆走开。 从前未曾留意,此刻方觉自己与这凡尘集市格格不入。 于普通凡人而言,身姿不凡,拥有御剑飞天之能的玄门修士,是只可仰望,不可接近,不可惊扰的存在。 仿佛生来,彼此之间便有难以僭越的距离。 裴溯走在街中央,忽地停下了脚步。 裴陵仰头朝他望去:“家主……” 裴溯回神,道:“走吧。” “是。”裴陵应声,行路间低头瞥了眼裴溯脚上的长靴,欲言又止。 几日后,两人抵至不君山,御剑穿过层层云海,来到望岳山庄前。 不过两个月,昔日玄门中人人敬之的仙府,已是门庭冷落,尽显凋零之态。 山中大弟子罗宣见二人来访,连忙出来相迎。 自通天塔一事传遍玄门以来,恩师声名扫地,山中许久未有来客了,人情冷暖,从前眼巴巴上赶着来结交的人,如今恨不能与不君山中人撇远些再撇远些。 罗宣未料到裴溯会来,询问道:“不知御城君到访所谓何事?” 裴溯直接道明来意:“我想见见恩师。” 罗宣神情犹疑,似有难处。 裴溯见之,问道:“怎么了,不方便吗?” 罗宣摇头道:“也不是。”顿了会儿又道:“一会儿我带您去见了便知。” 裴溯携上裴陵,随罗宣穿过回廊,前去摆放着云虚散人棺木的房间。尚未走近便听有奇怪的“咚咚”传来,山间幽寂,这诡异的声响回荡在山庄之内,格外清晰。 待到进了室内,才知那声音是从棺木里头发出来的。 罗宣道:“那日恩师在满月夜尸变化邪,在场众修士合力,才勉强用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可恩师怨气始终不散,自那之后,每到入夜后,棺中便传来恩师击打棺木的响声。” 裴陵道:“你们没想法子镇压吗?” 罗宣面露难色:“这……” 一旁有弟子道:“恩师怨念深重,想要解其怨气谈何容易?我等人微力薄,就是费心费力也起不上多少作用。” 那弟子悄声吐了句:“哪有人明知无用,还要去白费力气的……” 裴溯低垂下眸:“有。” 周遭因他这声回话,瞬息静了下来,只余棺木仍在咯咯作响,发出瘆人声音。 裴溯走上前去,指尖落于棺木上方,浅淡灵光自他指端流转,如丝如缕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咒网,朝棺木覆压而下。 顷刻间,邪祟敲棺之声骤停。 棺木安静了下来。 罗宣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大石落下:“多谢御城君。” 裴溯暂且用安息咒,镇下了棺中邪祟,只他有伤在身,灵力暂损,不知这道咒能维持多久,得等伤势复原后,再另行施咒才可。 “有件事我一直有疑,烦请你详尽告知,勿要隐瞒于我。”裴溯对罗宣道。 罗宣道:“您请直言。” 裴溯道:“恩师确系病故吗?” 罗宣道:“是。” 思索了片刻,他补充道:“我确定恩师绝非是谢玉生所害,恩师病故那日,山中并无访客,门中守备森严,一切并无异常。恩师多年来遭病痛折磨,故去时却很安详。我想或许是谢玉生看在恩师救了他一命,又培育他多年,手下留情了吧。” “其实早在多年前,恩师便算到了自己劫数之年。”修为化境的名士,有悉知天命之能,并不算是多奇怪的事。 裴溯道:“嗯。” “对了,还有一事。”罗宣道,“恩师亡故前的数月里,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曾多次拜访恩师。就是那位和您并称‘南裴北王’的王玄同。” 裴溯道:“我知。” 问完话,裴溯并不欲多留,临行前命裴陵同罗宣前去,带走了一些云虚散人的遗物。 两人带着诸多行李物什,离开洛阳回去金陵。 下山时,裴陵多嘴问了裴溯一句:“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裴溯反问他:“不然呢?” 裴陵未答,只又瞥了眼他脚上裂口的长靴。 回程途径峭壁时,这双裂口的长靴,裂口愈大,终于撑不下去,怎样也无法再穿了。 家主似乎并没有换下那双破靴的打算,他自己又不会针线。 裴陵提议道:“这里附近有座村落,不如去那找人补补?” 裴溯应道:“好。” 去到了村里,两人找了位擅针线的老妇缝补长靴,老妇穿针引线很是娴熟,不过一刻钟便将长靴补好了。 裴溯接过补好的长靴,郑重道了声:“多谢。” 他重新把长靴穿上身后,忽一愣。脱下靴来,朝重新补过的地方望去。 老妇从裂口里端缝补了一遍,补过之处针线很齐整,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原先她为他补的,里外都细细缝过,扎得又牢又密,针脚都藏在鞋底缝隙里。 如今别人再补,他也只觉硌脚。 断开的线头再不可能重归原状,这靴也不再是原来那双靴了。 裴溯终是道:“新换一双吧。” 裴陵探了探他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应道:“是。” 第73章 不日后,两人回到御城山。裴道谦问过裴陵,知家主只是去了不君山,又见他将那双补过的长靴换了,心下一喜,大松了口气。 一切终于回归原貌。 起初裴道谦还会多过问几句,过了几日,见裴溯彻底将心思投入门中事宜和修行之中,便也不再多话了。 就连裴溯自己也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这世上没有时间磨不平的事,再过段日子,她的身影就会从他心里彻底远离,像个漫长人生中的过客。 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时值残夏,门中开始准备夏末祭礼,裴溯与几位家臣商议完祭礼事宜后,随门中弟子一道前去查看后山祭台。 路过半山腰,在坡道上偶见一颗柿子树。 那颗柿子树隐在树丛间,午后阳光正盛时,才叫人瞧清楚,树上果子犹绿,不见成熟迹象。 “这里何时多了颗野柿树?”裴溯问身旁门人。 身旁门人时常往来后山祭台,回道:“您说这树吗?原先就一直在那。您住在高处,不常来这,这树又长得隐蔽,许是未曾留意。” 裴溯自问了句:“是吗?” 身旁门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是。” 又听裴溯道:“软柿比硬柿要甜。” 身旁门人不知他为何忽提了这一句:“啊?” 裴溯道:“从前有人告诉我的。” 这话过后,裴溯未再多话,继续往祭台走去。这似乎只是家主与门人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次日,裴峻晨起修炼,路过半山腰见几个弟子堵在道前,像是在议论些什么,他凑上前去才知,不知是谁把半山腰那颗柿树上未熟的绿果全都催熟了。 这会儿半山腰那颗柿树,挂了满枝桠熟红,逆天的惹眼。 裴峻冷笑了声:“到底是谁闲得没事干?身上灵力多得用不完捐给我成吗?” 嘲笑完,他赶去大殿赴早会。 待进了殿中,只见裴道谦坐在上首,未见裴溯身影。他连忙问道:“叔父呢?” 裴道谦揉了揉太阳穴道:“走了,下山去了。” 裴峻道:“下山去做何?” 身旁还有其他弟子在,裴道谦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暗示道:“你说呢?” 裴峻大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他走前可有说什么?” “有。”裴道谦道,“三个字。” 裴峻追问:“哪三个字。” 裴道谦望向窗外苍茫山色,回道:“对不起。” 第71章 暮色氤氲,夕阳余晖倾洒在村道上。残夏之际,莲塘满片碧绿的莲叶边缘微微泛黄,莲香淡淡,采莲的农人收获了满满一船的带茎的莲蓬。 沈惜茵背着一竹筐灵草从山上回来,走在余晖斑驳的村道上,路上有熟识的婶子同她挥手打招呼,她朝那婶子腼腆笑了笑,绕过莲塘,来到几栋高大结实的村屋前,拐过那几栋村屋,进了一所矮旧的小院。 这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院子虽旧了些,但比从前她在双喜村时住的院子要宽敞不少。院前栽了她喜欢的花木,大半个月过去,来时栽下的花木已抽出了新芽绿枝。 离开浔阳后,她想过要回长留山去,那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还有她从前牵挂的人在,不回那里,她不知该去何方。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去。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为何会跌进迷魂阵,无论心里怎样想替她的丈夫撇清关系,都做不到。 细细回想起来,徐彦行素来要面子,平日连带她出席家宴都不甚情愿,又怎会那么主动地要她一同去赴金陵那场世家齐临的清谈会? 又有哪位医修高人会住在那样的荒山上,约人在半夜看诊的? 那大约从头到尾都是他骗她的,或许连那让她时不时小腹紧缩,又整日湿淋淋的怪病也是他的手笔。 初初想通这些时,她痛苦万分,再后来也就清醒了。 徐彦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又怎会对她这般普通又低微的村女动心,在没成亲前,她走近一些,他常是十分嫌恶轻蔑的。 或许当年她救了他,令他有了一点动容,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他娶了她。 不过而今,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从前的关系了。 离开浔阳前,她请替人写字的先生,写好了脱籍书,提前按好了指印,寄去了长留山。 收信人非是徐彦行,而是他的父亲。 徐父从来不喜她,倘若见到这份脱籍书,必定乐见其成,不必她出面,也会想方设法,帮她如愿。 她自请离去,徐氏族老再也不必担忧外人说他们徐氏忘恩负义,定然也会为此助上一臂之力。 而徐彦行,他总是不会违抗父亲和族老的命令的。 她在长留山太久了,懂得他的无奈和难处。 对于徐彦行为何要那样对待她,她隐隐有些猜测,却也不很肯定。不过肯定的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切实伤害了她。 她不能保证,再见他,他就不会再继续害她。 她不会玄法,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一个修为高超的修士,亦想不出什么艰深的复仇诡计,离开远走,保全自己,从此避开这些纷扰,是她当下能想到的最妥善的选择。 此后她与徐彦行永不必再相见了。 至于那个人…… 她没有再想下去。 沈惜茵对自己的选择无悔,只是站在码头前,茫然不知该往哪去。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是她的眼泪糊了眼。 不过路在脚下,总也能走下去。 她擦干了眼泪,上了最近的客船,一路随江而下,来到了这处山青水秀之地。 这处风光极好,民风淳朴,是个宜居之所。 沈惜茵决定在此处安顿下来。 她得找个能久居的住所。 她盘算了一番手头的余钱,只凭她身上那点银钱,租赁不了好些的房舍,加上还要吃用,手头便更紧凑了。托这地的牙郎找了几日,才总算在莲塘边上找到间废旧的小院,用实惠的价格租了下来。 这小院四面通透,近有人烟,来去镇上也方便,离莲塘近,闲来还可捉鱼摸虾。 附近的婶子待人热诚,她才住进那屋,就送了些藕和莲蓬来。 这里的人喜吃面食,吃面时常爱搭些爽口的小菜。沈惜茵就着这里人的口味,腌些酸脆的藕片去卖,能得些进账。 每回她都给住她家附近的婶子送去些,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从婶子那得知这附近镇上的玄门时常需要灵草,她便采了灵草托婶子去换银钱,如此又多了项进账,她一个人过日子足够用了,省着些还能余下些存作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上山采药,时常会遇些迷路的小鬼。因此沈惜茵上山都会带上点燃的艾草辟邪,不过有回,她下山晚了,身上的艾草用完了,那些小鬼也没敢上前捉弄她。 她听见那些小鬼躲在树后骂道:“你、你身上怎么有那么重的道士臭!” 沈惜茵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那个人临走前咬了她很久,松开时她觉得整片嘴唇都被他弄得烫烫麻麻的。他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留下了辟邪护身的咒文。 她常托附近的婶子拿灵草去换钱,次数多了,婶子心中难免有疑。 “你拿着灵草自去换就好了,每回都托我去,还要多给我一份银钱,我瞧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沈惜茵低下头只是道:“我面薄,实不善与那些玄门仙长打交道,还是有赖婶子了。” 能多份油水,那婶子自也没拒绝:“也对,那些个修仙的世家门派个个都爱拿鼻孔看人,是不好相与,你从外地来的,又面嫩,确也不便。” 话说到这,那婶子难免多问了句:“我瞧你这孤身一人来到这,也不像没经事的样子,你男人呢?” 沈惜茵支吾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回,也就没说话。 不论如何,她总算是安顿下来,有了新日子。 沈惜茵收回思绪,把采来的药材放在院里,径直去了灶房,从放在灶台边上的陶罐里,捻了块梅脯放嘴里。 这阵子她时常反胃,嘴巴也常觉没味,吃些酸的能缓上一缓。 虽是如此,胃口却比往昔更好了,总觉容易饿吃不够,饭量便也上去了。 夜里洗身时,沈惜茵瞧了瞧自己的腰身,似乎是比从前要微丰了些。 她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披了件轻薄的里衣,回了卧房休息。 进了卧房见蜡烛快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翻找了一阵,瞧见柜子深处压着的旧纸。 那旧纸上用苍劲的字体,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溯”和“惜茵”。 沈惜茵取新烛的手一顿,将那写着两人名字的旧纸,折起压进了柜子最深处。 夜色寂静,月光漫过矮屋窗棂。 第74章 沈惜茵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半夜,听见隔壁婶子家有奇怪的响动。村屋简陋,隔音不佳,床板撞动发出的沉闷击响顺着墙根传来。 这样的响声隔几日便有一次。 沈惜茵知这是何种声响。 曾经那个人也总扣着她的膝弯,弄出那样的响声。 他总也要不够似的,疯狂而有力。 想到那有力的闷击,沈惜茵深吸了几口气。 闭上眼浮现出他肌理分明的紧绷腰腹。 她蓦然睁开眼,夹紧了自己的双蹆。 她缩在被褥之中,哼了会儿,起身去了净房,拿帕子将湿漉的地方擦尽。 她的湿症明明已经好了,自离开迷魂阵起,她许久未曾这样过了。 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总觉胸那儿胀鼓鼓的,心里头也总痒丝丝的,爱想些不端的事。 今夜想着想着竟还有了反应。 沈惜茵从净房回到卧榻,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揪紧了枕头。 或许是因为想了不该想的人。 最近路过此地的玄门修士,提到最多的,便是通天塔,还有他。 听说他失去音信多时,而今已回了金陵。 他一切都好。 迷魂阵中迷失的心魂,出了阵便会回到原处。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眼里莫名泛起酸意。 她总觉近日多愁善感了起来,不过很快她便不多想了,与其去思考这些,不如想想明日做些什么好吃的,该怎么存多点积蓄,比较有意义。 算起来,她的脱籍书也该送到长留山了,徐彦行或许已经知晓了。 但愿一切顺利。 次日清晨,沈惜茵背着竹篓上山采灵草,路过山道上的茶寮,听见在那喝茶的修士说起,这地方再过几日会有一场玄门盛会,届时会有不少玄门名士到访。 沈惜茵低着头,从茶寮匆匆而过,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想自己约是紧张了。 可转念又觉自己多思了。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遇。 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沈惜茵进山采了满满一竹篓灵草,回到村口,见隔壁婶子站在那,焦急地来回转。 她连忙走上前去,问道:“婶子,你这是怎么了?” 婶子道:“我正想找你呢,你快回去吧。” 沈惜茵道:“出什么事了?” 婶子跟她说:“你男人来找你了。” 沈惜茵双目圆睁,双手紧攥住衣袖,呼吸乱了。 她的男人…… 她愣了半晌,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惜茵。” 第72章 听见丈夫熟悉的嗓音,沈惜茵低垂下眸,未有应声,指尖深深掐紧掌心。 徐彦行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妻子,目光像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见了猎物。埋在心头甚久的阴霾,尽数散去。 自他设计沈惜茵入了迷魂阵起,他便一刻也没得过安生。 大半个月前,谢玉生身死,他又收到了神秘人的传信,要他毁了庐陵曲氏的仙府。 那个神秘人知道他利用迷魂阵做了什么,如果他不想他对妻子犯下的恶行暴露,只能依他所说的做。 无奈,徐彦行引来天火,小心伪装成意外的样子,一把火烧了那座府邸。 亲眼看着那高耸的仙府烧成灰烬后,才终于得以离开庐陵。 离开庐陵后,徐彦行匆匆赶往迷魂阵所在的荒山,却见那阵早破了,里头的人也消失无踪。 他恍然悟到,沈惜茵跑了。 她竟然跑了! 这怎么能呢?他精心谋划,忍辱负重至今,好不容易才成了事,怎能就这样完了? 徐彦行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于一旦。 他必须找到沈惜茵。 好在想要找到她,也不算难事。 身为凡人,立身于世,谋生为本。沈惜茵从前在长留山时以采灵草维持生计,这是她最为熟悉且习惯的谋生手段,尤其是到了陌生之地,人潜意识里还是会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来谋生。 她想要卖掉灵草,必要与玄门打交道。只要她与玄门有过交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谨慎非常,可纵使如此,还是让他寻到了踪迹。 凡人之力在修士面前实在悬殊。 一得知沈惜茵的踪迹,徐彦行便御剑赶去,偏偏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拖延了行程。 不过途中却有奇遇。 他碰见了金陵裴氏那位御城君。 听说数日前,素来处事严谨,克己循规的御城君自继任以来,头一回缺席了族中祭礼。有人看见其在祭礼前一天深夜匆匆离山而去,似乎是下山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办,不曾想他竟在此地。 平日徐彦行一年到头也不见其踪影,哪怕是有幸能去得裴氏的清谈会,也难与对方正面交涉。 徐彦行心中清楚,倘使能得对方青眼,他的宗主之位必会愈发稳固。而今有此巧遇,他连忙上前恭声问候了一声:“御城君。” 他没想过对方会记得他,毕竟想要攀附裴氏的玄门犹如过江之鲫,长留徐氏在其中实在算不得上流。却不想对方竟一眼认出了他,还回敬了他一声:“徐宗主。” 这属实让徐彦行受宠若惊。 对方盯着他看了很久,又问了句:“你也往这方向去吗?” 徐彦行立刻应道:“正是。” 对方深望了他一眼,不再与他多话。 徐彦行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这会儿实没功夫去细品其中深意。 他继续动身上路。 才上路不久,他收到了他父亲从长留山传来的消息。 沈惜茵给父亲寄去了脱籍书,上头连手印也按好了。 长留徐氏素以仁义礼信为本,她既自请离去,徐氏没有强留的道理,族老们请他尽快决断。 这群该死的老头话说得可真好听,狗屁的仁义。 徐彦行心中冷笑。 他还真是小看了沈惜茵,她比他想象中更聪慧,也更果断。此刻她怕是早就想通他对她做了什么。 不过这也无妨,一个凡人罢了,能奈他何? 至于徐氏那些族老,等他们知道她腹中怀有他的骨肉,自会熄声。 但事情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很快他又收到了父亲从长留传来的消息,说他的族弟日前不知何缘由忽得了金陵裴氏赏识,御城君似乎很看好他的族弟,有意与之相交。 他族弟原本便觊觎他的宗主之位,而今又将有裴氏助力,形势大好。 而他优柔寡断,一直与那个凡女纠缠,族老们对他很是失望,有意将宗主之位交给他族弟。 他若想挽回族老们的心,唯今之计,还是尽快与那凡女断了。 断了? 叫他怎能甘心? 徐彦行心中愤恨,他如今才算想明白,为何当日裴溯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明明他比他族弟出色百倍,他族弟却总比他更得旁人欢心和赏识。 身旁人总是用苛刻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长留山的漫长岁月里,只有沈惜茵从来也没有说过他的不是。 徐彦行心中苦笑。 他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好在上天给了他机会。 他又一次再路上遇到了裴溯。 真巧,对方似乎也要去襄阳。 “御城君。”徐彦行出声喊住了他。 晨间山里雾气缭绕,雾中疾行的玄衣身影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身量极高,垂首朝他看来,不咸不淡地开口:“何事?” 徐彦行心中一凛,百般思虑过后道:“听闻您对我族弟甚为赏识。” 裴溯承认道:“他确颇有才德。” 徐彦行立时出声道:“我亦不输于他。” 裴溯略疑:“哦?” 徐彦行听见他质疑的口吻,隐忍多时的情绪在心口绝堤:“他能为您做到的,我能做得更好。他能给您什么,我亦能给。只要您想要,我什么都能给。” 言罢,他才觉自己冲动失言了,这样的保证,于身边应有尽有的裴溯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缺什么。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却听裴溯顺着他的话问:“什么都肯给?最珍贵的也肯吗?” 徐彦行连忙应声道:“是。” 裴溯盯了他许久,正当他以为,裴溯会开口向他要什么的时候,对方却摇头笑了声,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罢了,你给不起,也给不了。” “不过你今日所言,我且记下了。”他转过身去,不再去看徐彦行。 徐彦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细细思量着他的话,总觉不是滋味。他似乎是有要提携他的意思,但似乎又不是。 总之,他记住他了。 徐彦行继续御剑前行,穿过层叠云雾,在日暮西山之前,赶到了襄阳。 说来也巧,他在襄阳界碑前,第三次遇到了裴溯。 第75章 徐彦行凑上前去,见裴溯手中拿着一只袖珍罗盘,正用探魂之术,指引方向,便问道:“您在寻人吗?” “嗯。”裴溯应了声,垂眸沉吟了片刻,想说三个字,末了却改口道,“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徐彦行道:“祝您早日如愿。” 裴溯笑道:“承你吉言。” 徐彦行谦虚道:“不敢。” 裴溯望了眼天色后,对他道:“我且先行一步,你慢来。” 徐彦行客气地回道:“好。” 目送裴溯走远,徐彦行收起客套的微笑,前往山脚下莲塘旁的一处村落。 来到目的地,他向住在这的一位村妇打听起沈惜茵的下落。 那村妇用粗鄙不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哪位,问她做什么?” 徐彦行回道:“我是她夫君。” 那村妇睁大了双眼,愣了会儿,放下扫帚,匆匆跑开了。 徐彦行更为确信,沈惜茵就在此地。 果然不久之后,他便在村道上看见了从山上采灵菜归来的沈惜茵。 终于,终于…… 方才那个粗鄙的村妇正同她说着什么。 徐彦行顾不得那么多,从身后激动地唤住她:“惜茵。” 成亲之后他便未唤过这个名字了,却不知为何,再见她的第一面,却把这两个字唤出了口。 可她没有应他,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 徐彦行复又开口唤道:“夫人。” 他走到她跟前,目光牢牢锁在她束着系带的小腹上:“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良久过后,沈惜茵缓缓抬头:“是你……” 徐彦行凉声笑道:“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沈惜茵默了片刻,只是轻声说:“没有谁。” 她绕过徐彦行,朝前走去,却见站在一旁的婶子一直朝她使眼色。 沈惜茵微微愣了愣,不解地盯着她。 婶子指了指她身后的徐彦行,又急急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 还有另一个。 沈惜茵脚步一顿,会意过后,装满灵草的竹篓从手中滑落,灵草散了一地。 婶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她从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先前她向这沈娘子打听过她夫家的事,见她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还以为她男人已经死了,谁想今日一下来了两个。 除了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还有个来得更早的,看上去似乎也同她关系匪浅。 沈惜茵抬眼望向夕阳染红的村道,想到了什么,心乱如麻。 他说过不会回头的。 第73章 徐彦行追上前来,看向正和沈惜茵打着奇怪手势的婶子,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婶子一吓,连忙收回手,退了开去:“没、没做什么……” 暮色昏黄中,一道玄色身影自村道的彼端走近,高挺身形在将尽的夕照下,渐渐清晰。 沈惜茵蹲下身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灵草一点一点捡回筐里,她低着头,叫人辨不分明眼底神色。 来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村道上,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脚边。 沈惜茵听见了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些乱。 她拾捡灵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继续去捡下一株,仿佛什么也未留意。 直到那道身影近到挡住了她身侧的夕阳余晖,她再也没法装作没看见。 她没有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长靴。玄色的,鞋面很干净,没有曾经开裂缝补过的痕迹,是双新靴。 头顶传来徐彦行既惊又恭维的声音:“御城君。” 沈惜茵眼睫抖了抖,骤然捏紧了手中灵草。 “徐宗主。”裴溯颔首,“甚巧。” 沈惜茵轻抿了抿唇瓣,视线从他干净的鞋面上挪开,继续去捡滚落在旁侧的灵草,指尖刚触到一株灵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着伸了过来。 她怔了会儿,瞧着那只覆着剑茧的大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指尖,先她一步弯腰拾起了灵草,装进她的竹篓里。 夕阳下,他的身影随着他的动作笼罩而来。 沈惜茵手微微一蜷,避过他些许,隔开有礼的间距。 徐彦行目光从沈惜茵沾了山泥的旧裙缓缓上移,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裴溯挺括端肃的衣襟上,连忙拱手道:“不想在此地又逢君,内子有扰尊驾,万望见谅。” 裴溯视线明晃晃地落在他口中的那位内子身上,道:“无扰的,我不过寻人途径此地,徐宗主言重了。” 徐彦行顺着他的话道:“不知尊驾要寻之人,可寻到了?” 沈惜茵紧攥着衣袖,听裴溯道:“承徐宗主先前吉言,已然寻见了。” 徐彦行道:“既是如此,我与内子便不多叨扰您与故人相会,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朝裴溯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他先行。可对方并未有所动作,反倒甚有兴致地问起:“徐宗主着急走吗?” 徐彦行心头一紧。 想那迷魂阵中七七四十九关,关关不重样,沈惜茵在里头与那野男人日日银液交融。 助孕丹又药性极烈,如未结胎,绝不可解,此刻沈惜茵面色红润,未见异样,想是此丹已解,如今这腹中必定已如他所愿,孕育了他的子嗣。 他自是急着带她回长留山去,才好证他英伟如前身子无碍,稳下宗主之位。 “长留山中还有不少要事待要处理,实在是不得不急。”徐彦行随意寻了个借口脱身。 他要走,裴溯自不会强人所难硬留他,不过在他走前,递上了一封请柬,留话给他道:“得空过来。” 他的视线绕过徐彦行,轻扫了过去,添了句:“夫人也一道。” 沈惜茵触到那道视线,无端想到了迷魂阵中多个雨夜,他紧捉着她的手腕,用力挺弄时一刻不离的目光。 裴溯撤开投向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徐彦行身着的长靴,淡笑了声:“徐宗主的长靴,样式看上去甚为特别。” 徐彦行道:“是内子所做,有别于市,她出身乡野,只会做这些,让御城君见笑了。” 沈惜茵默然低下头去。 裴溯沉声道:“不,只是觉着夫人甚为手巧。” 他未再多说什么,淡然离去。 沈惜茵悄然抬眼,望向他走远的背影,望了许久后低下头去,没再多看。 徐彦行在旁侧,打开裴溯留下的请柬。 这是封邀他赴往夜宴的帖子,这场宴席是此地豪族崔氏所设,前去赴宴的皆是他寻常连面都难见的名门。 倘若能出席这样的宴会,与那些名门结交,于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场夜宴的时间是今晚。 是赶路回长留山,还是留下来赴宴?权衡利弊,他自会选择后者。 徐彦行回想起裴溯临走前笃定他会去的话音,好似自己一瞬便被对方彻底看透了一般,心中既愤又无可奈何。 过不了多久,他说服了自己,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争名逐利有何可耻? 沈惜茵背起竹篓,绕开徐彦行,径直朝前而去。 徐彦行在身后盯着她:“夫人,今晚随我去赴宴。” 沈惜茵想说不,不过纵使她说了不,徐彦行也不会放过她。她未作徒劳挣扎,只是道:“我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衫。” 夜悄然而至,莲池深处,仙府高耸,回廊间悬满绛纱灯,透过雕花窗,里头人影憧憧,觥筹交错,各路名士正谈玄论道,言辞间偶有争辩,很快又被一旁笑语醉话改了过去,酒香混着莲香,丝丝缕缕,绕人心脾。 崔氏家仆撑着竹篙,驾一叶扁舟穿行莲叶间,引各路访客前往仙府。 徐彦行向往地望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仙府。 沈惜茵静坐在小舟上,看着舟头悬着的小灯,在水面上投下晃晃悠悠的灯影,心也随之忐忑起来。 才到了岸上,徐彦行便被崔氏门生引到了上宾之座。他从前出席玄门夜宴,从也未有过这般待遇,一时恍然,恍然间听那几位门生称他为:御城君的贵客。 他在上宾位前,看见了坐在最上首的裴溯。 对方正朝他的方向看来。 旁侧的名门听闻他是御城君邀来的贵客,纷纷上前寒暄。 徐彦行心下飘然,总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玄门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辟谷的,因此大宴上也会备下丰富的酒食。 徐彦行忙着应付前来结交的人,沈惜茵找了个安静的座位,低头默默吃东西,晚宴的食物出乎意料地合她胃口,她用了不少。 沈惜茵朝最前方看了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看样子这场夜宴会到很晚。 她靠在桌子上小睡了会儿,醒来时见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薄毯。 她微愣,朝前又望了眼,见最上首的位置空了。 徐彦行仍忙着应付推来的酒盏。 宴上,丝竹管弦嘈杂,沈惜茵在席位上又坐了会儿,起身走去外侧回廊透气。 第76章 回廊蜿蜒,朱栏曲折,廊下悬着的纱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沈惜茵低头走着,夜风拂面,方觉胸口没那么闷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正要回去席上,手腕忽被人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紧得让她挣脱不开。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旁暗处。 廊下的灯光被眼前人高挺的身躯遮了起来,只剩一点微光漏进来。她眼前朦朦胧胧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听见他沉而重的呼吸声,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连忙将那只被他拽过的手缩进衣袖藏了起来。 不远处宴席之上,丝竹未停,此间暗处却格外静。 谁也没出声。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此刻这般氛围,总是不适合寒暄的。 她原也没立场问候他,他们本该不再有交集。 她明白,什么都明白。 沈惜茵攥紧了衣袖,低头走开,下一瞬又被他捉回了原处。 她茫然望着他,视线太暗看不清他五官的轮廓,但他一定能看清她的,修士的目力一向很好,好到他能精准地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唇,欺上,挑开,深入。 沈惜茵被他迫得仰头,承下他猛力而凌乱的吻。 她张口透不过气来,眼里激出泪花,被他深吮了很久,才得以喘息。 他抵着她的额,呼吸一阵一阵喷洒在她唇边。 不过这一回,他没再对她说对不起,而是换了三个字。 “我想你。” 他说:“我没法不想你,惜茵。” 然后在她怔然间,不顾一切地又吻了上来。 第74章 “唔……” 裴溯的吻来得很急,沈惜茵口中瞬时被他温热湿软的唇舌填满。 她昏昏沉沉应着他的吻,神思逐渐迷离。 夜深,莲池深处雾气渐起,仙府千盏灯影在水面晕开,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波光。 宴席正酣,觥筹交错。徐彦行应付完接连上前敬酒的名门,放下酒盏,朝身侧不远处的席位上望了眼,见沈惜茵没了踪影,心忽地一提,连忙向身旁侍酒的门生问道:“可有见到我夫人?” 那门生想了想,指向回廊:“方才见她往那边去了,像是出去透气。” 徐彦行朝那位门生道了句多谢告知,顺着那门生所指的方向找去。 回廊幽深,廊下悬着的纱灯随夜风轻晃,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像是鱼尾搅弄水池的轻浅声响划过耳畔。 徐彦行朝暗处起雾的莲池投去目光,盯着空荡荡的莲池看了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抬眼往四处打量着找人,连唤了几声夫人,未得回应,气急了声:“哪去了?” 离他不远的暗处,沈惜茵仰面张着唇,舌头被缠得发麻,裴溯在她口中翻搅,吸挤。 啧……咂……啧…… 细微黏稠的水声从贴合的唇齿间,一阵接一阵溢出来。 沈惜茵面红耳赤,浑身抖得厉害,在听见徐彦行找来的声音,心猛然一紧。 理智在那一瞬被唤醒。 纵使已递了脱籍书,在未得结果前,她仍然是有夫之妇,如何能这般呢? 这里不是迷魂阵。 她想要紧牙关,可裴溯的舌尖卡在她口中,她根本没法合上。于是她抬手去推他,却被他捉了手,往他怀里带,贴得他更紧了,也被吻得更深了。 沈惜茵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只能由那些水声在耳边越来越绵密。 徐彦行的脚步声愈近,裴溯愈发放肆,她心绪也跟着跌宕起伏。 沈惜茵指尖紧掐着裴溯的手背,听着丈夫的脚步声在曲折的回廊上渐近又渐远。 裴溯不满她分心别处,勾着她舌尖用力一吮。 这太过于刺激了。 沈惜茵被他这么一弄,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去。 裴溯托起她的臀,把她整个人提抱了起来,继续吻,边吻边告诉她:“那个人走了。” 沈惜茵离地的双足,无处安放,习惯般地圈住他的腰。 然后她隔着衣衫感觉到了,他忍无可忍的硬实紧绷。 久违的紧密贴合在一起,彼此皆是一愣。 这样的事他们在迷魂阵里做过不知多少次。 裴溯喘了会儿,手触上了她的裙带。 沈惜茵闭上眼,抬手推了推他,拒绝了他的下一步。 裴溯蓦然一怔,数息过后,克制地松开她。 沈惜茵退开几步,扶着廊柱,慢慢站稳,不等裴溯再开口说什么,她匆忙跑开了。她怕裴溯追来,刻意往有人的地方跑。 没多久,撞上了出来寻她多时的徐彦行。 徐彦行狐疑地打量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和微乱的衣襟:“你去哪了?” 沈惜茵没回他话,只是抿着唇遮起唇上刚被吮出的红。 徐彦行对着她语气不善地说了些什么,大约又是威胁她的话,但她没听清,脑中回荡着另一个男人说“想她,没法不想她”的话音。 沈惜茵望向远处夜色,慢慢冷静下来。 来赴宴的路上,徐彦行没再同她装下去,把话都说了个明白。 “你以为把除籍书送去长留山,就能一走了之?” “我不放了你,你又能如何?” “是我把你弄进迷魂阵的又怎样?” “可以,你大可以把这事抖出去,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别太天真了,你可以看看到时是同情你替你鸣不平的人多,还是探究你在那阵里做过些什么的人多?往后别人拿什么眼色看你?你还要不要脸?” “这样多不好,你说是吗?夫人。” 这样是不好,不过沈惜茵早有了决断。 倘若那封送去长留山的除籍书有效那最好,但若最终没有结果,真的走到徐彦行说的要鱼死网破的那一步,那便面对。 她知道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和有色目光会让她痛苦,光想便觉得怕了。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只要路还在脚下,总能继续走下去。 她会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 至于与她一同在迷魂阵的那人,只要她缄口不提,便无人知其是谁,亦不会牵连到他。 可她刚思及那人,便有侍从走上前来,朝她与徐彦行恭声道:“二位,御城君有请。” 徐彦行忙应了:“好。” 沈惜茵抿紧了尚还未褪去红痕的唇,指尖掐进了掌心。 月光洒满莲池,夜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不远处水榭亭,这座仙府的主人崔珩,看向端坐在一旁的裴溯,揶揄道:“我从前三催四请也不见你承邀到访,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溯道:“多有打搅。” 崔珩笑道:“你我分属远亲,倒不必客气。” 玄门之间利益往来再寻常不过,今日裴溯到访,也的确让他面上添了光,他自也不拒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崔珩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裴溯道:“好奇什么?” 崔珩道:“那位长留来的徐宗主,能力平平,行事举止皆不算上流,你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人?” 裴溯道:“的确看不上。” 崔珩道:“你既看不上,又请他过来做何?” 裴溯闭上眼,不欲多言。 崔珩见状未再多问,识趣地离开亭子,没探得什么有用的,不过既然金陵裴氏的家主明言了,看不上长留山那位徐宗主,那么他们也不必再继续扯着嘴角,再对着那位徐宗主摆出好脸色了。 说来也巧,崔珩才出了亭子,便见侍从引着那位徐宗主往裴溯所在的水榭而去。他打量了其一番,实在不觉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金陵那位眼高于顶的御城君侧目,遂懒得再看,只目光一移,扫过低头跟在其身侧的徐夫人,轻哂了声,这位便更不可能让那位御城君看上了。 徐彦行随侍从进了水榭,见裴溯端坐在前,连忙行礼:“御城君。” 裴溯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之人微微散乱的发丝上,很快又收了回来:“今夜月圆,莲池景致甚佳,不知徐宗主和夫人可否赏光一叙?” 徐彦行连忙回道:“御城君相邀,荣幸之至,怎敢推辞。” 裴溯未接他这段恭维话,顿了半晌,开口唤了声他身后之人。 “夫人。” 沈惜茵闻声肩微微一抖。 裴溯凝向她:“夫人,可愿赏光?” 沈惜茵呼吸略快了几分。 徐彦行先她一步开口道:“能得御城君相邀,内子自是无有不从。” 裴溯未去看他,只道:“我是问夫人。” 沈惜茵缓缓抬起头,目光绕过站在她身前的徐彦行,落在裴溯不见撕扯之状,复又挺括平整的玄色衣襟上,用极轻的声音回答了他:“嗯。” 得了她应允,裴溯抬指掐了道咒,浅淡的白光在他指尖流转,片刻后徐彦行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坐倒在一旁。 第77章 沈惜茵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微惊道:“他这是怎么了?” 裴溯告诉她道:“无事,只是用了咒,请他小睡片刻。” 此间忽静了下来,只剩月光,莲池,还有他与她。 夜风从莲池上吹来,撩动她散乱的发丝。 裴溯走上前来,在她身前站定,低下头去想做什么,却未继续,默了半晌,只是抬手将她散乱的发拢到了耳后。 徐彦行在一旁,对旁人与妻子的亲密之举无知无觉。 沈惜茵眼睫颤个不停,转身要走。 裴溯叫住她:“在我身边留一会儿吧,惜茵,只一会儿。” 第75章 沈惜茵终是留了下来。 月光透过廊柱落在亭内矮桌上,她隔着矮桌拘谨地与裴溯面对而坐,恪守着该有的距离。 明明一个月前,相似的月夜,她还曾极为不拘地分开膝,歪坐在矮桌上,接下正坐在她对面之人疯狂的快击,甚至就在一刻多钟前,他们还在相拥热吻。 裴溯注视着她微微显出红肿的唇,道:“方才是我唐突。” 沈惜茵垂着眸,紧绞着手指,余光瞥见矮桌上堆放的柿果,轻抿了抿唇道:“我亦未能守心。” 片刻后,她替彼此辩解道:“出阵时日尚浅,许多事难以忘怀,这没办法,不过假以时日,一切都会过去。” 裴溯的唇角在听见她说她也未能守心时不自觉上扬,又在听见她后一句辩解后压了下来,当即驳了她的话:“过不去。” 他有些不甘,不甘她比他清醒,恨她一次次断然舍下她,却还是低头向她承认:“是我过不去,惜茵。” 沈惜茵怔怔望向他。 裴溯道:“在来见你之前,我早劝了自己千万遍,不该这么做。不该抛却名士尊严,舍下声名,丢了傲骨,更不该出尔反尔,悔了自己曾说的话,失信失礼,叫你瞧轻了我,可……我还是来了。” “来时踌躇满志,总以为再见我,你亦欢喜……” 沈惜茵低下头去,在知道有人追来找她时,她心底深处也是有过一点点不该有的期许的,当那份不见天日的期许成了真,当有人说想她牵挂她,有人愿意为了她不顾一切,说没有过兴奋和欢喜才是假的。 但那份欢喜并未冲昏她的头脑。 “我与您身份有别,实非良配,况我尚且还是他人妇。”沈惜茵轻扫了眼沉睡在旁的徐彦行。 裴溯随她目光看去,道:“长留山那的动静瞒不过我,我知你递了除籍书。” 裴溯自愧一笑,出了阵后他才知,这些年她在长留山过得很不好。她在浔阳江畔一走了之时,明明是望他能彻底忘了她的,可他没能做到。不仅没能,从她出生的村子,到她在长留山住的那座偏峰,所有关于她的蛛丝马迹,都找了出来,想要从中描摹她完整的样子,深刻地记下来。 越是了解她,越是想要靠近她。卑劣地想不择手段得到她的心。 几步之外,她的丈夫倒在一边,像一尊无用的摆设,不知旁人夺妻的心思。 可沈惜茵抬头认真看向他,郑重地同他说:“我是递了除籍书,可我尚还未脱婚籍。纵使离了籍,我也未曾想过要与您结成夫妻。” 她的一番话似彻骨的冷水泼在头顶,裴溯心中因卑劣之念而起的热骤然散去,酸涩和隐怒交织,一瞬执念上头,心魔骤生。他有何不能要她为妻?她的丈夫算什么,世人算什么?只要他想,他立刻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世间无人能阻了他去,她亦不能。 “您若敬我,便离我远些吧。”沈惜茵没有再去看他。 裴溯低眸未语,心有千般强求之法,到最后终是认了输,应她道:“好。” 沈惜茵说完了想说的,起身离开矮桌旁。 裴溯未再留她,只是问了句:“你入迷魂阵,是否是因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此刻正在一旁睡得毫无知觉的徐彦行。虽暂不知事情全貌,不过裴溯依稀在对徐彦行此人一番简单的试探过后,窥见其本性,知其非善类,有些猜测一旦开始,便再也按不下去。 事到如今,沈惜茵也没打算再瞒什么,他早晚会知道的。 “是。” 莲池忽起一声惊响,平静的湖面骤然碎开层层波纹。 徐彦行是被呛醒的,一股接一股腥臭的泥水猛地灌进他嘴里鼻子里,呛得他肺都要炸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脚在水中扑腾了几下,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掉进了莲池里。 他挣扎着爬上岸去,身上满是腐烂的莲叶和水草,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趴在岸边。 头顶传来几声嘲笑,他抬起头才见这座仙府的主人崔珩正与几位名门自不远处的观景台边望着他狼狈不已的样子。 “徐宗主,真是好雅兴啊。” “咦,他不是正与御城君赏月品酒吗?” “谁知道呢?没准是喝断片了,自个儿跑进去了。” “堂堂长留徐氏的宗主,酒品那么差吗?” 周遭响起阵阵窃笑声。 徐彦行气上心头,却也只能装出一副风轻云淡,无关紧要的样子,扯着嘴角强撑着站起身。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掉进莲池之中的了,只记得裴溯邀他一叙,再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徐彦行抬起头朝水榭那边望去,亭犹在,亭中人却不见了踪影,只剩月光清泠泠地洒在檐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沈惜茵,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恶心的土腥味。 沈惜茵没留在宴上,从水榭亭中出来,独自离开了这座莲池深处的仙府。 坐着驴车,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回到村里。 更深人静,沈惜茵推门进了院子,把白日从山里采来的灵草按门类简单分了分,然后回房洗漱。 她才进了屋,便是一愣。 这屋子她每日都呆,此间寸土与她朝夕与共,只一眼她便知,这里有外人来过了。 沈惜茵恍惚记起,婶子告诉过她,他比徐彦行更早来到这里。 或许那会儿他来她的住所找过她,只是她忙着在山头采灵菜,与他错开了。 沈惜茵眼眸微垂,走去里间寝室,拿换洗要用的衣物,目光不经意扫过床旁的小桌几,蓦地一愣。 桌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小而精致的镂雕木盒。 她走上前去,盯着木盒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是她早就当掉的东珠耳坠。 沈惜茵微一失神,啪嗒一声,盒子从她手上掉了下来,滚落在地。她听见声音醒过神来,连忙俯身去把掉在一旁的东珠耳坠捡回手心里。 过了片刻,她把捡回来的耳坠,仔细收进木盒里,收进了柜子深处。 今夜她大概又要难眠了,不过很快又是明日了,到了明日一切都会过去。 次日清晨,她同往常一般,卯时醒来,近些时日时常想干呕,早间尤其,好在用过早膳便舒服了。 她背起竹篓,出门上山采灵草,路上遇见了隔壁婶子,两人结伴上路。 走到山前,见天边一道道剑光划破长空,有不少玄门修士御剑而过。 婶子探着身子朝前望去,道:“听说今日有不少玄门名流会在山中围猎。” 玄门围猎,猎的自不是寻常野味,而是山中鬼怪之物。 沈惜茵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从那一道道剑光中,瞥见了熟悉的玄衣身影。那人立在剑上,衣袂随风翻飞,身旁众位玄士簇拥他在中央。 婶子也看见他,怔了会儿,看向沈惜茵,小声打探道:“你和那位……” 沈惜茵低下头去道:“我与他并不相熟,只有缘见过几面,那日的事大约是误会。” 婶子见她这般说,也没再追问下去。 修士的耳力素来极佳,修为高深的修士尤其,此刻站在剑上那位,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未在她跟前停留,随一道道剑光往深山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天边。 婶子扯了扯沈惜茵的衣袖:“那人走了。” “嗯。”沈惜茵应了声,继续与婶子朝山里而去。 只没走多远,她捂着胸口直皱眉,忍了又忍,还是躲到一旁树下干呕了起来。 婶子连忙过去扶她坐下,盯着她看了会儿,犹豫着提醒了句:“我见你这样子,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沈惜茵听见她的话,双目骤睁到最大,一瞬懵然。 第76章 她不可能会怀孕的。 这是沈惜茵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她和裴溯在迷魂阵时,每一回行事前裴溯都不忘用避子咒,便是再急再欲渴难消,也未曾无咒入过她体内。更何况,徐彦行从前找来替她瞧病的医师说过,她的身子不大容易得孕。 可她越想越不确定起来。近些时日愈发挑剔的口味,微微显出丰盈之态的腰身,时常乏困又犯呕,还有数月未至的月信,原先她总以为是早年饥一顿饱一顿,没顾好自己的身子落下了病根所致,可若这并非是积年旧疾,而是她怀孕了呢? 第78章 沈惜茵心突突直跳。 其实她身子不适,早该去瞧大夫的,可总也讳疾忌医,她习惯了忍耐,这些年独自过活,有个头痛脑热熬一熬便过去了,只要撑得住便觉得自己还能行。 婶子见她一副惶然无措的样子,当即道:“我看你这会儿也别想着上山采灵草了,还是赶紧去镇上找个可靠的医师瞧瞧。” 沈惜茵缓过神来,应了声:“嗯。” 这头沈惜茵正神不守舍,那头徐彦行已是急火攻心。 就在今早,他接到了他父亲从长留山那传来的急讯,族老们以他德不配位为由,决议重选宗主,宗门各方心意已绝,昨夜聚首祠堂,大闹了一番,将他退位让贤的章程都定下了,而今他已无丝毫能挽回的余地。 徐彦行不信会发生这种事,再三向徐父和关系要好的宗内人确认,才确定此事为真。 他朝传信符怒吼:“我这人都还在外头呢,他们就这么定了?” 徐父只是凉凉道:“族老们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望你早日回宗里,走个过场把宗主之位移交给你族弟,也好体面地了结此事。” 徐彦行惨笑了几声。 他的父亲生性风流,身旁从不缺美人,自也不缺他这一个儿子,他甚至听说过一些秘闻,说族弟其实是他父亲与弟媳苟合生下的种。 而今要继任的是他族弟,于他父亲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儿子上位罢了,族弟一向比他讨父亲喜爱,说不定如此这般正合他父亲的意。他属实指望不了父亲能为他出头。 这些年,他任宗主之位,虽无大功,却也未曾有过失,纵然膝下空虚,子嗣未立,宗门各方颇有微词,也不至于在短短数日间便议定改选。长留徐氏从未有过继任尚只三年便被宗门各方一夜推倒退位的宗主,便是从前在这位置上犯下大过的,也没这待遇,他是第一个。 便是他从前的心腹,在他被迫退位让贤一事上也畏畏缩缩不敢多言,只提醒了他一句:“您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是什么人有这雷霆手段,能让他一夕之间众叛亲离?回想起昨夜在莲池中被腐臭淤泥缠身的滋味,徐彦行脑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玄衣身影,思及那人,他脊背阵阵发凉。 不行,他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他得想想办法。 整整一日,沈惜茵在镇上连着跑了好几个医馆,瞧了不下五个大夫,给她的答复皆是两字—— 喜脉。 沈惜茵低头望着尚还平坦的小腹,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去村里的路上,方才瞧病时那些医师说的话,言犹在耳。 “恭喜这位夫人,你的胎像很稳,瞧着已有两月多了。回去好生养着,莫要再做重活。” “是谁说你这身子不好生养?胡话!你身子康泰得很。” “不过你这脉象着实有些奇怪,先前可是有用过烈性的助孕丹药?” 现如今沈惜茵还有何不明白的,徐彦行千方百计设计她入迷魂阵的理由。 想到徐氏中人对子嗣的执念,再想到入阵前那一段时日,徐彦行假借关怀之名喂她喝下的“安神汤”,还有成亲那晚徐彦行反反复复在她耳边提及的那句:“夫人可定要为我诞下麟儿啊。” 沈惜茵靠在路边树旁,低头吐了起来,非是因为害喜,而是她真的犯恶心。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她整片脸庞。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沈惜茵只觉浑身无力。 村道尽头,婶子刚忙完手头的活计,见她回来赶忙迎了上来扶着她,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声音问道:“是不是有了?” 沈惜茵没瞒她,朝她轻轻点头。 婶子想到那天来村里找她的两个男人,支吾着问:“那这孩子的父亲是……” 沈惜茵没说话。 婶子叹了口气,关心道:“那你怎么打算?”她拍了拍沈惜茵的手背,过来人般地说道:“要是不想留,你得早做决断,晚了更坏身子。” 沈惜茵抿了抿唇,抬手去摸小腹。 赤乌西沉,她低头默默走在回去村屋住所的路上,耳旁不时划过飕飕风声,循声望去见天边剑影重重,早间进山围猎的玄门修士们,已结束围猎返程。 沈惜茵低下头去,免得再见到不该见的人。 可惜事与愿违,她还是见到了他。 在她住的村屋门前,他正将一篮子东西放在她院里,放完东西打算离开,转身便撞上了刚回到村屋的她。 四目相对,两两沉默。 裴溯先开了口:“你今日比往常回来的要早。”他有些许尴尬地道:“原只是想趁你外出过来送些东西,未想多扰你,这不算不敬你。” 沈惜茵凝了他一会儿,余光落向自己的小腹:“我……” 裴溯见她有话想对自己说,连忙道:“你说,我听。” 沈惜茵顿了许久,还是只吐出了一个“我”字。 裴溯以为她又想说些拒他的话,但又怕伤了他颜面不好开口,闭上眼长叹了口气,道:“无妨的,你可以再拒我,但……” “我还会再来。” 沈惜茵怔然。 默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没有那么特别,这世上有许多比我更好的女子。” 裴溯看着她道:“我亦没有你想得那般高尚,金陵离此地御剑不过一两日脚程,日后不顾脸面赶来见你的事,我做的只会多不会少,万望见谅。” 沈惜茵双目圆睁:“你……” 裴溯走到她跟前:“我明白你为何觉得与我结为夫妻就不成。”他话音一顿:“原也总固步自封,想不通透,好在我从来善悟。” “我知自己非是你心中的良配,前路千难万难,但……留个机会给我吧,惜茵。”临走前,他深深望着她说道。 他走后,沈惜茵进了院里,看清了他拿来的东西,一篮子山间溪里刚捞上来的鲜鱼和刚择下的野菜,篮子最底下放着只催熟的红柿。 都是她在阵中,常吃爱吃的。 这天夜里,沈惜茵捂着小腹想了许多事。 想倘若不要腹中这个孩子,徐彦行所谋划的一切皆会化为乌有,或许她也能彻底和徐彦行了断,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如此也不会对裴溯有甚影响。 又想倘若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要面对些什么?徐彦行的威逼,旁人对孩子身世的探究,还有生育的艰难,和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多少精力和银钱。 想裴溯如果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会如何想?倘若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因为一场算计才有的又会如何?他一直都有用避子咒,从也没期盼过会就这样成为父亲。 又想她现下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没有家,但又有亲人了。 思绪万千,沈惜茵没法安睡,她睁开眼,从榻上起身,走到离床榻最近的柜前,从柜子最深处取出被她深藏在里的物件,紧握在手中许久,久到天际微亮,日出东升。 沈惜茵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用完一大碗鱼片粥,填饱肚子后,坐上驴车,启程去往裴溯所在的那座仙府。 赶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仙府门前,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徐彦行看向坐着驴车赶路而来的沈惜茵:“你怎么来了?” 沈惜茵没回他话。 徐彦行心想,她定是来寻他的,无非就是为了要脱籍,而来求他的,不过他眼下暂无多余的心思分给她。 他宗主之位难保,昨日奔走各方,想要挽回,却都不了了之。先前在那场夜宴上,对他恭维有加的名门,皆变了脸。这也难怪,那些人之所以高看他一眼,不过是因为他是御城君的贵客,倘若那位御城君有意打压他,那些人自也不会再给他好脸。 如今他身边什么也没了,只剩下沈惜茵了。 徐彦行一时有感而道:“夫人,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听话。”他难得开口:“我是真心觉得,你做的鞋很合脚。” 沈惜茵还是没回话,他抬头看见她正用一种从前未有的目光投向他,像在看肮脏之物,满是鄙夷和恶心。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个软弱的凡人,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在这等我。”他命令完沈惜茵,转身入了仙府。 几经周转,终于见到了裴溯。 裴溯坐在水榭前观景,未分给来人半点眼色。 徐彦行恨极了眼前人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在他跟前低头,斟酌千番才出口问道:“事到如今,我只想求个明白,您为何这样厌憎我,可是我族弟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 裴溯道:“你的族弟比你光明磊落,他从未在外人跟前说过你半分不好。” 徐彦行忿然道:“那是为何?” 裴溯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 徐彦行道:“我从也未有哪点做得不如族弟。” 裴溯却道:“你的族弟这些年来,在长留山下驻点夜巡,除鬼驱邪,未有一日懈怠,尽修士之责护一方安稳,惠及此地生灵,这是你自继任以来,从也未上心去做的事。” 第79章 徐彦行苦笑道:“就是为此?这我也能做到,又有何难?” 裴溯道:“于公你确不如你族弟,但对不起……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私心。” 徐彦行一愣,什么叫私心? 金陵御城君,雅量方正,从来公私分明。 裴溯发觉自己甚为爱见眼前人狼狈崩溃的样子,片刻后,他直言道:“原本看在她的面上,想留些体面予你,但你不值得。” 她?哪个她? 某些隐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缓缓浮现,猛然间徐彦行呼吸一窒。他悟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下去。 就在此时,他看见沈惜茵由侍者引着,朝他的方向走来。侍从将她带到此处后,退了下去。 徐彦行听见他的夫人说了句,他有生以来最想听见的话。 “我怀孕了。” 可她这句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第77章 徐彦行呆怔着笑了几声,恍若失魂。 此刻一切疑惑皆明了,裴溯不远千里赶来这偏远之地是为了寻什么人,他纡尊降贵邀他前去赴那场夜宴是为何,又是出于何种私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回想起先前裴溯深望向他时意味深长的神情,徐彦行浑身寒毛倒竖。 他终于认清了那个和他夫人一起锁在迷魂阵的野男人是谁,可他连怒骂那个野男人一句也不敢,他便是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在实力上的悬殊。 怎么会是裴溯呢?他在那座设有迷魂阵的荒山附近仔细探过,那地方了无人烟,荒得连鬼都没剩几只,离那山数十里才有个不入流的小宗门,寻常根本没有玄门中人会去那地方,亦没听说有哪位名士那晚在附近夜巡,他猜想那日大抵是有迷路途经荒山的猎户和采药郎误入了阵中,总以为借来的种虽不如人意,但好歹还能凑合着用,若是实在不怎样,等用完了之后随意找个理由解决掉便好,总比没有要好。 上天何以要这般玩弄于他? 他如愿让他夫人肚子里有了优质的种,还是整个玄门最优的种,可他心中无法品尝到丁点为人父的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不,不能这样。 徐彦行退后几步,险些瘫倒在地上。 他睁大了双眼望向裴溯。对方在听见沈惜茵说出那句“我怀孕了”后,便怔在了那。 裴溯看上去并无半分得喜的样子,也对,这种事要他如何能欢喜得起来。 没有比男人更懂男人的。 露水姻缘,不过贪图一夕欢.愉。不论嘴上说多爱,从前表现得多真诚,真到了危及切身利益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谈爱?名声、前程、脸面没有一样不比女人重要。 眼前这个男人,天之骄子,毕生受人赞誉,是顶流世家的家主,更是玄门中人仰望的楷模。他如何会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曾经失控、荒唐,做过淫人之妻那等见不得人事的孩子?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心想:沈惜茵,你怎么敢呢,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 方才看见我这般狼狈,这般难堪,你一定很得意吧?但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彦行的目光从裴溯挪向沈惜茵,在瞧清她的那一刻,心中顿时酸意翻涌。 沈惜茵从来也没有用这样无畏的目光看过他。 没等他缓过心中酸劲,就见方才还在那发怔的裴溯,一个大步上前,紧紧拥住了他的妻子。 沈惜茵被他拥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扯了扯他的衣襟,唤他道:“尊长……” 裴溯连忙松开她些:“对、对不起……我失态了,实是情难自禁。” 沈惜茵轻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说话舌头打结的时候。 裴溯打横抱起她:“走。” 沈惜茵身体忽地悬空,只能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走去哪?” 裴溯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去找可靠的医师,我得先确认你身子无恙。”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是否也安好。” 沈惜茵道:“我、我还有很多话要同您解释。” 裴溯稳稳地抱着她走出水榭:“说吧,我听着,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你说多久都成。” 沈惜茵小声说:“也不用很久。” 裴溯笑应:“好。” 徐彦行听见沈惜茵向裴溯隐晦地提及他房事萎靡,脸霎时青白交加,他望着离他远去的两人,见那两道身影掩不住的亲密,恨极怒极忍无可忍。 他们这算什么? 他才是沈惜茵名义上的丈夫! 他们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可耻之事,怎么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此刻之辱,又想到今后自己会有的下场,徐彦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咕哝一声,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一僵朝后倒了下去…… 裴溯抱着沈惜茵回了他歇息的雅间,来雅间的路上,裴溯便用传信符同他信赖的医师通了信。沈惜茵才被他抱着躺在榻上,便见那位医师风尘仆仆的赶来。 那位医师替她仔细号完脉,朝裴溯探究地望了眼,又低下头去,复又仔细替沈惜茵探看过后,告诉她一切皆好,无需多虑,而后请裴溯到外间一叙。 沈惜茵抬眼望去,透过水墨屏风隐约看见那医师正同裴溯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却看见裴溯在听见那医师说了什么话之后眉心骤然一紧,神色变得尤为严肃,又着急向那位医师问了什么,听到那位医师肯定的答复才松了口气。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小腹。 她想要留下孩子。 在来此地寻裴溯之前,她便将后路都想过了。 倘若裴溯也想留,要么他们成亲,一起养育这个孩子,要么不成亲但他会为孩子铺好后路,往后她独自养育孩子也宽松些。 最坏的情况,哪怕真的不得已,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裴溯懂的玄门术法多且奇,或许也能有更安全的落胎之法。 无论怎么选,往后要走的路都不容易,但她主动做的选择,怎样都会比,等着被徐彦行迫害要好。 沈惜茵想了会儿,疲惫地闭上眼,昨夜彻夜未眠,这会儿却是困极了。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窗前明月高挂,周遭安静得出奇,裴溯正闭着眼靠在她床畔小憩。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沈惜茵轻轻挣了挣,没能挣开他。他像是觉察到了动静,睁开眼来。今日她做了许多出格之事,做的时候不觉得,冷静下来之后,又觉赧然,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她一时也没想好要同他再说什么,连忙闭上眼去,装作未醒的样子。 裴溯朝沈惜茵看了会儿,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了一吻。 夜静谧流淌,有些情愫在静流之下暗涌。 次日,两人商量了一番,决意一同启程前往长留山。原本没那么着急,不过而今有了肚子里这位,沈惜茵婚籍的事需尽快解决了,免得让孩子同徐彦行扯上干系。有裴溯在,一切都会顺利。至于脱籍之后的事,等脱了籍后再想吧。 另外她也想回去见见她远在长留的父母,把父母坟前的草修一修,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 徐彦行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跑了,不知所踪。不过他再跑也逃不过裴溯的耳目。 临行前,沈惜茵回了村屋去收拾行李,婶子见了她,又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裴溯,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决定了就好。” 沈惜茵谢过了她,又道:“我得出一趟远门,这阵子劳您看顾我家门了。” 婶子问道:“你还回来吗?” 沈惜茵余光悄然落在裴溯身上,顿了半晌,轻轻“嗯”了声。 裴溯凝了她的背影许久,双手紧握成拳。 昨日他从医师口中得知了她曾中过助孕丹。那一刻他才恍然悟到,在迷魂阵中,她的情动因何而起,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好在这丹药无甚后患,不至对她身子有碍。 沈惜茵回了自己寝屋,理了些路上要换的衣裳,裴溯默不作声在外头替她把院子清理了。 等收拾好一切,天上落了雨,阴沉沉的视野不佳,不便御剑,两人便暂留在了村屋里。 沈惜茵呆在寝屋里,望向窗外落不停的雨,想起在迷魂阵中那些迷蒙的雨夜。 门外忽想起轻浅的敲门声,她望了眼门上映出的身影,起身前去开门。 雨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渗了进来,她抬头望向门前半湿的男人,连忙从衣袖中取了素帕来,替他擦拭。 裴溯握住她朝他伸来的手:“不要紧的。” 沈惜茵收回了手。 裴溯又重新捉了回来紧握住。 “惜茵,我们成亲吧。” 就算你没对我动过情也无妨。 第78章 裴溯想好了各种他们该成亲的理由,像是作为孩子的父亲他该为孩子的到来负责,他有能力护好她和孩子,又像是等将来孩子出生后有他在身边培育引导更有利于他们孩子的成长…… 第80章 可还未等他将这些优势向她一一列举,便听沈惜茵回了他一声:“好。” 裴溯未料到她会答应得那般快和果断,自出了迷魂阵后,他习惯了被她推远和拒绝,头一回从她那得了肯定的答复,一时愣怔。 屋外的雨愈下愈大,在地面汇成急流,肆意漫流汹涌,如同他积聚在心头的狂喜。裴溯笑了声,笑声混在雨声里,却有些许闷涩。 人的贪念无穷无尽,纵是自诩超脱凡尘的修士也未能免俗。从前总想只要她答应她,别的都无甚要紧,可她答应了他,他又会去想,倘若她腹中没有怀上他的骨肉,会否也能同意与他成婚? 他发觉自己全然没有自信她会同意。否则也不会连请求她同意与他成婚的理由,也皆是孩子需要他。 裴溯眼眸微敛,他从来自负,怎就在她面前变成了这副样子。 “惜茵,在你面前我什么也不是了。” 沈惜茵疑惑地望向他,不解其意,见他似乎心情不佳,试着安慰他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很好,没有哪不好的。” 裴溯闻言心中更憋闷了,黯然神伤了一阵,没忘记正事,温声问沈惜茵道:“长留那边,下聘的规矩是怎样的?你告知予我,我着人先备起来。” 沈惜茵朝他摆了摆手:“您不用为此费心了,我父母皆已离世,况我从前已嫁过他人,不必铺张……” 沈惜茵没说的是,过去她也曾想过自己能和村里其他有亲人依仗的姑娘一样,受三书六礼,被夫家堂堂正正迎进门内。不过当初徐彦行说他家中长辈不满他与她结亲,不好铺张为由,把这些事都省下了。 成婚那日只是摆了对喜烛,相互对拜了一番,饮过了合卺酒便算了事。 从前有过失望,时间一久,便不再生出希望,而今这些繁琐的俗礼有或是无,也都无甚重要了。 可裴溯却道:“礼不可废,我诚心求娶,这些事缺一不可,怎好省去?” 沈惜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呼吸被滞住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声。 下一息,她被裴溯拥在了怀里。 沈惜茵垂在两侧的手,轻轻一颤,缓缓挨上了他的背。 一声惊雷落下,闪电骤过,白光从窗间劈进,照得满室通亮,不过瞬息,光便退去,屋子重又阴暗下来。 沈惜茵松开裴溯,道:“还是等婚籍的事解决过后,再谈这些吧。” 裴溯道:“好,依你。” 两人本打算在村屋里暂避一会儿,等雨停后便启程前往长留,谁知这场雨一直下到入夜也未见停,还愈下愈烈了,不得已只好留在村屋过夜。 自出了迷魂阵,他们便未有在同一间屋里夜宿过了。如今他们是孩子母亲和孩子父亲的关系,沈惜茵又才答应要同裴溯成婚,若是裴溯以他没地歇息为由,硬要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沈惜茵也不至于会硬推开他。 不过这里到底不比在迷魂阵中,日日需要肌肤相贴。思及沈惜茵尤为在意那一纸婚籍,裴溯体谅她道:“我今夜在外间睡,不扰你。” 这样的话沈惜茵尤为耳熟,没太当真地回了他一声:“嗯。” 彼此对望了一眼,沈惜茵去了净房洗身子。擦洗完换上轻薄衣衫从净房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有细密急促的吟声伴着凌乱喘息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传入裴溯耳中。他略疑地朝窗外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村屋简陋,隔壁婶子与她丈夫感情甚是不错,这样的声音隔几日便会传来,沈惜茵原已见怪不怪了,只今日这屋里住了不止她一人,尤其这人与她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她多少有些别扭。 沈惜茵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朝寝室走去,恰撞上了从屋里出来的裴溯。两人的目光触及对方,没来由默了一阵。 裴溯不可避免地看清了她。从前也不是不熟悉她的身体,不过大约是因为有了孕,此刻的她孕相微显,比起从前更显丰盈了些。 里衣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细白脖颈上的水珠尚未干透,轻薄的里衣下,白皙微胀的小腹隐现。 那里面是她最柔软的地方,温热湿润,能契合他的所有。他留下的元阳,此刻正在里面被孕育着。 从前只属于他的深处,此刻有了另一人存在的痕迹。 裴溯无端生出了想要挤占进去的不堪心思。 沈惜茵被他深沉的目光逼得一颤,腿根轻抖了起来。 她抬手抱住因为怀孕而发胀的前胸,莫名地想起那个因为受到迷魂阵惩罚而白水满溅的夜。 “我有些热,出来透气。”裴溯扯了扯紧合的襟口。 “嗯……”她轻应了声,乱着脚步匆匆逃进卧房。 裴溯站在门外,隔着门望了会儿,对躲进门内的沈惜茵道了声:“早些歇息。” 言罢,抬步走远,过了不久,低头喘了声,复又回到卧房门前。 沈惜茵望见门上映出的人影,心提了起来。倘若他推门进来,今日他们怕是无有好眠了。可……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心下震颤。 父亲和孩子怎能一起都挤在她腹中?这怕是不好…… 她连忙吹熄了蜡烛,装作要入睡。 裴溯紧握着门把,闭上眼强压下紧绷的冲动。原先总以为她也需要他得紧,而今才知那不过是因助孕丹而被强催起的欲,或许她对他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愫,但那点情愫尚不至让她濡湿成那副样子。 此刻无迷魂阵相逼,他如何还能逆她的意,强闯进门去,这与野兽何异? 他总该做些让她不那么看轻他的事。 门外身影走远,沈惜茵目光颤颤地朝里衣之下看去。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照清她被些微渗出来的水迹,染得深浅不一的亵裤。 大夫隐晦提过的,怀孕易多思。不过今日身子反应着实强烈了些…… 次日醒来,雨已经停了。沈惜茵晨起梳洗,以往每每晨起总有反胃害喜之兆,今日却没了,想到昨日裴溯在她手心画了道不知是什么的咒,大抵是那道咒有祈佑安产之效,她身上舒服了不少。 东西收拾妥当,又与隔壁婶子道过别,沈惜茵同裴溯一道上了路。 离开襄阳界前,此地玄门之首崔珩前来送行,看见站在裴溯身侧的女子,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那晚夜宴上他可是见过这位娘子的…… 他干笑了几声,问道:“这位娘子是?” 裴溯原想回他一句:“我夫人。”但思及婚籍未除,这么回答恐让沈惜茵为难,终是改了口,只说:“是我所敬所重之人。” “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崔珩意味深长地望了裴溯一眼,才言及正事:“你先前托我留意邻郡长阳那位与你并称‘南裴北王’的王玄同,说来也巧,近日恰好发生了一桩与他有关的奇事。” 裴溯疑道:“奇事?” 崔珩道:“听闻王玄同用尽所有家财,搜得了一幅画。” 裴溯问:“可知是什么画?” 崔珩道:“一张平平无奇的画,上边画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塔,据说那座塔便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天塔。这事奇就奇在,王玄同为何要用所有家财买一幅与通天塔有关的画,倘若是为了通天塔的宝藏,那实在说不过去。毕竟玄门中人皆知那座塔的宝藏是绯玉,而绯玉如今只需贱价即可购得,并不值当王玄同散尽家财。” 除非通天塔的宝藏,并非如传闻中所言的那般只是绯玉,而是某样值得王玄同用尽家财,以小博大的东西。 崔珩言尽于此,临走前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惜茵。五官精巧,容貌上佳,是位清丽的美人,除此之外并无甚过人之处,不过是个普通的凡妇,到底是有何般魅力能让那位眼高于顶的御城君另眼相看的? 他还待细探,忽起一阵强风,吹来沙石卷进他眼睛,激起刺痛。瞥见裴溯手心掐咒而起的灵光,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珩郁闷极了。他不过就是多看了那位夫人一眼,这人至于吗? 见完崔珩,两人复又启程。前往长留山的路上,沈惜茵从往来修士的口中,听见了一则关于徐彦行的消息。 听闻他被褫夺宗主之位后,新任的长留徐氏宗主从他长住居所的书房里,找到了他与黑市之人通信的证据,顺藤摸瓜一查,发现三年来,他曾从黑市秘密购得大量助阳灵药。一个正常的男子实用不了这么多那方面的丹药,除非他不正常。 各中人终于反应过来,为何当初他执意要娶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女。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根深种,怕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为之。 简直是下流无耻到了极致,一时间玄门中人嘲声满片。 不仅如此,还来了位医修指认其曾重金向他买过助孕丹。此丹有违人伦天道,他想用此丹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宗门族老得知后震怒,一向以仁义为本的徐氏怎能有此等不肖子孙?遂将其除籍逐出了长留徐氏,永不许此人再踏足长留山。 第81章 不久,长留山迎来了贵客。 新宗主见裴溯到访,低眉敛目拱手行礼,余光悄悄看向站在裴溯身侧的沈惜茵。 近日玄门内盛传御城君醉心红颜,至于那位红颜是谁,他此前也略有耳闻,不过真亲眼见到了,还是大为震惊。 裴溯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所谓何事,你应当知晓。” 新宗主道:“都已准备妥当,请您随我前来。” 话毕,引着二人前去徐氏宗祠。沿途,不时有长留弟子投来目光低头私语。 “什么名士楷模,品行高洁,说到底德行也不过如此。” “这沈氏一介凡妇,又是二嫁之身,如今怕是要做金陵那位的侧室了,真是攀上高枝今非昔比了。” 祠堂大门洞开,坐在堂前的各方族老和邻近玄门的家主,齐齐朝门前看来。 沈惜茵眉心轻蹙,这地平日清净,今日却无端来了那么多人。 新宗主说:“徐彦行人不在长留,夫人除籍之事无法私了,唯有请各位长辈都来做个见证,公开除籍。还望夫人见谅。” 话虽如此,可新宗主心中却想,徐彦行虽阴毒,但那沈氏怎么说都是与他上了籍的夫妻,裴溯纵是身居高位,又有万般无奈,也不占个理字,说到底也是有愧于长留徐氏的。 而今长留徐氏,秉着宽仁之心,放人出籍,成全两人,怎么也得多找些人来见证着。一来有利徐氏声名,二来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裴溯承下了徐氏的情,来日长留徐氏自会是御城山必须善待的座上宾。 裴溯扶起沈惜茵低下的头,在她耳边说:“别怕。”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跨过祠堂的门槛,走了进去。 新宗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锁的锦盒中,取出婚籍册子。翻开籍册,细细扫了一遍,脸色忽一变,抖着手又细查了一遍,额间冒出汗来。 坐在堂前的族老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迫于裴溯威慑,新宗主也不好隐瞒,只好如实道:“长留徐氏的籍册里,没有沈氏的名字。” 沈惜茵恍然了悟,原来徐彦行连入了婚籍都是骗她的。从头到尾,她都不是谁的妻子。 裴溯悄然伸手,大掌紧裹住她藏在袖间的手:“还好吗?”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她也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可此刻她却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是好事。” 堂内在座的徐氏族老们或是脸色铁青,或是愧然低头。他们真是低估了徐彦行的无耻程度,从今往后他长留徐氏的臭名怕是要在玄门之间流传很久了。 裴溯牵过沈惜茵的手,迈出祠堂,离开前对新宗主道:“徐氏欠她的债,没有不还的道理。” 他扫了眼堂前众人:“还有,诸位往后见到我夫人,千万莫忘了行礼。” 沈惜茵怔怔望向裴溯,由于脸皮薄,很快又别过头去,扯着他急匆匆往山门外逃去。 离开长留徐氏的仙府,沈惜茵带着裴溯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裴溯俯身清走坟前的乱草。 沈惜茵同他说了声:“谢谢您。” 裴溯道:“不必再用‘您’了吧?” 沈惜茵面上浮起微红:“啊……嗯。” 远在金陵的御城山上,裴峻刚得知了他叔父将要带他未来叔母回来的消息,想到他夺人之妻的叔父和传闻中如妖精一般的叔母,裴峻一阵骂骂咧咧。 还没出完气,右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也不知又有什么不吉之事要发生在他头上? 在一旁练功的裴陵调侃道:“别是又被什么人盯上了吧?” 毕竟裴峻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主,有人记恨实属平常。 千里之外,经过瞒骗婚籍一事,裴溯格外小心,又细查了徐彦行一番,无意中得知,徐彦行前阵子格外留意他的侄儿裴峻,多番找人探问过裴峻的事。 裴溯很快便猜到,徐彦行干出此事的缘由。恐怕最开始他是想设计他那年轻的侄儿裴峻入迷魂阵。 沈惜茵见裴溯沉着脸,关心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裴溯扯着嘴角道:“无甚。” 第79章 三日后,裴溯带着沈惜茵回了金陵。 再次站在御城山门前,沈惜茵感慨万千,原以为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想事事难料,这回再来却是要在这地方长住了。她望了眼山顶巍峨的金殿,又低头看向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长茧的双手,还是觉得自己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 山头晨钟荡开幽沉响声,门中众弟子闻声有序站在山门前,恭迎家主归来。 沈惜茵默默往后边不显眼的地方站去,没站多久,又被裴溯捉回了他身边。 “你我既成夫妻,离得太远总归不妥。”裴溯义正严辞道。 沈惜茵瞥了眼自己被裴溯紧扣在手心的五指,心中默道: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亲热之举就很妥吗? 站在众弟子中央的裴峻看见那两人在衣袖下悄然交握的双手,倍觉刺眼,深有同感。想到自己先前信誓旦旦地在旁人面前吹捧自己叔父道心多么坚定,定力多么深厚,多么地不为女色所惑,脸分外疼。但又想到他叔父本人的脸此刻应该要比他更疼,心里又好受了点。 裴溯视线淡淡扫过侄儿铁青的脸庞,摇头轻笑了声。 不多时,裴道谦走上前来,向裴溯以及他身旁的沈惜茵行过一礼后道:“家主,一切皆已备妥。” 裴溯向他颔首道:“有劳。” 言毕,在众门生的相随下,引着沈惜茵急步往金殿深处的家祠走去。 沈惜茵由他牵着,面皮微红,小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去?” 裴溯目光深深朝她望去:“入婚籍。”名分很重要。回御城山的首要之事,自然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定了。 直到在众人见证下与裴溯正式有了婚籍,沈惜茵犹觉恍惚,头一回与他相见时,总也没想过,眼前人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夫君。 入了婚籍,裴溯带沈惜茵去往后山安置。 沈惜茵朝后望了眼目送他们远去的家臣和门生们,轻扯了扯裴溯的衣袖,唇抿过又抿,道:“若是您有不便之处,我住偏峰便好,平日我会谨慎些……” 裴溯听见她口中那个未改的“您”字,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要谨慎些什么?你是我夫人,在这想做何都成,不必拘束。你我才新婚,你便要分居他地而住,未免太过冷待于我了。” 沈惜茵连忙摆手:“不、不是……” 只是从前在长留徐氏没有人觉得她住在偏峰不好,好似默认了她这般身份的人,若是顾及宗门脸面,便该少出来见人。 裴溯声音放严肃了些道:“既不是,往后莫再提此事。”话毕,他又放低了声请求她道:“惜茵……夫人,对我稍热切些吧。” 沈惜茵倏然红了脸,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同回了裴溯所住的寝居。 沈惜茵甫一走近便瞧见了裴溯移栽在院中的花木,那些花木开得比在迷魂阵中更艳了,想来是被这座寝居的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这座寝居很空阔,除开主人歇息的屋子和净房,还剩不少空房。 裴溯问身旁的妻子:“你瞧着哪间合适留给日后孩子暂居?” 沈惜茵微愣,看了眼尚还不怎么显眼的小腹,总觉说这些还太早了些,思索片刻后道:“北面那间吧,光照充足。”将来孩子若是随父亲学文习字,也便利些。 裴溯笑应道:“好。” 沈惜茵转过身去,又见正堂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软缎织锦、珠钗首饰、妆花胭脂之类的物什,又是一愣。 这些东西来御城山的路上,裴溯已经添了好些给她了,这会儿又多了好些,她实在用不过来了。 裴溯道:“这些软缎更贴身亲肤些,你似乎不喜太繁复的簪钗,我换了些样式简单的,你看还成吗?你不常用胭脂,但这东西还是少不得……” “您不用为我做那么多,我……”穿惯了喜旧发硬的衣裙,会不习惯。 沈惜茵轻下声的话音被裴溯接过。 “要的。” 沈惜茵抿紧唇:“我还不起。” 裴溯道:“我非是你的债主,而是你的夫婿,惜茵。” 沈惜茵知道,可情债最难偿。 裴溯见她不语,换了话头:“婚宴筹备尚需些时日,要劳夫人久等些时候了。” 沈惜茵觉着,他这话是在提醒她,他打算很铺张地大办。 放好行李,裴溯又领着沈惜茵,去了御城山各处熟悉地方。每到一处便有经过的弟子朝沈惜茵恭敬行礼,她快被那一声声“夫人”砸得晕乎了。 御城山着实有些大,大致走完各处,已近黄昏。回去寝居的路上,撞见一剑眉星目的少年迎面走来,那少年身上颇有几分同裴溯一般无二的傲慢,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听上去不怎么和善地寒暄道:“叔父……叔母。” 第82章 裴溯朝他颔首,提醒了他几句近日剑术有些退步还需勤练,牵过沈惜茵,从他身边而过。 “小侄莽撞,夫人莫见怪。” 沈惜茵忙道:“没有见怪。” 裴溯道:“那便好。” 两人之间忽变得静默起来。 回到寝居,沈惜茵带着换洗衣物去了净房,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见她的衣物都被裴溯叠放在了他卧房的衣柜中。 前几晚,他们都是各居一室而眠,他忍得够久了,今夜不想再继续那样。 裴溯从身后拥住沈惜茵:“你我已有了名分,该共寝的,夫人。” 沈惜茵没打算回避这些,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再难以启齿的事他们都做过,比起来共寝实在不算什么。但大约是许久没躺在一处了,被他抱着上榻的那一刻,她脸热了起来。 床榻很宽敞,沈惜茵自顾自躺在里侧。 裴溯朝她看去,目光沉沉。 “惜茵。”他唤了声。 沈惜茵心莫名一提:“嗯?” 裴溯取过床畔桌几上放着的书册道:“要听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轻轻应了声:“好。” 裴溯道:“那你靠过来些。” 沈惜茵稍稍往他一侧挨近了些,裴溯还是嫌远,抬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隔着里衣贴上他前胸的皮肤,沈惜茵轻呼了一声,手无处安放,垂在了他劲瘦的腰侧。 裴溯的吐字声从头顶传来,紧绷的肌理随着呼吸起伏,轻蹭着挨在他身上的沈惜茵。 前两日不睡一块倒还好,今日这似有似无地挑弄,闹得沈惜茵心乱了起来,颤颤地并紧双膝。 她在想什么呢?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怎么能…… 她正心猿意马,忽觉肚皮上传来温热湿软的感觉。低头一看,见裴溯的唇覆在她小腹上。 像是在隔着肚皮亲吻腹中的孩子,又像是某种挑弄。 微显肉感的小腹在他口下被弄得水光莹莹。 沈惜茵浑身阵阵发麻,不自觉颤缩起来。 “啊……” 察觉到自己失控出声,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可来不及了。 裴溯就着她漫溢的水,抵进去了。 沈惜茵太久没有过了,前几日又频频发梦,正易感得紧,贪婪地紧吸他,手却去推他:“别、别……孩子,孩子在……” 然后他真退出去了。 沈惜茵难受极了,却也没办法。 可下一瞬,裴溯又整个闯了进来。 连带着她的肚皮都被他填得往外凸了几分。 “啊……啊啊……” 沈惜茵满眼含泪地瞪他,他怎么能这样? 裴溯托着她的臀,动了起来,低头看着她一荡一荡的腹肉:“无妨的,惜茵,你腹中这位不会有事。” 沈惜茵双足熟稔地环上他的腰,听着帐间愈发响而不堪的水声:“尊长……” 裴溯眸色一沉,浅弄着她,却不肯如她的意再往深去:“你唤我什么?” 沈惜茵吟声染上了浓重哭腔:“夫、夫君……” 裴溯不动:“还有呢?” “洄之!”忽重的一下来袭,沈惜茵双目陡然圆睁,“啊啊啊啊……” 次日清晨,裴溯轻啄过怀中人尚还闭着的眼皮,起身穿衣,如常前去早会。 离开御城山多日,积压下来的公务需及时处理,旧务忙完又添新事,这阵子除却陪伴沈惜茵的时候,他几乎都陷在忙碌之中。 裴溯不在身边的时候,沈惜茵也没闲下,她找了些事给自己做,也算过得充实。 日子过得太平静,有人坐不住了。 裴峻一直等着他那位传闻中如妖精般的叔母兴风作浪,但什么也没等到。 不仅如此,御城山北面有条回廊,平日山中弟子进出往来都要经过此地,因地势缘故,头顶的房瓦,遮不全日照。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他那位不懂玄法的叔母,给这片回廊做了竹帘。有了竹帘,往来此间的弟子们头顶便不用时常遭日头直晒,遇着下雨天,这竹帘也可遮挡些被旁侧强风吹溅过来的雨水。虽是小事,可确确实实叫人舒心了不少。 她还时常帮着药炉那的弟子们晾晒灵草,还给常进出山林深处的弟子们做了驱虫的艾草包,修士驱鬼是一流的,驱虫就没那么行了,原本身为修士不拘小节,这些事也没那么不能忍,但有人为他们做了,实在舒服不少。 裴峻生平从未见过那么勤快朴实的妖精。 前几日她不知做了什么,连不常夸人的裴道谦都对她赞赏有加。 裴陵还同他说:“你不觉着最近家主笑容变多了吗?” 裴峻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倘若日子能一直这般祥和得过下去也不错,只是裴峻没想到,会在不久之后,看见他叔父那般失态的样子。 第80章 转眼入了秋,山风轻拂带来凉意。晨间,树梢上朝露未干,后山寝居内犹还潮润润的。 沈惜茵是被裴溯亲醒的,入了婚籍不过月余,她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未被他细细舔吮过了。虽说从前在迷魂阵中也……不过那会儿,隔着一层禁忌的身份,他还知收敛……好吧,也没多收敛,如今他们有了名分,一切名正言顺,他愈发任性放肆了。 闹了好一阵,裴溯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道:“今日晨会有要事,我需先走了,这会儿时辰还早,夫人且再多歇会儿。” 沈惜茵面颊微红,轻轻应了声:“哦。” 卧房床头摆着昨夜他为她念过的游记和经典,外间桌上备着热腾腾的早膳,沈惜茵习惯早起看到这些了。梳洗完用过早膳,她出门去了药庐那,力所能及地帮着门中弟子处理些灵草。 夫妻俩各司其职,各忙各的。日子恬淡安稳,一切好似都圆满了,但裴溯却深知还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在他心头日益强烈。 尤其是在今日午后,金殿内众人才刚忙完公务,裴溯家臣的妻子便急急赶来接自己的夫婿,两人结伴下山而去,旁若无人好不亲密。旁人见那家臣的妻子缠人得紧,免不了打趣:“就这般分不开吗?” 不知是谁回了句:“反正又没有哪条家规不准这么做,人家才新婚,那自是蜜里调油……”话才说到一半,话音忽一滞,周遭人心领神会,皆是一默。 他们家主亦是新婚,却从不见家主夫人这般如胶似漆地粘他。 裴溯面色微沉,独自下山而去。他备了些点心汤羹,掩下心中淡淡涩意,去了后山药庐那,探望自己夫人。 药庐的弟子见家主前来,连忙低头行礼。 裴溯从弟子间穿行而过,径直进了沈惜茵所在的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沈惜茵才整理完手边的灵草,正靠在窗边榻上小睡。 秋日天凉,裴溯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关上半掩的窗,脱下身上外衣盖在她身上。 沈惜茵似察觉到有人打扰,皱着眉翻了个面睡,他刚才盖在她身上的外衣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 裴溯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外衣,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孕育着他元阳的小腹,而今已显怀,往外鼓出一些弧度,微肉圆润。衣襟交叠处,因她愈渐丰腴之处而绷得过紧。 裴溯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沈惜茵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总觉身子一阵接一阵不受控地发悸,从睡梦中朦胧醒来发觉心口处水了吧唧的一片。 微睁开眼看去,见她紧合的衣襟敞开,裴溯的墨发缠在其间。 还未等她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裴溯齿间一捻,颤抖的泪花即刻挂满了她的眼睫。 她张口想呼出声,想到屋外皆是药庐弟子,只好忍下。 裴溯含肉的咂吮声轻浅回荡在屋里。 沈惜茵闭上眼去,装作未醒,一动不动由他吃弄,只盼他知耻,早些离开,莫要让外头的弟子们察觉到这屋里的异样。 裴溯低头瞧了眼她紧抓着衣袖的手,察觉到她的隐忍,抿弄得愈发厉害。 沈惜茵激抖开来,想翻身躲开,却被裴溯紧紧捉着动弹不得,被逼得只能仰头挺胸,将自己送向他更多。 她张口凌乱呼吸着,额间颈上尽是晶莹汗珠。 裴溯微微屈起的食指,趁她不备揉了下她的亵裤。 浅白布料上那一小块深色水痕顷刻间晕开一大片。 沈惜茵蓦地双目大睁,才想张口说别弄了,裴溯的指节已经袭了过来。 她泞滑到他只是轻轻一挤,便嵌了进去。 裴溯低笑出声,对于证明没有助孕丹,她依然是需要他的这件事,他乐此不疲。 沈惜茵抿紧唇,带着哭腔“唔”出声来。 咕啾咕啾的水声,随着她的低泣不停冒了出来。她羞耻地蜷缩着身子,告饶道:“夫、夫君,外头有弟子们在……” 若是他们知晓平日里沉肃冷淡的家主,有这样不端的一面,那、那…… 第83章 “那又如何。”裴溯托抱起她,低头看了眼她圆润外凸的肚皮,往前一挺,“家规未有不许。” 沈惜茵颤颤地捧着自己小腹。 父亲和孩子又都挤在一块了。 她忍着难以言说的酸和愉,咬唇闷哼,几欲崩溃。 裴溯在她耳边轻言:“不要紧,放出声来,我施了咒,旁人听不见。” 沈惜茵指甲掐着他的背,在他肩上忿忿地咬了口,惩罚他不早把话说明白。 裴溯闷笑起来,迎着她的惩罚重重挺撞。 屋子里顷刻响彻了沈惜茵的呼声。 “嗯、嗯嗯……嗯啊……” 这声音让裴溯尤为愉悦,心间憋闷皆随之而散。 他承认他曾对自己的侄儿起过攀比之心,也曾因旁人的夫妻恩爱而眼红,可他对她而言,始终是不一样的。她第一眼见着他便记得深刻,那场清谈会裴峻也在,她怎就不记得裴峻?她不那么粘他,他过来找她便是。 此间事毕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裴溯带来的银耳羹早已凉透了,不过沈惜茵却因体力消耗过甚有些饿了。 裴溯笑着对她道:“夫人且休息,我去换碗热的汤羹来。” 沈惜茵轻瞥他一眼:“嗯……” 裴溯轻啄了啄沈惜茵的唇,起身而去。 他提着新煮的汤羹回来时,见几个药庐弟子正为他夫人做的艾草包而争论,似乎是因为他夫人给其中一位弟子的艾草包缝得格外精致而争论。他听见那弟子被围着质问:“凭何你的就格外好!” 裴溯也想知道。 却听那弟子辩道:“数月前的清谈会上,我曾替夫人伤口上过药,她记得我。你们也不必眼红我,谁能想到那位夫人后来会成了家主夫人呢?” 裴溯眉心深皱,走上前去问:“什么伤口?” 众弟子听见问话,齐齐抬头,看见家主面容严肃的站在那,皆是一吓赶紧行礼,那有特殊待遇的弟子,忙将那日清谈会上,夫人撞倒酒盅之事细细说了,生怕家主误会夫人的伤因他而起。 “我以为您知道的,那日您就在夫人跟前,她弄脏了您的衣摆,您还同她说‘无妨’。”那弟子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裴溯久久无言,默站了好一会儿,想起新换来的汤羹要凉了,连忙回去屋里。 沈惜茵见着他进来,顺口问了句:“怎的去了这般久?” “我……”裴溯不知该如何答,闷声许久后,郑重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面颊骤然一红,才被撞得东倒西歪的那处收缩着一颤:“不能再继续了,尊长……” 话说出口,才觉不该唤他尊长,这无异于是在激他。她连忙想解释,但还未等她开口,裴溯先拥住了她。 他未多言什么,亦未做她以为的过分之事,只是静静地拥着她。 沈惜茵靠在他怀里,也不知怎的,一时竟有些无措。她总觉他稍有些怪,却说不上哪不对劲。 夜里,两人躺在一处。思及裴溯午后的反常,沈惜茵略略出神。 裴溯倾身拥了上来,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低头亲过她的乌发:“勿多思,睡了。” 沈惜茵轻轻“哦”了声,习惯般地把冷冰冰的双脚贴在他暖和的脚背上,安静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裴溯却彻夜未眠。 次日早会上,裴溯又见那位家臣的妻子前来送他。 裴溯苦笑了声,他原也暗羡过,不过而今想来,他无甚资格向他夫人索求这些。裴溯默叹了口气,收敛心神,专心公务。 总以为自己不大会有被夫人这般爱念之刻,却在此时,有弟子进来议事堂通报说:“家主,夫人来了。” 裴溯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写满字的纸上滴溅开来。他起身离席,膝盖不慎撞在桌脚,撞落了桌上的纸笔,他未顾得上拾起,朝殿外而去。 坐在不远处的裴道谦心中暗道:“用得着这般急吗?” 沈惜茵未等多久,便见裴溯大步朝她走来,见他面上满是克制不住的笑意,微微一愣。 裴溯走近便问:“夫人今日怎的来了?” 沈惜茵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递给他道:“我前几日收拾寝居时,在您书桌上瞧见了这张纸,这张纸上绘着的纹样我知道。见您这几日似乎正为此犯愁,想了想还是该告诉您一声。” 这张纸上的纹样与纵火烧了庐陵曲氏仙府之人有关。裴溯着人探查过,大火是从曲家后山家陵而起,焚山当晚,有人看见一个衣着上有此纹样的男子到过曲氏家陵,庐陵曲氏的大火想来是因此人而起。 这纹样并不常见,像是特制的,他找人细拓了下来,还待细查。 裴溯问:“夫人在哪见过?” 沈惜茵犹豫了片刻后道:“徐彦行的衣袖上,是我从前绣的。” 裴溯闻言一默,半晌装作不甚在意地道:“嗯,好,我知晓了。” 沈惜茵悄然抬眼瞥他:“您介意吗?” 裴溯干笑了声,想说不介意,但还是坦诚告诉她:“有些吃味。” 沈惜茵道:“那我马上再绣个更好看的给您。” 裴溯却摇头说:“那纹样看着甚是繁复,你近日常揉眼,想是眼睛有些不适,还是别做这些了。” 沈惜茵低低“哦”了声。 此间忽静默了下来,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裴溯凝了她许久,想问什么却未敢开口,喉结轻动,终究还是开了口问她道:“你来见我,只是为了纹样的事吗?”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理由,比如…… 你想我。 第81章 裴溯凝向她的目光藏了太多渴盼。 沈惜茵对上他的眼眸,愣了会儿,回答他:“并无他事。” 裴溯未从她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心叹果然如此,默了会儿,释然般朝她笑了笑:“也对。” 她不至于会那般惦念他。 裴溯敛下眸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抬手落在她小腹上,轻轻抚了抚,温声说:“我尚有事要处理,夫人先回去休息。” 沈惜茵点头应下,转身离开金殿,走到远处回望了眼,见裴溯仍站在原处。遥遥四目相对,她略显无措地避过他热切的视线。 她还没有单纯到看不懂他所求的地步。 这仿佛是一场彼此皆心知肚明的较量。他想要攻入她的心门,为此用尽手段,她看穿所有,站在进退的边缘,理 智应对。他想要看见她溃不成军,而她更愿意守着最后的体面。 裴溯记着医师交代沈惜茵孕中需少食多餐,午后,趁着休憩时间,提着鲜果小食,去后山找她。 沈惜茵正在寝居书房整理收拾,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转头望去,自然弯了眉,朝他道:“您回来了。” 裴溯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夺过她手里捧着的书册,语气微带了些无奈的责意:“怎又不好好歇息?” 沈惜茵小声道:“我闲不下的。” 裴溯知她从前辛勤惯了,闲下来便要担心温饱与生计,少有人在意她,她受了好处总想着要还回去,不多做些什么便很难心安。他未再多言,俯身与她一道收拾架子上的书册画卷。 沈惜茵瞄了他几眼,侧过身去,收拾另一边木架,正要伸手去取上方的书册,手忽一顿,道:“这上边放着的书册似乎不是您的。” 裴溯循声望去:“对,这几册书是我恩师的遗物,是我不久前从不君山带回来的。” 沈惜茵道:“哦。” 裴溯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些书册与我平日常翻阅的书册混放在一处,书封上也未写有所属人姓名,夫人怎知这不是我的?” 沈惜茵只说:“我分得清。” 这很奇怪,有些东西仅有细微差别,但她就是知道,好像他的习惯、喜好和气息都刻在她记忆里。 裴溯藏不住笑意:“好。” 沈惜茵见他盯着自己笑,略有些窘迫地转身,装作专心收拾的样子。 裴溯挨到她近前道:“这几册书是恩师的修行日志,里面记录了他自修道伊始刻苦修行的点滴,他日日都记,未有一日停歇。不过从二十年前起,这日志他便不再继续添写了。” 沈惜茵问:“为何不写了呢?” 裴溯沉叹了一声:“他病了。修道之人天生体魄强健,可说是百病不侵,只一旦病了,便是无药可医的死疾。自知晓自己患有死疾之刻,恩师便不再坚持苦修了,这日志自然也停下了。” 沈惜茵仔细把这几册日志收好,视线无意间落在裴溯堆放在角落的书册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着裴溯习得很多字了,自是认得那书册封皮上写的“房中术”三个字。她眼睫颤了颤,当作没看见。 只是到了夜里,她便没法再当作感受不到体内抽挺之物的热。 他对她似有瘾一般。 沈惜茵张开唇,接下他的吮吻,嗯嗯哼了几声,回吮了过去。 第84章 她觉得自己也生了瘾,皮肤贴着皮肤,汗水融着汗水,心好似也被他的热填满了。 次日,裴溯如常去了早会,门下弟子来报,说是在金陵一座荒山附近寻见了徐彦行的踪影。 裴溯出山去见了这位故人。 自被长留徐氏驱逐后,徐彦行转头去投奔了外祖家,他外祖顾念与他母亲的情分,留下了他,不过他那丑闻玄门尽知,在外祖家受尽鄙夷和嘲讽,待不下去了,转而又被外祖家所弃。 数日前,他在山上行路时,不慎误入精怪陷阱,再被人发现时,整个人已是神智不清,状若疯傻了。 不过所谓的误入陷阱不过是表象,裴溯在他身上探到了被人施了恶咒的踪迹,这种恶咒会令人记忆混乱,永远深陷在最令他痛苦的回忆之中。 裴溯指尖轻抬,用灵力唤起他一丝清明后,问道:“谁害的你?” 徐彦行惊恐地瞪眼,只是重复说:“他、他……是他,竟是他!”却又说不明白他是谁。 裴溯又问:“是谁指使你火焚曲家仙府?” 徐彦行的回答还是重复一个“他”字,边喊边不停告饶,请他别把迷魂阵的事说出去,他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裴溯唤出一个名字:“谢玉生?” 徐彦行猛力摇头:“不、不是。” 那么会是谁? 裴溯想到了引他入迷魂阵的那个人。 几息过后,徐彦行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裴溯再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只听对方在失去清明前,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救我” 可惜他求错人了。 临走前,裴溯拿走了一直被他小心紧抓在怀中的长靴。 “你不配。” 留下这句话,裴溯御剑远去。从今往后,徐彦行会永远活在他毕生最痛苦的回忆之中,不断重复感受着自己的无能和他人无尽的鄙夷嘲弄。 裴溯回到御城山时,天色已暗,沈惜茵已经睡下,他轻着脚步走上前去,替她掖好被子。见他倾身而来,沈惜 茵悄然睁开一条眼缝,原以为他又要吃弄些什么,却见他只是在她床头静坐了会儿,便起身去了书房。 他走后,沈惜茵睁开全眼,望向窗外浓深夜色,心里有些空落。不过未等她多思,裴溯捧着几册书又回了房里。 沈惜茵连忙闭上眼。 裴溯进床坐靠在她身侧,把她冰凉的脚捞进怀里,安静翻阅起了书册。 沈惜茵挨着他,安然睡了过去。 秋意渐浓,不过数日,山上绿叶簌簌落下,铺满了山道。 平静的日子,被一封邀请函打破。 这封邀请函是王玄同寄来的,上头写说,他不日将在浔阳江畔举办一场寻宝宴,诚邀御城君携伴前往参宴,共寻通天之宝。 前些时日便有传闻,王玄同倾尽家财购得一幅画了通天塔的画,据说他从中探得了通天塔的秘密,知晓了真正的宝藏所在何处。 裴道谦思索着道:“家主不觉奇怪吗?那王玄同倾尽所有才探得秘宝所在,不自己秘密前往搜寻,将秘宝独占,反而大肆宣扬,邀人同去寻宝,实在令人费解。据说他给玄门中论得上名号的名门都发了邀请,已有不少名门应召前往赴宴。” 裴溯道:“裴氏居名门之首,既知其中有古怪,道义所在,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不光因此,裴溯直觉此事或许与藏在幕后的那个“他”有关。一切都该有个了结,这场宴,他非赴不可。 夜里,裴溯同沈惜茵道别:“夫人,明日我需外出浔阳赴宴。” 沈惜茵铺被褥的手一顿,应道:“嗯。” 裴溯道:“我会尽快回来。” 沈惜茵道:“好。” 裴溯见她目光平静,敛眸,轻声问她:“你想我早些回来吗?” 沈惜茵转过身去看他:“自然是想的。” 裴溯微微扬起唇。 沈惜茵低头看向显怀的小腹:“我一直都很感激您,想着幸好孩子的父亲是您,您给了我许多许多,从前我没有的东西。” 可裴溯想要的从来不是感激。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温声应了她的话:“好。” 后山的夜静得出奇,沈惜茵轻扯了扯裴溯里衣的袖子,羞赧地问:“今日还要吗?” 裴溯低头含住她的唇:“要。” 次日天光微亮,裴溯携裴峻裴陵及十数名精英弟子,启程前往浔阳赴宴。 后山寝居少了裴溯进出的身影,一下冷清了起来。裴溯临走前交代好了一切,沈惜茵的日子同往常无甚两样,只是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下意识会回头去找熟悉的身影。 留守在御城山中的裴道谦见她常常出神,劝道:“家主很快便会归来,夫人且安心。” 沈惜茵轻轻应他:“嗯。” 免得自己多思,沈惜茵给自己找了好些事干,一忙起来也能静下心来。 裴溯带着一行入了浔阳城,穿行在热闹的长街时,偶见一买孩童玩物的商贩,想着前些日,沈惜茵念叨过,要在他们孩子出生前,备些哄孩子的物件,便从那商贩手里买下一只皮质的拨浪鼓和两只系花的铃铛。 裴峻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叔父脸上慈爱的笑容,寒毛倒竖,根本不敢想象他冷脸惯了的叔父哄孩子是何种模样。 裴陵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家主日后定是慈父。” 裴峻僵着嘴角,呵呵笑了几声。 不久一行人御剑来到浔阳江畔。江畔停靠着一艘巨轮,这场寻宝宴,将会在巨轮上举行,各路名门悉数到场。襄阳崔氏,青城越氏,连不君山也派了人来…… 第82章 正逢入夜,日暮时还泛着金波的江面,此刻黑沉沉一片。通体乌木的船身,在霜白月色下,透出阴湿幽暗的冷光。巨轮正前方雕刻的镇水兽,面目狰狞,船舷两侧悬着一排纱灯,灯影落在水里,被荡开的水波揉成惨白光团,似溺在水中的鬼火。 裴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夜风混着江水的腥气,甲板上满是喷溅状的暗痕,夜色下瞧不太分明,却莫名叫人瘆得慌。 船楼高三层,朱漆银镂,飞檐翘角。船舱内透出昏黄光线,人影绰绰映在窗上。 裴溯走到哪都是玄门人眼中的焦点,到了此地亦不例外。只不过从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是推崇和仰望,前阵子他娶妻之事令人诟病之处颇多,如今再看待他,更多的是审视、探究,以及暗带的讽意。心里暗笑正人君子私德有亏,名士楷模也不过如此,台面上倒还如往常一般,尊称他一声:“御城君。” 不过比起细究旁人私事,眼下聚在大堂中的众人更关心的是,这通天塔的宝藏只有一个,在场为寻宝而来之人却挤了一船,届时这宝藏又该如何分? 崔珩为人圆滑,加之襄阳崔氏一惯的作风便是不与人争锋,不冒尖,对此他看得很开,不觉自己能争过在场那么多玄法卓然的名门高手,只要能分一杯羹,得些好处便不虚此行。 与之相反,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行事张扬,又好面子,自认刀法当世无双,从不甘居于人后,对那通天之宝存的自是必得之心。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素来心思缜密,此刻一脸阴沉站在角落,让人瞧不分明他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这场宴会的牵头人王玄同,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近大堂,还是那身飘逸白色道袍,一派超然尘世、道骨仙风的做态。 “诸位,实不相瞒,我于早年间便闻通天塔之名,为此多方探寻,历时多载,终于觅得一传世画作,从中窥见秘宝所在之处。原想独享此宝,然则画中暗示,此宝乃是常人不可触及之物。可以想见取宝之艰难,单凭我一人之 人,恐难成事。故而,某今日设宴,邀诸位前来,盼能集诸位之高才,共图此宝。倘有能助我得偿所愿者,我愿与其共享此宝。”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起了骚动。有人与身旁同门低声交头,眉目间掩不住兴奋,有人看似不动声色,心底却打起了算盘,也有性急沉不住气的人扬声问道:“王先生此话当真。” 王玄同当即向众人承诺:“决不食言,某在此立誓为证。”他说着朝站在正中央的裴溯望去:“诸位信不过御城君便罢,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听得底下众人一默,有人长叹,有人尴尬一笑,也有人看好戏般地盯着两人。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一向看不惯裴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到他也有今日,顿时讽笑连连。 裴溯只是抬眸淡淡扫了王玄同一眼,并未理睬这番话。 裴峻正想开口反驳,却听身旁裴陵幽幽地出声道:“诸位不觉我等所在的这船有些熟悉吗?” 堂内众人闻言,跟着往船身四处张望。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第85章 “等等,你们看这有刻字和家徽,这、这船好像是……前阵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难灭门时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惊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将我等聚来这船上所谓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摇头叹道:“无甚,不过是需走水路进秘宝所在之地,而浔阳江头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巨轮不多,诸位也知我为了寻得那传世画作倾尽家财,如今身上剩下的钱财只够租下这贱价凶船了。诸位若是介意这船不吉,恐航途中会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离去,我决不强留。”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无人离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齐后,便开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门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皆已到场,到底还有哪位贵客未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忽发觉方才还站在这的裴溯不见了,连忙问:“家主呢?” 裴峻面色无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浓稠,寂静船头,裴溯手心的传信符闪烁着灵光。远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试图透过传信符与他通话。他立刻想开口唤她,却在临唤出声前闭上唇,静等传信符那头的妻子先出声。 传信符那头传来几声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响起沈惜茵细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应道:“我在。” 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传信符联系他,还是她主动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嗓音强装平静道:“是有什么事吗,惜茵?” 无事,只是甚想你。 这是他渴望听见,却没能听见的。 “有”沈惜茵回他道。 裴溯望向远方夜色,江风拂过他低垂的眼睫,他温声同她道:“你说,我都听着。” 沈惜茵道:“是今日午后,我收到了双喜村村长寄来的急信。先前我曾托他帮忙看顾我父母的坟地,这几日长留山中暴雨,冲垮了我父母的坟,我无论如何也得尽快过去看看” 但之前裴溯临走前交代要她留在御城山调养身子,在他回来之前莫要外出。她明白裴溯不想她这阵子外出,一定有合理的缘由。 传信符那头一阵沉默,沈惜茵抿紧了唇。 裴溯用另外的传信符向多方确认完长留山暴雨非有人刻意为之,以及长留山沿途近日还算太平,并无甚可疑之处后,应她道:“好,我请门中细心的弟子护送你去。” 沈惜茵愣愣地应:“嗯” 裴溯笑:“怎么了?” 沈惜茵道:“没怎么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裴溯再次严正道:“惜茵,这不是麻烦,身为人子,尽孝义之道理所当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亲之人,原本我该亲自随你同去,是我脱不开身未能尽责。”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说什么,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成了。” 对于有能力为她兜底这一点,裴溯甚为自信。 沈惜茵小心确认:“可以吗?”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许比你想的还要无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层薄红,她当然知道。他是能撑起鼎 盛世家门面的家主,是能呼风唤雨,修为出神入化,放眼玄门无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还有一事,你需记得。” 沈惜茵从怀里取出应声咒,应道:“贴身带着呢,时刻牢记,若遇急事,立刻唤你,随叫随到。” 裴溯笑:“对。” 说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应道:“嗯,好。” 他盯着手里的传信符,等她先断开通信,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动作,默了一阵后,传信符那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您在那还好吗?” 裴溯说:“我都好,不过还是想早些结束这一切。” 早些结束,回去见你。 沈惜茵似乎能听见他未尽的话音,绯红了脸,低低地 “嗯”了声。 裴溯闷笑了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问:“您出门还带着游记吗?” 裴溯道:“没带上,不过还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声,听着枕边传信符里传出的温厚嗓音,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裴溯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她出行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修为扎实,声名在外的强修,另外还请托了沿途世家宗门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顺心。 离长留山还剩半日路程,天色阴沉,前路灰蒙蒙一片,不便御剑,一行人在沿途小镇稍作歇息,沈惜茵听见那镇上的人谈论起附近江畔有场玄门盛宴名门齐聚,才知这里是浔阳背侧,离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浑浊的江水击打着巨轮船身,溅开层层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顺着风启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拥着,从船舱出来,瞥见站在甲板处吹风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谓通天之宝,指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玄士为此趋之若鹜?” 裴溯没说话,等他继续开口。 “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以登仙飞升。传闻在通天塔飞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宝物从来不是埋在塔下的绯玉,极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圣物,得之则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闻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见他不搭理他,冷笑了声,换了话头:“先前在大堂某一时失言,还望御城君见谅。我亦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才会有所误会。” 裴溯道:“我确有过不轨之行,旁人说的只是事实,无甚可遮掩或辩驳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当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端着架子做出优雅宽容的样子,承认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对,更显雅量。” “然则你之所为也确算不得君子行径,人心有欲,心难料,欲难控,我从不信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驳道:“有。” 王玄同摇头:“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闻言笑了起来,裴溯认为这无甚可笑的,王玄同说:“我笑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多余。”言罢,抬步离去。 裴溯起先不明所以,转过身却看见沈惜茵站在他身后。 他低头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数息过后,重新睁开眼来,才确认眼前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真的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会来? 沈惜茵也说不清,她原想的是不该过来打搅他,可最后还是任性地跑来见他了。 裴溯未敢说出他猜测的原因,怕有些话一出口便会落空。 沈惜茵道:“我……我想着过来见您一面便走,不多扰您。” 可是好像走不掉了,她一上船,船便离了岸,这会儿已经离岸甚远了。 裴溯没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刻般矛盾,他因为她来见他而抑制不住兴奋喜悦,却又那么不想她此刻离自己那么近,忧心她因他卷入事端。 他面对她站着,许多话哽在喉咙口,久久未能说出口。 沈惜茵能察觉到他似乎不太想在此刻见到她,她抿了抿唇把原先想同他见面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好像太冲动了,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子。 船上人多,近旁有不少修士正朝他们望来。裴溯脱下 自己的外衣,披在沈惜茵身上:“这里风凉,先进舱里去吧。” “嗯。”沈惜茵随裴溯走去船舱。 才推开舱门进去,船身猛地一倾斜。 裴溯连忙护住她:“我在,无事。” 沈惜茵应道:“嗯。” 好在只是有水鬼撞船,虚惊一场。 未曾想,这只是灾难来临前的序曲。 船行驶到江中心时,天上下起了雨,雨随着时间流逝渐大,到了入夜,雨水哗哗倾泻下来,雨幕将整艘巨轮裹在其间,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浓得化不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慢慢爬上来。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水、水鬼聚过来了!” 要是普通的水鬼,还不至于让船上见惯了妖邪鬼怪的修士如此慌神,只是此刻围堵上来的水鬼,只只眼里散着暗绿幽光,杀意隐现,绝非寻常。 风大浪顶,船身被水鬼撞得巨晃,站在船沿的几名修士不慎坠入江中,还没等那些修士反应,水鬼张着血盆大口将其连肉带骨咬了个粉碎,血水顷刻间染红了江面。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玄同被逼问得连连退后:“我、我也不知啊。” 越骋挥刀向前:“总之先把这些水鬼弄开。” 第86章 身后一众修士附和:“好。” 众人齐齐站上甲板,正欲施法,却听有人惊呼:“不对劲,我使不上力!” “我也是” “灵力没剩多少了。” 王玄同连忙撇清关系:“这可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做,我对天发誓。”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没有灵力加持,水鬼难除,再这么继续下去,船被水鬼撞沉是早晚的事。船身巨晃间,又有数名失了灵力的修士坠入江中。 “你们记得江家是怎么死的吗?” “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事情发生得蹊跷,众人来不及多思,惊惧间,守心剑银芒骤现,裴溯驱剑入水,一瞬间水面掀起巨浪,巨浪过后围堵在船边的水鬼散开了些,船也稳了下来。 险些就要被自家几个蠢门生推挤进江里喂水鬼的崔珩喜极而泣:“御城君!” 众位失去灵力的玄士总算有了主心骨,跟着喊:“御城君!” 裴峻自上船起心里便憋着一股气,此刻终于顺畅了,昂首挺胸:“关键时刻还得是叔父可靠,不像有些人,出了事不知躲哪去了。” 不远处有人小声又肯定地跟着“嗯”了声,裴峻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正是他叔父心中至爱,顿时别扭起来。 王玄同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裴溯道:“我这一剑拖不了多久,目前身上还有剩余灵力的人有哪些?” 崔珩连忙举手:“我还剩些微,但也不堪大用。” 罗宣道:“我也还剩些微,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越骋脸色难看地抬手:“我。” 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应和。 裴溯道:“身上还有灵力的,随我布阵防守,把船稳下来,能稳多久稳多久。裴陵你与裴氏其他弟子,去确认船上剩余修士的人数,辅佐伤员。” 裴陵应道:“是,家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裴溯看向默默守在他身旁的妻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作了一句:“对不起。” 她来见他,却遇上了这种事。 身后浓雾包裹着黑夜,沈惜茵抬起眸道:“不用说对不起,其实我很庆幸,现在我留在您身边……嗯……不是都说成了亲的夫妻,都要同甘共苦的吗?我识得灵草,船上备有伤药,能帮着处理些伤员。” 裴溯想立刻低头吻她,从刚才就想,不过这地方人太多,并不能这么做,他克制地忍下,郑重道了声:“多谢。” 先前受剑气驱赶离散的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没有时间多话,轻抚了抚她微显的小腹:“顾好自己,莫要太累。” 沈惜茵应了。 一旁还有余力的众玄士受裴溯之恩,向他承诺会尽力照看夫人。 裴溯去了船头布阵守船,不多时一道灵光罩在船身之上,巨轮复又平稳行进在了江面上。 那头沈惜茵随同裴氏弟子,一同善后。 方才还同裴溯承诺要照看他夫人的众玄士,看着这位夫人包扎伤口麻利的手脚,再看看他们失了灵力之后,颓废的模样,自愧不如。 裴陵将船上剩下的人,都带进船舱内。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这船上除了修士之外,还有几个在船上打杂的凡人船工,这几个船工常年在浔阳江头谋生,方才那一番折腾下来,好几个坠江喂了水鬼,只留下一个白瘦的老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裴陵将那老头安顿在舱内,清点完人数,便去帮他们夫人一道处理伤员。 船上情况渐渐好转。 崔珩对与他一同守在船头的裴溯道:“夫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曾想那般干练。” 裴溯瞥他一眼:“守好阵,勿分心。” 众人竭力撑了一个时辰,总算把船彻底稳了下来,历经一劫的修士们欢呼出声。 崔珩灵力几近耗竭,瞄见裴溯额前细汗:“还好吗?” 裴溯道:“无妨,能撑到船靠岸。” 好在护住了她,他总算有一次没失信于她。 裴溯心弦微松,却在此时,船尾传来一阵巨响。有人 急喊:“不好了,船尾失守了,船板塌了,压死人了。” “夫人呢?” “夫人好像刚去了船尾……” 裴溯思绪蓦地一空,失魂猛冲向船尾。 船尾围着不少人,裴陵见家主疯了似的冲过来,嘴里喊一声接一声喊着惜茵,愣了愣连忙道:“夫人很好。” 他正想同家主说夫人细心,发现船板不对劲,连忙和裴氏众弟子一道疏散了那附近的人,英明地阻止了一场伤亡,不过家主已经没耐心听他说这些了。 裴溯只问:“她在哪?” “夫君。”沈惜茵从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裴溯猛然转身,看见她安好的那一刻,再也没法忍下去,用力吻住了她。 裴峻刚走到船尾便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还没缓过气来,又听他叔父说了一长串令人耳朵发烫,惊骇万分的话。 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想再对你说这三个字,可是惜茵,对不起,差点又要失信于你了,还好没有,还好还能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惜茵吐息乱着,舌头尚还因为裴溯过于用力的缠吻而发着麻。周遭有人指着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没怎么听清,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仪容不太雅观,甚至称得上狼狈,墨发散了大半,虽有灵力相抵,玄衣还是被船头的烈风暴雨袭得湿透,船稳下来了,但他的体力几乎快消耗殆尽,呼吸带着喘。 沈惜茵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没有对不起,我都好。” 裴溯低下头去:“有。” “对不起,在那场清谈会上对你视而不见,对不起,我自负得以为你深刻地倾慕着我,从来不是你缺丈夫,是我不能缺了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不曾想你会来,会为我而来。可你来了,却遇上这种事,对不起。” “还有,对不起,我做了太多冒犯你的事,但,但这从来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或是情绪宣泄,更不是冲动,而是因为你很好,无人能比的好,我” 站在不远处的崔珩重重咳了几声,出言打断道:“御城君,暂且别对不起了,我知你总觉亏欠夫人,不过你这些话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不过裴溯未理会他。 在这之前,裴溯“等”了太久了。有些话,在他“夜奔”赶去襄阳寻她时就该说了,可他总想再等等,等他在她心中再多占几分,等到她想听,不急,他们来日方长。可方才以为要就此失去她的那一瞬间,什么来日方长,什么水到渠成,统统都碎了个干净。 裴溯几近力竭的身体,支撑不住过快的心跳,眼前阵阵发黑。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没有继续说完,又要等到几时才能告诉她? 他不想悔,何况他想告诉她的话,从来不是见不得人的话。 但这几句话听得裴峻脑袋倍感晕眩,僵直着身体,问身边站着的裴陵,希望对方能给他不同的答案:“他说什么?” 裴陵如实重复了一遍:“说离不开她。” 裴峻道:“还有呢?” 裴陵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说仰慕她,崇敬她。” 裴峻道:“然后呢?” 裴陵瞥他一眼:“说他没有她不行,就是想要她,很爱她,是爱” 裴峻问:“用得着这般肉麻吗?” 裴陵又瞥了他一眼道:“用得着吧。” 雨杂乱的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响。沈惜茵懵然听完了裴溯一长串情话,这、这……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她蜷着脚趾,耳朵仿佛在滴血,低头避过周围投来的目光,这、这……颇让老实怕羞的她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翻涌起绵绵无尽的热。 裴溯很累,但没挨近她靠,他身上很湿,怕弄脏她的身子。 沈惜茵不怕这些,抬手圈住了他筋疲力竭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过快的心跳透过彼此湿透的衣衫,清晰传了过来。任由心跳乱撞了会儿,她提起勇气想回应些什么。 “我” 沈惜茵刚开口,前边忽传来一声惊惧的叫声。 “你们快来看,船尾那真死人了!” 才刚因为船稳下来了而松下紧绷心弦的众人,立刻循声而去。坍塌的船板下压着一具浑身青灰的死尸,众人合力将船板抬开,看清了死者的面貌。 裴陵一怔,唤出死者的名字:“罗宣。” 显然他不是被坍塌的船板砸死的,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是被尖利的东西弄断脖颈而死,像是牙齿…… “难道是、是水鬼干的?” “可这船上哪会有水鬼?水鬼之所以叫水鬼,便是因为它是水里的鬼。” “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有,好像真的有,湿漉漉黏嗒嗒的,好像是什么奇怪东西爬过来的声音。” 第87章 “啊——真的有水鬼。” 船尾坍塌处一只只湿黏的水鬼正顺着船栏而上,黑夜里透着幽绿邪光的空洞眼眶,密密麻麻挤开。 “怎么会这样?” 船上的修士为了稳下巨轮,都已疲惫不堪,身上灵力又几乎耗尽,根本无法与数之不尽的水鬼相搏,更何况这 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怎么办?” “没办法了,先进船舱去躲一躲。” 众修士争先恐后地朝舱门涌去,惊叫声、咒骂声搅成了一团,混着水鬼撕咬人肉的声音,响彻整座巨轮。 裴溯用身上仅存的丁点灵力甩出道咒,暂时逼停了行进的水鬼,众人趁着这个间隙顺利地都躲进了船舱。 舱门在水鬼追上来前的一刻紧闭,一只水鬼的手被夹断掉落在地上,蹦跳了几下,化作了黑气。剩余还有灵力的众人合力用咒术将舱门封死,将水鬼挡在了门外。 磨砂的琉璃船窗上看得清外边交叠往上冲的水鬼。尖利的牙和染血的舌头清晰可辨,叫人触目惊心。 舱内大堂众人心有余悸的喘息声和伤口撕裂的呼痛声回荡在舱内。 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谁也不知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靠岸。 沉滞的气氛中,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携弟子走到裴溯跟前,同他行了一礼。虽然不大看得惯裴溯,但方才若无裴溯相护,他和他的弟子恐怕无法安然活到现在,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一句“多谢”还是要说。 谢完裴溯又朝沈惜茵也行了礼:“多谢夫人。” 这声谢他说的有些羞愧。方才这位夫人替他门下众位受伤弟子悉心处理了伤口,可先前他还曾出言嘲讽,说裴溯那位夫人,成亲两个月,肚子却显怀了,乃是携子上位,哪里知道是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缠着她不放。 船舱里回荡着不君山弟子的哭声,他们不忍大师兄罗宣遭水鬼践踏,将他的尸身一并带进了船舱。 “不君山接连遭逢不幸,恩师病故身败名裂,现在连大师兄也被水鬼咬死了,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裴溯由夫人扶着走了过来,道:“他不是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人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朝罗宣的尸身望 去。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细细瞧去,果从尸身上发现了端倪。 这人不是死于水鬼所袭,而是被人用剑刺死后,伪装成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修士面色皆是一沉,目光防备地在周围人身上打转。 方才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无暇多思,而今回味起今日之事,当真细思恐极。 水鬼非属恶鬼之列,寻常不会主动袭击他人,除非有人用玄术邪法控制了它们。 他们身上的灵脉骤然被封,致使灵力尽失,险些命丧江中,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那么这个人是谁?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就在他们之中,就在这大堂之内。 昏黄的烛火打在众人面上,忽明忽暗。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人望去。 王玄同连连退后,甩了甩道袍,惊恐地辩解:“不、不是我,跟我无关,我真只是想寻宝而已!再说了,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裴溯认同道:“不是他。” 裴峻跟着冷哼了声:“你们仔细想想,在这的都是玄门之中修为扎实深厚的名士,倘若这位王家主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短时间内将大家的灵脉封印,还有余力召集那么多水鬼作乱,他也不至于苦心经营多年,还屈居于叔父之下了。” 崔珩一捶掌,附和道:“有道理。” 越骋道:“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很快锁在了在场修为最强之人身上。 裴峻气愤道:“你看我叔父做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难道忘了方才是谁拼尽全力护住了大家?若是叔父想要你们死,用得着这般费心费力吗?” 这时,裴陵忽道:“你们看,罗宣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尸身上,见其左手上确实紧握着什么。人之将死,还死死握在手里的东西,要么是对他而言比命更重要的物件,要么便是能指认凶手是谁的物件。 越骋上前,将罗宣僵硬的左手掰开,看见他手里紧握着的东西,眉心紧皱。 一根木条。 这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那么这东西多半是在暗示杀他者是谁人。 不过一根木条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众人思索间,外头水鬼不停冲撞着船身,好不容易稳下的船身又开始晃摆起来。 沈惜茵低头皱起眉。 裴溯凝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沈惜茵摇头:“没,还好……只是从方才起便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她正说着,船身忽剧烈晃荡了一下。 舱外甲板上聚集的水鬼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这船就是不被水鬼撞毁,也会因过载而翻沉。 “谁?到底是谁?我这辈子从未做过恶啊,为什么要这样死掉?”舱内一受伤的修士,崩溃地惊呼。 船舱内众人骤然沉默,等死的恐惧笼罩在舱内,死到临头,难免有人会想,如果把这船舱里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弄死,说不定就能活下去。 舱内气氛愈显凝滞,裴陵扫过周遭众人,见裴溯朝他看来,会意道:“凡事发生必留痕,与其各自瞎猜瞎想,不如大家合力集智,想想有何线索。” 崔珩干笑了一声:“线索我是想不到,惊吓倒是有一堆。” 立刻有人应和道:“原以为数月前不君山那场追悼会已 经够惊吓的了,谁想还有今日。我早就该想到,跟这什么鬼通天塔有关的就没有好事!” “谁说不是呢,当初云虚老儿尸变化邪从棺材里钻出来,一掌捅穿了那位曲家长公子的胸膛,那血可是溅了我满身,前阵子我夜夜都能梦见那场景。” “那位曲家长公子也是倒了血霉,就这么死了。” “他也不算倒霉了,他曲家全族就他死得最体面,想想曲家其他人,哪个不是被谢玉生分尸断骨的。” “还不都一样,反正全族都都死干净了,不久前那场大火,不光烧毁了曲家仙府,家陵里葬着的尸骨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这位玄友此言差矣,曲家也不是全族都死光了,不是还有一人活着吗?” “你是说数月前离家远行的那位曲家家主。” “谁曾想,最该死的那个反而活得好好的。” 话说到这,有人不合时宜地长叹了声。 “你叹什么气?” “也无甚,只是想到那位曲家家主年轻时,也是盛极一时的玄门名修,修为化境,有不少人慕名前往曲家求学,谁能想到此人背地里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几些个绯玉屠人全村呢?” “丧心病狂的又何止曲某。”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不君山弟子,不君山众弟子心有怒而不敢言。 裴溯低头,若有所思。 沈惜茵看向他:“是想到什么了吗?” 裴溯道:“嗯,大体都想清楚,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沈惜茵正想问是什么事还不明,忽地听见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骂。 是王玄同,他甩了甩道袍,低头怒喝倒在一旁年迈的船工:“一边去,别挨着我。” 老船工瑟缩着避开他,往角落躲去。 众人见状心中对王玄同愈发鄙夷,今日算是晓得了,南裴北王的王竟是这等欺软怕硬之人。 沈惜茵却瞧着那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违和。 裴溯抬手遮住她的眼:“脏东西,勿瞧。” 沈惜茵扒开他覆在自己眼上的大掌,凑近他耳旁耳语了几句。 裴溯眸光陡然一沉。 船舱外,雨水击打甲板的声音愈发大了,江浪席卷着船身,巨轮吃水渐深。 船舱内,王玄同忽笑了起来,向众人道:“诸位,我想我已经知道,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越骋手里的刀紧了紧,问道:“是谁?” 王玄同道:“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锁在场诸位的灵脉,显然修为已是化境,与通天塔密切相关,又有如此修为的人,当世恐怕也只有他了。” 崔珩道:“你是说,曲家家主曲锋。” 王玄同道:“正是。” “不。”裴溯出声打断了他,“不是曲锋。” 王玄同道:“你凭什么说不是。” 裴溯道:“因为曲锋早已经死了。” 大堂内众修士面面相觑。 裴溯接着道:“家中出了如此大事,玄门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纵使远游在外,也该有所耳闻。曲锋此人虽与家中不睦,亦非慈父,却绝非对家族之事漠不关心之辈。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为了振兴门庭,弃青梅而另娶名门。而今他阖族几近覆灭,岂会半点动静也无?这不符合常理。” 第88章 裴陵接话道:“除非他死了。”为了严谨,他补话道:“的可能性很大。” 王玄同道:“既然不是他,那你说是谁?” 他冷哼了声,料定裴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知裴 溯却回他道:“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玄同一甩道袍,嗤笑道:“什么叫不存在的人?” 裴溯道:“因为他也死了。” 随着这声话落,堂中气氛陡然一冷。 “死了” “啊?” 裴溯道:“我先前不解,那个人为何要指使徐彦行火烧曲氏仙府?他有那么恨曲家人吗?而今我才了悟,他不是恨曲家人,而是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毁掉一样东西。” 崔珩问:“什么东西?” 裴溯道:“一具尸体。” 越骋愣道:“谁的尸体?” 裴溯道:“曲家家陵里,唯一一个不是死于谢玉生之手的人。” 裴峻道:“是曲歪嘴!不……曲家长公子。可为何?” 裴溯道:“因为曲家长公子的尸身上,有能指认他是谁的证据。” 他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大堂中央死透的罗宣身上。 越骋疑道:“你是说这个死人就是凶手?” “不。”裴溯否认,并道,“只是他身上也有能指认那个人的线索。” 越骋道:“那根木头。” “不。”裴溯否定道。 越骋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裴溯道:“我们下意识地以为他紧握在手中之物,便是指认谋害他之人的线索。可倘若他留下的线索并非是他手中之物呢?” “罗宣惯用右手,将死之际,倘若他想要抓取什么,人脑的第一反应,便是以惯用之手去抓取,因为这样更快更 便捷也能更精准的取物,可他却以并不惯用的左手去取物。”裴溯望了眼堂上众人,“在场应该有人记得,当时他左手是什么动作吧?” 立刻有不君山的弟子回道:“我记得,大师兄当时的动作,很像是在握剑……” 那弟子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噤声,面色一白。 裴溯道:“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手里抓握着的东西,而是他所做的动作。” 崔珩已经了然:“难道说?” 裴溯道:“对,他想告诉我们,杀害他的人是个惯用左手使剑的人。” 崔珩脑中浮现一人身影,寒毛霎时倒竖:“可那个人不是被封在不君山中的棺材里吗?” “不。”裴溯道,“他就在这里。” “对吗?”裴溯抬手指了个方向。 王玄同见众人齐齐朝他看来,打了个冷颤:“不是我!” 裴峻无语道:“没说你,让开。” 王玄同憋屈地退到一旁,藏在他身后角落里的年迈船工落入众人视线。 裴溯唤了他一声:“恩师。” 船舱内众人惊呼连连。 如果这人是云虚散人,那躺在不君山棺材里的那具邪祟又是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拥有一掌穿胸之力,修为化境的名修。 在场有修士忍不住恶心呕吐了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数月前的那场追悼会上,一个化邪失智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 年迈的船工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裴溯:“何时认出我来的?” 裴溯心说,这多亏了他夫人提醒他。 第84章 “恩师大抵是忽略了,凡人不比修士,身上无灵力相护,常年在江上谋生的船工,受风吹日晒,皮肤无一不是粗糙黝黑,相比之下,你的肤色苍白得过于违和。” 话说到这份上,再演下去也委实无甚必要。 “这倒的确是我疏忽了。”云虚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先才瑟缩惶恐的面貌,露出他本来面目。 右手上狰狞的长疤,长袖难遮,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沉而深邃。他整个人枯瘦、苍白,不难看出久病缠身之态,饶是如此,剑士风骨不改,凛然正立。 不过比起云虚此刻的形容风貌,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萦绕在他周身充沛的灵力。此刻舱内众人灵力尽失,又因为长时间稳船和抵御水鬼,精疲力竭,体力尚不如普通凡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宰割。 唯一能庆幸的是,比起稀里糊涂不知是谁在背地里搞鬼,现下好歹能死得明白。 越骋一惯气性大,对着云虚怒道:“卑鄙,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你这样的人,竟被尊作正道魁首那么多年。” 云虚只是笑着反问了他一句:“还有什么遗言吗?” 越骋当即噤声。 船舱外,暴雨如注,烈风裹着雨丝呼啸,江浪翻滚,水鬼犹自四面八方涌来,巨轮吃水愈发往下,船身嘎吱作响,仿佛快要经受不住摧残而散架似的。 船舱内,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味,还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墙上昏黄的烛火,随着船身来回晃动,墙上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飘忽诡异。 云虚朝舱门的方向抬指,众人望着他指尖灵光屏息,不用多久被咒术封死的舱门就会被破开,成百上千的水鬼便会一气涌来,将他们全部撕咬个粉碎。 裴溯不动声色地将沈惜茵掩到身后,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一面暗暗尝试着解开被云虚封印的灵脉,一面抬头凝视着云虚,如昔日在不君山中,求道解惑般,开口道:“恩师,不论如何您总该让我知道,您做那些事的理由。” 云虚看向昔日爱徒:“你不是都清楚吗?为了能得到通 天塔的宝藏,为了能飞升登天。” “如果你是想问,我杀曲锋的理由,那也很简单。这些年曲家没落,他一再以二十年前屠村之事为由,威胁我帮扶提携曲家,利用我不君山的名头,做尽了蠢事。他便如水蛭一般纠缠于我,再好的挚友也经不住这长达二十年的吸血。我烦了,便找了个理由把他叫了出来,亲手了结了他。恰好也能用他的尸体,伪装成我已经死了的样子,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谢玉生的复仇。我所剩的时日无多,实没功夫浪费在他可笑的复仇戏码里,与他纠缠不清。” “这期间也有意外。我未料到,曲锋会尸变化邪,也未料到,尸变后的他会意外一掌捅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着实麻烦,倘若有心人细瞧了他儿子身上的伤口,不难从中发现端倪,猜出不君山上那具邪尸的真实身份。我自然要想办法,毁了他儿子的尸体。” 裴溯垂眸:“我想知道的,非是这些。” 云虚道:“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是我引你入了迷魂阵。你这人啊,整日把道义二字挂在嘴边,又难对付,又爱多管闲事,难保不会识破我的谋划。我正愁没办法困住你,偏巧发现了那邪阵。说来也巧,你夫人从前那位夫婿正打算用那阵谋划些什么,我便顺水推舟,送了你进去。哪知你竟这般快便从那邪阵里出来了……” 裴溯抬起眼:“恩师,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一生除魔卫道,修身正己,心性坚韧的修士,如何会变成一个杀人屠村的恶徒?他印象中的恩师,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放下自己一身气节的人。 云虚望向他,深沉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变成这副令人唾弃的模样。 他这一生,从不得天道垂怜。 出身卑微,受尽冷眼,不巧也无甚过人天赋,没人信一个平庸的人能站到高处,但他信天道酬勤。日复一日的苦练,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心血,终于在最难修的剑道一途上,有了姓名。 虽尚不比天赋超然的剑士用剑灵活生动,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可惜天道摧折,他用剑的手在一次意外中废了,这对剑士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旁人都说:“他以后也就这样了。” 可他还是不信。没了右手,他就练不了剑了吗?于是 他改为左手用剑,他把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更胜从前,成了玄门人人敬仰的名士,连金陵裴氏的公子也不远千里来他这求学。假以时日,他定能站在剑道之顶,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可天道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他病了,是无药可医的绝症。用尽方法医治,却还是只能等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身体的退化和枯败,连引以为傲的剑术也不复往昔,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空。 他这一生都在和天道抗争。 人终究斗不过天。 但他不要接受这样的宿命,他偏要与天道争,偏要活下去,偏不服输。上天要他死,他偏要踩着上天的脸飞升登仙。 他从不奢望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人嘛都是一样的,你要是能给人带去好处,当然都愿意捧着你,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多诉会儿苦,妄图对方能懂你,人家就该嫌你烦了。 谁又懂他的身不由己呢? 第89章 云虚只是对裴溯道了句:“罢了,不值一提。” 下一瞬,他抽开腰间软剑,趁其不备,向裴溯心口径直刺去。 “洄之,你该不是以为我察觉不到你在做什么吧?想解开灵脉,我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那一剑来势迅猛,快得几乎看不清剑招轨迹,以裴溯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来不及躲,显然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来。 剑光没入裴溯胸口那一瞬,云虚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感觉到剑尖被什么东西一挡,滑开了一寸。就是这一寸,让本该贯穿心脏的一剑偏了。 剑尖从裴溯的左胸刺入,破开皮肉,涌出鲜血,一瞬洇染了大片玄衣。 身后修士齐声惊呼。 沈惜茵不顾身边人阻拦,急冲到他跟前:“夫君!” 裴溯捉着她的手安慰她道:“我无事。” 没等沈惜茵泪水夺出眼眶,裴溯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剑刺破的拨浪鼓和两只系花的铃铛来:“原本听夫人的,备了些将来哄孩子的玩物,可惜坏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些东西替我挡了这一灾。” 不光留下了性命,还借着这波强势剑气的冲击,破开了灵脉上的封印。 形式陡然急转。 众人看见裴溯周身回归的灵光,心头骤喜:“御城君!” 云虚后悔多此一举,冷哼了声:“诸位该不是以为,凭他一人就能救你们?” 裴溯以咒止住伤口涌出的血,提剑:“那就试试。” 舱内霎时剑光四溅,裴溯与云虚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锋相击声密如急雨。 交战间,船舱门在云虚灵力催动下,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长缝。江水从长缝中喷涌而入,水越涌越急,很快漫过众人脚踝,长缝在水流冲击下越来越大,舱外数只水鬼的手从缝隙伸了进来。 眼看着这破舱门就要撑不住了,舱内众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裴溯见之,剑招愈快,意图速战速决,云虚被他的迅攻,逼得节节后退。 云虚目光朝一旁瞥了眼,朝沈惜茵甩去一剑。 裴溯连忙分心去挡,但有人快他一步挡下了云虚的剑招。 王玄同眼疾手快,将沈惜茵拉在身后,舱内众修士很快也围了过来,将裴溯此生唯一的软肋和坚定的后盾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御城君,夫人交给我们,你安心上。” 舱门在此时终于撑不住了,木板碎裂的巨响中,江水裹着水鬼一齐涌了进来。 裴溯一边迎击云虚的攻势,一边击退水鬼,眼看着冲进舱里的水鬼越来越多,裴溯分。身乏术。 众修士豁出去了,与其坐着被水鬼咬死,不如一拼,就是死了也不算对不起自己,能提得起剑,有力气的,冲上前去奋力搏杀。 “冲啊!” 没有灵力,没有章法,只凭血肉之躯,劈、砍、刺、捅,无所不用其极,巨轮上乱成一团,喊杀声和水鬼的嘶吼声搅在一起,整艘船都在震动。 不知不觉间,水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天亮了。 朝阳从云边缓起,曦光微露,洒在整片江面上。 鬼这种东西,最怕见日光。被日光直照的水鬼身体开始冒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众修士士气大振,奋力搏杀。 另一头,裴溯与云虚激战。 纵使云虚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生来 就不同。裴溯与平庸的他不同,生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他需要花数月才参悟的剑招,裴溯不过一天便有所成。 上天真是不公啊。 云虚想,他之所以设计裴溯入迷魂阵,不光是因为想困住他,或许还想毁了他。 谁叫他那般得天道厚爱呢。 云虚由己及人道:“洄之,你真的要救下船舱里的那帮人吗?他们没有人不眼红你,你好的时候心里憋着不服,你出事了就偷着乐。这样一群人,你也要帮吗?” 裴溯只道:“恩师,莫再多言。既同为剑士,那便堂堂正正比一场。” 云虚目光一凛,剑直朝他而去,应道:“好。” 剑光流转,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 从第一缕朝阳跃出江面,到暮色将近。船上的水鬼总算被扑杀了个干净,力竭的修士仰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崔珩和他的门生躺在一块,喜极而泣:“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还没高兴太久,听见一旁有人说,裴溯比剑输了。 裴峻惊呼:“这怎么可能?” 但这却是事实。就在方才,裴溯以半招之差,落败于他的恩师。 激战过后,两人力竭地坐倒在船头。 裴溯收回剑,对云虚道:“恩师,是我输了。您数十年日以继夜的艰辛修炼,一朝一夕的刻苦,从未白费。” 云虚未去看他,似有所感,目光眺向辽远的江面,良久只是回了句:“算了吧,别这么说了。” 他有时真恨自己,他这人啊,就是这样,明明赢了,明明喜极,却还是要想,若不是因为裴溯灵力有损,若不是裴溯有伤在身,绝不会就这样输给他。 “夫君!” 裴溯循声冲去,拥上了从水鬼残骸间奔来找他的沈惜 茵。 两人相拥了会儿,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听有人道:“你们看,前面有座岛。” 嘎吱作响的巨轮,晃悠悠驶向岸边,远处的江岸逐渐清晰,重山之上,一座旧塔立在山间。 沈惜茵与裴溯对这个地方格外熟悉。 船上有人喊:“通天塔!” 船靠上了岸,一众为通天之宝而来的修士,顿时沸起,也不管身上有多少伤,有多累,朝通天塔奔去。 云虚疯也似的冲在最前面。 为了这秘宝,他挣扎二十余年,终于苦尽甘来。 一群人冲到了塔顶,四处搜寻却不见什么秘宝,这塔上除了砖就是灰。 和云虚二十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云虚双目怒睁,提剑逼近王玄同:“说!宝藏在哪里?” 王玄同颤抖着说:“画上说……就、就在进来时数起,第二十七块砖处,向外望。” 云虚连忙照做,数到第二十七块砖,正好走到瞭望台前。他奋力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再向外就要踩空了。 正是黄昏时分,赤金色的落日漫过山头,昏黄的暖光透过层叠云层洒进瞭望台,照出遍地碎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塔顶上有刻字。” 众人循声望去,沾满尘灰的塔顶幽暗处,被落日余晖照亮了几分,透出里头的刻字。 那是一行小诗,上写——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江天一色烧不尽,只在余晖一望中。 这首暗示登仙之人宝藏的诗,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瞭望台外而去。 落日余晖与山水湖景相融,美极了。 云虚呆滞地站在瞭望台前,心想人真是生而不同命,他不值一提的一生,从也没闲心为眼前美丽的落日而停留,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就在众人静望落日时,耳边忽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也开始震动起来。 陈旧的古塔,久未修缮,内里基柱早已烂透了,一时间涌上百人,塔身支撑不住,就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外跑。 云虚站在瞭望台前一动也未动。 塔塌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顾他。众人逃离通天塔的后一刻,这座传说中的宝塔在巨响中化为了齑粉。 很久之后,众人才缓过神来。 沈惜茵自始至终都被裴溯护在怀中,未被滚落的石头和沙砾波及。 从劫难中逃出升天的修士们,望着眼前的废墟,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夜悄然而至,众人从风波中挺过来后,开始准备返航。 王玄同站在江边,静望着辽阔无际的江面。 裴溯携夫人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背影,道:“事情都了结了,你也没必要再装成别人的模样了吧?” “的确。”那人笑了声,扯下脸上“王玄同”的假面,赫然露出一张天生带笑的脸,不是谢玉生又是谁。 “怎么认出来的?”谢玉生道,“我还以为我装得起码要比云虚老儿要好多了。” 裴溯道:“你甩道袍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这身道袍到底不合你穿。还有,你借王玄同之名广发寻宝邀约,所有名门都请了个遍,却唯独没邀长平谢氏,是怕你那刚升任家主的堂姐认出你来吗?王玄同到底是位名士,你未免把他塑造得太没骨气了些,演技堪忧。” 谢玉生摊手:“好吧。” 裴溯问:“你做这些是为复仇?” 谢玉生道:“自然。云虚与那三人屠我全村,他该拿命偿。” 他以寻宝之名,引云虚上船,就是为了亲眼看他死于绝望。当然也为了亲自替云虚收尸,如此才好报他曾经救他一命的恩情。 第90章 谢玉生道:“自始至终,我要等的人只有恩师。我寻他多时,不过他这人很是谨慎,叫人寻不到踪迹。他病重时日无多,我以寻宝之名,广邀玄门,他闻得消息,必会前来。果见他装成船工的模样,偷偷上了船。” 裴溯道:“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连累船上那么多人。” 谢玉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恩师会为了独占宝藏而在船上生事。我有能力自保,至于其他人死不死又与我何干?” “哦,有件事,我必得与你说清了。”谢玉生道,“你夫人来船上之事,非是我为之。” 裴溯道:“有件事,我也得与你说清了。” 谢玉生抬眼:“何事?” “多谢。”裴溯紧握住沈惜茵的手,“多谢你先前在船上,护了我夫人。” 谢玉生看向沈惜茵,笑道:“算是多谢夫人先前念的那些往生咒。” 他这么一提,裴溯才想起,先前在迷魂阵中,惜茵曾为江中的水鬼念过许久往生咒。那些水鬼皆是谢玉生的亲人。 谢玉生笑看了身后两人一眼,一个纵身跳入了江中,消失在漆黑江面之下。 沈惜茵慌忙道:“不救他吗?” 裴溯道:“不救。” 他让沈惜茵放心,谢玉生这人精得很,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夜寂静无边,周遭无人,裴溯低头在他夫人耳边问:“先前我在船上对你说了些心里话后,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回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第85章 沈惜茵想到他在船上那一长串烫耳又羞耻至极的告白,面颊骤红。她侧过头去,悄然用余光去看他,见他目光灼灼期许万分,唇微微张了张,想学他那般大胆地表达心意,可还是觉得有些赧于启齿。 江风吹拂她鬓角的碎发,她拿脚轻轻踢着岸边碎石,好一会儿后,深吸了口气,开口回应他。 可她好不容易才做足了准备,才开口说了个“我”字,忽觉肩膀一沉。侧头望去,见裴溯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她颈窝边,沉沉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短短一日之内,抗着救下整船人的责任,斗水鬼、撑巨船,身上还留着穿胸的伤口,又强撑着疲意与恩师比剑,便是大罗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来,拖到这会儿已经耗光了他全部体力和意志。 沈惜茵伸手将他抱进怀中,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额。 未尽的话语,往后漫长的岁月,她会一点一点向他诉说。 岛上的修士灵力渐渐恢复,用传信符联系了外界。来时那艘巨轮他们是不敢再坐了,于是召了条新船过来接人。 不君山众弟子们把罗宣僵硬的尸首从巨轮上搬了下来,好生安葬了。 大师兄罗宣从来最敬仰恩师,从前每日都是他亲自照料恩师起居。以他对恩师的了解,倘若恩师在身边,他不会认不出来。或许正是因为在船上认出了恩师,因此才被恩师下手灭了口。最是尊师重道之人,最后却死于恩师之手,这如何也无法不让人唏嘘万分。 安葬好大师兄,不君山的一众弟子又去通天塔倒下的废墟堆里找恩师的尸首,可找了整整一夜也未在废墟堆里,找到恩师一块碎骨。 与恩师尸骨一同消失的,还有邀他们前来寻宝的“王玄同”。 等众人意识到那位“王玄同”是谢玉生假扮的,已是很久之后的事。 据说真正的王玄同被谢玉生用邪术锁在自家地下室里,等被人发现救出时,发现自己家财被人挥霍尽了,经 营多年的名声也毁了,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他不是个能被轻易打倒的人,立刻收拾心情卷土重来,大肆宣扬自己天纵奇才,遭人陷害跌落谷底却自强不息,把自己描述得有多惨就多惨,这一招颇为有效,很快他又招揽了不少同情他的信徒,重振声势。 至于谢玉生,没有人知道他跑去了哪。据说他堂姐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她作恶多端的阿弟捉回长平谢氏,但始终未能如愿,谢玉生总有千百种办法避开谢氏的耳目。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次日清晨,裴溯从昏沉中睁眼,对于昨夜未能听见沈惜茵的回话,心中不是滋味,但想到方才自己是在妻子怀中醒来的,又觉一切都足够了。 不久,来接众人的船到了。 临走前,裴溯和沈惜茵回了趟山那头的荒村。故地重游,彼时的他们连靠近些都觉别扭,此刻却已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当初他们流落荒村时,沈惜茵曾用旧皮革为他做过一双长靴,裴溯翻箱倒柜,把沈惜茵藏起来的靴子又找了出来。 沈惜茵愣道:“这个不要了吧,放在这数月,有些起霉了,且实在有些旧了,当初是没办法,现在不需要了……” 裴溯却道:“我要。” 他深望着她,毫不避讳地告诉她:“我想要很久了。” 沈惜茵面颊微红“哦”了声。 载着众人的船缓缓驶离了秘地,那些尘封的过往与不可言说的秘密,皆随之远去。 沈惜茵站在甲板上望着平静的江面,道:“我还是有一事不解?” 裴溯凝向她:“嗯?” 沈惜茵道:“为何迷魂阵会将你我带到通天塔所在的这方秘地?” 裴溯回说:“或许是因为迷魂阵能窥探到人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恩师想利用迷魂阵,但迷魂阵不会甘心就这样为人所利用,故意将你我传送到了他心底深处最不想让人知晓的秘地。” 这世上难解的谜太多了。 船到浔阳后,裴溯陪着夫人回了长留山,将岳父岳母坟地迁到了一处风水宝地。处理完这些,才回了御城山养伤。 准备多时的婚宴,因为这伤又往后延了一月。 临近中秋,这场迟了多时的婚宴,终于开席。 这场婚宴是真正的玄门盛事,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大殿,玄门各家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整座偏殿,连金陵城中的百姓也凑热闹,御城山脉一带彻夜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 铺张得让沈惜茵眼花撩乱,恨不能让全世上的人都知道他有位挚爱的妻子。 对于他的高调,起初沈惜茵还有些不习惯,渐渐的也放开了不少。接受热烈的爱意,心会繁华盛放。 后山寝居内,红烛摇曳。 裴溯抱着夫人进了红帐之中。 沈惜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已被裴溯压在了枕榻上,她轻呼一声:“夫君!” 裴溯手臂撑在她两侧,低头在她耳边问:“今日总能了吧?” 沈惜茵耳根通红。 先前为了让他好好养伤,她都与他分床而卧,那些夜里,他克制的喘息可从未少过,而今终能将积蓄已久的力释放,他如何会轻饶了她? 沈惜茵小声应允了他:“那你可要轻些。” 她对他的称呼早已不知不觉从“您”变成了“你”,说不清是从何时变的,或许是在他为他念完游记之后,又或许是在他耐心教她习字之后,还或许是在他每夜亲吻过她和孩子之后……总之她顺口就这么称呼了。 这声“你”对裴溯很是受用。 “都听夫人的。”他哑声应了,抬手解开身上繁复的喜服,透出坚实的胸膛和紧绷的腰腹。不得不说,他强健的体魄,叫人光是想想,便心发颤。 裴溯看了眼正用力吞着口津的沈惜茵,接着去解她衣裙上的系带。 孕中圆润的小腹随着衣裙滑落而露了出来。 裴溯低头温柔地轻啄了啄她的肚皮,目光往下而去,呼吸一窒。 她比他以为得更想念他。 暖黄的烛光,照得她愈发红润潋滟。 不多时,帐幔晃了起来,破碎的呼声和潺潺水声交错,烛火摇摇颤颤,红帐低垂,遮住了里头光景,只隐隐看见其中人影交叠,发丝纠缠。 待一场事毕已是深夜。 临睡前,沈惜茵枕着裴溯的手臂,轻声说:“夫君,我前两日新学着写了些字,夹在你常看的那册书里,你得空记得帮我瞧瞧写得好不好。” 裴溯笑着答应道:“好。” 次日早晨,裴溯与妻子多黏糊了会儿,来不及细瞧, 带着妻子提过的那册书去了早会。 沉闷严肃的早会过后,裴溯打开了那册书,拿出妻子夹在书册中的小纸。 那纸上是妻子一笔一画,认真写下的六个字—— “我亦甚心悦你。” 此刻众弟子尚还都留在殿中,听见家主克制不住的笑声,惊疑万分。 裴峻挠着头不明所以道:“他这是在笑什么?” 裴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他飞去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道:“秘密。” 裴溯将妻子留给他的重要纸张仔细收进怀中,急奔向后山寝居。 沈惜茵正坐在廊下翻着书册,思考着该给腹中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忽见她的夫君从山道那头朝她奔来。 灿烂的日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洒在前路,他踏着光,冲开重重路障,坚定地朝她而来。 第91章 沈惜茵唇角上扬。 她想,与他相逢,是一场奇遇。 从此朝暮常相见,岁岁常相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老裴和惜茵和娃儿会永远幸福。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四天一更的文都追完了,你们宽广的胸怀,超人的耐心,敢于选择相信的勇气和善良,已经超越了这个世上许许多多的人,你们太优秀太棒了。 后续有少许几章番外,不定期缓更了。 最后有句话我必须和大家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