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欲言又止 本书作者: 宋许七 本书简介: 注:文名《欲言又止》是新改的,原文名《念念有词》 ★矜贵斯文科技总裁x又美又飒反骨律师 |伪兄妹+相爱相杀+暗恋成真| 1. 时予安,法律圈公认的男神收割机,开庭前,她面无表情地接起现任男友电话: “分手吧……没听错,就现在。” 电话一挂,女人秒变专业脸,对委托人柔声细语: “别担心,案件情况并不复杂,就是碰到了黑心老板。” 两队人马在法院走廊迎面撞上, 时予安抬眼,突然顿在原地。 陈词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一身高定西装,人模狗样地站在她面前: “好巧,时律师。” “貌似我就是那个黑心老板。” 2. 朋友婚礼结束那晚,时予安喝大了,醉眼朦胧地把陈词压在车后座强吻。 唇齿交缠三秒便被他掐着腰拎开,陈词嗓音发沉:“时予安你疯了?看清楚,我是你哥!” 时予安闻言不仅没退,反而贴近他耳边,笑得明媚又破碎: “我知道啊,哥哥。” “可是怎么办,我不想装下去了。” 空气陷入死寂。半晌,陈词替她拢好衣领: “撒够酒疯就乖乖回家睡觉。” “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3. 可是没过多久—— 陈词把夜不归宿的女人堵在门口,被烈酒浸染过的嗓音低哑:“跟谁出去疯了?” 时予安把玩着他的领带轻笑,“关你什么事,哥哥?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陈词眼神一暗,猛地将她按在墙上质问:“什么身份?敢情前几天把我摁在车里亲的人不是你?” _ 小剧场 有人好奇:“陈总,冒昧问一下,您和时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人抬眼时嘴角勾着慵懒的弧度,反问:“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ps:1.男女主1v1,双c 2.盗文必究,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3.段评已开 内容标签: 都市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暗恋 he 主角视角时予安陈词配角江望许归忆迟烁姜半夏方逸航 其它:1v1 一句话简介:妈,我和我哥在一起了! 立意: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第1章 第1章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现在是当地时间上午6点35分,室外温度-1c。感谢您选乘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班机,祝您旅途愉快!” 落地广播中英文交替,透过音响传出来时,时予安刚从一场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魇里挣脱。 攥着薄毯的手指紧了又紧,她躺在座椅里,半阖眼,心悸地喘息。 飞机仍在滑行,空姐柔声提醒大家保持安全带扣好。 时予安平复着吐息,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心跳渐渐归位,她把眼罩从头顶撸下来,视野像一张徐徐显影的胶片,由模糊走向清晰。 照明灯早就亮了,白晃晃地打在脸上,照得痛苦和狼狈都无所遁形。 时予安抬手捋了把头发,发丝缠在指间,潮乎乎的。 她怔了怔,低下头,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又是这样。 等飞机停稳,旅客们陆陆续续起身,拿包的拿包,穿外套的穿外套,商务舱里一下子涌满了人声。时予安戴上帽子,抓起座位上那条羊绒围巾,一圈,两圈,严严实实裹住脖颈,然后背上挎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十八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不是一般的累,踩上廊桥时,时予安腿肚子还是软的。她现下什么也不想,只盼着快点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狠狠吸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嗨,美女!”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时予安偏过头,眼神询问怎么了? 男人拎着公文包,笑容殷勤,“我注意你好久了,看你一个人,也是来北京出差的?”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这些年时予安碰到太多回了,她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冒昧问一下,你现在是单身吗?”男人说着凑近半步,动作有点突然,时予安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撤,秀眉即刻蹙起来。 她很不习惯、甚至厌恶陌生男人靠这么近,正欲开口,一道意料之外的嗓音却先一步横插进来: “劳驾,借过。” 时予安脊背一僵,连带着呼吸都窒了半拍。她很快低下头,帽沿压得低低的,下巴完全埋进围巾里。 方才那声“借过”不是冲她说的,可那个声音她太熟了,哪怕混在廊桥嘈杂的背景音里听不清晰,她不用回头也能确认,是陈词。 两人擦肩而过。 穿堂风冷飕飕灌进来,激得时予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看见陈词握着手机贴在耳朵边,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时予安悄悄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先前搭讪那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不是单身,我结婚了。”她干脆了当地回答。 “嗐,没事儿,结了婚也不耽误认识新朋友嘛,”对方像是自动屏蔽了她的拒绝信号,自顾自继续:“我是做投行的,目前在金德世晨工作,金德世晨你应该听说过吧,世界三大顶级投行之一。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跟你一样,查户口的。”时予安耐心告罄,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哎——别着急走啊!”男人不死心地黏上来,“一会儿有空吗?机场旁边有家咖啡厅不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你喝一杯,就当交个朋友。” “没空,我要回家看孩子。” 对方脚步一顿,上下细细打量她一番,旋即摇头笑起来:“别开玩笑了,你这身材哪像生过孩子的。” 时予安心里一阵恶寒。 恰好手机嗡嗡响,时予安眼睛一亮,接起来的同时拇指飞快把音量键关到最小:“老公~~~” 两个声调硬是让她拐出了十八个弯,嗲得人起鸡皮疙瘩。 男人闻言有些意外地朝她看过来。 许归忆静默两秒:“……你中邪了?” “什么?宝宝又哭了?”时予安忧心忡忡:“你开免提,让我跟他说说话。” 许归忆:“我不管你是谁,给你三秒钟,赶紧从时念念身上滚下来!” “宝贝,我是妈妈呀!”时予安煞有介事地对着话筒温声细语:“想妈妈了没有?哎呦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呢,宝贝乖,听 爸爸话,妈妈马上就到家了,给你带了好多新玩具哦。” 许归忆:“…………” “不用叫司机,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嗯,好,那就这样,老公我先挂啦,爱你么么哒!” 许归忆:“……我也爱你。” 挂掉电话,时予安没再废话,直接点开相册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怼到那人面前,骄傲脸炫耀:“喏,我儿子,三个多月了,可爱吧?” 照片里的小团子肉乎乎的,咧嘴笑得欢实。 男人摸摸鼻尖,说了句“可爱”就讪讪走开了。 总算打发掉了,时予安一边发微信跟许归忆解释,一边排队过边检。 接机大厅今儿格外热闹,乌泱泱聚了一群半大姑娘,个个踮脚抻脖地朝到达口张望。听说有个挺红的流量小花从国外回来,这不,消息灵通的站姐大清早就带人在这儿候着了。 然而正主还没露面,人群里倒是先起了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站在前头的姑娘频频回头,目光像被什么勾住了,一个劲儿地往斜后方飘。 跟着她们看过去,是个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有质感的衬衫西裤,白色袖口卷到手腕靠上一点的地方,露出一截清瘦凸起的腕骨,被冷白皮肤包裹着,很性感。 小姑娘们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压着嗓子嘀咕: “快看那边,好帅!我能暂时爬个墙吗?” “戴着墨镜呢,能看出什么呀?” “哎呀,感觉!感觉懂不懂,人家气质在那儿摆着呢!” 不怪她们走神,那人长得确实打眼,搁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他一个人站在立柱旁,腰背挺得很直,不玩手机也不乱看,就安静等着。虽说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可单瞧下半截:清晰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劲儿,就够让人琢磨一阵子了。 都说想掂量一个男人的家底,看他戴的手表准错不了——深蓝色表盘上碎钻星星点点,像摘了一小片星空扣在手上。 懂行的人悄悄咂舌:原来不光是个帅的,还是个不差钱的。 嗡嗡的议论声里,男人恍若未闻,依旧静立着,直到一声清脆的呼唤穿透嘈杂落入耳中。 “念念,这边!” 陈词肩膀动了下,墨镜往声源方向偏了偏,停驻大概三四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这个点儿,那丫头估计还赖在床上睡大觉呢,他正想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红着脸走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可能有点唐突,请问您有女朋友吗?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抱歉,”陈词开口前摘下墨镜,“已婚,不太方便。” “啊!这样子,”姑娘被婉拒了也不恼,大大方方道:“祝您和太太幸福!” “谢谢。” “老大!”有人喊了一声。 陈词闻声回头,肖秘书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至他跟前,“对不住对不住!高架上出了起交通事故,堵得瓷实,您等着急了吧?” 陈词摇头:“没事,我也刚到。” 肖涛松了口气,问他累不累,陈词说:“还好,习惯了。” 肖秘书伸手去够他脚边那只银灰色行李箱:“车停b2了,我帮您拎着。” “不用。”陈词用手虚虚一挡,“我自己来。” 家教使然,陈词这人没什么老板架子,自己能动手的不爱劳烦旁人,肖涛跟他久了也知晓他这脾气,嘿嘿一笑,没再争。 他侧身引路,“老大,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陈词瞥他一眼,有些好笑:“盼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财神爷,回来就能给你涨工资。” “那不一样!”肖涛跟在他身边,话说得掏心窝子,“北京这边刚起步,事情又多又杂,没您坐镇,我心里老不踏实。您是不知道,湾区那边,dennis恨不得一天八个电话跟我絮叨,变着法儿地想留您。说真的,我都怕您耳根子一软,真不回来了。” 他口中的dennis是陈词大学同学,俩人同窗多年,毕业后合伙在硅谷鼓捣了一家科技公司——zorya,主要研究无人驾驶。 陈词担任cto,带领团队攻克算法难题,使得zorya很快在圈子里打响名头,不过三年功夫就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当年最受瞩目的科技股之一。 这几年zorya市值噌噌上涨,如今都突破50亿美金了。公司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dennis是打心眼儿里不想放陈词走。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骨碌碌响,陈词脚步未停,直到走近电梯口,才不紧不慢地应道:“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肖涛一怔,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老大这话明明是对他说的,却又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同一时间,t3航站楼另一端,许归忆快步穿过人群迎上时予安,上来就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予安摇头,“我没事。” 许归忆不信,抓起她的手一探,冰凉冰凉的。 “这叫没事?” 时予安“哎呀”一声,讪笑着把手抽回来揣进兜里,“不要老是拆穿我嘛。” 许归忆瞪着她没吭声。 闺蜜多年,时予安有多打怵坐飞机,她比谁都清楚。当年那起意外发生后,时予安就患上了飞机恐惧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甚至连“飞机”两个字都听不得,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飞行,搁她身上跟渡劫没什么区别,因此她宁愿花十几个小时搭高铁、火车,也不愿意踏进机舱半步。 是什么让她咬着牙关、忍着心悸也要飞这一趟?许归忆知道原因,正因为知道,所以更加心疼。这会儿看着她为了短短两小时的停留,硬生生扛了四十多个小时的往返折腾自己,许归忆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又拱了上来。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时念念,你是不是疯了?明知道自己什么情况,还敢这么来回折腾,你当旧金山是你家后院啊,说去就去,说回就回!” “嘘——”时予安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要完蛋,赶紧挽住许归忆胳膊,“公共场合,仙女请注意形象。” 许归忆被她半拉半拽地往停车场走,当然过程中嘴也没闲着:“形象?你还跟我谈形象?你先找面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吧。” 时予安眨眨眼:“我怎么了?” 许归忆说:“这脸白的,知道的你是去了趟旧金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地府爬出来呢。” “是吗?”时予安摸摸下巴,挺认真地问:“那我现在的脸色是不是还挺符合时下流行的那种……叫什么来着,破碎感?” “呦,还破碎感,当我夸你呢?”许归忆斜她一眼。 时予安笑着讨饶,“没有没有,先上车,上车再骂。” 黑色大g驶离机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时予安摘下帽子,随手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 “准备好了没?”许归忆在开始前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嘴,顺便把路上买的早饭递过去,豆浆、油条、小笼包,全是时予安爱吃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时予安接过袋子,眼神坚毅得像是要上战场,“准备好了,你骂吧!” 她都这么讲了,许归忆也不跟她客气,一边看路一边输出:“我说大律师,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想做法援帮助别人我理解,也支持,可是中国这么大,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地方你不选,偏偏哪儿偏、哪儿苦、哪儿离北京十万八千里你往哪儿钻!一头扎进那山沟沟里,一待就是三个月,音讯时断时续,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好不容易等你项目结束,说要回来了,我们几个连接风宴的菜单都拟好了,结果呢,人影还没见着,你倒好,扔下一条短信转头飞旧金山去了。来回四十多个小时的越洋飞行啊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短信的时候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而且你在那边才待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两小时吧——” “两小时零五分钟。”时予安冷不丁插话,嘴里还含着半口包子。 许归忆被她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下一句词:“……行,两小时零五分钟。你就待了两小时零五分钟又连夜往回赶,时念念,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仅仅为了两小时的停留时间在路上折腾四十多个小时,许归忆觉得不值,殊不知当初有人为了满足她任性的要求,这样来回奔波了四年,时予安垂着眼想。 “十一,我就是想去看一眼。”她小声道。 车里忽然安静。 半晌,许归忆语气软下来:“你啊,一旦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死倔。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姑娘是撞了南墙,还得再撞一下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穿。 吃完早饭,时予安擦擦手,说:“我十点有个案子要开庭,咱们直接去法院吧。” 许归忆点点头,掩唇打了个哈欠,“你撑得住吗,两天没合眼了吧?” “别担心,我在飞机上补了一觉。”时予安看向她,“倒是你,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吧。” “可不是,我五点钟就出门了,说真的念念,我高三都没起这么早过,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才不伺候呢,这待遇我老公都没享受过。” 说曹操曹操到,中控屏幕跳出“天下第一好”的来电显示,许归忆按下接听,江望略带沙哑的嗓音传出来:“宝贝儿,大清早的你人呢?” 许归忆还没回答,就见时予安朝她使了个眼色,许归忆秒懂,配合地闭上嘴巴。 “金德世晨的江总是吧?”时予安压低嗓子,刻意让声音听起来粗粝些,“你太太现在在我手上,想救人的话带赎金过来。” 电话那边瞬间静了,车里两人清楚地听见江望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你要多少?” 死寂两秒。 “哈哈哈哈哈哈!” 江望:“???” 时予安倒在座椅里乐得不行。 这么低级的恶作剧都能成功,许归忆觉得离谱:“三哥你睡糊涂了吧,连念念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江望:“…………” 真不怪他反应过度,任谁一早醒来发现枕边人不见了踪影,打电话过去又听到“赎金”这种词,大脑都得宕机一阵子。 “时、予、安!”江望咬牙切齿地说:“你行,你真行!一回来就耍我是吧?” “拜托,谁能想到你这么好骗啊。”时予安还在笑,其实她心里清楚,哪里是江望好骗,左右不过四个字,关心则乱罢了。 “你就笑吧,”江望懒得跟她斗嘴,“说正事,词哥回来了,你俩知道吗?” “词哥回来了?”许归忆有些意外,“他没在群里打招呼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新闻了,都上热搜了,他和杜乐瑶一块回来的。”江望道。 这下时予安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2025.12.27 首发晋江文学城 《念念有词》开文寄语: 念念,小词,好久不见。 很高兴认识你们。 属于你们的故事,正式开始了。 ——七七 ps:明晚八点更 第2章 第2章 许归忆手把着方向盘,偷觑时予安。 她刚拉黑几个还想纠缠的前任微信,听了江望的话切到微博。 热搜上挂着【杜乐瑶恋情】的词条,有个大v爆料称,前不久杜乐瑶赴美陪伴神秘男友,两人今日并肩返京,在停车场热聊疑似恋情曝光! 配图是杜乐瑶和一男子站在车边交谈的画面。 许归忆趁着红灯迅速瞥了一眼,忍不住吐槽:“这图糊的,也看不出是词哥啊。” “是他。”时予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我在机场看见他了。” “你看见了?那……你俩没打招呼?” “没,不想让他知道我去了旧金山。”时予安说。 看着她郁闷的样子,许归忆心里也不好受,她故作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念念,你新谈的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姓苏的那个。” “苏洋。” “对,苏洋。这回是不是谈了挺久的,有三个多月了吧?过两天给词哥接风要不要叫上他一块?”许归忆试探地问。 “不是男朋友,”时予安纠正,“是前男友。” “啊?”许归忆一愣,“又分啦?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跟他说了。”提起苏洋,时予安显得有些烦躁,“他一直不同意,说什么不接受微信分手,让我当面和他讲清楚,麻烦死了。” 要知道,时予安找男友向来就两个标准:太专一的不要,玩不起的不要。就是怕甩的时候拖泥带水,没想到还是翻车了。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分手是该正式点,当然,我不是说他做得对哈,”许归忆话锋一转,“大老爷们儿分个手还磨磨唧唧的,爽快点答应,好聚好散多好。” 时予安嘟囔:“他说我欺骗他的感情,是渣女。” 许归忆不赞同,“骗感情总比骗钱好吧?” “他还说我当初跟他在一起是无缝衔接。” “啧,少见多怪,美女哪有空窗期。” 时予安一下子笑出来,转回脸来看闺蜜,“十一,你说实话,天天看着我这么折腾,谈一个分一个,没一次长久的,你是不是偶尔也觉得我挺渣的,想骂我?” “骂你干什么,你是谈了五个,又不是一个人谈五次。”许归忆理所当然道。 时予安生得漂亮,而且是那种带着点天真懵懂、没什么攻击性的漂亮,说白了,就是看着挺好骗的,这样的女生不可能缺追求者,她也总是很容易开始一段新恋情,从西装革履的精英才俊到特立独行的艺术新秀,类型五花八门。但奇怪的是,这些恋情往往昙花一现,短则几周,长不过俩月,她就会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毫不留恋。 那又怎么样? 许归忆向来帮亲不帮理,“念念你记住,只要你不叛国,我永远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天呐十一,你也太溺爱我了吧!”时予安心里又热又涨,高呼“世界上不能没有好朋友!” 车行平稳,引人入眠。 两小时后,黑色商务车缓缓停靠在路边。陈词眯眼望向窗外那幢庄严肃穆的建筑,问:“这是哪儿?” 他刚睡醒,声音里还带一点沙哑,肖涛恭敬回答:“人民法院。” 好家伙,这要放以前陈词打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一觉醒来,自己居然被直接送到了法院! “为什么来这儿?”陈词语气凉飕飕的。 肖涛脑子“嗡”地一响,一个可怕的念头蹦出来,吓得他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为、为、为什么来这儿,难道dennis没告诉您吗?我以为您知道!!” 陈词想起临行前dennis提到的“惊喜”,眸色转深。他朝肖涛伸出手,后者会意,忙不迭递上手机。 “嘟——嘟——嘟——” 无人接听。 陈词阴沉着脸,第一万次后悔自己交友不慎!!! 老板越安静,肖涛越心慌,短短半分钟已经出了一脑门子汗。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陈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后,肖涛实在受不住这份煎熬,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老大,快到开庭时间了,要不然,咱们先进去?” 陈词沉默望向窗外。 视线所及处停着一辆黑色大g,车门“砰”地一响,跳下来个姑娘。 黑大衣,牛仔裤,白板鞋,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他今天没戴隐形,模模糊糊地看着她朝车里使劲挥了挥手,转身“噔噔噔”跑上台阶,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蹿,脑后那颗不安分的丸子头也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陈词远远瞧着,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青春蓬勃的生命力,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家里的某个小祖宗。 破天荒地,他多瞅了两眼。 “老大?”肖涛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那人很快闪进法院大门,陈词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袖口,“我穿这身进去可以?” 肖涛见他总算开了金口,连忙狗腿子地点头附和:“可以可以!非常可以!老大您这相貌,这身材,就是披麻袋都好看!” 陈词没接这话茬,但嘴 角是上扬的,“那就走吧。” 他推门下车,动作潇洒利落,肖涛跟在后头偷着乐,他家老大面上看着高冷难测,其实偶尔也有些孩子气,顺毛捋准没错。 他之所以能在陈词身边待这么多年,除了专业素养过硬,还因为他深谙此道。毕竟老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上台阶时,肖涛抓紧时间汇报案件情况。陈词听完,问:“既然是鸿一的案子,我以什么身份出庭?” “老大您忘了,前两周您提交了工商变更登记,审核已经通过了,国内工商系统也更新完了,所以现在从法律上讲,您就是鸿一科技的正式法定代表人。” 听他这么一说,陈词才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一档子事。 “鸿一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肖涛答:“按您的意思,鸿一收购完成后,原先那套管理班子没大动,张志文还任总经理,李跃衡管财务。对了,今天陪您一同出庭的是鸿一的法务总监,郑伟律师。” “对方律师是谁?” “这我不太清楚,听说是个独立执业的,没挂靠大所。” 陈词点点头。他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 *** “时律师,早!”郑伟去休息室的路上与时予安打了个照面。 时予安略一颔首,客气地回了声“早”。 她脚下没停,摆明了不想理他,郑伟却很没眼力见儿地侧身跟了上来,与她并肩往前走:“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又在这儿碰上了。” 呸呸呸!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时予安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仍保持着职业微笑,“郑律师说笑了,都是工作。” 郑伟继续搭话:“其实这事吧,没多复杂,要我说真没必要闹到法庭上来,您也知道,诉讼程序一走,没个小半年下不来,费时又费力。眼下对您那位当事人来说,早点拿到钱好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时予安语气平静:“但事故发生后,巩建家属主动上门找了不下十次,连个能给句准话的负责人都见不着,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多谢贵公司一次次关上了协商的大门。” “我们公司前期处理是有些不到位的地方。”郑伟搓了搓手,做出为难状,“但这不还有咱们律师在中间协调嘛,关键是,看咱们双方能不能都稍微变通一下。”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时予安终于停下脚步,正眼看他:“变通?怎么个变通法?” 郑伟环顾四周,确认走廊无人,才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时律师是聪明人,像这种人身损害案件,赔偿数额弹性很大。您那位当事人,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哪里懂什么法律呢?还不是您怎么说,她就怎么信?要是您愿意帮着做做思想工作,劝她把诉求金额往下降一点,比如减个四五十万,我们这边可以单独给您这个数的辛苦费。” 郑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迅速收回去。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鸿一虽说被响尘科技收购了,可那位神秘的新老板人还在美国,天高皇帝远的,他想管也鞭长莫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回来了,一个搞技术出身的海归,哪会过问这种不起眼的小官司?公司日常事务向来是张经理说了算,法务和财务两条线早已串通好,这种事他们操作过不止一次,从没出过岔子。 “我听说您一直没找到固定工作,八万块,抵得上您小半年辛苦钱了吧?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跟钱过不去呢?” “八万啊……”时予安若有所思地重复,指尖在怀里的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 郑伟以为她动了心思,趁热打铁:“怎么样,时律师?方便的话,等庭审结束,我们就可以——” “我觉得不怎么样。”时予安忽然笑了,笑得明艳,却也锋利:“不好意思郑律师,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人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钱,更不缺这种脏钱。” 郑伟脸色“唰”地变了,“时予安,你别不知好歹!鸿一背后是谁在撑腰,你掂量过吗?作为同行,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犯不着为了个法援案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鸿一背后是谁,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只知道您刚才这番话,我要是录了音,往律师协会和司法局一递,您猜,您的律师证还能保多久?” 郑伟瞳孔一震。 时予安弯唇笑笑:“别紧张,我没带录音笔。” “你!”郑伟气急败坏地看着她:“你装什么清高,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那家人跟你非亲非故的,我不明白你这么卖力图什么?” “你不明白的事情海了去了,我没工夫,也没义务一件一件教你!”时予安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是非对错自有法律评判,郑律师,咱们法庭上见吧。” 说完,她径直走进休息室,“砰”地一声带上门。 郑伟在原地杵了几秒,掉头回去。 推开门的刹那,他突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一身西装气质高贵的男人。 肖涛起身介绍:“郑律师,这位是我们响尘科技的陈总。” 陈总? 他居然回来了! 他回国了不是应该直接去公司听汇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伟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新老板会亲自出庭。 “陈、陈总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郑伟觉得仿佛有座山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开庭前十五分钟,时予安坐在长椅上最后一次翻阅案卷。 巩建,男,50岁,鸿一科技有限公司保洁人员。为了给家里即将高考的儿子攒大学学费,他与妻子从河南农村来北京打工,每天起早贪黑,挣得都是辛苦钱。 不料今年五月十三日下午,鸿一实验室突发爆炸,巩建当时正搁里头擦拭仪器,轰的一声,直接把人烧成了重伤,送医院没救回来。巩建妻子刘桂芬半年里往鸿一公司跑了十几趟,不是被前台晾着,就是被一句“领导正在开会”轻飘飘打发了回去。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法,也没钱请律师,最后经人介绍,才颤巍巍地走进法律援助中心。 时予安点着“保洁人员”那几个字,眼前浮现出那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在实验室工作的画面,他一定很小心,生怕碰坏了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昂贵设备。 时予安合上案卷,闭眼吐了口气。 这是她独立接办的第十八个法援案件,也是目前为止最让她憋火的一个。 明明责任清晰,对方却仗着老百姓不懂法律程序,就死命拖、拼命压,这种做派,简直把“欺软怕硬”写在了脸上。 时予安嫉恶如仇,听说今天鸿一科技的负责人会亲自出庭,她磨了磨后槽牙:好啊,姑奶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黑心老板坟头跑火车,缺德带冒烟!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五十,时予安对一旁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女人温声道:“刘阿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去吧,甭紧张,咱们占着理呢。” 刘桂芬哑着嗓子重重“哎”了两声。 与此同时,陈词一行人也在向同一地点靠近。 两队人马在转角处交汇,陈词和时予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对方。 “轰隆——” 头顶炸开一记响雷,霹得时予安人都傻了。 迎面走来三人,左边的是郑律师,右边的不认识,而中间那位,则是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男人,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时予安耳朵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黑心公司居然是陈词的公司! 黑心老板居然是陈词!! 天,这都什么事啊!!! 突如其来的重逢打得时予安措手不及,陈词显然也看见了她,神情带着几分少见的惊讶:“念——” 红色木门打开,时予安转身就走。 她当时走得有多快呢? 快到陈词连和她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声“念念”硬生生哽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词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怔了两秒,随即轻轻挑了下眉梢。 没多久各方人员相继入场,时予安机械性地帮刘桂芬拉开椅子,陈词缓步走进来,在正对面的被告席坐下。 法庭静悄悄的,忽然有人咳嗽两声,时予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陈词的眼睛,只一秒,她立刻像被烫着似地错开视线。 她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再次见面竟然是在法庭。昔日统一战线的两人如今坐在对立面,她是原告的代理律师,他却成了被告代表。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时予安想不通。 书记员已经开始宣读法庭纪律,时予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可耳朵里嗡嗡的,左边是刘桂芬压抑的抽泣声,右边是陈词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两股声音撕扯着她,让她如坐针毡。 “咚!” 法槌敲响,宣告庭审正式开始。 审判长例行询问双方对出庭人员有无异议,时予安深吸一口气起立:“审判长,我申请自行回避,并请求退出本案的代理工作,请法庭准许。” 话落,坐她旁边的刘桂芬错愕扭头看向她,“时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了吗?” 审判长问:“理由是什么?” 时予安能感觉到对面有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垂下眼,盯着桌面木纹。 “被告代表陈词先生,我与他是法律上的兄妹关系。”时予安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哥。” 作者有话说: ---------------------- 词,你看人姑娘的时候但凡分点余光看看那辆大g的车牌号呢,眼不眼熟? 第3章 第3章 他是我哥。 此话一出,跟点了炮捻似的,炸得满堂耳朵嗡嗡直响。郑伟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就连肖秘书这种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表情都足足空白了一分钟。 那姑娘刚刚说什么? 老大是她哥哥? 不是表哥,不是堂哥,是哥! 那她不就是老大亲妹妹?! 妈呀,亲兄妹搁这儿唱对台戏,这是什么狗血八点档剧情! 肖涛满心震撼地捂住嘴,偷瞄时予安。 他早前在美国时听dennis提过,陈词不是独生子,家中还有个妹妹,但他听归听,从没见着过真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家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而在一屋子人里头,最受冲击的还得数刘桂芬。“他是我哥”四个字,哐哐哐砸碎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呆呆望着时予安,过几秒,僵硬地扭头看向被告席上那个陌生的英俊男人,再转回来时,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叫时予安惭愧。 审判长跟合议庭的几位低声商量片刻,准了时予安的回避申请,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息室的门刚合上,刘桂芬“啪”一下攥住时予安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时予安被掐得生疼,听她哭着质问:“时律师,你和他……你们竟然是一家人!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想帮我打赢这场官司,你们合起伙来糊弄我!” 乍闻两人的关系,刘桂芬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不光她接受不了,时予安到现在也还懵着呢。接这案子之前她明明查过鸿一公司的法人代表,那时候根本不是陈词!鬼知道他什么时候空降过去的! 命运不讲道理,大手一挥,泼了她一盆狗血。 “刘阿姨,我不是存心要瞒您。”时予安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掌,耐心解释:“我也不知道鸿一的法人代表什么时候换成了我哥。我现在申请回避,正是因为要对您负责,不能因为我的个人关系影响案件的公正审理,这官司,咱们得干干净净地打。” 她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坦荡,可刘桂芬早已被绝望淹没,哪里听得进去?只见她腿一软,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按理说碰上这种情况,审判长会询问原告需不需要延期审理以便重新委托律师,可眼瞅着年底就要到了,法院积压的案子本来就多,真要延期,下次开庭指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刘桂芬等不起,巩家老小更等不起。 对面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对面是陈词……时予安综合考虑之后,建议刘桂芬自行诉讼。 “对不住刘阿姨,接下来的庭审恐怕得靠您自己了。”时予安瞥了眼挂钟,趁还有时间,她稳着声安抚:“咱不延期,您自己上。您放心,所有要用的材料我都给您整理好了,就在您手边那个文件夹里。待会儿上去,您什么也不用想,把事实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然后把咱们准备好的证据一份份递给审判长看,您的任务就完成了,好吗?” “我自己?不不不,我不行……”刘桂芬一个劲儿地惶恐摆手,“我哪儿会打官司啊……” “别怕。您要是同意,我会申请在旁听席陪着您。您要相信自己,也请您最后相信我一次,”时予安顿了顿,俯身凑到刘桂芬耳边小声说了句作为律师本不该、也不能说的话:“我给您打包票,这笔赔偿款,您今天一定能顺顺利利拿到。” 没有哪个正在打官司的当事人经得起这句话的诱惑,刘桂芬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真的?” “真的,我保证。” 或许是时予安的眼神太坚定了,令她感到信任,刘桂芬挣扎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再次开庭,刘桂芬颤巍巍地独自坐上原告席,当审判长问她是否申请延期时,她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声音:“不、不延期,我自己来。” 审判长颔首,刚要进入法庭调查阶段,一直沉默端坐的陈词站了起来。 “审判长。” 所有人朝他看来,包括旁听席上的时予安。 陈词的目光在那位惊惶无助的妇人身上短暂停留半秒,随即转向审判席,沉稳开口:“基于我方在本次开庭前对本案所有证据及事实的最终确认,我方承认,巩建先生在我司实验室爆炸事故中不幸身故,我司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于原告提出的各项赔偿诉求,我方不再持有任何异议,同意全额赔付。” 峰回路转,全场死寂。 时予安紧握的拳头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陈词转过脸来,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原告席上,刘桂芬呆愣愣地坐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儿,刘桂芬反应过来,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那是长久绝望后终于得见曙光的崩溃宣泄。 完了。郑伟眼前发黑,满脑子只剩下这两个字。他想起开庭前对时予安说过的那些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审判长看向向陈词,再次确认:“被告方,请你明确你的意思,你是否代表鸿一科技有限公司,表示对本案放弃抗辩,并同意一次性向原告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各项费用,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 陈词颔首,没有半点犹豫:“是的审判长,我同意。并且,我们希望可以当庭签署调解协议,我方承诺,将以最快速度安排支付。” 这是时予安职业生涯中经手过最快的一场官司,因为陈词的一句话,接下来的过程异常顺利。 暖洋洋的光从云隙漏下来,仿佛世间万象终于握手言欢了。 “老大,您的车大概十分钟后到。”肖涛挂断电话,将内容转达给陈词。 “嗯。”陈词闭眼仰靠在椅背上,手臂松松交叠搁在小腹处。没有人说话,宽大的商务车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呼呼声,还有对面郑伟一声沉过一声的喘息。 半晌,陈词撩起眼皮,平静地朝郑伟看去。郑伟被他看得心里阵阵发虚,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自觉绞紧了。 “郑律师,没什么想跟我说的?”陈词问,他声音不高,却把郑伟吓得打了个哆嗦,没敢吱声。 见状,肖涛默默叹了口气。 老大给了郑伟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可惜他没抓住。 “据我所知,一百二十万这个数,放在这类事故里说得过去,人家没有狮子大开口。”陈词不紧不慢地问:“所以我现在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被人告上法庭的?” 郑伟额上的汗冒得更凶了,还没编好答案,又听陈词说:“是没把钱赔给人家吧?响尘刚收购鸿一,我不信公司连一百二十万都掏不出来,那么这笔早该赔出去的钱跑到谁兜里去了?” “陈总,这……我、我不清楚……”郑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支支吾吾道:“具体情况公司还在调查。” 陈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有这么难查吗?” 陈词眼风扫过来,肖秘书立刻会意,肃容正色道:“我马上去办。” “两天。”陈词吩咐:“两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件事的完整报告,谁授意的拖延,谁批准的压价,谁经手的沟通,一笔一笔,都要摆到台面上来。如果两天后还查不明白,那么跟这个案子沾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滚蛋,响尘不养拿钱不干人事儿的废物。” 肖涛领命:“是。” “另外,把鸿一清理干净。”陈词语气森冷,“我不管牵扯出多少人,也不管其中有多少所谓的元老、功臣,我要的是干净。” 肖涛点头:“明白。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交代完这些,陈词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郑伟,“至于你,既然现在不想说,那就永远都不用说了。” “陈总!”郑伟一看陈词这回是动真格的,彻底慌了,“我错了!我说!都是张经理让我——” “出去。”陈词沉声打断。 车门“哗”一声拉开,郑伟几乎是被半推半请地带下了车。 肖涛关上门,回头轻声问:“老大,车到了,您现在走吗?” “不走,等人。” 肖涛看着陈词套上羽绒服下车,心里那点惊讶压都压不住。他没听错吧,有生之年,居然能从老大嘴里听见“等人”俩字。 陈词是谁?zorya的首席技术官!向来只有别人候着他的份,什么时候见他等过别人? 想起庭上那位时律师,肖涛心里转了个弯,老大等的应该是她吧。 到底是亲兄妹,待遇就是不一样,肖涛暗自感叹,让司机开车去公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词掏出来一看,是dennis。他毫不怀疑这家伙是掐着点打过来的。 “解释一下。”陈词接起来,语气不善。 “解释什么?”dennis装傻。 陈词压着火:“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一觉睡醒,人就到了法院门口,还莫名其妙成了被告?” “哈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爆出一串毫不客气的大笑。 “笑,接着笑。”陈词嗓音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冰冷,“信不信我立马订机票回去?” 笑声戛然而止。 “别!哥!我错了!”dennis秒怂。他了解陈词,甭看这位少爷斯斯文文的,真惹急了,跨半个地球回来找他算账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记得大学期末周那会儿,每天狂学12个小时,谁不是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陈词倒好,不光不累,还抽空闲忙地回北京给他那宝贝妹妹开了次家长会,精力简直旺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dennis见好就收:“你听我跟你解释。” “嗯哼,”陈词把玩着车钥匙,“我听着呢。” “事情很简单,鸿一那边有个小官司,需要有负责人出庭,其实不用你干嘛,就是过去露个面。我想着反正你今天到北京,正好赶上,就顺手安排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极了。 陈词“哦”了一声,“就露个面,你怎么不来?” “呃……因为你是被告。” 陈词气得差点当场把手机摔出去,“你他妈可真够意思,我人还在天上飞呢,你就在地上给我挖好坑了,我这辈子还没站过被告席!” “哎呀,消消气消消气,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陈词嗤笑,“你有这玩意儿吗?” dennis被噎得够呛,很气,又找不着词怼回去,于是选择不和陈词一般见识,并在心里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有计划了?”dennis问,以他对陈词的了解,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 陈词有些头痛地摁了摁眉心:“我会处理干净。” dennis叹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些,“elio,我知道你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水至清则无鱼’?” “我知道,”陈词明白他的顾虑,“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总得烧一烧。” “ok,响尘交给你,你说了算。怎么样,ceo不好干吧?现在知道我这几年管着zorya有多不容易了吧?”dennis总算逮着机会吐苦水,“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哪天你后悔回国了,zorya随时欢迎你回来,实验室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陈词想起临走前,旧金山机场,dennis瞪着两只湛蓝眼睛不死心地问他:“elio,你决定了吗?” 他轻轻点头。 dennis当时笑着调侃:“男人要想做一件事,动机一般就两个,一是为钱,二是为美人,你为哪个?” “你猜?”陈词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懒洋洋地勾起嘴角。 “猜个屁,”dennis撇嘴,“你又不缺钱,那就是为美人喽?” 陈词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说真的,elio,你为什么非要回国?我们这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和实验设备。” “我不是非要回国,”陈词纠正他的用词,“是回家。” dennis长长“唉”了一声,一半不舍,一半不解,“那我们一手创立的公司,你就这么抛弃了?” “响尘也是我们的公司。”陈词提醒。 “可是你留在湾区会发展得更好!”dennis提高音量,“响尘作为zorya在中国的分部,随便派个人过去打理不就行了,值得你亲自回去?” 好好的上班搭子突然走了,对dennis来说跟失恋没啥区别。他嫌陈词走得突然,可同时他也清楚,陈词回国并非临时起意。事实上,早在zorya步入发展快车道后,陈词就把注意力转向了中国市场。 一年前,北京城里多了家名叫“响尘科技”的公司,接连吃下好几个有真本事的研发团队,作风干脆利落,出手也相当阔绰。外行人看热闹,只当是又有洋资本进来撒钱探路,却鲜少有人窥见其幕后真正的掌舵人。 他还欲挽留,被陈词轻声打断:“dennis,我从来没想过永远留在这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等这边走上正轨我就回北京,说话要算话。” dennis望着他,一贯嬉笑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幽怨,“中国的科研环境你不是不了解,我就不明白了,北京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那里跑!” 这话听着耳熟,陈词笑道:“巧了,当年我出国的时候也有个人这么问我,‘国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外跑!’” 话说到这份上,dennis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最后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走不可,总得有个理由吧,难不成真是为了美人?” “理由很简单,因为北京才是我的家。”陈词抬手系上西装纽扣,“因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成长痕迹,都属于那座名叫北京的城市。”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说不出的柔和眷恋,那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结。那一刻dennis恍然,无论是旧金山,还是zorya,又或者是他自己,统统都留不住陈词。 他的终点在中国。 他的归途在北京。 停机坪上不断有飞机起落,dennis带上墨镜和陈词碰了一拳:“一路平安!” “后会有期!” “elio?”电话那头,dennis听陈词久久沉默,忍不住追问:“你后悔了吗?” 这时,时予安正好从法院门口走出来,叮嘱刘桂芬后续领取赔偿款的流程,陈词看着她,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不会后悔。”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北京这座四九城,有他惦念、牵挂的一切。 而他,又怎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 哦?亲兄妹? 第4章 第4章 “时律师,谢谢你,真谢谢你!”法院门前,刘桂芬后退一步,朝时予安深深鞠躬。 时予安忙扶住她,“您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时律师,你是好人,大好人!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老巩出事后,我感觉天都塌了,我们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家里顶梁柱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刘桂芬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今天开庭前我本来还担心,真打上官司,我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大公司,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刚才在里头,我还误会你骗我,我……你千万别跟我计较。” “刘阿姨,快别这么说,能帮上忙,看到事情有个公正的处理结果,我比什么都高兴。赔偿金下来后,好好供孩子上学,你们把日子过好了,巩叔在天上才能安心。” 刘桂芬用力点头,向时予安再三道谢。陈词倚着黑色轿车门,静静望着她们,没上前打扰。 刘桂芬走后,时予安轻轻吁出一口白气,冬日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一低头,就撞进了台阶下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陈词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挺括的西装,他看起来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沉稳帅气。 两人隔着十几级台阶,时予安盯着他看的时候,同样地,陈词也在看她。 他这几年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觉得她变化不小,记忆中那个总爱黏着他喊哥哥、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蜕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律师了。 “念念,”陈词朝她招了下手,“过来。” 时予安抿唇,脚尖在原地蹭了下,莫名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阶一阶走下去,在陈词面前站定。橙黄的太阳高悬在头顶,光线将男人清俊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看得分明。 时予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陈词挑挑眉,“怎么不叫人?不认识我了?” “陈词。”字正腔圆的两个字。 时予安不怕死地直呼她哥大名,下一秒就挨了个爆栗。她没躲,反正陈词不会真用力。 “没大没小。”陈词捏了下手指骨节,不满睨她:“时念念,你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有事儿哥哥没事儿陈词。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喊。” 时予安笑起来,唇角上扬,露出两颗浅浅的酒窝。 “哥。”她顺从地喊了一声,不自觉软下声音,“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时予安认真想了想,应该是在三哥和十一的婚礼上。那一阵陈词公司正研发一个新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回来仅待了两天,婚礼一结束就匆匆回旧金山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时予安假装不知情问。 “早上刚下飞机,然后就被送进法院了。”陈词挺无语地说。 时予安被他后半句话弄得哭笑不得,“你事先不知道啊?” “不知道。”想起dennis那张欠揍的脸,陈词冷哼:“被人摆了一道。” 看来这次突如其来的重逢对兄妹俩冲击都不小。时予安郁闷地说:“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事先查过鸿一公司,那时候法人代表还不是你。” “鸿一是我上个月才完成收购的,”陈词解释:“手续刚办完,新闻都没来得及发,你怎么可能查到。” 原来如此。 时予安当即提醒:“哥,鸿一内部有问题,法务和财务可能串通压价,拖延赔偿,你多留心。” “放心,我会处理。” “还有那个郑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起开庭前郑伟贿赂自己那番话,时予安愤愤地捏紧拳头。 “他欺负你了?”陈词表情严肃起来。 “那倒没有。不过他业务能力一般,而且毫无职业道德,也不知道怎么面进你们公司的。”时予安说着撇撇嘴。 她今年二十六了,提到讨厌的人时,表情还跟六岁那年在学校受了委屈,跑回家找他和爸妈告状时一模一样,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和娇气。 陈词哑然失笑,配合地点点头:“嗯,时律师说得有道理,回头我就查查他怎么混进来的。”停了停,又问:“听爸妈说,毕业后你一直在做法援?” 时予安“嗯”一声。 冬天风大,吹得大衣下摆微微晃动,她等着预料中的追问,可陈词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哥,”时予安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先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做这个吗?” 毕竟她认识的人里十个有八个听说她做法援的第一反应都是问她:“为什么?” “开心吗?”陈词问。 时予安不假思索:“开心啊。” 虽然很苦,很累,但是很满足。 “那不就得了,”陈词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她后脑勺,语调温和平缓:“原因不重要,你开心就好。” 冷风好像吹进了眼睛里,涩涩的,时予安低下脑袋用力眨了眨眼,故作抱怨地叫了声“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嗯?” “你要是问我为什么做这个,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你——”时予安举起胳膊,对着空旷的广场大喊:“为了理想!!!” 陈词被逗得低低笑出声来,无情吐槽:“太中二了你!” 时予安放下胳膊,气哼哼地瞪他一眼。 陈词晃了晃钥匙,“上车。” “去哪儿?” “回家。” 陈词拉开车门,时予安弯腰钻进副驾,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陈词发动车子,结果引擎响了半天,车身愣是一点没动。 时予安歪头催促:“走啊哥。” “怎么走?” “开导航啊。”时予安笑了,“陈总,难不成你们搞ai的已经进化到连导航都不会用了?” “我当然会用导航,”陈词抿抿嘴唇,难得露出点窘态:“问题是……咱家地址是什么来着?” “不是吧哥!你连咱家在哪儿都能忘?”时予安快被陈词逗死了,“来,我采访一下,你还记得咱爸叫陈文泓,咱妈叫李媛吧?” “这我当然记得!”陈词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颜面:“去年不是搬家了么,新家我就去过一回。” “下来下来,咱俩换换,我来开。”时予安边笑边解安全带,手搭上门把时,她想起什么,回头请示陈词:“对了哥,我可以开吧?” “开,谁不让你开了。”陈词绕到副驾,两人交换位置,时予安小声咕哝:“你还好意思问,除了你还有谁啊。” 三年前时予安跟方逸航他们几个玩飙车出了场车祸,不严重,就是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那次陈词是真动了火,他站在时予安病床前,脸色沉得吓人,话也撂得狠,他说:“时予安,再让我看见你摸方向盘出去鬼混,我他妈直接抽死你,反正你不怕死。” 导航设好了,时予安掌心贴上久违的方向盘,摩挲几下,眼睛亮亮地扭头问:“哥,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开车啊?都过去三年了。” “没不让你开车,我是不让你玩车。”陈词语气很淡。 “都说了那次是意外,而且什么叫鬼混,人家那是正规赛车场,我没乱来。”她低声辩解。 陈词转过脸,眯眼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手痒了,想玩车?” 时予安缩缩脖子,蚊子哼哼地:“……昂,想。” 陈词懒懒拖着声:“嗯?” “不玩了不玩了不玩了!再也不玩了!”时予安小发雷霆,油门一踩,车子稳稳滑了出去。陈词轻笑,开过两个路口,他瞥见什么,出声道:“前面靠边停一下。” 时予安顺着陈词的视线望去,路边有家花店,时予安了然,打转向灯缓缓靠边。 从陈词去国外读大学开始,每次回家他都要带两束花,一束给妈妈,一束给妹妹,爸爸没份。而且陈词买花有个习惯,人家总裁都是派人去买,或者直接订,陈词不,他必须亲自进店一枝一枝挑选。 “哥,”时予安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叮嘱:“别买康 乃馨!” 送康乃馨给李女士那是绝对要发火的,去年陈词不知怎么昏头了,捧回去一束康乃馨,被李女士阴阳怪气了整整三个月,陈词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摆摆手道:“知道了!” 等待的工夫,时予安点开微博看了看,发现早上爆料杜乐瑶恋情的那条微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撤了。她又搜了几个关键词,结果跟她想的一样,半点新闻都搜不到了。 是爸爸,还是哥哥?时予安思索着,面无表情地按下锁屏。 街对面有个卖菜的老奶奶,摊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堆蔬菜,老奶奶身边依偎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小脸在冷风中冻得通红。 祖孙俩身上穿了件看着就薄的旧棉袄,两手抄在袖筒里,嘴里呵着白气瑟瑟发抖。 时予安拉开扶手箱,拿出里面的黑色钱包,刚下车就打了个寒颤,她快步过去,蹲在老人和孩子面前,“奶奶,这菜怎么卖?” 老人家耳背,时予安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她才听清。 摊子上没摆二维码,时予安掏出钱包,说:“这些我都要了,您称一下,看看一共多少钱?” 老人闻言惊讶地连连摆手,“这么多,你一个人吃不完……” “吃得完,我们家人多。”时予安说着,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老人冻得通红的手里。 “买菜呢?” 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随着风传来,时予安回头,陈词怀里抱着两束玫瑰,一束是热烈的深红,一束是温柔的浅粉。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沾的灰,给陈词展示鼓鼓囊囊的布袋,“这些菜我全买了,不算多吧?” “不多。”陈词掂了掂那兜菜,“正好拿回去晚上吃,剩下的还可以送给爸爸,他肯定高兴。” “嗯?送给爸爸?”时予安正疑惑怎么送,就见陈词转身又进了花店。 他走到柜台前打开布袋,对着有些愕然的年轻店员比划了几下。店员先是怔了怔,接着点点头,转身抽出一张素雅的包装纸和墨绿丝带,不多时,一束别致的“蔬菜花”诞生了。 陈词捧着这束特别的“花”从花店出来时,时予安没忍住,别开脸笑了。 “姐姐,你的花花好漂亮呀。”说话的是老奶奶的小孙女,奶奶正佝偻着身子在三轮车后面收摊,小姑娘瞅着时予安怀里的玫瑰花,小脸上全是羡慕。 “是你男朋友送给你的吗?”小姑娘天真地问。 时予安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这时陈词走到近前,刚好听到这句话,于是温声接道:“不是哦,这位姐姐有男朋友,我是她哥哥。” 时予安抱着玫瑰,眼中笑意淡了些。 “噢噢。”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哥哥也可以送玫瑰花吗?我也想要玫瑰花,可是我爸爸告诉我,鲜花是只有男朋友才可以送的礼物,等我长大了才有男孩子送我很漂亮很漂亮的玫瑰花。”她托着腮,憧憬道:“我真的好想那一天快点来呀,如果有男孩子愿意送我玫瑰花,我就愿意嫁给他!” 童言稚语,听得时予安心头一软,又有些莫名的感慨,女孩子好像天生对鲜花没有抵抗力。 “这束花送给你,好不好?”她蹲下身子,将怀里那束热烈的红玫瑰递过去。 小姑娘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看看眼前娇嫩的花朵,再看看时予安温柔含笑的眼睛,小手紧张地背到身后,摇头,“不、不用了姐姐,奶奶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爸爸也说玫瑰花很贵很贵,等我长大了会有人送我的。” “既然喜欢花,为什么一定要等别人送呢?”时予安声音很轻很温柔,“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玫瑰花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珍贵,不用花很多钱,只要你想,自己就可以买到。喜欢的东西,不一定总要等待别人馈赠,我们自己送给自己,也一样很高兴,对不对?”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里那些对她而言还略显深奥的道理。 时予安说这些话时,陈词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把花又往前送了送,“这束花不是白送给你的,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呀姐姐?” “等你长大了,不要只是等着男生送你鲜花。”时予安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们自己去买喜欢的花,好不好?” 其实小姑娘没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她望着时予安真诚柔和的眼睛,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束比她人还大的玫瑰,紧紧抱在怀里,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美好的礼物。 “我答应你!谢谢姐姐!”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回奶奶身边,兴奋地举着花,老人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朝他们这边投来感激一瞥。 时予安收回目光,面向陈词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那束浅粉玫瑰,笑着说:“抱歉啊哥,把你给我的花送人了。” “没关系,你让它变得更有价值了。”陈词道。 作者有话说: ---------------------- 哥:这位姐姐有男朋友。 妹:走开,我不要你的花! 第5章 第5章 车子开出繁华的市中心驶向郊区,停在一扇戒备森严的大门前,时予安落下车窗出示通行证。搬家后陈词没怎么来过这边,守门的警卫看他眼生,查验证件后才示意放行。 眼看着就要进去了,谁知道陈词接过证件时习惯性地道了声“thanks”,惹得人家警卫同志动作一顿,十分警惕地扫了他们一眼,又将证件要了回去,对着照片和陈词本人仔仔细细比对,生怕放进什么危险分子。 五分钟后,再次确认无误,警卫抬手敬了个礼。 直到把车开进去时予安才笑陈词,“回神了陈少爷,这里是中国,进了家门你可注意点,千万别中英文混杂着讲话,回头让爸爸听见,当心他又收拾你。” 陈家家风严谨,陈老爷子对下面这些小辈极其严格,陈文泓深受老爷子的熏陶骨子里也是个保守传统的,极看不惯出国读几年书回来就中英文混杂着讲话的做派。陈词第一年上大学放假回来,饭桌上不小心蹦出几个英文单词,饭后就被陈文泓叫到书房,接受了一次从精神到心灵的洗礼。 那晚陈词出来时眼神都涣散了,见到他妹第一句话就是:“你敢相信,爸训了我整整三个小时!还全程不带重样的!!” 往事不堪回首,陈词抹了把脸,“……我在家还是少说为妙。” 开过林荫道,车子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幢独栋别墅的庭院门前停下。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时予安一进门就甩了鞋,光着脚丫子往客厅跑,结果还没跑出玄关,就被跟在后面的陈词扼住后脖颈拎了回来。 “穿鞋。” “地上又不凉……”时予安脱掉围巾羽绒服,趿拉上拖鞋。 “我鞋呢?是不是又被妈扔了?”陈词习以为常地问。 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zorya初创那会儿,他整整一年没回家,好不容易抽空回来一趟,进门发现自己拖鞋没了,毛巾没了,牙刷没了,就连常用的水杯都不翼而飞了,陈词以为家里遭贼了,后来一问才知道是被李女士扔了,理由是:“反正没人用,留着也是占地方。” 陈词当时问他妈,“那我渴了怎么办?” “用这个呗。”李女士甩给他个一次性纸杯,陈词捧着纸杯都气笑了。 他蹲鞋柜那儿翻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拖鞋,认命般地拎了双客用拖鞋换上,扭头就找时予安问罪:“我每个月按时给你打三万块钱,让你看好我的东西,你就是这么拿钱办事的,嗯?” “妈趁我不在家扔的,我有什么办法。”时予安好不容易挣脱她哥的魔爪,哧溜蹿到楼梯口,仰着脖子一迭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妈!” “哎!是不是念念回来了?”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片刻,一位打扮很优雅的女士很不优雅地跑了下来。 “妈。”陈词叫了一声。 “念念?!”李媛惊喜地望着时予安,“哎呦,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让妈瞧瞧。” “得,这是压根儿没看见我。”陈词耸耸肩。 时予安像小时候一样飞扑过去抱住母亲,脸颊在母亲肩头撒娇似地蹭啊蹭,“妈妈我好想你!” 李媛被她蹭得心都要化了,柔声道:“妈也想你,饿不饿?想吃什么,让张嫂给你做。” “不饿,”时予安从她怀里抬起脸,笑眯眯地往身后一指,“哥带我吃过午饭回来的。” 一直没说话的陈词听到这,终于逮着机会开口:“李女士,别光顾着闺女啊,您儿子也站在这儿呢。” “我儿子?”李媛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个大活人,“印象中我们家没这号人物啊,念念,你认识他吗?” 时予安窝在母亲怀里摇头,被陈词瞪一眼后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妈也不认识。”李媛低头,温柔地理了理时予安耳侧的碎发,拍拍她的背,“乖,先上楼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让张嫂给你做好吃的,除了西湖醋鱼、糖醋排骨、干焖大虾,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您亲手做的手擀面,妈妈您别忘了。” “忘不了,妈记着呢。”上车饺子下车面,家里的老规矩了。 “妈,我也想吃您做的手擀面。”陈词抱起路上买的那束玫瑰花凑到李媛身边。 李媛“哼”了一声,没搭理儿子,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剩下兄妹两个站在客厅大眼瞪小眼,陈词面露难色,时予安则是幸灾乐祸。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谁能想到在外说一不二、叱咤风云的陈少爷,回到家,反倒成了最没地位的那个。家里两个女人,一个是他领导,一个是他祖宗,陈词哪个也惹不起! 他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媛对他的那点怨气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他回来一并清算,这时候凑上去,纯属往枪口上撞。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陈词眼珠轻轻一转,“念念?” 时予安一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偏不买账,“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别指望我替你求情。”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时还特意回过头来,冲着陈词做了个鬼脸,“加油哦哥,我看好你!” “时、念、念,”陈词说得咬牙切齿:“算你狠。” 他一手抱花,一手拎菜走进厨房,张嫂瞧他搁在料理台上那么大一兜菜,哎哟一声,问:“怎么买这么多?” “念念买的,”陈词解释:“回来路上碰见个老奶奶,大冬天还在外头摆摊,她心一软,就全买回来了。” “念念这孩子打小就心善。”张嫂笑道,手脚利落地接过袋子开始整理。 李媛问她面粉放哪儿了,张嫂从柜子里找出来,心下了然:“念念想吃手擀面了吧?” 李媛说是,张嫂又说:“要不您歇着,我来和面,弄好了叫您,您到时候下来煮一下就行。” 李媛微笑摇头,“不用,咱们家小公主发话了,点名要吃我亲手擀的。” 张嫂也跟着笑。她是知道的,陈夫人疼孩子那是真疼,念念随口一提想吃手擀面,一年到头没进过几回厨房的陈夫人也乐得亲自下厨揉面。要知道,那可是钢琴家的手啊,上了八位数保险的。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陈词又晃了进来,“妈,花给您插花瓶里了啊。” 李媛不吭声,陈词环住母亲肩膀,服软讨好:“李女士,别绷着脸了呗,儿子回来了还不高兴啊?” 李媛瞥他一眼,“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总啊,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瞧您说的,想您了自然就回来了呗,再说这不是我家么,儿子回家难不成还要提前跟您打报告啊?”陈词从冰箱摸了罐冰镇可乐,食指扣进拉环,稍一用力,“呲”的一声轻响,白气瞬间逸出。 陈词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冰冰凉凉的,总算缓解了长途飞行和半天折腾带来的疲惫。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 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媛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记得北京有个家呢?你家不是在美国吗,回你那儿去吧,啊。”说着抬手推他。 “哎——”陈词没防备,被他妈推得踉跄半步,可乐跟着一晃,几滴液体溅到手背上。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陈词赶紧笑着讨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您再推,可乐可全洒您新买的地毯上了啊。” 不走了?李媛闻言一怔。 张嫂边择菜边打圆场:“小词不在的时候您天天念叨,这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还往外撵呢。” 李媛揉着面团没吭声,脸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陈词见状再接再厉:“妈,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秀外慧中气质如兰的妈妈,别生我气了呗。” 时予安洗完澡从楼上下来,正听见妈妈笑着骂了句“油嘴滑舌”,她用口型问陈词:“哄好了?” 陈词点头,又喝了口可乐,漂亮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本来就是很诱人的画面,加之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又给他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时予安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陈词见她傻站着,出声叫她,“杵那儿干嘛,过来。” 时予安走到跟前,陈词抛给她一个苹果,转头问李媛:“我爸今儿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着六点多吧,他知道念念今天回来,特意说要早下班。” “嚯!”陈词意外地抬了抬眉梢,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念念面子够大的啊,能让日理万机的陈书记提前下班。” 时予安啃着苹果没说什么,又听他颇为遗憾地感叹:“都是一个爹妈养的,怎么就没人惦记着去机场接我呢?”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时予安朝陈词轻轻挑了下眉。 李媛听着这是要争宠的意思,当下把擀面棍往案板上一搁,发出“咚”一声闷响,“接你?请问您回来提前下通知了吗?指望我们未卜先知啊,不好意思,我是你妈,不是神仙。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儿,要么去收拾你那一箱子衣服,要么去客厅老实待着。” 陈词被母亲连珠炮似地轰了出来,时予安探头进厨房,乖巧道:“妈妈,我来帮您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别给自己加戏了,大律师。” “什么意思?” “说的好像你会做饭一样。”陈词无情拆台。 时予安平生唯二两次下厨,结局都不太美好,第一回把她自己送进了医院,第二回把她哥送进了医院。 头一回下厨,火还没点着,时予安处理虾的时候不小心扎破了手,被陈词紧急带去医院打破伤风;至于这第二回嘛,就说来话长了。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总在连轴转三周后,终于迎来喜大普奔的八天长假。 时予安心血来潮,扬言要亲自下厨,做一顿大餐犒劳她那苦命的哥哥! 陈词表示很欣慰,在房间蒙头补觉,随便她在厨房折腾。 一小时后,睡眼惺忪的陈词盯着面前那坨不明物质,犹豫再三,还是发问:“这能吃吗?” “能能能!必须能!”时予安拍着胸脯保证,人家也不吹牛,实话实说:“哥你别看它卖相不好,其实它味道也很一般,你就放心大胆吃吧!” 陈词:“……” 他倒不在乎好不好吃,他更关心的是:“这玩意儿没毒吧?” “当然没毒!!!”时予安瞪大眼睛,脸上表情堪比番茄小说中被渣男辜负的苦情女主:“哥!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我能干出害你的事吗?!” 陈词也觉得她干不出这种事儿,毕竟二十多年感天动地的兄妹情不是假的。于是大少爷十分放心地掂起筷子,践行了小学老师教育的“光盘行动”。 凌晨两点,陈词上吐下泻,被救护车呜哇呜哇拖走了。 好一阵兵荒马乱。 医生诊断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深夜病房,陈词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神幽怨地瞪着时予安。 时予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摸摸鼻子,小声试探:“哥,你还好吧?” “你说呢?”陈词语气凉飕飕的,“说好的没毒呢?说好的不会害我呢?时念念,我那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信任的?” 时予安自知理亏,乖乖挨呲儿不敢还嘴,这时口袋里手机 震动,时予安看见消息顺手回复。 陈词盯她两秒,叹了口气,在一旁幽幽开口:“这是感情淡了,我都因为你中毒住院了,也没见你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手机就那么好看,比你哥好看是吧?” 这人戏瘾大发,时予安让他逗得想笑,“是何律师的消息,聊案子的。” 陈词“嗯嗯”两声,“我懂,工作比我重要呗?” 他都这么说了时予安立马就把手机收了,赔着笑脸:“你最重要,你最重要。” “嗯,我最重要,”陈词说着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她,“我最重要你还给我下毒。” 时予安:“……这茬儿过不去了是吧?” 回忆结束,陈词最后总结:“所以,为了全家安全着想,您老人家还是远离厨房,老老实实当您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吧。” 时予安被他说得无从反驳,因为都是事实。她恼羞成怒,抓起沙发抱枕朝陈词砸过去,陈词轻松接住,夹在胳膊底下,冲她挑衅地扬扬下巴。 客厅传来打闹的声音,李媛无奈摇头,“听见没,两个长不大的孩子。”话虽这么说,唇角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嫂笑着说:“您有福气,想不到小词和念念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要好,跟亲兄妹似的。”话落,张嫂自知失言,连忙噤声。 听到“亲兄妹”三个字,李媛有些出神,她想起念念刚来陈家那年,才三岁,每天拽着她衣角问:“干妈,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呀?” 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 客厅里,陈词任时予安锤了两拳才抬手制止:“停停停,休战。” 时予安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词还能气定神闲地点评:“大律师,身体素质不行啊。” 时予安好半晌才喘匀了气,直起身,不服输地反问:“你行?” 陈词挑眉:“我天天夜跑。” 话音刚落,时予安视线无所顾忌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视一圈,那视线带着探究,又有点玩味,像是在评估什么。 陈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轻斥:“往哪儿看呢!” “怕什么?”时予安朝他走近两步,眼里玩味更浓,她故意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是身材见不得人吧?” “呵,我身材见不得人?”陈词气笑了,微微俯身,靠近她,学着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拽得不行,“我是怕你流口水。” 时予安突然正色:“哥,知道你身上哪个部位刀枪不入吗?” 陈词:“?” 时予安:“脸啊!” 陈词:“…………” 作者有话说: ---------------------- 开窍的妹,不开窍的哥 ps:实在不好意思,今晚晋江不知道怎么了,修改后保存的稿子没了,发表的是之前的一版稿(气死) 第6章 第6章 陈词让时予安自己玩去,他上楼洗个澡。今天一路飞机、法院、餐厅,陈词进了家门连沙发边都没敢挨。 “去客房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前两天你房间的淋浴坏了,回头找人给你修修。” “行。”陈词应了一声,顺着楼梯往二楼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时予安心里总觉得有件什么事没办,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这人心大,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窝进沙发里刷解压小视频。 看着看着困意上来,时予安打了个哈欠,很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念念睡着了?” “先别备菜了,有点吵,让她好好睡会儿。” “好,剩下的我来就行,您上去歇着吧。” 是母亲在和张阿姨说话,时予安迷迷糊糊地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有人走过来,在她身上搭了条薄毯,为了不惊动她,动作放得极慢,极轻。接着,在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里,客厅里最后一点光也被收走了。 时予安口渴得厉害,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一个女孩突然从楼上跑下来,两人险些迎面撞上。 时予安下意识想说“抱歉”,却在触及到对方面容时猛地消了音。 那女孩哭得满脸是泪,绕过她,跌跌撞撞扑向她身后的少年,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哥,你能不能别走,求你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你陪着我……别走好不好,求你……求求你了,哥,别走……” 时予安怔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女孩苦苦哀求,看着少年蹲下身来,温柔地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沉默许久,最后说出那句:“抱歉,念念。” 砰!水杯脱手落地,四分五裂。 时予安猛地睁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视野。 陈词换了件纯黑t恤,衬得皮肤白得晃眼。他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坠着水珠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斯文败类。 两人视线对上,陈词愣了下,没立刻说话。 念念偶尔会有起床气,大小取决于她睡得好不好。睡得好,起床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睡不好,就看谁都不顺眼。不过依照她的性格,起床气再大也不会摔摔打打,就是单纯不想说话,让她自己坐那儿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一般来说,陈词判断她起床气有没有发作,就看她睡醒后愿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时予安望着陈词,梦境与现实在眼底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她迟钝地眨眨眼睛,闭上又睁开,重复了好多次。 “……哥?” 看来睡得不错,陈词放心了,“嗯。” “你回来了?”她小声呢喃。 这句陈词没听清,笑着问:“说梦话呢?” 眸中那层雾渐渐散了,时予安抬手揉揉眼睛,慢吞吞坐直了。 “清醒了?”陈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差点蹬到茶几。见她点头,他又说:“困就回屋睡去,在这儿窝着多难受。” 时予安摇头,问:“我睡了多久?” “撑死半小时,”陈词掏出手机,“我刚下来你就醒了,睡觉比小狗还警觉。” 陈词话里逗弄的意思很明显,换做平时,时予安早顶回去了,可她此刻却没心思接茬。 对面不断传来“double kill”的游戏音效,陈词低着头,长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时予安描摹着他的侧脸轮廓,情绪有些低落。 他俩之间横着个她不太想碰的话题。 可是不碰,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时予安滑开手机,翻来覆去地划了几下,状似不经意地问:“哥,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她知道陈词工作忙,每次都是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只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多留几天。如果可以,她就把后天去吉林的车票改签,晚半天走。 陈词游戏正打到关键处,听见这话也没抬头,“这就着急撵我走了?念念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都是问我‘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笑着说。 时予安却没来由感到一阵难过,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又重复了一次:“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走?” 她语气格外认真,陈词停下动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时予安无意识地用牙齿去磕下嘴唇,是她紧张时常做的小动作。 陈词皱了下眉,突然不想逗她了。 “不走。”他说,“别咬嘴唇。” 时予安嘴唇张了张,还没出声,那道沉稳的嗓音又落了下来:“以后都不走了。” 话落,陈词看见她骤然睁大的眼睛。 手机传来“defeat”的系统提示音,游戏结束了。 “哥。”时予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过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开口:“你输了。” 陈词不怎么在意地关掉手机。 院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陈词起身往玄关走,说应该是爸爸回来了,时予安低头删掉那个悬浮在主页许多年的世界时钟,跟着他走出去。 警卫员拉开车门,侧身让下一位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静严肃。 “爸爸。”兄妹俩同时叫了一声。 陈文泓点了点头,拍拍儿子的肩膀,“回来了?” “是,爸爸。”陈词从父亲手上接过公文包。 陈文泓又微笑看向念念,“闺女也回来了?” “回来啦!”时予安笑着说,声音甜脆脆的。 “都堵在院子里做什么?”李媛围着披肩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丈夫和一双儿女,“还不快进来?” 时予安挽了父亲往屋里走,陈词把父亲的公文包放进书房,里面多是一些工作文件,旁人是不让随便进出的。 陈文泓侧目打量着女儿,问她:“今儿怎么格外高兴?” “有吗?没有吧。” “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说没有,跟爸爸说说,遇上什么好事了?” 时予安背起手,踮脚凑到父亲耳边,“秘密。”她尾音拖得长长的,笑意满得都快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陈文泓佯装叹气,跟妻子说:“瞧见没,闺女长大了,跟咱们都有秘密了。” “哎呀,爸爸!” 李媛摘了披肩,慢条斯理地说:“女孩子长大了,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是挺正常?你呀,非要刨根问底做什么?” “好,不问。”陈文泓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秘密就秘密,我闺女高兴就成。” 他顿了顿,问:“去看过爷爷了?” 时予安咳了一下,“……还没有。” “没规矩。”陈文泓话里带着不赞同。 时予安扁扁嘴,“哥也没去。” “去把你哥叫过来,我问问他怎么当哥哥的。” “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告我状,说什么呢?”陈词端着父亲的紫砂杯走过来,里面已经续上了热水。 陈文泓看着他,“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哥哥的也不懂事?不知道提醒着点?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无论出门还是归家,都得先跟父母长辈打声招呼,这些都忘了?” “没忘,”陈词把茶杯放在父亲手边,“我俩明天一早过去,今天到家晚了,怕打扰爷爷休息。” “行了行了,别念叨孩子了,俩人下午才到家,都累得够呛,明天再去探望老爷子也不迟。”李媛截断话题。 陈文泓被妻子瞪了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七点准时开饭,红木餐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八菜四汤,一家四口依次落座,陈父陈母坐一侧,时予安和陈词坐父母对面,一家人难得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家常饭。 兄妹俩面前各摆了一碗汤面,面是母亲亲手擀的,粗细均匀,很有筋道,卧在碗底,浇上一勺烧好的西红柿鸡蛋卤,再撒一小把葱花,馋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时予安低头挑起一筷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妈妈做的手擀面就是好吃,外头根本吃不着这味儿。” “好吃就多吃点,”李媛不住地往儿女碗里夹菜,笑得温柔,“平日这家里就我跟你爸,冷冷清清的,没成想今天你俩都回来了。” 陈文泓斟了小半杯白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看向儿子:“听你妈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美国那边怎么打算的?” 陈词夹了块鱼,不紧不慢地挑着刺:“zorya在北京设了分公司,以后我的工作重心就放在北京这边了。” “陈总这是不打算继续给资本主义帝国打工了?”时予安语气带着戏谑。 陈词面不改色:“是啊,打算回来报效祖国。” 时予安闷笑。 陈文泓问:“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这得问您夫人啊爸,”陈词给念念盛了碗汤添在手边,接着控诉道:“我在咱家没有拖鞋,没有毛巾,没有牙刷,就连喝水的杯子都是一次性的!李女士,冒昧问一下,我要是再晚回来几年,您下一步是不是计划把我从户口本上永久除名了?” “那倒没有,迁户口多麻烦,我下一步计划把你用的碗筷也换成一次性的。”李媛一本正经地说。 时予安没忍住被汤呛了一下,连忙抽纸巾掩嘴。 陈词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朝他妈竖了竖大拇指,“您可真是我亲妈!” “废话,”李媛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要不是我生的,能长这么精神?” “是是是,多亏您,谢谢妈。”陈词举手投降。 “文泓,你看念念是不是瘦了?”李媛问。 陈文泓仔细端详一会儿,笑着说:“好像是瘦了点,不过精气神儿倒是不错,看来这次去旧金山玩得挺开心?” 时予安本来有点走神,闻言心里突地一跳,下意识瞟了陈词一眼,惊讶道:“爸爸,您怎么知道?” 陈文泓笑而不语,陈词这时候插话:“你什么时候去旧金山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也没来找我?” 时予安赶紧往嘴里塞了块藕盒,嚼啊嚼,假装倒不出嘴说话。 “凭什么去了就得找你?”李媛轻哼:“你怎么不主动去找念念呢?甭以为全天下就你日理万机,我们念念时间也宝贵得很。” “就是就是。”时予安得了母亲支援,忙不迭附和。 “我也没说什么,”陈词没再追问,“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昨天公司有场路演,还挺精彩的,早知道你在旧金山就请你过去看看了。” 时予安盯着汤碗,“嗯,是有点可惜。” 李媛问:“念念,这次回来能在家待几天?” “后天就得走,去吉林。” 陈词转头看向她。 李媛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陈文泓的膝盖,陈文泓会意,知道这场白脸还得自己来唱。 沉吟片刻,陈文泓琢磨着开口:“念念,有没有想过找份稳定的工作?爸爸知道,你做法援是出于好心,我跟妈妈打心眼儿里为你骄傲,但咱们可以是不是可以换个法子来做这件事?” 时予安抬头望向父亲,听他缓声道:“你看啊,现在不少知名律所都有专门的法援项目,每年定期派人下去,相对来说安全很多。咱们何必非得一个人天南地北地跑,去的还尽是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呢?你一个姑娘家,多危险。” “就是,”李媛接话:“这回你去贵州出差,中间整整一天没信儿,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们急得一宿没合眼,你爸爸差点就把电话打到贵州省公安厅去问了。后来才知道你去的那个村子没信号,得到镇上才能给我们打电话。念念,你这样,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时予安听着父母关心的话语,眼眶微微发热。 陈词坐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他不说话,其实已经表明态度了。私心来讲,他肯定不愿意看妹妹受一点罪,吃一点苦,但见她眼下这副抿唇不语的纠结模样,他又忍不住有点心疼。 “只是建议,不是逼你,好好考虑一下,好不好?”陈词温声道。 时予安点点头。 这两年多,她跑了二十多个城市,三十多个乡镇,回京次数屈指可数。父母任由她在外面跑了两年,已是对她最大的纵容。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爸爸说得她都懂,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找份工作安定下来,毕竟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她不可能一直不找工作,坐吃山空,立地吃陷。 “爸妈,”良久,时予安搁下筷子郑重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吉林这个案子结了,我就开始找工作。” 李媛一听,长长舒了口气,了却一桩心事。 当初之所以支持念念去做法援,是因为她清楚自家闺女的性格,哪怕做父母的不同意,恐怕也很难改变她的决定。 她原想着,让念念亲自出去闯一闯也好,苦了累了自然就知道跑回来了。谁知眼瞅着过去两年了,这孩子硬是没喊过一声累。 可她是当妈的,看着自己打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一个人拎着行李上山下乡,奔波在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让她怎么舍得? 作者有话说: ---------------------- 过渡章~ 第7章 第7章 饭后,李媛进琴房练琴,时予安和陈词陪父亲在客厅补今晚因家宴漏掉的新闻联播。 陈词注意到念念看得比平时认真许多,想必是明天要去看望爷爷的缘故。像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就被培养看新闻的 习惯,纵使日后不从政,也断不能缺乏政治敏感性,防止被人当枪使,这一点陈老爷子一直反复强调,他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庭西山,小辈们每次过去,总免不了被细细考问一番,若是答上来还好,若是答不上来,且等着挨骂吧! 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报道今日在京召开的某重要会议,念到列席人员时,画面适时切换到会场,时予安看到几个熟悉的叔叔伯伯的面孔,陈文泓端坐发言席中央,面前摆着话筒和标志性的常委杯,他就某项议题发表讲话时,镜头给了他一个停留数秒的特写,其他与会者微微垂首,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专注记录。 “爸爸还是很上镜。”趁陈文泓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时予安悄咪咪道,这一点陈词很赞同,跟她说,“爸爸这个年纪还没有发福,可以说是相当难得了。” “谁让妈妈最在意身材了,爸爸工作那么忙,还雷打不动地坚持锻炼,保持每天至少两升饮水量,就怕哪天衬衫扣子跟啤酒肚过不去,被妈妈嫌弃。”时予安悄悄编排父亲,陈词一听就笑了。 “小词。”旁边传来父亲一声呼唤,兄妹俩同时噤声。 时予安立刻正襟危坐,表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陈词也迅速敛去那点玩笑神色,回过头来时面上已是一派沉稳,“什么事,爸爸?” 新闻联播已近末尾,陈文泓站起身,“跟我来书房。” 陈词跟在父亲身后,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言行,十分肯定自己一个英文单词都没蹦,那是为什么? 合上门,陈文泓没绕弯子,直接问道:“今天早上的新闻是怎么回事?你跟杜家那姑娘最近走的挺近?” 原来是为这事儿,陈词有些无奈地笑笑,“爸爸,您想多了,根本没影的事儿,不过是凑巧搭了同一班飞机回来,在停车场碰上聊了两句。” 陈词和杜乐瑶以前挺熟的,早些年杜家和陈家还在一个大院里住过,孩子们年岁相仿,常在一块玩,只是后来形势几经变换,杜家站错了队,一朝失势,被调离了权力中心,杜父这些年一直在地方任职,他此番进京,托人递了话想见陈书记,看那意思,是想活动活动,调回来了。 当然,这些话陈文泓没跟儿子细说,他只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手指,叮嘱道:“眼下局势复杂,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陈词点头,“您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出去吧。”陈文泓挥了挥手,眼见陈词已握上门把手,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对了,念念今晚是不是还没吃水果?” 陈词愣了下,随即失笑,“是还没吃。” 真不容易,忙成这样,竟然还惦记着念念没吃水果。 “去厨房给她切一盘。”陈文泓道:“你妈妈上楼前特意叮嘱过,差点让我给忘了。” 家里人都知道念念很喜欢吃水果,属于一天不吃浑身难受的那种。陈词在厨房捣鼓水果,时予安蜷在沙发一角,噼里啪啦地戳屏幕。 冷不防脸上一凉,时予安抬起头,是陈词弹过来的水珠。他把果盘搁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随口问:“干嘛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分手呢,”时予安瘪了瘪嘴,烦道:“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磨磨唧唧没完没了,掰扯半天还没完事。” “又分了?”陈词坐下叉了块蜜瓜,挑眉看向她,“这个谈了多久?” “三周?还是四周?”时予安歪着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没谈几天我就去贵州了。”她想趁着去吉林前找苏洋把话说清楚,给他发消息,约他明天见面。 陈词问:“有照片没,我看看。” “我没存,他朋友圈好像发过自己照片。”时予安边吃水果边从苏洋朋友圈翻出一张合照,是一群朋友在livehouse拍的,陈词推推眼镜,视线定格在人群中央那道格外扎眼的身影上,他眉心一跳,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时予安,音量陡然拔高:“你找了个黄毛?” “什么黄毛?”时予安蹙眉凑过来,噗嗤笑了,“哥你看错了!那个黄毛是他朋友,旁边那个弹吉他的才是苏洋。” “吓我一跳。”陈词脸色稍霁,把手机塞回念念手里,“我寻思不可能啊,你八岁我就对你进行安全教育,按理说渗透应该挺到位,审美再滑坡也不至于往精神小伙那方向滑。” 时予安呵呵:“请问您说的安全教育,是指带我看那种小姑娘不听家长话找了个精神小伙早恋,最后命丧黄泉的刑侦悬疑片吗?” 陈词以前很怕他妹谈恋爱,外面那些男人什么样,他作为男人还不清楚吗,能有什么好东西?以至于第一次听说念念谈恋爱的消息后,陈词心里无端端生出一股无名火,方逸航和迟烁都说他管得宽,人家念念都成年了,凭什么不能谈恋爱,你爸妈都没说什么。陈词说念念还小,担心她被欺负,同时他又有点不愿意承认自己好像不太希望念念谈恋爱,这种想法很不好,很危险,显得他跟个封建大家长似的。于是陈词积极调整心态:念念第一次谈恋爱,他转转反侧失眠一宿;第二次就好多了,他只失眠半宿;第三次他叹了口气,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第四次,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问“这回这个是做什么的?”;到了第五次,陈词已经完全不担心他妹会被骗了,甚至觉得他妹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一般人还真谈不了五个。 时予安看他沉默,忽然起了玩心,“哥,说真的,如果我真找了个小视频里那种骑着鬼火摩托、吊着大耳环、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朋友,你怎么办?会同意吗?” “真有那么一天,我恐怕得当一回棒子了。”陈词斜她一眼。 时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棒子?” “棒打鸳鸯啊。” 时予安很开怀地笑起来。 “你俩聊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李媛练完琴,端着一杯泡好的玫瑰花茶走过来,在沙发扶手边站定,微笑看着这对兄妹。 “聊念念男朋友呢,哦不对,是前男友。”陈词攥着个橘子抛着玩。 李媛被女儿拉着手坐下,见怪不怪地问她:“这次是为什么?” “不合适啊妈妈。”时予安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接过陈词抛来的橘子开始剥。 “分得好,觉得不合适就赶紧分,千万别拖着,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李媛捧着茶杯,眼风往陈词那边一扫,盘问道:“你呢,有对象了没?” 橘子汁水不小心溅到眼里,时予安拿纸巾擦的时候听见陈词说“没”。 “为什么?”李媛追问。 “什么为什么,没碰上喜欢的呗,妈您也不想想,我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哪来的闲工夫谈恋爱。” “少来,”李媛不吃他这一套,“工作忙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耽误恋爱结婚。我问你,那个杜乐瑶是怎么回事?微博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和你爸都看见了。” “都是误会,您别老刷微博,对脑子不好。”陈词说着,瞥见念念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瓣,仔仔细细地撕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陈词把她刚撕干净的那一瓣拿过来吃了,她也没反应,像没看见似的。 陈词瞅着有点不对劲,刚要说话,又听母亲问:“杜乐瑶是误会,那其他人呢?一个合适的都没有?你妹妹好歹还谈过几个,你倒好,三十岁的人了,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这像话吗?”李媛简直要愁死,两个孩子,一个不谈,一个谈了分,分了谈,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时予安掰出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的要命,她想母亲这话说的不对,怎么会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呢,哥哥明明谈过恋爱。 陈词语气有点无奈:“不管多大,总得碰上喜欢的再谈吧?我总不能去大街上随便拽一个过来,跟人家说,不好意思啊,我妈想让我谈恋爱,你跟我谈一个呗?您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像话。”李媛自己也承认,“可你看看你身边一块长大的几个发小,迟烁跟你一样大,人家连儿子都有了,小望和小忆比你小四岁,人俩今年也结婚了,你是一点不着急啊。” 她这话说对了,陈词还真不着急,“不是还有方逸航么,他也没对象呢。” “你和逸航比?陈词,你别忘了,你比人家大四岁!”李媛恨不得敲他一棍子,帮他认清现实。 “大四岁是我愿意的吗?要不是您把我生那么早,我能比人家大四岁吗?我都没怪您呢,您倒先怪起我来了。”陈词把锅甩到母亲身上。 李媛差点被他绕进去,半晌明白过来,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拿这个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话说回来,您怎么突然开始催婚了,您以前可不这样。”陈词问。 李媛:“我听你王姨说了,上次她催了小望以后,没过多久小望和小忆就领证了,所以我也想试试这招,说不定真管用呢?” 陈词:“……” “妈,催婚不好,听话,咱不学这个。” “你以为我愿意催啊,”李媛叹气:“现在年轻人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不愿意结婚。” 时予安吃完半个酸橘子,插嘴道:“因为结婚没什么好的啊,您看现在结婚多简单,去民政局扯个证就行了,但离婚可就麻烦了,还要等三十天冷静期。我朋友说了,宽进严出是骗局,所以大家都不愿意结婚,我也不愿意。” 李媛看向女儿,语重心长:“那是没碰到喜欢的,真碰到特别喜欢的就愿意结婚了。” 时予安笑着说:“妈妈,那得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才可以。” “如果你曾经暗恋的那个男生和你求婚,你愿意答应他吗?”陈词忽然问。 话音刚落,母女俩同步震惊抬头。 时予安:“……什么?” 李媛:“暗恋?!” 作者有话说: ---------------------- 语出惊人·词,在线吃瓜李女士 哥的恋爱观:要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才可以谈恋爱 妹的恋爱观:要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才可以结婚 别人谈五个,渣男! 妹妹谈五个,牛逼! ps:明天继续更 第8章 第8章 “暗恋?我们念念?”李媛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惊呆了,“天呐……”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暗恋”这俩字还能和念念扯上边儿,在她看来,这丫头对待感情一向是大胆又洒脱的,她但凡喜欢上谁,肯定会明明白白告诉对方,绝不是藏着掖着的那种人。 李媛问儿子:“你怎么知道念念有暗恋的人?” 陈词看着同样疑惑的时予安,说:“大概是去年年底那会儿,我们在老四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昭昭问你暗恋过几个异性,你当时的回答是,一个。” 时予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因为方逸航在游戏开始前说玩真心话不说实话的人诅咒她一辈子发不了财,所以她当时没否认,没想到陈词还记得。 “怎么了?”时予安面无表情地问,掩饰自己心里没底。 “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陈词好奇:“如果有一天和你求婚的是他,你会答应吗?” 心脏突突跳了两下,时予安语气尽可能平常,“会吧。” “那看来是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了?”陈词重复她刚才说过的话。 时予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边落下一绺碎发,她抬手抿到耳后,听见母亲心疼地说:“傻孩子,干嘛要暗恋呢?暗恋很难过的。” “可不是,”陈词眉头皱着,“当时我就想,你玩什么不好,非学人家玩暗恋,暗恋多苦啊。” 时予安笑笑,“还好,或许是因为他对我一直很好,所以也没觉得多么苦。”只除了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 “什么意思?”陈词听见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故意吊着你呢吧?” “没有。”她低着头说。 陈词又问:“那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时予安忽然抬起眼,对视在这一刻发生了,她直勾勾地看着陈词,很深很深地看他,一直看进他眼睛里,一秒,两秒,三秒,陈词疑惑地歪了歪头,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她突然泄气。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陈词问。 李媛也说:“是啊,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不该说,也不能说。 时予安没有正面回答他们,只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妈妈。” 她说得很肯定,李媛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 “你看看,还说他没吊着你?”陈词急了。 “就是没有!” “祖宗,你是不是傻?他不喜欢你,同时又对你特别好,让你越陷越深,这不是吊着你是什么?”陈词气得不轻,骂了句渣男。 时予安想笑,忍住了,板着脸严肃道:“不许你说他坏话。” “我偏要说。”陈词很幼稚地顶回去。 李媛静静打量着女儿,印象中,念念从来没有这样维护过谁,以前的那些男朋友也没有,看来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是个怎样的男孩子,妈妈认识吗?” 是个怎样的男孩子,时予安想了想,说:“是个很好的男孩子。” “还有呢?” “还有……喜欢穿纯色t恤,爱干净,甚至有点轻微洁癖,喜欢打篮球,而且打得特别好。他自己不抽烟,也很讨厌别人抽烟,公共场合碰见有人吸烟,他会立马皱眉走开,虽然不说什么,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在那里自顾自生闷气,很可爱。” 李媛忽然笑起来,“听你的描述,怎么感觉有点像哥哥?” 陈词闻言拧了拧眉,不乐意听母亲说自已和另一个人很像这种话,但这表情眼下落在时予安眼里就有点变了味道,她淡淡地垂下眼皮,轻声找补了一句:“这些也不算多么特别,三哥、四哥他们不也这样么。” 闻言,陈词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时予安捂住脸,“哎呀你们不要这种表情看着我,搞得我好像很可怜似的,”她语气夸张地说:“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呗,我的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亲情,友情都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好朋友,已经很满足啦。” 但李媛还是觉得心疼,她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既然他不喜欢我们,那我们也不要喜欢他了,世界上喜欢我们念念的人多了去了,爸爸、妈妈、哥哥,我们都很爱你,不缺他一个。” 时予安靠过去抱住母亲,第无数次说:“我也爱你妈妈,我好爱你和爸爸的。” 她总是轻易说爱,爱爸爸,爱妈妈,爱爷爷,爱十一…… 陈词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那我呢?” “哥哥吃醋了。”李媛笑道。 时予安从善如流:“我也爱你,哥。” 陈词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对时予安而言,面对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并不难,他们之间是可以轻易说爱的关系,但,不是可以轻易说“喜欢”的关系。 快九点了,陈词催母亲上楼睡觉,李媛摆手:“这才几点,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这么早睡不着。” “那您想干嘛?” “咱仨找部电影看吧?”李媛提议。 时予安积极响应:“十一前两天给我推荐了一部西班牙电影,说特别好看,要不咱们就看这个?” 李媛说好,陈词问:“讲什么的?” “你干嘛?”时予安警惕地看着陈词,并勒令他不许提前去搜剧透。 陈词耸耸肩,“片子什么类型也不能透露?” “十一说是爱情片。” 陈词把客厅灯关了,拉上窗帘,回来时时予安已经把电影投到电视上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母亲两侧。 片子的确是部爱情片,一开始都挺正常的,时予安也没觉出不对劲,直到她发现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是兄妹。 时予安:“…………” 这他妈是部伪骨科题材的爱情片!! 她悄悄摸过手机,借着阴影的掩护疯狂轰炸许归忆。 时予安:许十一,你要我死?[刀/][刀/][刀/] 许归忆:怎么啦? 时予安想穿过屏幕揍人:你推的什么破电影!哥哥妹妹的!我哥现在就在我旁边坐着!我妈妈也在!! 许归忆:哈哈哈哈哈哈,多好的机会,你正好可以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嘛~ 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陈词脸上,柔和了他的侧脸轮廓,莫名显得有些温柔,时予安偷偷瞄了几眼,发现陈词看得还挺入神。 中途李媛回房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有点接不上剧情,时予安听见她问:“男女主在一起了?怎么住一块去了?” 陈词眼睛看着屏幕,答:“他俩是兄妹。” “亲兄妹谈恋爱?”李媛非常惊讶,“外国导演这么敢拍?” “不是亲兄妹,是重组家庭的继兄妹,没有血缘关系。”陈词这样跟母亲解释。 李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了,但时予安却从这一声短促的“哦”里敏锐地捕捉到几分不太赞成的意思。老一辈的思想与年轻人相比总是传统一些,对于这种游走在伦理边缘的情感关系,李媛即使知道是虚构的,也难免会觉得别扭,只是她家教好,心里觉得不合适也不会当面指出来批评。 电影仍在继续,随着剧情的展开,男女主的对手戏越来越暧昧拉扯,台词一句比一句撩人,时予安如坐针毡,可电影是她自己选的,母亲和哥哥都没有离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 耳边传来一阵黏腻的水声,时予安抬眼看过去,屏幕上两个人正亲得难舍难分,那一刻,陈词和时予安的默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两人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抓手机,仿佛有什么要紧事处理。 手机嗡嗡震了下,时予安收到一条微信,来自旁边的陈词。 陈词:这什么?这是什么啊?[尴尬/][尴尬/][尴尬/] 时予安憋着气打字:十一坑我!!! 和父母一块看亲热戏,简直可以列为二十一世纪十大酷刑之一了,好不容易挨过这段热吻,时予安刚把手机搁下,结果一转眼,两人又亲上了。 陈词麻了:他俩还要亲几次? 时予安绝望地回:哥,咱家网线真的不能莫名其妙断了吗? 陈词:…… 两人尴尬地脚趾扣地,李媛倒是看得很投入,她是那种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人,余光瞥见俩孩子也不看电影,一直低头抠手机,她眉头微拢,不满道:“看电影就好好看。” 手机同时被两人倒扣在膝盖上。 李媛转头看他们一眼,“不就是接个吻吗,这种尺度的你俩都看不了?年纪轻轻的,怎么一个比一个保守。” 话音刚落,电影里的两个人滚到了床上。 时予安:“……” 陈词:“……” 陈词腾地一下站起来,“突然想起来有个会要准备,妈,您和念念慢慢看。” 时予安紧跟着弹起来,“我、我也想起来有个意见书还没写,我先上楼了,妈妈您继续看。” 李媛看着一左一右迅速撤离的背影笑骂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时予安跟着陈词一口气跑上二楼才喘息着缓下脚步,陈词跟着放慢步伐,侧头瞥她一眼,“早听我的搜搜剧透多好。” 时予安揉着发烫的脸颊后悔死了,“我哪知道会这样啊,说两句就要亲……” 陈词推开客房,示意她进去,时予安走到靠窗的软榻坐下,陈词来到矮柜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什么东西?”时予安问。 “礼物,”陈词把盒子递给她,时予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陈词在她对面坐下,“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时予安默默坐了一会儿,把盒子递回给他,“你帮我拆。” “懒死你得了,”陈词嘴上嫌弃,手却很自然地接过来。他低头拆包装的时候,时予安便低头看着他,听见他说:“对了,你暗恋的那男的……” 时予安:“嗯?” “趁早别喜欢了。”陈词解开丝带,略带点别扭的说。 “为什么?”她声音轻轻的。 “他不是不喜欢你么,说明这人眼光有问题。”陈词掀开盒盖,灯光落进去,映出一块珍珠母贝表盘的腕表,光泽细腻得像月光,时予安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嘴角弯起来,笑着说好。 陈词:“嗯?” “那就不喜欢了,”时予安迎上他的目光,温声道:“我听你的,哥哥。” 陈词挑眉,“这么听话?” 时予安点点头。 陈词心情没来由变好,连带着方才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劲儿也散了,“听我的就对了,这世上只有两个男人不会害你,一个是我,一个是爸爸。手伸出来,帮你戴上。” 时予安朝他伸出左手。 金属表链沁着凉意,陈词托住她的手腕,就在他要将表扣上的前一秒,时予安看见他忽然收拢五指,把整块表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停顿了大约两三秒,他才展开手掌,仔细地将表带绕过她的腕骨,“咔哒”一声轻响,表扣合拢,带着他的体温,优雅地贴合在她腕间。 时予安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猛地转开了脸。夜色浓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人的影子。 这些年,他们每一次分别,好长一段时间不联系,时予安都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喜欢他了,然而每次只要他一回来,时予安就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都是白费、徒劳。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撞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她想,陈词,你这样,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 词:我骂我自己。 助攻上线,十一:不用谢~ 第9章 第9章 两部手机在口袋里同时嗡嗡嗡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群里的消息,一帮人张罗着要给陈词和念念接风,艾特他俩问明晚有没有空。 陈词回:有空。 许归忆:念念呢? 陈词:她也有空。 许归忆:[ok/] 时予安看见消息,撇撇嘴,“你回得倒是挺快,问过我有没有空吗?” 陈词一听就知道这祖宗偶尔喜欢作一作的老毛病又犯了,瞥她一眼,问:“你没空?” “有。”时予安盘腿坐在榻上,把玩着手表盒。 “那不就得了。不出意外,咱俩明天行程应该一样,早上去看爷爷,陪他老人家吃顿午饭,下午回市区的家。” “回市区家前我得先去见苏洋,他约我明天下午两点见面,谈分手的事。” “他约你在哪见?” 时予安把手机递过去,给陈词看苏洋发过来的定位,陈词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爷爷那边咱改中午过去。他不是要当面谈才答应分手么,让他明天早上来家里找你谈。” “来这里?” “对。” “为什么?”时予安下意识有些抗拒,私心不愿意把外人带到家里来。 “一个分手拖了三个月都不肯松口的男人,谁知道他为了复合会做出什么事。”陈词顿了顿,“你要是不想让我和妈看见,约他在警卫室门口谈也行。” 时予安心说哥你想多了,能出什么大事,但也没反对,让苏洋来这边也好,省得她跑一趟。 “行,我跟他说。” 陈词又问:“自己能处理?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啊,”时予安觉得他小题大做,“分个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烦您啦。” “也是,毕竟是甩过五任男友的人,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陈词嬉皮笑脸地说。 “哥!”时予安瞪他。 “干嘛,还不让说了?”陈词推开客房门,见她真有些不高兴了,笑着投降:“好好好,不说了。回去睡你的觉吧,我也回屋了。” 时予安抓起表盒往自己房间走,刚到门口,右眼皮突然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等等—— 卧室? 坏了!时予安总算想起来自己没办的大事是什么了。 她火急火燎掉头,蹭蹭蹭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时予安赶到时,陈词背对着她站在卧室门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咒般,已经一动不动了。 完蛋了,时予安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三个字。 “幻觉,一 定是幻觉……“陈词颤巍巍地把门带上,垂死挣扎的模样看得时予安这个罪魁祸首都有点心酸了。 深呼吸,保持微笑,陈词再次拧开门。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照亮了屋内景象——床上、椅子上、地毯上,但凡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堆满了小马宝莉的玩偶,紫悦、云宝、柔柔、穗龙……还有一只巨大的碧琪坐在他床中央,用它那标志性的微笑深深注视着他。 陈词两眼一黑,深吸一口气默念:稳住,不要慌,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心态要平和,心胸要宽广,心地要善良……她打小就这样,习惯就好,真的,习惯就好了。 我习惯……我、习、惯、了! 时予安扒着门框缩在一旁,看着陈词双手在身侧拢拳,松开,又拢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后,她忍不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戳他肩膀,“哥……你还好吧?” 陈词面无表情地侧过头,“你说呢?” 时予安讪讪:“看起来,不太好。” 陈词抬手一指卧室,“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 “我只是想给小马们一个家……”她小声道。 “所以你就把我的卧室改造成了现实版小马谷?”陈词朝她逼近两步,时予安向后躲了躲,想解释:“你平时不在家嘛,我就稍微占用了一下下,爸爸妈妈都同意了的。本想着在你过年回来之前就收拾干净,谁知道你突然回国,搞得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说着说着她还来劲儿了,陈词打断她的强词夺理,语气冷冷:“怪我?” 时予安缩了下脖子,乖乖认错:“怪我,怪我。” 她哥不光有轻微洁癖,还有一点强迫症,这她是知道的。她抬头飞快瞟了陈词一眼,发现他这会儿脸色实在称不上好。 时予安忐忑不安地等候发落,等了好一会儿,陈词一直冷着脸没说话。这时,低低的交谈声突然从楼下传来,两人同时看过去,时予安猜是父母上楼了。 太好了,救星来了! 时予安心头一喜,抬脚就朝楼梯口跑,同时张嘴:“妈——唔!”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时予安的嘴,将她未喊完的呼救堵了回去。下一秒,陈词揽住时予安的腰,使了个力道往后带她一把,时予安踉跄着被他推进堆满小马的卧室。 “砰!”门被陈词反手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父母的视线。时予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后背“咚”地一声被陈词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了,近到时予安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深深浅浅的香气。家里的沐浴液和洗发水是母亲买的,他们用的是同一款,身上味道一模一样。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方寸之间,陈词一只手仍捂着她的嘴,另一只将她手腕牢牢钉在墙上。他体温一直比自己高,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存在感强得令人心慌,时予安试着挣了一下,扣在她腕上的力道蓦然加重。 “哥……” “还跑不跑?”陈词居高临下地垂眼望她,语带威胁。 时予安连忙摇头,皱着小脸含含糊糊地说:“疼……哥,你弄疼我了。” “哪儿疼?” “背疼。” 陈词带着气音笑了声,“别这么娇气,小祖宗,再演就过了。” 把她按到墙上的时候他用手在她背后垫了一下,压根儿磕不着。 时予安眨了眨眼。 “刚才喊妈做什么,是不是想恶人先告状?时念念,你本事见长啊,闯了祸还敢跑?” 时予安继续摇头。 房间静下来,卧室灯关着,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两个人的眼睛在昏暗中对视。陈词盯着她看了几秒,听她低低叫了声哥,嘴唇一张一合,软软的触感蹭着他掌心的皮肤,那一瞬间,陈词心头滚过一股难辨的异样滋味。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对于一对成年男女来说,似乎有点过于亲密了。 陈词慢半拍地松开捂着时予安嘴巴的手,想往后退开,可就这么收了手,未免太便宜她,不收拾一下她要上天。 陈词低头看向女孩红扑扑的脸蛋,月光朦朦胧胧地映在上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釉。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捏一把。 陈词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捏住她一边脸颊软肉。 “疼疼疼,哥你轻点……”时予安软声讨饶,握住陈词屈起的胳膊肘想让他撤几分力气。 “说,错了没?” “错了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时予安顺着陈词胳膊肘摸索到他手腕,讨好地用拇指指腹蹭了蹭那块凸起的腕骨,像是无声示弱。 陈词动作一顿,一个模糊的画面掠过脑海,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对劲,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手,往后连退几步。 距离骤然拉开,陈词不自然地偏过头咳了两声,“给你一晚时间,带着你的小马离开我房间。” 时予安搓着被捏的脸颊,“嗯嗯”应着,还想说点什么,陈词已经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时予安靠在墙上,抬手碰了碰还在发烫的脸颊,又轻轻摸了摸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哥哥掌心的温度。 砰砰砰,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抱起玩偶回到房间,一夜辗转,睡不安稳,只是她不知道,那一晚,陈词同样没睡好。 他做了个混乱而黏腻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也没有对话,只有昏暗的光线,急促交错的喘息,和一双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眼睛。 即使看不清脸,他也知道清楚地知道那是谁。 手上柔软的触感异常真实,不再是隔着衣料,而是毫无阻隔地直接贴合,他甚至能感受到细腻皮肤下细微的战栗。 梦里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是。 凌晨三点,陈词在一阵燥热和强烈的心悸中猛地惊醒,梦里那些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置信的自我怀疑。 陈词坐起身,用力掐了掐眉心。 荒谬。 太荒谬了。 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想不明白,思索间发现梦里有些画面竟然和晚上看的那部电影重叠起来——对了,电影! 一定是因为睡前看了那部该死的电影,其中某些情节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潜意识,才催生出这样一个扭曲又荒唐的梦。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他把这场梦归结于电影的影响。 掀开被子去浴室,陈词在蒸腾而起的水汽里无声骂了句“操”。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 哥半夜醒来:我真该死! 第10章 第10章 说起时予安和苏洋,两人确实谈过一段,这关系乍一听挺亲密的,其实压根儿没多熟,像对方的脾气、品性、喜好这些东西,她都不了解。 为什么,因为两人在一起太快了呗。 时予安第一次遇见苏洋,是在酒吧,他抱着把吉他在台上唱歌,客观讲,苏洋长相挺对她胃口的,所以当他唱完歌下台跟她要微信时,她没拒绝,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不到一周,苏洋发来微信:予安,我喜欢你,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咱俩在一起试试? 时予安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回了个“行”。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这些年她一直在试,试完这个试那个,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火急火燎地开始一段关系,又火急火燎地结束。她以为只要不停地找,总能遇见生命中那个“对的人”,让她放下心里那个得不到的。 可惜她运气不好,回回都失败。 夜深人静的时候,时予安经常盯着天花板发呆,想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 被那样一个人捧着、哄着长大,让她怎么轻易爱上别人? 被那样一个人疼爱过、宠惜过,把眼光养得又刁又高,再看旁人,就总觉得差点意思,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合。这些倒还其次,最要命的是, 她对其他人没有一点心跳加速的感觉,所以每段恋情总是不了了之,跟苏洋这段,也不例外。 这次约他见面,时予安是想和他好好谈谈,把话摊开,体面地结束这段关系。 她踩着点到,远远瞧见苏洋站在门禁外面,低头看手机,抬眼看见她时,脸上立刻堆起哀哀的神情。 走近,还没来得及张嘴,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时予安头皮都炸了。 苏洋膝盖一弯,直挺挺地给她跪下了! 时予安惊得连退两步,苏洋跪着往前挪,死死拽住她羽绒服下摆,“予安你别走……” 岗亭值班的警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小跑过来,关切地问:“时小姐,需要帮忙吗?” 时予安臊得不行,连连摆手:“没事儿,您回去吧,我自己能处理。” 警卫打量苏洋一眼,点头:“有需要您随时招呼我们。” “谢您。”时予安道完谢,这才蹙眉看向苏洋,低斥:“疯了吧你!还不快起来?”大庭广众的闹这出,这不是摆明了让她难堪吗? “予安,不分手行不行,我不能没有你……”苏洋跪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突然要分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真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改!” “你先起来,”时予安耐着性子,试图把衣角从他手中抽出来,“你这样我们没法谈。” “我不起来!”苏洋攥得更紧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时予安最讨厌被人道德绑架,冷笑一声:“苏洋,你是不是觉得当众下跪求复合特深情,特感人?” 苏洋一愣。 “可我只会觉得特可怕,一个膝盖没脸皮硬、动不动就扔掉尊严跪下来要挟别人的男人,谁敢要?”说完猛地一挣,终于将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这件衣服不能要了,时予安嫌弃地想。 “随你怎么说,”苏洋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反正你不答应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我不答应,你就不起?” 苏洋点头。 “确定?”她问。 “确定!” “成,那您在这里慢慢跪着吧。”时予安拍拍衣角,转身就走,“拜拜了您。” “哎!予安!”苏洋一下子爬起来,慌慌张张挡住她去路,“你别走!” “不是说不起来么?”时予安抱臂,眼神讥诮。 “我……”苏洋下意识想抓她手腕,被她冷冷一扫,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予安,你离开这几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很想你,不分手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没你我活不下去……” “那你去死啊。”她轻飘飘地接了一句。 苏洋话音一顿,嗫嚅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话?”时予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不接受微信分手,好,我尊重你,当面过来跟你说清楚。苏洋你听好,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不同意!”苏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吼道:“我不同意分手!” “我管你同不同意,”时予安烦道:“谈恋爱在一起需要俩人都同意,但是分手这事儿,一个人说了就算。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苏洋胸口剧烈起伏。 时予安看着他,“我耐心有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我回去了。” 苏洋像是被她话里的决绝刺痛了,盯她半晌,恨恨吐出两个字,“人渣。” 时予安挑了挑眉。 他又重复一遍,“人渣!” “我人渣?”时予安慢条斯理地反问:“我一没骗钱,二没骗身,分手前还把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打包还给你了,我渣在哪儿了?” “你欺骗我感情!”苏洋怒吼。 “感情?”时予安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眉眼弯了弯,问:“我们之间有过感情吗?” 苏洋哑住了。 时予安冷嗤:“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给我看,这招对我没用。在一起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需要我再跟你重复一遍?”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咄人:“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心里有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相处试试,你要是介意,趁早别浪费彼此时间,是你自己说没关系,不介意,愿意等的,你还说你会努力让我放下他,爱上你。事实证明你没本事让我爱上你,现在还想倒打一耙怪我渣?苏洋,我发现你不光人品堪忧,脑子也不太好使啊。” 是,她说得没错,在一起之前她就说了,她有喜欢的人,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在一起,她还说她谈过好几段恋情,都没办法放下那个人,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以为自己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他以为自己能走进她心里。 “时予安,你这个人没有心!我对你那么好,我给你买名牌包,买项链、买手链,我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最后换来你这么对我?” “你要和我掰扯这个?”时予安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在酒吧得罪了人,对方扬言要卸掉你一条胳膊,是谁出面帮你摆平的?你现在这份工作,是谁牵线搭桥帮你争取的?至于你送我的那些礼物,我后面是不是有回礼,需要我把购买记录找出来,一笔一笔跟你对清楚吗?” 苏洋一抖,像被掐住喉咙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现在还觉得我对不起你吗?”时予安轻声问。 她的确没对不起他,甚至很多时候是他占了便宜,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放手!时予安人长得漂亮,虽然不清楚她家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从她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普通人家,如果能牢牢抓住她,他苏洋的人生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他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苏洋这么想着,声音不自觉低下来,开始打感情牌:“予安,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你——” “所以我就必须喜欢你?必须和你在一起?”时予安打断他,“不好意思,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按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得挨个喜欢回去才算对得起他们啊,这才是人渣吧?” 苏洋脸颊发青,嘴唇抿得死紧,时予安盯着他,说:“你为什么拖着不分手,原因我大概能猜到几分,是觉得分手费不到位?” “你胡说什么!”苏洋像被踩了尾巴,“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哦?那是为什么?” “你从头到尾,一点都没爱过我吗?”他问。 “对,我不爱你。怎么了?难道你就很爱我?” “我当然爱你!”苏洋急道。 “别,别玷污爱这个字,也别说你爱我,我听着恶心,”时予安嫌恶地皱眉,“你,一个不关心我性格、想法、三观,只关心我家境、身材、脸蛋,整天琢磨着怎么把我往床上带的人也配说你爱我?一个背着我和其他女人撩骚,上床出轨的男人也配说你爱我?”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苏洋脸色骤变,猛地提高音量,“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出轨了,你有证据吗?!!” 时予安笑了下,“苏洋,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律师,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搜集证据,我没戳穿你,是给你留脸面,你不要,我也没办法。我提示一下,10月17号、25号、11月8号、14号,你在国贸酒店都做了什么?” 苏洋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戳破的羞耻瞬间转化为恼羞成怒:“我为什么出轨?还不是因为你!你他妈根本不让人碰,我有什么办法?我第一回亲你,嘴还没碰上呢,你他妈反手给我一耳光!谁家女朋友像你这样?!我他妈从小到大没谈过这么憋屈的恋爱!!” 男人总是善于把错处转嫁到对方身上,时予安听完,缓缓开口:“苏洋,我最后跟你解释一遍,第一,我扇你那一巴掌完全是条件反射,当然,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错,谁让你不经过我同意就凑上来想亲我,挨打也是你活该。第二,谈恋爱之前我是不是明确告诉过你,在我没喜欢上一个人之前,非常讨厌对方跟我有任何肢体接触,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我尊重你’,我们才在一起的?第三,两周不跟你接吻,不跟你上床就能把你憋到出轨?苏 洋,别找借口了,出轨就是出轨,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时予安!”苏洋暴跳如雷,指着她鼻子骂:“你他妈给老子搞搞清楚,你是老子女朋友,老子亲你还得经过你同意?” “啪!!!” 时予安干脆利落地反手扇了他一耳光,苏洋猝不及防被打得头歪向一边。 时予安揉着手腕,“呸!我还是你老子呢!你再指着我说一个老子试试?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姑奶奶是个好脾气的?” 苏洋直接被扇懵了,没料到这姑娘真敢动手。 时予安打完才慢悠悠道:“苏洋,拜托你也搞搞清楚,谁告诉你,谈恋爱意味着自动放弃身体自主权?意味着你可以随便亲我?我告诉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违背妇女意志,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发生性关系,构成强。奸罪!婚姻关系不是强。奸罪的豁免理由,同样,恋爱关系也不是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的豁免理由。” 苏洋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红着半边脸,拳头攥得咯咯响,“时予安,你有种,你这么玩我,不怕我报复你啊?” 时予安心想,靠,还真让她哥说中了。 “怎么,你还想拿刀捅我啊?别傻了,看见他们没有?”她往后一指站岗的持枪士兵,轻声:“你以为他们端着枪是吓唬你的?那可都是真枪实弹,你信不信,你前脚敢拿刀捅我,他们后脚就敢拿枪崩了你。要试试是你手速更快,还是子弹更快吗?” 苏洋瞪着她没有动。 “我给你分手费,是花钱买个清净,你若执意纠缠下去,别怪我不客气。”时予安眼神冷下去,“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再见。” 时予安不再看他,经过岗亭时同警卫打了个招呼,苏洋恨恨地盯着她的背影,牙齿都快咬碎了,低声道:“时予安,你等着!” 这边,李媛端着热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瞧见时予安哼着歌从外头进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她问:“这大清早的,你出去干嘛了?” 时予安不想让母亲知道苏洋那档子破事,编瞎话:“没干嘛,出去跑了两圈,透透气。” “呦,”李媛稀奇地问丈夫:“文泓,你帮我瞅瞅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奇了怪了,兄妹俩跟商量好了似的齐齐抽风。” 时予安正弯腰换鞋,闻言动作一顿,“哥怎么了?” 李媛朝楼上努努嘴,“你哥在书房抄佛经呢,听说抄了大半宿,叫他下来吃饭也不吃。” “抄佛经?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抄佛经?”时予安想上去看看,被母亲拦住,“别上去,你哥说了,到点去看爷爷了他自然会下来,期间谁都不许进去打扰他,尤其是你。” “我?还尤其是我?”时予安挺冤枉,“我招他惹他了?” 难道是因为她把小马宝莉玩偶堆他卧室那事儿? 天爷,气性可真够大的。 作者有话说: ---------------------- 前男友:予安 哥及其他人:念念 念念分手的时候,她哥一直在哐哐抄佛经…… 第11章 第11章 上午十点,桌上经文摞了厚厚一沓,陈词搁下毛笔,心如止水地开门,心如止水地下楼,心如止水地叫上念念,开车前往庭西山。 庭西山藏在四九城远郊,是个闹中取静、依山傍水的好地界儿。早年规划的时候,政府特意在这里划了一片别墅区,专供退下来的老同志颐养天年,里面统共不到百户人家,清净得很。 沿山道缓缓往上,远远瞧见一位老人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踱过来,是许归忆的爷爷,也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 陈词轻点刹车靠边停下,时予安解开安全带,两人一左一右下车,规规矩矩站定,打招呼:“许爷爷好。” “哎,是小词和念念啊。”许褚渊见两个孩子特意下车来问好,眼里隐隐有赞许之意。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能守这份规矩礼数的不多了。 “来看你们爷爷?”许褚渊和蔼地问。 “嗯。”时予安应着,陈词接话:“您和奶奶身体都还好?” “好,好着呢。”许褚渊乐呵呵点头,“快过去吧,去晚了你爷爷又该挑理了,有空来家里玩儿。” “好,许爷爷再见。” 车子重新发动,兄妹俩踏进屋时正好碰见老爷子的保健医生从楼上下来,对方看见他俩,笑笑说:“快上去吧,老爷子今天精神头不错,等你们有一会儿了。” 陈词的车一驶入庭西山大门,警卫那边就报了信,陈秉颂得了消息,便一直在书房等他们。 上楼前,时予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静音,陈词侧头看她一眼,时予安解释道:“上次来看爷爷忘记关静音了,正陪他说着话呢,不知道谁给我连发了一长串消息,提示音响得跟放鞭炮似的,爷爷脸拉得老长,吓得我差点把手机从窗户缝扔出去。” 陈词低笑:“不应该啊,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甭提了,那天没睡醒,迷迷糊糊就来了。”时予安悄悄叹气。每次来爷爷这儿,她都得提前半天做心理建设。记得前几年奶奶还在的时候,老爷子还不这么严厉,自从奶奶走了,老爷子愈发深居简出,脾气也愈发不好,眯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时,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说实话,时予安挺怕他的。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陈秉颂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报,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看了过来,目光先是在陈词脸上顿了顿,随即落到时予安身上,微微颔首,“来了。” 兄妹俩先是陪着老爷子聊了会儿家常,又问了问身体,茶过两巡,陈秉颂嗓音沉缓:“有些话,老生常谈了,我知道你们不爱听我唠叨,但该嘱咐的还得嘱咐,你们俩平时在外头,言行举止需格外谨慎,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要给你父亲添不必要的麻烦,依你父亲的能力,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是。” “小词,六年前我问你,有没有走仕途的打算,你说没有,现在爷爷最后问你一次,有没有走仕途的打算?” 陈词往茶壶上浇着热水,“没有,爷爷。” 时予安看向陈秉颂,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其他,半晌,他点了点头,缓慢地说:“不走,也好。条条大路通罗马,国家建设,不只在庙堂之上,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贡献。”说完,他目光转向时予安,“念念。” “在,爷爷。” “听你爸爸说,这次回来准备找工作了?” 时予安点头。 “有没有考虑进公检法系统?”陈秉颂问,眉毛下的眼睛注视着她。 时予安沉吟一瞬,答:“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陈秉颂缓缓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会有?” “是的爷爷。”时予安坦诚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想不到,说话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好。 陈秉颂不再多言,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唤,是小叔家的陈亭曦,“哥哥你回来啦!”她飞扑进来抱住陈词,陈词被她撞得晃了晃,给人拎开,失笑:“多大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没看见你姐姐?” 陈亭曦这才不咸不淡地瞥了时予安一眼,“时姐姐。” 陈亭曦从小就这么叫她,一个“哥哥”,一个“时姐姐”,一字之差,只为了提醒她不是陈家的人。 时予安扯了扯嘴角。 陈亭曦注意力全黏在陈词身上,抱着陈词胳膊撒娇,“哥哥,你这次回来给我带礼物没有,之前说好的。” 陈词把胳膊抽出来,“带了,下楼拿给你。” 他给陈亭曦带的礼物也是一块手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时予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块表,和她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哇!好漂亮!”陈亭曦喜滋滋地拿出手表,让陈词帮她戴上,陈词说了什么,时予安没听清,耳朵里咕嘟咕嘟的,全是心底泛上来的酸泡泡。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陈亭曦不知和爷爷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老人家忍俊不禁,陈词时不时看看时予安,后者全程闷声不吭,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像在跟谁赌气。 “念念,怎么了?”陈词低声问。 时予安不说话。 陈词再看她两眼,心里就有数了,这姑娘百分百生气了。 时予安面对陈词时,生气往往都是很明显的,她不屑偷偷赌气,那样很不大气,既然要生,就要摆在明面上生,用陈词的话说就是甩脸子。 只是今天这气在陈词看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饭后,爷爷照例回房午睡,陈亭曦也回房间了,陈词在楼梯拐角处伸手拦住了正要上楼的时予安。 “说吧,祖宗,我又怎么惹你了?”陈词背靠着扶手问。 时予安别开脸,硬邦邦地回:“没有。” “没有你甩脸子给我看?”陈词也不恼,拿手机黑着的屏幕当镜子举到她面前,“不信你自己瞧瞧。” 时予安拍开他胳膊,“就是没有!” 陈词目光一顿,定在她空落落的腕上,“你的手表呢?” “扔了。” “别赌气,好好说话。” “就是扔了!” “扔哪儿了?”他问。 “垃圾桶。” “成。”陈词直起身往楼下走。 时予安一愣,下意识追了一步,“你去哪儿?” 陈词头也不回,“我去翻垃圾桶。” “哎——”时予安急了,几步追下楼梯拉住他,“你有病啊,翻什么垃圾桶!” 陈词停下,平静地看着她,耐心十足,“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时予安咬着下嘴唇,良久,点头。 “好,我现在重新问,你的手表呢?”陈词语气很温和。 “……我摘掉了。”时予安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突然摘掉?” “我不喜欢。”她说。 陈词戳穿,“你昨晚明明还很喜欢,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昨晚喜欢,今天不喜欢了,不行吗?”时予安执拗反问。 “行,怎么不行,”陈词依旧好脾气,“但是念念,你和我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时予安睫毛煽动了下,陈词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平齐,“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以后才能注意,才能避免,对不对?” 没有人抵挡得了陈词用这般温柔哄人的语调跟她讲话,时予安更加抵挡不了,“我不喜欢,你送我的礼物……和送陈亭曦的一样。” 说完,时予安并没有经历等待答案出来时那几秒钟的忐忑不安,因为陈词的回答没有犹豫,他说:“好,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 午睡醒来,小辈们陪爷爷在院子里听《锁麟囊》,听的是春秋亭那一折。陈秉颂半眯着眼,手指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时予安不爱听戏,被太阳暖烘烘地晒着,昏昏欲睡,陈亭曦趁爷爷不注意偷偷溜回房间玩手机。 “念念,听亭曦说,你又散了一个?”陈秉颂忽然开口。 时予安一个激灵清醒了,坐直了身体,“爷爷,您消息可真灵通,是又散了一个。” “为什么?”陈秉颂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时予安身上,“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和哪个男生正正经经,长长久久地处下来过,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谈恋爱呢还是闹着玩儿呢?” “我没玩儿,”时予安盯着自己手指,“就是…不合适,就分了。” 陈秉颂这回没像往常一样因为一句“不合适”就放过她,反而顺着话头往下探,“一个两个不合适可以理解,三个四个五个都不合适,念念,你是不是也该回过头,好好琢磨琢磨自个儿的问题了?” 时予安指尖一颤,茶水泼了些出来,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爷爷,”陈词插话:“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念念有分寸,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陈秉颂眼神在兄妹俩之间打了个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有分寸就好,我就怕她哪天昏了头,把自己绕进去。” 时予安垂头盯着手背上那片红痕,没有出声,这时陈词站起身,“爷爷,时间差不多了,晚上公司还有个越洋会议,我们得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他转身对时予安说:“念念,你先去车上等我,我进屋拿个钥匙咱们就走。” 时予安如蒙大赦,“爷爷,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陈秉颂“嗯”了一声,时予安拎起包,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陈秉颂冷冷哼了一声,陈词讨好地笑笑,“爷爷。”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陈秉颂把茶盏往石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还越洋会议,你当我老糊涂了,这么好糊弄?” 陈词摸摸鼻子,没辩解,只是笑。 “我就说了她两句,你就急吼吼地要把人带走,怎么,我这个当爷爷的,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念念挺怕您的,您别老这么吓唬她。” “我什么时候吓唬她了?”陈秉颂瞪眼,“我是为她着急!你看看她,过了年就二十七了,身边连个靠谱的人影都没有,我跟你说正经的,李家那个小孙子从英国留学回来了,上礼拜他爷爷带着来我这儿下棋,我看了,挺不错的一个孩子,抽时间让念念去见见,吃个饭,认识认识。” 陈词闻言脸上笑意淡了些,“爷爷,感情的事,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也别乱点鸳鸯谱,今天让她跟这个相亲,明天让她跟那个相亲,念念不会去的。” “你都没问问她,怎么知道她不乐意去?” “爷爷,您要是真觉得她乐意去,这话就不会跟我说了,刚才念念在的时候您就说了。” “你就纵着她吧。”良久,陈秉颂说:“你爸妈纵着她,你这个当哥哥的也纵着她,真把她纵出个好歹来,百年以后,我怎么跟人家亲外公交代?” 陈词眼神探究,“您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听亭曦说,念念那丫头经常泡在酒吧跟人喝酒,你听听,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陈词眉头蹙了一下,还没说什么,陈亭曦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闻言快嘴快舌地应道:“就是啊,哥哥,你不知道,你在国外的时候时姐姐玩得可疯了,经常泡在酒吧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而且穿得特别暴露。” “你怎么知道?”陈词问。 陈亭曦没想到他听完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打了个磕巴,“我、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了,说明你也在酒吧?” “怎么可能?”陈亭曦脸一红,梗着脖子辩驳:“我才不去那种地方!我记错了,我是……我是听朋友说的!” “亭曦,什么时候听来的话也能到处当事实讲了?”陈词冷下脸,“爷爷怎么教育我们的,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以后别拿到爷爷跟前来说。” 陈亭曦被他看得心虚,又委屈,扁了扁嘴,不敢再吭声,扭身又躲回屋里去了。 陈秉颂看着陈词,“你可真威风。” “没有,”陈词不卑不亢,“我帮您教育教育亭曦,别净学些背后编排人的坏习惯。” “就算亭曦说的那些是假的,那念念谈了好几个对象都不了了之,这是事实吧?”陈秉颂道。 “女孩子多谈几段恋爱怎么了,既然要嫁人,不得好好挑挑啊?” “挑,挑吧,我看你妹妹最后挑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陈词笑了,说:“不用天仙,她喜欢就成。” “喜欢……”老爷子重新靠回躺椅上,眯着眼,看向蔚蓝高远的天空,“你们还是年轻,这世上,既两情相悦,又能顺顺当当在一起的,能有几对呦。” 作者有话说: ---------------------- 你说哥钝感吧 他还能发现他妹生气 你说哥敏感吧 他不知道他妹为啥生气 有人在看吗,求评(打滚) 第12章 第12章 蓝紫色调的夜晚,时予安喜欢听着音乐坐车,望窗外行人匆匆,车水马龙,望大厦华灯初上,灯火辉煌。在这样的氛围里,她有时感觉孤独,有时又感觉很幸福,区别在于,想念的那个人在不在身边。 前方是一个漫长的红灯,陈词停了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看时予安,她正侧着身子,用指尖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着什么,没察觉他的视线。 她先画了一个圆滚滚的轮廓,接着在上面添了两只耳朵,一个鼻子,红灯倒计时十五秒,一只憨头憨脑的小猪出现在车窗上,陈词略一挑眉,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出声。 倒计时十秒,时予安在猪头旁边打了个箭头,他顺着箭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写着两个模糊的字: 陈词。 他愣了下,而后失笑。 绿灯亮,车子驶上环路,陈词接到江望电话:“你俩怎么还没回来?说好了晚上吃火锅,我们这大包小包的都在你家门口堵着呢。” 时予安这才回过头,光线幽暗,陈词的侧脸被窗外掠过的路灯映得明明暗暗,可能是开车久了有些疲乏,他说话的语气懒散又随意,“密码你们不都知道吗?直接进去不就得了。” “我们已经进来了,刚刚就是象征性地问一下,显得我们比较有边界感,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再退出去也行。” “德行!”陈词笑骂,“我叫了个上门烤全羊,师傅待会儿就到。你们先弄着火锅和菜,注意安全,别把我家厨房点了。” “那不能,今儿迟烁掌勺,靠谱。” 这时一阵刺耳的歌声突然传过来,“我好想你——好想你——” 陈词和时予安冷不防吓一跳,陈词皱眉问:“谁在旁边干嚎?” “还能有谁,老四呗。失恋了正难受呢,抱着麦克风对迟烁他们家小北知唱《我好想你》,迟烁说要请念念打官司,告老四骚扰婴幼儿。” 时予安噗嗤笑了一声,陈词把音量调小,短短几十秒脑仁被吵得嗡嗡的,“你跟他说,再敢嚎一句,今晚烤全羊没他份儿。”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呢!”江望话音刚落,方逸航夺过电话嚷嚷着抗议:“陈词你他妈还是不是兄弟!我正脆弱着呢!!” “你脆弱个屁!”迟烁声音插进来,一点不带客气的,“都分八百回了还搁这儿矫情,赶紧过来帮忙!” 时予安听见十一和昭昭在憋笑,方逸航“哦”了一声,没了声响,大概真去厨房帮忙了。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电梯直达16楼,门一开,热闹的声浪和阵阵菜香扑面而来。 陈词嘴角挂着笑,看着门口或站或倚的几个人,道:“好久不见。” “可算回来了你!”方逸航冲上来锤了下他肩膀,江望和迟烁散漫地倚着墙笑。 好友碰面,免不了一阵打闹,你捶我一下,我捅你一拳,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他们几个从小好到大,小时候住在一个大院,长大了愣是又凑到同一小区的同一栋楼里扎了堆。当初买房的时候赶一块买的,嘴上说的冠冕堂皇,远亲不如近邻,住得近,谁家有点事儿也好搭把手,老了还可以结伴去跳广场舞,其实说白了就是图个蹭饭方便,半夜想喝酒了能一脚踹开对方家门。 圈子里有人不理解,说至于吗,腻乎成这样,非得住一栋楼?人家几个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当然至于!好朋友就得住一块儿,常见面、常吃饭,常瞎侃,感情才散不了! “哎哎!”时予安提着两瓶红酒从陈词身后探出脑袋,“见友忘色,把我忘了啊?” 方逸航松开陈词,张开胳膊给了时予安一个拥抱,陈词站在一旁看着他俩,末了方逸航还装模作样地上下一打量时予安,得出结论:“黑了。” “滚蛋。”时予安翻了个白眼,心想就你这张嘴,你不失恋谁失恋。 还是迟烁比较靠谱,问她:“在贵州待得还好?” “好着呢,”时予安把红酒递给他,“肯定比某个失恋了在家鬼哭狼嚎的人强。” “嘿!你这丫头!”方逸航被戳中痛处,作势要敲她脑袋。 时予安灵活躲开,跟十一抱了下,接着转向江望,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三哥,你又变帅了!” 此话一出,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她,纷纷念叨:今儿怎么回事,念念嘴巴这么甜? “呵呵,怕我找她算账呗,”江望似笑非笑:“竟然敢骗我十一被人绑架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意思啦。”时予安双手合十。 说笑间进了屋,陈词脱了外套,时予安一边换鞋一边问:“昭昭和小北知呢?” “这儿呢。”姜半夏抱着刚睡醒的小北知走过来,哄宝宝叫念念干妈。时予安接过陈词递来的湿巾擦手,然后把小北知接过来抱在怀里,稀罕地摸摸宝宝小脸,低头跟他说话,小北知好奇地看着干妈,嘴里咿咿呀呀。 姜半夏放心地把儿子交给她,去客厅和许归忆一起看电影。时予安抱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对正在喝水的陈词说:“哥你帮我抱一下小北知,我给他拍几张照片。” 陈词放下水杯洗过手,从时予安怀里接过开始有点扭动的小北知,手臂稳稳地托住他,小北知好像认得陈词,伸手抓他鼻梁上架的眼镜。 陈词捉住他乱动的小胳膊,温声哄:“北知,这个不可以抓哦,看干妈在干嘛?” “北知看这里,笑一个……”时予安举着手机找角度,“我得多拍几张,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在客厅的姜半夏听到,好奇地问:“什么大用场?” 有几张陈词也出镜了,时予安一边检查照片一边解释:“上次在机场被一个男的搭讪,怎么甩也甩不掉,说结婚了也没用,后来还是翻出相册里小北知的照片,跟他说这是我儿子,才把那人打发走了。” 迟烁端着碗筷放到桌上,闻言笑道:“是你儿子么你就瞎吹?” “怎么不是?”时予安理直气壮,“干妈也是妈,干儿子也是儿子,你们说是不是?” 一屋子人笑起来,连连附和:“是是是,没毛病!” “现在碰到搭讪的说结婚也没用了么,那人怎么这样啊……”许归忆蹙眉。 “不要脸呗,”陈词抱着小北知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接话:“有些人就是没什么道德感,总觉得对方就算结了婚,自己也还有下手机会,反正偶尔出一次轨也没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陈词顶看不上这种人。 时予安拍完照,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对了,我突然想起来,那人还是三哥公司的,跟我好一阵炫耀。” “我们公司的?”江望惊讶地挑高眉毛,“回头我找人问问,看看是谁这么厚脸皮。” “建议他转行去做销售。”迟烁道。 正聊着,电话响,烤全羊的师傅说快烤好了,让他们下去看看火候。 “走,念念,咱俩下去瞅一眼。”许归忆朝时予安使了个眼色,直到两人下了楼,许归忆才问:“你跟那个苏洋,断干净没?” “干净了。”时予安答得轻快,院子里炉火正旺,整只羔羊被果木慢火炙烤了三个小时,皮色金黄酥亮,油珠子时不时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 许归忆瞥她一眼,又问:“这个也不喜欢?” “不喜欢。”时予安声音低了些,将视线从烤炉上移开,落在一块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砖上,“十一,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跟你抱怨么?我说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这些年好像变得越来越麻木了,跟谁吃饭、约会都一样,都快忘了心动是什么感觉了。” “但是?” “但是,”时予安抬起头,望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但是他一回来,我就想起来了,哦,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 许归忆听着,阵阵心酸,她揽住时予安肩膀,“念念,要不……别谈了吧。你又不喜欢他们,这么勉强自己做什么?词哥要是知道你谈的是这种‘奇葩’恋爱,保准收拾你。” “收拾谁?”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两人吓一大跳同时回头,陈词、迟烁和方逸航正瞧着她们。 “你们怎么也下来了?”时予安问。 “下来帮忙端羊肉啊,你俩细胳膊细腿的,拿得了吗。”方逸航说。 陈词先去给守着烤炉的师傅送了 盘刚出锅的水饺,回来时随口一问:“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时予安扯扯许归忆衣服。 许归忆眨眨眼睛,说:“词哥,念念又分手了,这都第五个了,你快管管她吧,别让她出来祸害良家妇男了。” 陈词视线转到时予安脸上,问:“我管你就听?” “或许?”时予安挑了挑眉毛。 陈词定定看她片刻,又瞥一眼看热闹的迟烁和方逸航,说:“不管。省得到时候你们几个又嫌我管得多,说我还没当爹呢就开始多管闲事了。” 正好师傅说羊好了,几人便收了话头,帮着师傅把烤得外焦里嫩的全羊卸开,一大盘一大盘地端上楼。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摆满了各色涮菜,中间则隆重地摆上几大盘烤羊肉。众人落座,挤了满满一桌。陈词戴上一次性手套,低头给大家分羊肉,下手前忘了摘眼镜,镜片上蒙了层淡淡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微微侧过脸,凭记忆向身边时予安的方向低头靠近,“念念,帮我摘一下眼镜。” 他低头的姿势很自然,时予安屏住呼吸,小心捏住镜腿,向上轻轻一提,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蹭到他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眼镜彻底摘下来的那一刻,陈词眨了眨眼,雾气散去,他的目光清明地落回来,朝她很淡地笑了一下。 时予安垂下眼,将眼镜仔细折好,镜片朝上,平放在一旁干净的纸巾上。 “开动开动!”许归忆早就等不及了,率先夹起一大块连着脆皮的羊肉开始啃。 热气腾腾中,大家边吃边聊,方逸航看看迟烁姜半夏,再看看江望许归忆,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就他一个孤家寡人,幸好还有陈词和念念陪他,不然他真要自闭了。 方逸航蔫蔫地戳着碗里的菜,重重叹了口气。 大家还挺关心他,问他咋了,方逸航有气无力地放下筷子,“还能咋,我失恋,我难过,我心里苦。” “我说什么来着,四哥,渣人者,必被渣。”时予安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你之前甩了那么多女朋友,现在终于尝到被甩的滋味儿了吧?怎么样,不好受吧?” “彼此彼此,”方逸航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我甩的女朋友没你甩男朋友的多,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时予安被怼了,撇撇嘴,“谁跟你半斤八两。” 陈词问方逸航:“你不是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这回怎么栽了?” 方逸航干了杯酒,“之前那些都是玩玩,但这个我是真动心了。”他自嘲地笑笑,“可能真是报应吧。人家说,第一次真正心动的人,才算初恋。我这初恋倒好,不到一个月就无疾而终了。” 姜半夏好心安慰他,“失恋没什么大不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好不了,”方逸航摇头唏嘘:“对一个男人来说,初恋是相当难忘的存在,是永远的白月光。” 许归忆突然冷笑,眼睛直勾勾瞪着方逸航。 江望刚才去厨房拿勺子了,没参与对话,坐下后察觉十一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时予安有仇当场就报,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迟烁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方逸航说的话重复一遍,特别是最后那句“初恋难忘”。江望听完,抬腿给了方逸航一脚,“我挖你家祖坟了还是诛你家九族了?” 方逸航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赶紧给许归忆赔礼道歉,一片笑闹声中,时予安忽然转过脸问陈词,“哥,你呢?” “什么?” “四哥说初恋难忘,那你这么多年一直不谈恋爱,也是因为忘不掉初恋吗?” 啪嗒,陈词手里的羊排掉了,他缓缓扭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什么初恋?我没谈过恋爱。” 作者有话说: ---------------------- 清白被毁的哥:天杀的,谁在造谣! 喜报:本书将于1.18日入v,这几天先不更啦,入v当天更新一万字,后续还会有抽奖活动,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13章 第13章 这下陈词脸上那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原封不动复制粘贴到了时予安脸上。 怎么会没谈过呢, 时予安垂着眼帘轻声自语,仔细听的话,她尾音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不光时予安, 桌上其他人也是一副闻之色变的表情, 不可置信地问陈词:“你没谈过?” 陈词:“……” 好家伙, 合着全世界都知道他谈了场恋爱, 唯独他这个八卦中心的当事人不知道? 这么一想心里还怪憋屈的, 深呼吸一个来回, 陈词朝他们一抬手:“请几位展开讲讲。” 迟烁:“你大四那年。” 江望:“跟你们学校一姑娘。” 方逸航:“谈了不到一学期就分了。” 陈词沉默了,他们很是怀疑地看着他, 又问了一遍:“真没谈?” “靠!我真没谈!”陈词绝不允许自己的清白被平白无故玷污,忿忿地提高声音:“哪个王八蛋在背后造谣,闲出毛病了是吧!” 三人听见这话纷纷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异口同声:“我们听你妹说的!!” “?”陈词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姜半夏不明就里, 闻言同情地看了时予安一眼。 陈词视线落在时予安身上,后者心里翻江倒海,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念念。” 时予安手腕一抖。 “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我谈过恋爱,瞎猜的还是听别人说的?”陈词提供了两个选项, 时予安当机立断,“我听十一说的!” 还在边上专心吃饭的许归忆“唰”地一下从碗里抬起头,懵懵地:“啊?我吗?” “对呀,你忘了?”时予安十分冷静地反问,侧头与许归忆对视的瞬间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疯狂传递“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信号。好在两人这么多年闺蜜不是白当的,许归忆立马会意,一拍额头作恍然状, “啊对对对!好像、好像确实是我说的,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哈哈……” “许十一,”陈词继续拷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谈过恋爱的?” “我怎么知道的啊……”许归忆迎着一桌子人狐疑询问的目光,心中万马奔腾。她在桌下狂掐时予安,面上却笑得温温和和:“我怎么知道的来着,念念,你还记得吗?” “记得,”时予安也笑,心里再慌乱再紧张,脸上也看不出一丁点心虚。她慢吞吞道:“你跟我说,你去斯坦福找你堂哥玩的时候,正好撞见有女生当众跟我哥表白,他当时答应了,不仅收下了人家送的玫瑰花,还当众亲了她。”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许归忆微笑看向陈词,完全没注意坐她左手边的江望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陈词在听的过程中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脑海中本来没有这段记忆,被时予安这么一描述,倒真从角落里翻出些零碎片段。 沉吟片刻,他说:“大四那年是有个姑娘跟我表白,当时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不好直接拒绝让人家下不来台,我就先把花收下,事后单独找她说清楚了。至于你说的亲吻,”陈词顿了顿,语气有点无奈,“根本没有的事儿,估计是角度问题,你看岔了。” 是了,这就是陈词,时予安想,说话做事永远不忘给人留三分脸面,公共场合绝不会让女生难堪。 “原来是这样,我的错我的错,”许归忆端起酒杯:“怪我没搞清楚,自罚一杯,给词哥赔罪!”说罢豪爽仰头一饮而尽。 “啧,闹了半天原来是个乌龙。”方逸航遗憾道。 时予安刚悄悄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迟烁冷不丁问:“念念,你怎么记得比十一还清楚,跟你亲眼见过似的。” “怎么可能!”时予安见陈词也看了过来,脱口而出:“那个时候我连飞机都不敢坐,怎么可能跑到美国去?!” 陈词一想也对,念念那个时侯还不敢坐飞机,不可能看见,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在心里无端松了口气,紧接着,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害怕坐飞机?陈词想了又想,忽地惊觉,他不知道。 话题就此揭过,聚会继续,剩下的时间大家有说有笑,时予安盯着面前满满一整碗菜,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大家帮着收拾干净卫生,又凑在一起打了几局游戏,聊了会儿天,直到零点才散。 时予安推开家门,从酒柜里拎了瓶红酒,径直去了阳台。她在软垫上坐下,双臂抱膝,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灯火,屋里只从客厅漏进来一片暖黄的光,虚虚描着她半边身子。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醉意昏沉间,很多陈年往事也跟着涌上心头。 2002年5月7日,一声巨响,从北京起飞的cj6136航班失控坠入渤海,机上112人全部罹难,其中包括时予安的亲生父母。 一夜之间,时予安从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久病不起的外公强撑病体料理完女儿女婿的后事,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临走前,老人家把外孙女托付给陈家,攥着李媛和陈文泓的手说:“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念念叫你们一声干爸干妈,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说完便撒手人寰。 短短半个月,小小的时予安还没从失去父母的打击里缓过神,就接连参加两场至亲葬礼。那时候陈文泓还在南方一个省份任职,离调回北京还剩三个月。为了照顾念念,李媛决定辞掉乐团工作,带着儿子提前回京。只是办离职手续费了些时间,时予安被暂时寄养在陈词小叔家。陈爷爷哄她,“只是暂住,等干爸干妈和哥哥回来,就接你回家。” 时予安点头,站在精致又陌生的客厅,怯生生地喊:“小叔、小婶。” 小叔对她还算客气,但他很忙,经常不在家,小婶脾气不好,不喜欢她,看她时眉头总是拧着。 三岁的孩子,骤然失去至亲,又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对父母的思念和对未知的害怕如潮水般不分白天黑夜地淹没她。 她想妈妈,想爸爸,想外公,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妈妈将她搂进怀里温柔轻拍,也没有爸爸笨手笨脚地逗她笑。秦乐怡照顾女儿嫌吵,吼她:“哭什么哭!丧门星!再哭就把你关起来!” 时予安不知道关起来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惊惧之下大哭起来,秦乐怡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很黑,又堆满了杂物,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黑暗和寂静瞬间吞没了小小的时予安,无边的恐惧攫住心脏,她哭得几乎窒息,用小手拼命拍打门板,喊着小叔小婶,嗓子都喊哑了,回应她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婶不耐烦的呵斥:“别吵了!再吵明天也不放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打开,时予安蜷缩在门口,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抽噎。 秦乐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哭不哭了?” 时予安拼命摇头。 秦乐怡冷哼,“这还差不多,我告诉你,别在我家跟我耍大小姐脾气,你爸妈死了,外公也死了,现在没人要你了。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那里的小孩连饭都吃不饱。你要是不听话,继续哭哭啼啼的,明天我就把你送走。” 时予安惊恐地看着小婶,“不、不哭了,我不哭,别把我送走……”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呢,在小叔小婶家仅待了一周,时予安就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白天,她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小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吵不敢闹,不敢大声说话;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再害怕也不敢发出声音,把呜咽死死压进喉咙深处。 她开始变得安静,懂事,小婶抱着陈亭曦,偶尔会跟来串门的邻居夸一句:“这孩子被她爸妈惯坏了,刚来的时候可闹腾了,现在被我调教得乖巧多了。” 陈文泓和李媛是突然带着陈词回京的,比原定日期早了两天。秦乐怡开门看见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我和文泓实在放心不下念念,就提前赶回来了,”李媛笑着往里张望,“念念呢,我们接她回家。” “念念……念念她……”秦乐怡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陈文泓察觉不对,眉头皱起:“念念怎么了?” “念念这孩子顽皮得很,一大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哥你别急,文钰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什么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方才还笑着的李媛一下子变了脸色。 陈词冷眼看着小婶。 “大哥,你听我解释——” “闭嘴!”陈文泓工作后很少大动肝火,那天破了例,“我信任你们,才把念念交给你们暂时照看一下,这才几天,你们就能把人看丢?她才三岁!!你们连个三岁小孩都看不住?!!” 一大家子人急哄哄地出去找,最后,是陈词在小区儿童滑梯下面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她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特别可怜。 陈词这会儿也不嫌脏了,跪在地上趴下来,很温和地看着她,“念念,我是哥哥,还记得我吗?” 时予安看着陈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躲在这里?” “哥哥……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小姑娘抽噎着,哭也不敢大声哭,“小婶说我不乖,要把我送去福利院,我不想去福利院,就、就跑出来了……” “小婶胡说的,念念是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谁能把念念送走,”陈词朝她伸出手,“来,出来,哥哥带你回家。” 时予安没有动,“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爸爸妈妈被飞机带走了,外公也不见了,我没有家了哥哥。” “念念有家。”陈词往前挪了挪,抓住她,两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哥哥是你的家人,哥哥的爸爸妈妈,也是你的爸爸妈妈。走,我们回家。” 陈词领着时予安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父母,那天过后,陈文泓和李媛不再跟弟弟弟媳往来,逢年过节面子上过得去就成。时予安搬进陈家,有了新的房间,新的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会牵着她手、陪她玩的哥哥。她不愿意出门,陈文泓和李媛就邀请小朋友来家里陪她玩,许归忆看见时予安兴奋得直跳,“念念!原来你在这里啊,你都好久没出来玩了。” 时予安看见小伙伴,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掉金豆豆,许归忆吓一跳,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念念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呜呜呜十一,”时予安抽抽搭搭,“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爸爸妈妈要怎么办?许归忆不知道,又着急安慰她,“我、我可以做你的妈妈呀,你不要哭了,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江望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笨蛋!你当不了念念妈妈。”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江望:“你是!” 许归忆:“你是!” 江望:“你你你!” 许归忆:“你你你你!” 两个小家伙拿挑衣杆打架,吵了一下午也没分出谁是笨蛋,时予安打了个哈欠,听困了,让哥哥陪她睡午觉。 那阵子她黏陈词黏得特别厉害,做什么都要哥哥陪着,她一个月没有出门,陈词就在家守了她一个月,陪她看动画、搭积木,没有踏出家门口一步。 李媛请了心理医生,每天上门给时予安做心理疏导,即便如此,夜晚依然很难熬,噩梦总在深夜造访,一夜又一夜,时予安望着天花板,看到巨大的飞机变成狰狞的怪物,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呼啸着要把她吞掉。她很害怕,想见哥哥,又怕打扰哥哥睡觉,只敢抱着小被子偷偷坐到哥哥房间门口,等感觉不那么害怕了,再抱着小被子悄悄溜回去。 某天晚上陈词出来倒水,意外撞见门口小小的一团,“念念?怎么没睡觉?” “我、我这就回去,哥哥你别生气……”时予安抱起小被子慌慌张张往回跑,却被陈词轻轻拽住。 “是不是睡不着?”他柔声问道。 时予安摇头,“对不起哥哥,我会乖乖睡觉的……” “不用道歉。”陈词蹲下来,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念念没有做错事,哥哥也没有生气。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睡不着?” 见他真的没有生气,时予安这才点点头,小小声说:“哥哥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陈词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回到房间。床很大,他们一人躺在一边。陈词问她怕什么,时予安在黑暗里发着抖说:“有怪物。” “什么怪物?” “飞机是怪物,它把爸爸妈妈抓走了,现在也要把我抓走。” 陈词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握住她的,“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时予安点头,听见他说:“念念不怕,放心,哥哥在,不会让怪物把你抓走的。” 那一年,时予安三岁,陈词七岁。 他的手,是陪她熬过漫漫长夜的特效药。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手牵手,互相陪伴着长大,直到时予安六岁,要上小学了,母亲说念念该自己睡了。分房睡的过程艰难无比,时予安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哥哥分开,李媛耐心解释:“因为念念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睡在一个房间了。” 她似懂非懂,不想和哥哥分开,觉得那张大床忽然变得特别冰冷,陈词知道她不适应,便每晚过来,坐在床边地毯上陪她。时予安睡前例行伸出一根食指,勾住哥哥的指头,温温热热的,她就陷在那一点温度里,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呼吸匀了,手指松了,陈词才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带上门回自己房间。 本来父母走后,时予安性子收敛了很多,因为她依稀知道可以包容她发脾气,无条件爱她的人都不在了,是陈词一点点帮她找回那个骄纵的自己,也是陈词让她明白,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包容她。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从不争吵,因为陈词总是让着她,唯一一次爆发激烈矛盾,是陈词十八岁那年,宣布要去美国读大学。 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那天,北京迎来第一场春雨。陈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笔记本屏幕,反复确认邮件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然后打开“六人小分队”的q/q群。 群里瞬间炸了,方逸航连发三个感叹号,“!!!我靠,牛逼啊词哥!闷声干大事!” 迟烁紧随其后发来贺电:“恭喜兄弟!” 好兄弟考上了斯坦福,大家自觉与有荣焉,起哄让陈词请客,聊着聊着,话题扯到闹别扭的江望和许归忆身上。 迟烁问:“老三和十一呢,怎么没动静?也不出来道声恭喜。”他不知道三分钟前,江望和许归忆已经私聊过陈词恭喜他。 方逸航说:“甭提了,这俩人闹掰了。” “真掰了?”迟烁人在北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俩人就是普通的闹别扭。 陈词:“真掰了,这回是来真的。” 他们仨故意当着江望和许归忆的面在群里聊,为的就是激他们出来说句话,没想到两位主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硬是没人站出来吱一声。 他俩不说话算是情有可原,可这还有一个人没吭声呢,方逸航喊时予安:“念念快来看,你即将有个上斯坦福的哥!” 陈词回:“念念楼上睡觉呢。” “砰!”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熄灭的屏幕倒映出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时予安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恍惚中回过神,掀开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咚咚咚”跑下楼,陈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时予安被那笑意刺了眼睛,脚步僵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醒了?是不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死死扣着楼梯扶手。 陈词说:“上去换身衣服,晚上咱们一块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开口声音涩然:“……哥。” “嗯?” “你在群里发的图片是什么意思啊?”时予安小心翼翼,问出下一个问题的那刻她甚至无法呼吸,“你是要去美国读大学吗?” “对啊。”陈词正在回复群里的消息,没注意到他话落的瞬间时予安脸色刷的惨白。 “那我呢?”她站在原地无助地问,声音很低很低,“我怎么办?” 我想你,该怎么办? 陈词回完消息,发现时予安还站在楼梯上没动弹,便放下手机走过去,低头寻她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没睡好?”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一直带笑,这很正常,被心仪的大学录取了,谁会不开心?可时予安眼下却被那笑容压得呼吸不畅,她知道自己如果懂事一点,现在就应该祝贺他,但她做不到。 她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问:“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斯坦福,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提前告诉你还叫惊喜吗?”陈词失笑,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语气轻快:“怎么样,你哥厉不厉害,牛不牛逼?” 然而陈词预想中的崇拜和欢呼没有到来。 时予安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因用力过猛不小心把陈词手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扶手上,闷响震耳欲聋。 “嘶——”陈词吃痛,压不住火气,“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起床气也太大了——” 陈词声音像被铡刀生生斩断,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湖泊,绝望又脆弱地看着他,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陈词就算有天大的火气,这会儿也都灭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啊小祖宗,疼的是我,应该我哭才对吧?” 陈词故意逗她,没想到这句话让她的眼泪彻底决堤。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呜咽,陈词皱眉掐住她下巴,“松开,别咬。” 牙齿松开下唇的同时,眼泪跟着滚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时予安低着头,“哥,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抛弃?陈词怔住,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陈词抬手拭去时予安脸上的眼泪,温声解释:“念念,哥哥是去上学,不是待在那边不回来了。学校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放假哥哥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时予安用力摇头,任性又绝望地抓住陈词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哥你能不能别走,我不要礼物,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你陪着我……别走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哥,别走……” 陈词一遍遍帮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感觉无措,低声唤她:“念念。” 她说:“我不明白,国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外跑!三哥走了,二哥也准备走,现在连你也要走!明明好的大学国内也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出国?!” “念念,这不一样。” “万一你去那边深造几年,突然觉得外面比家里好,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陈词说:“不会的。” “万一呢?” “念念,我不会。”他坚持道。 可是人心易变,时予安不相信,于是他反复承诺,反复保证,她反复质问,反复质疑,那段时间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谁都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时予安抬头定定看着他,问:“你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陈词。”时予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我讨厌你。” 说完转身上楼,陈词下意识追上去,却被关在门外,门内响起清脆的落锁声。 那天过后,时予安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她不和陈词说话,也不和他一块吃饭,她很幼稚地用沉默无声宣泄委屈和怨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住哥哥。 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周,后半夜,陈词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下楼倒水,看见时予安呆呆地坐在玄关,怀里抱着她最爱的碧琪玩偶。 “念念?”他吃了一惊,快步过去,“怎么坐在这里……”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她抓着陈词胳膊,边哭边说:“哥,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能不能别走,能不能别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一句,想用眼泪和恳求从陈词口中换取一个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滑过,时予安起伏不定的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词忍痛,闭上眼,缓缓摇头。 他们认识十一年了,陈词向来对她有求必应,那是陈词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抱歉,念念。 梦想和未来近在咫尺,抱歉,他无法为这份不舍停留。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他沉重混乱的呼吸。 她不好受,他也跟着不好受。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陈词经常会想,如果念念没有飞机恐惧症就好了,她可以跟着他去美国,他读大学,她读高中,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可惜没有如果,他们注定分离。 离开北京那天,陈词在时予安卧室门口站了很久,他看见母亲坐在床头,小姑娘把整张脸埋在她怀里,无声抗拒的样子。 李媛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哄她:“念念,哥哥要走了,不想跟哥哥说声再见吗?” 陈词静静等着,一秒,两秒,三秒……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说话。 陈词走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背脊隐隐颤抖。 “咔嗒”,房门合上,声音落在耳畔振聋发聩。李媛感受着前襟的湿润,无声叹气。 到美国后,陈词尝试联系时予安,发给她的短信、邮件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隔着太平洋,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抓心挠肝的牵挂和无力。 深夜很困,奇怪的是,陈词怎么也睡不着。一个月后,他半夜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对面语气焦急哽咽:“小词,你回来看看念念吧,念念放学时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事故发生时,时予安已经连着几晚没休息好,整个人昏昏沉沉,楼梯间人多嘈杂,她脚下不知怎么就踩空了,连抓扶手的力气都来不及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时予安视线渐渐模糊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在她摔倒后会第一个冲过来、会背着她跑医院、会皱着眉头骂她不小心却又紧紧抓着她手的人,现在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 真的是,好远好远的距离。 陈词请完假以最快速度赶回北京,在此之前,说实话,他虽然预料到时予安会难过,毕竟从她三岁来到陈家,他们便一直形影不离,一天都未曾分开,乍一分离小姑娘肯定接受不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时予安的反应会这么大。听母亲说,最近几天她甚至吃不下饭,吃一口吐两口,却还是坚持不让他们给陈词打电话,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念念当时的症状是分离焦虑的表现。 医院病房,消毒水气味刺鼻,花一样的小姑娘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陈词胸口堵得发疼。他走过去,站定,“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长胆子了时念念。” 时予安不肯看他,把头扭向另一边,语气生硬地说:“你滚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哪儿得出的结论?”陈词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时予安不吭声,固执地用后脑勺对着他,闷闷地说:“我讨厌你,陈词。” 陈词看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家小公主是真生气了,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了,也不愿意看我了。”他绕到病床另一边,俯身拉下盖在时予安头上的被子,“就这么讨厌我啊?” 就在陈词以为小姑娘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的时候,时予安忽然开口了,“爷爷说我被你和爸爸妈妈惯的很任性,说我不应该这样,哥哥去斯坦福读书是好事,我应该听话,好好待在家里上我的学,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眼泪浸湿枕套,时予安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我就是很想哥哥啊。” 她可以忍住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但她忍不住眼泪,也忍不住思念。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陈词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发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突然离开,对这个依赖他成习惯的小姑娘而言,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当他满怀憧憬奔向新天地时,她却独自陷在被抛下的恐慌里,不知所措。 “念念,你能坚持多久不见我?”陈词问。 时予安泪眼朦胧地望过来,不明白他的意思。 “21天,可以坚持下来吗?” 时予安呆呆地望着他。 “一周回来一次不现实,这样,三周好不好?”陈词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以后哥哥每三周回来看你一次,同时只要学校有超过三天的假期,我也一定回来,你就当哥哥去上寄宿学校了,只要坚持21天,哥哥就回来了,好不好?” “21天?”时予安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要分辨这话里有几分认真。 “对,21天。” “可是……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她正纠结着,陈词笑了,“不辛苦,再辛苦也是我罪有应得,谁让我没跟我们家小公主商量就自作主张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呢?” 起初,时予安以为三周回来一次只是陈词用来哄她的权宜之计,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累了,然后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两个月回来一次……但事实是她担心的这些通通没有发生,陈词真的按照他承诺的那样,雷打不动地三周回来一次,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词室友dennis对他每三周回一次家的举动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他看着陈词第n次收拾行李,忍不住问:“又准备走了?” 陈词:“嗯。” “不是哥们儿,就那么想家吗?” 陈词拉上背包拉链,随口应:“想啊。” dennis:“纯好奇,短时间内飞两次长途,你真不觉得累?” 陈词说:“还好,习惯了。” “我还是不理解,”dennis摇头,“你花十几个小时飞回去,顶多待一两天,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陈词仔细想了想,答:“能陪我妹吃三顿饭。”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跨越太平洋陪他妹吃顿饭是多么重要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妹妹是哪国领导人呢! dennis被中国人的兄妹情深震惊了,佩服地朝陈词抱了抱拳。 陈词每次回来都会把登机牌交给时予安,并告诉她攒够多少张,哥哥就能休长假了。 加州飞北京需要多久,时予安从没细算过,陈词的行程总是安排得从容不迫,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总是一副轻松寻常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绝口不提奔波辛苦,她便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撞见陈词在书房,头靠着椅背,竟然坐着睡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幽幽亮着,光标在一段未完成的英文报告末尾闪烁。 时予安脚步钉在原地,她头一回发现,原来人在极度疲惫时连呼吸都是沉的。不知站了多久,她才轻手轻脚走进去,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俯身时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陈词又一次飞回美国后,时予安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面对素不相识的心理医生,她艰难地剖开自己最深的创伤,重新触碰那个关于飞机、关于失去的噩梦。暴露疗法比想象中更难熬,模拟机舱的密闭空间让她吐了三次,冷汗一次次浸透后背,她咬着牙坚持,她想,不能总是让哥哥跨越大洋来找她,她也想主动走向他。 陈词二十二岁生日,时予安瞒着所有人,包括陈文泓和李媛,订了一张飞加州的机票。那天的细节后来都模糊了,时予安只记得引擎轰鸣声像野兽低吼,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全程闭着眼,死死攥着扶手,心里反复默念着抵达后要说的第一句话——生日快乐,哥哥,我来找你了。 按照之前打听好的信息,时予安很快找到了陈词上课的教学楼,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想象着哥哥看到她时,会是怎样的惊讶和喜悦,没多久便看到了想见的人。 陈词从楼里走出来,背着双肩包,身姿清朗挺拔,站在异国校园里依然出众。时予安嘴角扬起,刚要唤他,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女生拦住了陈词,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脸上带着明朗又羞涩的笑容。她对陈词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表白,周围很多人在起哄,时予安听不清。 接下来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时予安视网膜上,很多年都忘不掉。她看见那个女生将玫瑰递向陈词,陈词伸手接了过去。然后,陈词微微弯腰……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 其实陈词并没有吻那个女生,只是在她耳边说了句待会聊,但从时予安那个角度看过去,他们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在接吻。 时予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跨越太平洋的勇气和煎熬都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阳光烫得眼眶发痛,时予安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买了最近一班飞机,逃跑似的离开了美国。 落地北京是深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冷风刮在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词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时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接吻的那一刻,她感觉胸腔里有无数种情绪疯长、缠绕、叫嚣,最清晰的一种,是嫉妒。 那一刻她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对陈词的感情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变质了,试问天底下哪个妹妹在亲眼看到哥哥交女朋友后,第一反应是嫉妒呢?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陈词的那一刻,时予安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她害怕自己心理或许真的有问题,不然怎么能对陈词动心呢,那是她哥哥啊!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想抓住一根浮木,她开始尝试着去接触其他男孩,答应约会,试图让另一个人来覆盖她心中那个人,但她挺不争气的,在这个恋爱快节奏的时代,她竟然连和另一个男生牵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相,原来哥哥没有谈恋爱,可是那又怎么样,哥哥的恋爱对象,好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过往画面在眼前一幕幕浮现,时予安灌了口红酒,看着眼前印着不同日期的一张张登机牌,慢慢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更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 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14章 第14章 时予安昨晚喝了很多, 想了很多,醉意混着纷乱的思绪,搅得她昏昏沉沉, 最后不知怎么竟躺在阳台胡乱睡了过去。 清晨, 一束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 恰到好处地落在时予安脸上, 细致地勾勒着她秀挺的鼻梁。卡其色毛毯松松搭在肩头, 时予安闭着眼睛, 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说不出的安宁温柔。 其实是非常好看的一幕, 若是摄影师在场,一定会忍不住举起镜头定格画面,然而陈词推门进来时,根本没顾上欣赏这些, 他一眼看见时予安蜷在阳台地上,血压嗖的一下就飙上去了。 这祖宗疯了吧,大冬天的,她跑阳台睡了一宿? 走近发现升降窗是关严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时予安喜欢吹风, 见她待在阳台,下意识就以为窗户没关。幸好关上了,这要是真吹一宿,不得把人吹傻了? “嘿,醒醒。”陈词弯下腰,拍了拍时予安裹在毯子里的肩膀。 时予安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慢慢睁开眼睛,她盯着陈词看了大概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瓮声瓮气地问:“哥……几点了?” “八点,来得及。” 等时予安醒盹的过程,陈词随着她坐在地上,“怎么睡在阳台?” 时予安脑袋晕晕的,没醒透,人在这种时候最没有防备,回答问题全凭本能:“不记得了,只记得喝着喝着……就没意识了。” 陈词被她逗笑了,说:“昨天在家没喝够啊,回来还给自己开小灶。” 时予安“唔”了一声,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睡不着,就喝了一点。” “我看喝了不是一点,是一瓶吧。”陈词拎过脚边那个见底的红酒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时予安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行了,”陈词站起身,顺手攥着时予安的胳膊,给她拉起来,“一身酒气,赶紧去收拾一下,待会儿送你去车站,十点我还有个会。” 时予安比了个“ok”的手势,进浴室冲澡。等她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陈词已经回完工作邮件了,他把兑好的蜂蜜水放在她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时予安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起来精神不少,她边喝边拉开冰箱门,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两个人都惊讶地“嚯”了一声。 走之前明明清空了冰箱,可眼下,冰箱里面竟然塞得满满当当,陈词问怎么回事,时予安说肯定是十一来过了。许归忆知道她爱吃水果,总是趁她回来前把冰箱填满。 “太过分了,都是朋友,为什么只给你补充库存,我的冰箱却是空的。”陈词给冰箱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质问许归忆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许归忆没回,应该是没醒。 时予安拣了些车厘子和蓝莓出来,放进净食水槽,水流声咕嘟咕嘟的,听着很治愈。 陈词随意靠在料理台边,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时予安说着,目光落在水里翻滚的水果上。 陈词想了想,又说:“晚上住酒店——” “记得反锁房门,不给陌生人开门。” “脱离视线的水和食物——” “不喝也不吃。” “碰到陌生人搭讪,不管男女老少——” “一概不理,保持距离。”时予安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把杯子洗净放好,有些好笑地看向陈词,“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是一个具有基本安全常识的成年女性,好吗?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陈词语气听起来挺严肃,“你是律师,你比我更清楚人性能恶到什么程度。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老人、孕妇、小孩都不行,你又是个热心肠的,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知道啦知道啦。”时予安说。 “对了,这次去吉林,爸爸会安排两个人跟着你。你放心,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用这么麻烦吧?”时予安有些意外,“我之前去贵州、云南那些地方都是一个人,不也没事吗?” 陈词斜瞥她一眼,“你以为之前没人跟着你?” 时予安愣住了。 “一直有人远远跟着。”陈词平静地说:“只是他们专业,没让你发现罢了。不然你以为爸妈真能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时予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天……你的意思是,一直有人跟着我吗?我居然一点没察觉!”时予安低下头,把洗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怪不得爸爸知道我去了旧金山。” “是啊,所以这次也一样,乖乖听话。”陈词看了眼腕表,拿起车钥匙,“走吧,送你去高铁站。” 路上来了电话,时予安接起来,“喂,师兄。” 她没戴耳机,车载蓝牙传来何千恒带笑的声音,“予安,你到了吗?” 闻言,陈词余光往副驾扫了一眼,听见时予安回答:“快了,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吧。” “好,我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热美式,估摸着你早上起来肯定没顾上吃东西。” “谢谢师兄。” “跟我还客气,待会见。”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几秒,陈词随口问了句:“谁啊?” “我师兄,何千恒,志禾事务所合伙人。”她说的志禾律师事务所,是北京一家红圈所。 陈词“哦”了一声,问:“他也去吉林?” “对啊,我这次去吉林是处理一个家暴案,当事人是何师兄老家那边的,正好他也很久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就一块——哎!你怎么没停车啊,刚才有个卖小笼包的!” 陈词打了把方向,淡淡地说:“吃什么小笼包,你师兄不是给你带早饭了么。” 时予安看了陈词几眼,见他神色平静,没什么异样,才接话:“那你早饭吃什么啊?” “不用你操心,我助理会准备。” “哦。”时予安不吭声了。其实比起三明治和热美式,她更想吃热乎乎的小笼包、喝豆浆。 到了高铁站,车子靠边停稳,时予安解开安全带,准备拎包下车,手刚搭上门把,她顿了顿,回头看着陈词。 对视几秒,陈词问:“还干嘛啊?” 时予安撇撇嘴,“我都要走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 “一路顺风二路发财之类的。”时予安歪着头,十分俏皮,“反正我每次送你去美国,都是这么祝福你的,你也得跟我说两句祝福语。” 陈词眼底漾起一点笑意,就在时予安以为陈词会祝她一路顺风二路发财的时候,陈词却对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大概是陈词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时予安鼻尖莫名酸了一下,她迅速垂下眼睫,推开车门,“知道了,开车小心。”她站到车外,隔着降下的车窗对陈词挥挥手,“我走啦,拜拜!” “去吧,到了说一声。”陈词目送她进站,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站来来往往人很多,何千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予安身上,定定看了几秒,才站起身叫她:“予安。” 时予安循声回头,看见是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何师兄,好久不见。”她在何千恒身边的空位坐下,行李箱靠在脚边。 “是有一阵子没见了。”何千恒笑道,把手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早餐,趁热吃点。” 时予安胃里正空,闻到香气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时予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距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她取出三明治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神经质地左看看、右瞧瞧。 爸爸派的人藏在哪儿呢?她嚼着三明治在心里胡乱猜测。 何千恒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怎么了,在找人?” 时予安摇头,“没事。” 何千恒也没多问,顺着换了个话题:“最近怎么样,听赵老师说,你准备找工作了?” 时予安咽下口中的食物“嗯”了一声,“我父母不希望我像之前那样到处跑,他们觉得太辛苦,也不安全。” 何千恒眼神微微一亮,但很快被他克制地收敛起来,“能理解,做长辈的总是希望孩子稳定一些。既然打算找工作,有没有考虑来志禾?我们这边最近刚好在招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了师兄,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我真的决定去志禾,会按照正常流程投递简历的。”时予安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最近上海那边也有一家律所联系我,至于面哪家,我还得再想想。” 何千恒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了解时予安,她看似随性,其实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他微笑着点点头:“好,不急,你慢慢考虑。不过听你这意思,是在北京和上海之间犹豫?” “嗯。” 何千恒疑惑:“你家不是在北京吗?我还以为你会优先选这边的律所,叔叔阿姨肯定也希望你留在身边吧。” 时予安轻轻摇了摇头,不欲多言。 广播恰在此时响起,提示他们乘坐的列车开始检票。两人同时站起身,何千恒伸出手,想帮时予安拎行李箱。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时予安先一步握住行李箱拉杆,将吃完的早餐纸袋仔细收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何千恒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插进大衣口袋。 “那走吧。”他说。 ----------------------- 作者有话说:别问哥为什么不给妹做早餐,问就是哥也不会做早餐 第15章 第15章 抵达目的地是下午, 时予安顾不上休息直接去见当事人。这地方有点偏,她和何千恒边打听边走,七拐八拐, 找到小娟家所在的巷子时天已经黑了。 巷口停着辆警车, 里面很窄, 车开不进去,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往前走。 “应该就是这一家。”何千恒指着不远处那扇破旧的铁门说。他小时候在这一片住过, 这么多年没怎么变。 街坊邻居爱凑热闹, 围在小娟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王强又打老婆了?” “可不是嘛, 自从小娟给他生了个闺女,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 “唉,真是造孽啊!” 时予安跨过门槛,男人大声吼骂夹杂着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从里屋传来, 她心里一紧,与何千恒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把孩子还给我!!!” 伴随一声凄厉的哀叫,时予安冲进里屋,王强站在门边,托着一团襁褓举过头顶, 看那架势竟是要把孩子往地上掼—— “住手!”三道惊呼同时炸开,时予安本能地扑过去,何千恒动作更快,他离王强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接住差点落地的襁褓。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头皮发麻,两位民警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王强:“你做什么!” 确认孩子没摔到地上, 时予安一口气这才喘上来,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砰砰直跳。 小娟被王强吓傻了,缩在角落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她哭着从地上爬过来,从何千恒手里抱过女儿,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得一声高过一声,扯得人心疼。 客厅不到二十平米,家具简陋,电视被王强砸得稀烂,地上也是一片狼藉,热水瓶摔碎了,内胆碴子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小娟边哭边哄女儿,何千恒递给她一张纸巾,示意她擦擦脸,时予安这才注意到小娟额头、嘴角都渗着血,左脸肿得老高,眼周一片青紫。 王强叉腰站在一旁,喘着粗气,“闺女留着有个屁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早知道是个赔钱货,当初就该直接流掉……你们谁啊?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王强看见时予安和何千恒,眼珠子一瞪,火气更盛。 何千恒上前半步,将时予安挡在身后,语气平静:“我们是法律援助中心派过来的律师,来找小娟。” “律师?”王强啐了一口,“呸!关你们屁事!滚滚,都给老子滚!” 时予安没理王强,径直走到小娟身边蹲下,轻声问:“小娟,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小娟不知被她说的哪句话戳中了,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抱着女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操你妈,你冲外人装什么可怜!”王强“嚯”地站起来,指着小娟骂,“你还敢找律师?!律师咋了?我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王强!注意你的态度!”其中一位刘警官板着脸喝止。 “谁告诉你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时予安盯着王强,“哪条法律赋予你殴打他人的权利?你违法了知不知道!!” “嘿——”王强说着冲时予安走过来,被何千恒和刘警官拦住。 “都别激动,”另一个年长一些的民警姓李,合上记录本,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时律师是吧?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这两口子刚结婚没多久,还在磨合期,今天也是话赶话,加上王强喝了点酒,下手重了些。” “任何理由都不是实施家庭暴力的借口。”时予安冷冷道。 “是是,你说得对,我们这不是正在调解嘛,让王强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跟小娟好好过日子。” 时予安不赞同地皱眉,何千恒目光扫向天花板,角落挂着一个摄像头,他问:“民警同志,家里的监控录像你们看了吗?” 李警官点头:“看了,确实是王强先动的手。”而且打得挺狠,这句话他没说。 “既然有录像证明男方实施暴力,且情节较重,那我希望你们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而不是写什么保证书。”时予安道。 李警官闻言为难摇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没那么严重吧,我看调解调解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农村派出所的民警本来就不爱管打老婆的这种事儿,更何况出具告诫书忒麻烦,不仅需要归档,后续还要回访,这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嘛。 王强一听,态度更嚣张了:“听见没?人家警察同志都说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务事!你们两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妈的,花了老子八万彩礼,结果生了个赔钱货,我没打死她都算积德!!” 时予安没理王强,她看着两位民警,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出具告诫书,嫌麻烦、增加工作量对吧?但是《反家暴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接到家庭暴力报案后应当及时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关规定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就医、鉴定伤情,并视情对施暴者开具家暴告诫书或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注1]。我看你们不是在调解,是在和稀泥。” 李警官被时予安一番话堵得挂不住脸,“时律师,你也别太较真,我们也是为小娟好,真闹到离婚那一步,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孩子还这么小。”他说着转向小娟,“小娟,你也说句话,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王强保证以后不打你了,你俩好好带孩子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旁边那个年轻的刘警官也小声劝小娟:“是啊小娟,你也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他打你你不会躲吗。” “你让她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时予安气笑了,“我想请问一下,什么叫正确的方式?” 刘警官磕巴了下,说:“就、就报警啊,跑出去躲一下也行。” “哦,报警,”时予安讥诮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像今天这样,被你们当家务事调解,写张不痛不痒的保证书,回家继续挨打?逃跑,身无分文,带着孩子流落街头,然后被找回家继续挨打?找妇联,登记一下,安慰几句,然后回家继续挨打?还是说,盼着哪一天差点被他打死,终于能把他送进拘留所,结果关了没几天就放出来了,然后继续挨打?” 时予安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两位民警都不吭声了。王强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指着时予安破口大骂:“你他妈少在这挑拨离间!我们夫妻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信不信我连你一起……” “你动我一下试试。”时予安冷冷抬眼,“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让你在拘留所里过完这个年。” 王强被她唬住了。 时予安弯腰扶起瑟瑟发抖的小娟,问:“小娟,你之前跟我说你想起诉离婚,对吗?” 小娟眼泪滚滚往下掉,她看着时予安重重点头,“对,我要离婚,我不跟他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那你听我的,不能接受调解,告诫书必须拿。” 小娟继续点头。 时予安直起身,对两位民警道:“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如果你们执意不出具告诫书,我会向上级公安机关投诉。” 李警官叹了口气,重新翻开公文夹。 拿到告诫书,时予安扶起小娟,“走,我带你去医院验伤。” — 何千恒开车带小娟去最近的县医院挂急诊,小娟被护士带去做检查,何千恒则抱着她三个多月的女儿坐在走廊长椅上,笨拙地调整着姿势,想让婴儿睡得更安稳些。 时予安提着两份盒饭过来,“师兄,今天麻烦你了,先吃点东西吧。” 何千恒把孩子小心放到铺了外套的椅子上,接过盒饭,见时予安没有一起吃的意思,问:“你不吃吗?” “没胃口,你吃吧,另一份给小娟。”时予安靠在墙边,脑子一静下来,便不受控制地闪过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画面——男人狰狞的脸,小娟无助的挣扎,头发被揪起又狠狠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何千恒察觉她情绪不高,正想说点什么,时予安手机响了。 “哥。”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大律师,吃饭了没?” “还没有,在医院。” 她听见电话那边有人跟陈词打招呼,接着是陈词走动的声响,“你受伤了?” “没,不是我。”时予安把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提到监控时,她语速明显慢了很多,“我看到监控视频了,哥,那个男的,把小娟按在地上打,抓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地上砸,血流了一脸。” 有些事,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暴力画面又是一回事,看完监控,时予安现在指尖还是凉的。 “吓到了?”陈词问。 时予安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有一点。”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忍不住对着陈词倾诉,“你知道吗哥,小娟比我还小一岁,刚生完孩子三个月,就被打成这样。我进门的时候,那男的疯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地上摔……他女儿才三个多月,和小北知一样大,吓得一直在哭,听着特别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想起小北知,明明都是孩子,一个捧在手里怕掉了,一个差点被亲爹摔死。”她说着叹了口气,“命运真是不公平,对吧?”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说:“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念念。” “我知道。”她声音低低的,“我就是……突然感觉很无力。”办的案子越多,见的腌臜事越多,这种感觉越明显。 “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她太多,能做的好像就是帮她争取一纸离婚证和孩子的抚养权。她以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难过,初中毕业,没有学历,又没有父母帮衬,还带着个孩子,工作肯定不好找。”这些事不能细想,想想都要替小娟发愁。 时予安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正因如此,陈文泓当年不赞同她学法律,怕她难受,更怕她在过程中自我怀疑。 陈词知道她偶尔会钻牛角尖,想了想,忽然提起一件旧事:“你考上政法大学那年,我问你为什么想学法学,你跟我说,‘命运本就不公,有人在星空下赏月,有人在泥泞里挣扎,但我想拉他们一把,在我有生之年,尽我所能。’这话你还记得吗?” 时予安抿唇,“记得。” “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陈词声音很稳,“你说你帮不了她太多,但当你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帮她了。你帮她离婚,帮她摆脱那个恶魔,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你能帮她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所以不要怀疑自己。至于其他的,你要相信她,路都是自己走的,一个女人能咬牙生下孩子,能忍着疼爬起来找律师起诉离婚,她比我们想的有韧劲的多。” 听完陈词的话,时予安忽地豁然开朗,她低低“嗯”了一声,笑道:“看出来了,爸爸平时没少给你上政治课吧。” “那是,不白上吧?”陈词颇为得意。 “不白上,”她心情松快许多,问:“你还在公司?” “在实验室敲代码,争取十二点前回去。” “熬夜伤肝,陈总,还请注意身体。” “多谢关心,时律,祝你开庭顺利。” 时予安接完电话再回来时,何千恒敏锐地注意到她情绪没那么低落了。 这种变化因为谁,不言而喻。 ----------------------- 作者有话说:没人觉得他俩日常相处很小情侣吗(除了不接吻) 评论区看到好多眼熟的id,感动~ ps:明天上夹子,23点更新 注1查自百度资料。 第16章 第16章 小娟的离婚官司比预想得办得顺利, 拿到公安机关出具的《家庭暴力告诫书》,时予安没耽搁,立马帮着小娟向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 家暴告诫书为法院认定家暴提供了重要依据,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时予安坚持要求民警出具家暴告诫书, 而不是让王强写什么保证书, 两者虽然听着差不多, 但真到了法庭上, 用处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判决下来后,该分的财产一分没少, 小娟还额外拿到了一笔家暴赔偿。 开庭前一周,王强似乎终于回过味儿,意识到小娟这回是来真的了,后悔了, 连带着他家那帮亲戚轮番上阵,一个劲儿地替王强求情,王强甚至还堵到了小娟暂住的宾馆。 “小娟!小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王强哭得鼻涕眼泪全流下来,恳求小娟:“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出门被车撞死!小娟你原谅我吧,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你想想闺女,闺女不能没有爸啊!” 原来一个人真的有两幅面孔,若不是亲眼所见,时予安万万不敢相信跪在地上磕头道歉的男人,和监控视频中揪着小娟头发往地上砸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在旁边冷眼看着,生怕小娟心一软, 这婚离不成了。还好,小娟一把推开王强,一字一顿,意志坚定:“我不原谅你,我要离婚。” 从法院出来,阳光正好,小娟抱着女儿,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时予安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吧,服务员、送外卖、刷盘子,干什么都行。我学历不高,好在有手有脚,肯下力气,总归饿不死我和闺女。”她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孩子,“我得让我闺女知道,她妈一个人也能把她好好养大。” 时予安听着,心里跟着敞亮起来,她由衷地替小娟感到欣喜:“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恭喜你,新生活开始了。” 目送小娟抱着孩子走远,时予安手机屏幕亮起,陈词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她划开接 听,“喂”字还没出口,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北京这地儿跟你犯冲啊!” 话音刚落,一声声“陈总”、“陈总好”接连响起,听着像是刚进公司。 时予安被骂得没头没脑,问:“我怎么了?” “少装,十一都告诉我了,你跟她说准备去上海工作。”陈词今早上班时在楼下碰见许归忆,许归忆张口就说哥你劝劝念念吧,她要去上海工作。 这下时予安听明白了,准是许十一又瞎递话儿了。 “啊,”她心念电转,“是有这个打算,我还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考虑!”陈词气急败坏,“爸妈在这儿,我在这儿,朋友也在这儿,你非跑上海去做什么,图那边人生地不熟啊?” “你别管,我有我的想法。”时予安轻飘飘地说。 “来,你说,我听听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陈词走进办公室。 “目前上海有两家事务所给我发了面试邀约,其中一家做的业务方向我很感兴趣,我导师也说了,那家很适合我发展。抛开这些不说,我还挺喜欢上海的。”她说得有板有眼。 陈词沉默了足足三分钟,丢过来四个字:“那你滚吧。” 闻言,时予安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抿住嘴,犹犹豫豫地说:“但是吧,我如果真去了上海,肯定会想爸爸妈妈的,还会想十一、昭昭、二哥、三哥、四哥……” 陈词听她掰着指头数了一大堆,连小区里的猫猫狗狗都算上了,就是没提他。 好好好,陈词心头火蹭蹭往上冒,但听她口气好不容易有了点松动的迹象,只能压着火,顺着她的话往回找补,“是吧是吧,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万一生病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哥,”时予安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直接问:“你希望我留在北京吗?” 陈词下意识答:“当然。” “那就留在北京吧。”时予安翘起嘴角,语气轻快又乖巧,“我不是说过吗,我听你的,哥哥。” — 天已经擦黑,写字楼的灯都亮了,秘书肖涛在外头敲了两下门,“老大,到点了,咱们该走了。” 陈词在看文件,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 今晚有个饭局,出席的都是科技圈有头有脸的人物,陈词不乐意参加这种场合,一屋子人吞云吐雾,他不想去那里一边吸二手烟,一边听他们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在美国那几年,多是dennis顶在前头,他乐得清净,如今回了国,有些应酬再不乐意也无法避免。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陈词这样想着,在办公室磨磨蹭蹭五分钟,才拎起外套出门。上车前,他低声跟肖涛交代了几句,肖涛点头记下。 到了地方,经理在门口迎,领着二人往订好的雅间走。门一推开,呛人的二手烟直扑过来,糊了陈词一脸。 里头正是热闹时候,几个老总指尖夹着烟,聊得红光满面。屋里烟雾缭绕,熏得水晶吊灯都蒙了层昏黄。 见陈词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笑着招呼。王总嗓门最大,离得老远就伸出手:“陈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陈词面上带笑,正要开口回应,下一秒突然猛地偏过头去,捂着嘴巴剧烈又痛苦地咳嗽起来。他像是要把肺活活咳出来似的,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陈词咳得眼都红了,看上去非常虚弱。 肖涛腹诽:老大这演技,真是没谁了。 陈词脚步虚浮地踉跄半步,肖涛暗道“来了!”,他赶紧上前扶住陈词胳膊,赔笑朝众人解释:“不好意思各位老总,忘了提前跟大家打个招呼,我们陈总打小就对烟草烟雾严重过敏,闻着一点味儿都头晕犯恶心,咳起来止都止不住,严重的时候气都喘不上来……” 话落,王总最先反应过来,“嚯”地一声,赶紧把手里大半截烟摁死在烟灰缸里,“不早说,快快快,都掐了都掐了!小张小李,赶紧的,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旁边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动起来,掐烟的掐烟,开窗的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过了好一阵,陈词才像是缓过那口气,就着肖涛的手慢慢直起身。他接过服务员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小口,抬起眼,朝众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虚弱微笑,“对不住,扫大家雅兴了。老毛病,见笑。” “嗨,哪儿的话!身体要紧,身体要紧!”王总打着哈哈,眼神在陈词脸上溜了一圈,心里犯嘀咕:对烟雾过敏?这毛病倒是少见,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面上却愈发热络,“来来来,陈总上座。” 凉菜热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场面话说了好几轮。王总喝高了,拍着陈词的肩膀,“陈总年轻有为!响尘在您手里,前途无量!来,我再敬您一杯!” 陈词举杯,手腕一晃与他碰了碰,仰头干了。 王总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陈总,这是小雅,电影学院的学生,特别仰慕您。”王总笑呵呵地介绍,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今晚让小姑娘陪您喝两杯,解解闷儿。” 小雅脸颊微红,款步上前,酒倒好了,她双手端起杯子,声音又轻又软:“陈总,我敬您。” 陈词伸出手,指节分明,握住了杯子。 小雅见他接了,眼里倏地亮起一点光彩,嘴角也弯起来,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陈词就那么握着,没动。 “王总,你消息不灵通啊。”桌上另一位嘿嘿笑,“陈总哪还用咱们安排?人早有主啦,是不是,陈总?”见陈词看过来,他接着道:“那位杜小姐我见过一次,跟您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陈词还没说什么,王总“哦”了一声,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年轻人嘛,偶尔玩一次没什么的。” “我不玩这个。”陈词撩起眼皮,淡淡地说。 桌上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肖涛对他家老大的反应见怪不怪。跟着陈词在湾区那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比这更直接、更火辣的他都处理过。dennis就曾出于关心和好奇,在某次庆功宴后给陈词安排了一个惊喜,结果被陈词冷着脸连人带物一起请了出去。 事后dennis吐槽,“我很好奇,你平时怎么纾解欲。望?不憋得慌吗?” 陈词当时挑了挑眉,反问:“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对没有感情的人也能硬。起来的?” 陈词对于那些借口酒后乱性的男人一度非常不理解,在他看来,没有感情基础,靠近都觉得别扭,接吻更是下不去嘴,更别提性。爱了。 王总见他确实没那意思,干笑两声,也没再劝,摆摆手示意小雅出去,心想都是男人,装什么装。 接近十二点,饭局终于散了,陈词坐进车里,肖涛从后视镜观他脸色,“老大,没事吧?” “没事。”陈词降下一点车窗,让风吹进来。 白天他和dennis提过一嘴,说想物色个靠谱的ceo来管理响尘,自己还是想回归实验室搞研发,这会儿念头更强烈了。他拿出手机,看到dennis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dennis的留言言简意赅,掩不住幸灾乐祸: 【怎么,切身体会到ceo不是人干的了吧?】 zorya刚成立那会儿,两个创始人为了职位分配吵得那叫一个凶,只不过他俩吵,不是抢ceo,而且抢cto。两个人都想躲懒,谁也不想碰运营管理那些破事儿。 “我要当cto。”陈词语气没得商量。 “凭什么?”dennis当场跳脚,“我也要当cto!ceo要管人、管钱、管开会、管出去跟那些投资人喝酒应酬!我才不要!” “我也不要。”陈词面无表情。 双方僵持不下,陈词冷静地打开电脑,调出两人大学成绩单。 dennis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气得把头发抓成鸟窝,悲愤控诉:“用成绩压人,你胜之不武!” 陈词摊了摊手。 就这样,dennis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ceo的担子,因为不是自愿,这些年他没少跟陈词抱怨,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为公司做的奉献和牺牲多么多么大,一天天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 陈词以前听着没什么感受,经过今晚这顿饭局,才真真切切体会到dennis的不易,推杯换盏间的机锋,言语交谈间的算计,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累,真累。 陈词良心发现,回了对方四个字:你辛苦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dennis电话追了过来,听声音刚醒,“谢天谢地!elio,我的兄弟,你终于知道我的痛苦了!”他在那边大呼小叫,“你看看我这几年,老了十岁不止!你现在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年轻,都是用我的青春换的!我的青春!!” 陈词嗤笑:“少来,你那是自己泡吧熬的。” dennis笑着问他:“听肖秘说,饭局上有人给你送礼物了?” 陈词看了一眼肖涛,后者默默缩缩脖子降低存在感。 “怎么不说话?”dennis兴致勃勃追问:“难道你留下了?” “没。” “哇哦,”dennis吹了声口哨,戏谑道:“我们elio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纯洁呢。说真的,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清心寡欲的,你那方面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我很正常,谢谢你的关心。”陈词咬牙说完干脆利落地掐了电话。 ----------------------- 作者有话说:哥:我要去美国读大学。 妹:那你滚吧! 妹:我要去上海工作。 哥:那你滚吧! ps:明天休一天,后天继续更 第17章 第17章 小娟的案子结了, 傍晚,时予安约何千恒吃饭,感谢他这些天的帮忙。 地方是何千恒挑的, 县城一家小馆子, 不大, 胜在环境很干净。 时予安把菜单推过去, 让何千恒点菜。何千恒翻着菜单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 时予安动作利索地用热水烫碗筷, 说:“我不吃鸡鸭鹅狗兔。” 何千恒笔尖在菜单上顿了顿。 “还不吃肥肉, 不吃膻味重的羊肉,不吃任何动物的内脏, 不吃丝瓜冬瓜蘑菇木耳。” 何千恒抬眼看了她一下,笑着评价:“我发现你有点挑食。” “嗯?”时予安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向何千恒。 见她愣住,何千恒觉得有趣,“没人这么说过你?” 时予安想了想, 还真没有。平时和陈词,十一他们出去吃饭,大家都知道她忌口,不用她说,点的都是她爱吃的。在家里, 阿姨做菜也是做她固定的几样偏好,没人说过她挑食。李媛倒是经常心疼地念叨:“我们念念好可怜,口味这么窄,连爱吃的东西都好少。” 何千恒听完,垂下眼默了一两秒,时予安没有察觉。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熟练地点好菜,叫来服务员。 “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何千恒问。 “明天上午的高铁。” 何千恒说:“巧了, 我也打算明天走,一起吧。” 时予安没什么意见,“难得回来一趟,不多陪陪叔叔阿姨吗?” “不了,”何千恒摇头,“手头攒了几个案子,得回去处理。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再回来。”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锅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何千恒时不时看一眼对面,时予安吃饭没什么声音,也不挑挑拣拣拨弄菜,一看就是教养很好。 手机在桌上震动,李媛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念念,问她在干嘛,吃饭了没有。 时予安就对着一桌菜拍了张照发到群里:正在吃。 刚发出去没多久,李媛电话打进来,时予安朝何千恒抱歉笑笑,接起电话。 隔着氤氲的热气,何千恒听她跟对面说话,很少见的语气,软乎乎的像撒娇。 “喂妈妈……吃的铁锅炖排骨,跟何师兄一起……小娟的案子结了嘛,小小庆祝一下……” “爸爸呢?” “知道了妈妈,我吃完饭就回去,不会很晚的。” “好,妈妈晚安,我爱你。” 妈妈、爸爸,她一直这么叫,何千恒听着,心想时予安一定是在满满当当的爱中长大的女孩,也只有这样,才会这么自然又轻易地对父母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时予安挂了电话,继续低头吃饭,忽然听见何千恒惊讶的声音:“姐,你怎么在这儿?” 时予安抬起头,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正站在他们桌旁。 “陪几个朋友过来吃饭。”何玲笑道,目光落在时予安身上打了个转,“这位是?” “姐,这位是我读研时的师妹,时予安。”何千恒为两人介绍,“予安,这是我姐姐,何玲。” 时予安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您好。” “你好你好。”何玲很自然地坐在弟弟旁边,“千恒你也真是的,带朋友回来也不请人来家里坐坐。叫予安是吧?” 时予安点头。 “小姑娘长得真俊,是哪里人?” “北京。” 何玲挺高兴,热络地同她聊了会儿天才切入正题:“你是独生子女?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姐,”何千恒不悦打断,“你打听这些干嘛?” “怎么了,闲聊天嘛,”何玲扭头看向时予安,“不好意思啊姑娘,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是不是不方便回答?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时予安笑笑,“我妈妈是钢琴老师,爸爸就是普通的公务员,家里还有个哥哥,在公司修电脑的。” “挺好挺好,”何玲连连点头,“对了,你和千恒是同学,那你也做律师?” “对。” “在哪里上班啊?” “姐!”何千恒扯了扯她。 时予安语气温和:“我还没找工作,目前应该算是……无业游民。” “哦。”何玲还想再问什么,时予安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再次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时予安刚离开,何千恒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姐,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你问一些有的没的干嘛?” “普通朋友,”何玲嗤笑一声,“何千恒,我是你姐,我还不知道你?自从跟爸妈吵了一架,你多少年没回来了,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就为了陪她?要不然,你舍得踏进这县城一步?” 何千恒不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我不管你。”何玲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就犟吧,反正吃亏的不是我。”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 过一会儿,时予安回来,发现何玲的位置空了,“你姐姐走了?” 何千恒应了一声,“快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等时予安吃得差不多了,何千恒去前台结账,说是时予安请客,何千恒不可能真让她付钱,没想到却被收银员告知已经结过了。 他还在愣神的空当,时予安已经穿好外套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何千恒道。 “不用了师兄,”时予安晃晃手机,“我叫的车已经到了,你也累了好几天,赶紧回去休息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对了,你的简历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回去等面试通知就行。” “好,师兄再见。” — 周五下午,陈词提早下了班,刚走到楼下,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陈词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时予安笑着喊了一声:“哥。” 陈词看见她很惊讶,“不是明天才到,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家了呗。”时 予安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电梯,时予安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绒线帽,进屋了也没摘。 陈词换好鞋,回头见她还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随口问道:“屋里暖气这么足,戴着帽子不热?” 时予安心虚含糊:“不热。人专家说了,冬天从外面进屋,不能第一时间摘帽子,要等一会儿才能摘。” 陈词:“哦。” 过了五分钟,时予安还没摘帽,陈词挑了挑眉,觉得有点奇怪。时予安虽然怕冷,但在家里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在家里还捂这么严实,不像她的风格。 “真不热?我看看出汗没,别闷着了。”陈词朝她走过去,作势要掀。 “不用!”时予安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抬手紧紧按住帽子。 这下陈词更觉得不对劲了。他停下动作,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时念念,你搞什么鬼?帽子底下cang .du药了?”陈词往前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把我干掉,好独吞咱家遗产?” “胡说八道什么!”时予安眼神飘忽,还在嘴硬:“我就是喜欢这顶帽子,想多戴一会儿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陈词嘴上应着,不着痕迹地朝时予安靠近,趁她一不留神,抬手就把那顶帽子给揪了。 头顶吹过一阵冷风,时予安反应两秒,炸毛:“你干嘛!!!” 随着帽子摘下,时予安额头上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包赫然暴露在陈词视线里。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弄的?” “就不小心碰了一下。”时予安敷衍。 “不小心碰了一下碰成这样?”陈词显然不信,表情很严肃,“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我是那种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吗?”时予安说:“真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碰哪儿了?” 她小声嗫嚅:“……电线嗯嗯。” 陈词没听清,“什么东西?” “电线杆子!”突然自暴自弃。 陈词:“……” “很奇怪吗?”时予安先发制人,“你根本想象不到东北风多大,当时一阵妖风横着刮过来,我没站稳,就不小心撞到了。” 陈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哥!”时予安羞愤跺脚,“不准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很疼的好吗!”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陈词极力压着嘴角,仔细端详她额头的鼓包,想碰又不敢碰,“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们孩子这么聪明,别给我们撞傻了。” 要不是瞅见他憋笑的表情,时予安差点就信了他的关心。她夺过帽子胡乱扣回头上,留给陈词一个高冷的背影,“我走了,明天还要面试,再见!” “哎——回家记得冰敷!”陈词在后面喊。 “知道了!” 乘电梯上十七层,推开门,屋里一片寂静。时予安蹬掉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也跟着陷了进去。 躺在沙发上发了五分钟呆,突然想吃冰激凌,但她不想动,于是又哄了自己五分钟,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来到厨房。 打开冰箱,时予安愣住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隔了得有四五秒钟才重新喘上来。 冷冻层里面立着个小雪人。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两粒黑豆做眼睛,一小截胡萝卜是鼻子,还有两根细树枝做的手臂。 今年冬天北京的头一场雪,时予安因为出差没赶上,她有初雪情结,为此很是失落,跟陈词打电话时还在抱怨没看见初雪。 陈词哄她:“会看见的。” “怎么看呀,”时予安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等我回去,雪早停了。” “一定会让你看见的,哥哥保证,好不好?” 她当时只当是句安慰,未曾想他竟以这种方式为她留住了这场初雪。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塌下去一块。 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陈词还在国外念书,北京下初雪那天,她兴奋地不断给他发消息。 时予安:哥,下雪了! 时予安:是初雪!! 时予安:下得可大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时予安:好想和你打雪仗啊……可惜你不在[哭][哭][哭] 时予安:你在就好了[可怜][可怜] 陈词当时没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保暖别感冒,可是第二天早上,有人按门铃,她推开家门,陈词就站在门外。 他背着双肩包,头发上、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屑,看着她时眼睛很亮,笑容清朗:“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打雪仗?” 梦里想见的人,梦醒后就在眼前,那一刻的感觉,时予安一辈子也忘不了,一颗心脏骤停又疯狂跳动。时隔八年,她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小的雪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的感觉。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求陈词。 别这样。 别记得我随口提的初雪,别跨越大半个地球只为陪我打一场幼稚的雪仗,别在我害怕的时候整夜握着我的手,别在我每一个需要依靠、需要陪伴的时刻,都恰好出现我身边。 别对我这么好。 好到让我习惯,让我觉得这世上再无人能及你千万分之一。 她想请求陈词对自己坏一点,哪怕就一点点,也好过现在这样,让她沉溺在这份温柔里不可自拔,清醒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陈词怎么能对她不好? 他是哥哥啊。是从小宠着她、护着她、纵着她长大的哥哥。 爱上哥哥是她的错吗? 不是。 明明是哥哥的错。 ----------------------- 作者有话说:没错!妹没有错!都是哥的错! 啊啊啊撒泼打滚求评论~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18章 第18章 “叮咚——”二十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 时予安迎面撞上个老熟人,林语朔,她的大学舍友。 林语朔怀里抱着卷宗, 厚厚一摞高过头顶, 摇摇欲坠。眼看最上头的文件袋就要滑落, 时予安上前托了一把。 “哎, 谢谢啊。”林语朔偏头看见来人, 惊喜道:“予安!你怎么在这儿?” 时予安帮她扶稳卷宗, 说:“我来面试,李律在吗?” “李律在办公室呢, 用我带你去不?”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时予安说。她不是头一回来志禾,研三那年她在这里实习过小半年, 哪儿是会议室,哪儿是打印室,闭着眼都能摸清。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虚掩着,时予安屈指叩了三下。 “请进。” 见她进来,里面的人笑着招呼她, “予安来了,坐。” 这位坐在皮椅里冲她招手的中年男子叫李明卓,志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之一。 时予安依言在办公桌对面椅子上坐下,肩背笔直。李明卓失笑:“放松点儿,又不是头一回见,别紧张。” 时予安不是紧张,她习惯这么坐了。出门在外,坐有坐相, 站有站相,这是陈奶奶的口头禅,小时候她和陈词但凡坐得不规矩,那是要挨戒尺的。 李明卓从电脑上调出时予安的简历:时予安,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学士、硕士,大四一次性通过法考,研究生师从赵文澜教授——法学界泰斗级人物,也是李明卓当年的恩师。 “予安,这是我第二次看你的简历了,答案和两年前一样,我很满意。” 时予安微笑,“谢谢李律。” 接下来是几个常规问题,专业方向、职业规划、对律所的了解……不像大多数求职者面对高位者时会出现紧绷或卡顿的情况,时予安答得流畅且从容。李明卓边听边点头,眼底赞赏渐浓。 “说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师兄。”走完流程,李明卓跟她闲聊,“我也是赵老师门下的。工作忙,好久没去看他了,他最近身体还好?” 时予安答:“挺好的,师母说他前阵子感冒,咳嗽了半个月,现在好多了,就是烟还没彻底戒掉,师母为这个总念叨他。” 李明卓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旧事。笑过了,他稍稍正色,“我相信老师挑人的眼光,他的学生一定差不了。如果说两年前我担心你缺少实战经验,经过这两年的磨炼,我相信你已经具备一名优秀律师该有的素养了。” 时予安静静听着,没说话。欲扬先抑是李明卓惯用的谈话节奏,她猜后面多半还有转折。 “不过,”李明卓话锋一转,“我大致翻了翻你这两年经手的案子,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标的额不大。” “李律,”时予安忍不住出声打断,“我办的这些案子或许在您看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足以影响他们一生的大事。帮人解决问题,这是我学法律的初衷,帮助弱势群体解决问题,这是我做法援的初衷。我选择志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看重咱们所每年都会组织法援。如果我们在这方面不能达成共识,很抱歉李律,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今天的面试就到此为止吧。” 李明卓被她直愣愣一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到底是我面试你,还是你面试我?” 不料时予安毫不退让:“面试本来就是双向选择的过程,您有权利决定是否录用我,同样,我也有权利决定是否留下。” 李明卓闻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有点无奈,又有点欣赏。这丫头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劲儿,纯粹、较真儿,甚至有点莽撞,放在别的律所,哪个新人敢这么跟合伙人呛声? “你想到哪儿去了,”李明卓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任何瞧不起法援的意思,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段经历非常宝贵。我只是担心你突然接手复杂的商事案子,一下子适应不了。” “这您不用担心,”时予安微微一笑,清亮亮地说:“拭目以待就好。” 拭目以待,年轻人的朝气、傲气、锐气,全在这四个字里了。 李明卓朗声笑起来,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朝时予安伸出手:“欢迎加入志禾。” 时予安回握,“谢谢李律。” “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那就今天吧,”李明卓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工位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去看看,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时予安推门出去,开放办公区“哗”地响起一小阵参差不齐的掌声。不用猜,准是吴方带的头。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时予安站在工位,配合地朝周围拱了拱手,“谢谢各位前辈,中午我请大家喝咖啡。” “那敢情好啊!”吴方从格子间探出半个身子,“可算来了个年轻人,天天对着所里这群老帮菜,没意思透了。” 他今年三十三,在律所里还算年轻一辈。志禾当前的中坚力量多是三四十岁的律师,大都已经成家立业,被生活磨得稳重但也难免有些暮气,突然进来个年轻人,像给半死不活的上班生活注入一股新鲜力量。 听见吴方这话,有人不乐意了,“吴律师,您嫌我们是老帮菜,我们还不待见您这棵歪脖子树呢!” “可不是!”一片哄笑附和。 日常斗嘴,时予安见怪不怪,她看向吴方,“吴律,您是盼着来个年轻的好帮您跑腿打杂吧?” 吴方囧:“予安,你这可不地道,怎么一回来就拆我台呢!” “予安甭理他,”林语朔送完卷宗,笑着接话:“我们现在不是实习生了,再想使唤我们跑腿打杂,门儿都没有。” “那可不,”时予安挑眉:“身份不一样了,以后我要挺直腰杆儿做人!” 大伙儿笑得更欢了,气氛热热闹闹。几个实习律师不明就里地小声道:“这人谁啊?不是说新来的吗,看着跟大家好熟。” “时予安,之前在我们这里实习过,跟所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人很机灵,听说当年李律、何律都抢着要留她,结果人拿到offer后,愣是给拒了。” “拒了?为什么?” “好像是去做法援了,这不兜了一圈,又回来了。” 玻璃门隔开的独立办公室,何千恒端着两杯咖啡进来,顺手带上门。 “怎么样?”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李明卓面前。 “你觉得呢?”李明卓问,“你只比她大两届,应该比我了解她。” 何千恒沉吟片刻,客观地说:“赵老师带出来的学生,逻辑思维能力没得挑,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就是这脾气……恐怕有点轴。” “不是轴,”李明卓顿了顿,“是太理想主义了。”他示意何千恒看电脑屏幕上那份简历,光标停在“工作经历”一栏:“你看,毕业两年多了,按理说干咱们这行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两年,不说磨平了棱角,多少也该体会到人性复杂、现实骨感了吧?可你看她身上那股锐气,一点没被消磨。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两年,大概率没真吃过亏,碰过壁。遇到的人和事,要么在她可以解决的框架内,要么,即使有点小波折,也立刻有人帮她兜住了底,没让她在工作上摔跟头。” 何千恒若有所思,缓缓道:“你是想说,她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不然很难解释。”李明卓摊了摊手,向后靠近椅背,“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法律行业,从不缺精明能干的律师,深谙世故的律师,缺的正是怀抱热忱的理想主义者。” 何千恒沉默,目光穿透那层透明的玻璃,落在时予安身上。她正侧身和林语朔说着什么,大约是听到了有趣的调侃,笑得很开心。不知不觉,何千恒盯着那笑容看了许久。 从这天起,时予安正式从无业游民摇身一变成了红圈所律师,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那天李律问她什么时候能入职,她头脑一热说了句“随时”,直到切身体会到上班族的痛苦,时予安恨不能穿越回去给自己一耳光,让你嘴快! 上周订的新车还没到,她这几天都是蹭她哥的车通勤,早上陈词先送她到律所,然后再掉头去公司。这安排乍一听挺合理,如果时予安没有冬季起床困难症的话。 接连几天,陈词被她搞得手忙脚乱,就连肖涛都察觉不对劲了,老大一向准时,竟然破天荒迟到好几次。而那位害陈词迟到的罪魁祸首倒好,每天都能气定神闲地踩着最后一分钟踏进办公室。 “时念念!我数三个数,快点起床!三、二、一——” 没有人回答。 陈词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可怕,十几年前也是这样,时予安一到冬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陈词每天拎着她的书包站门口,生无可恋地催八百遍:“时念念,你能不能快点?” 都说风水轮流转,怎么转了这么多年还没转到他?小时候等她上学,长大了还得等她上班。 为什么这丫头看起来有恃无恐呢,因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陈词痛定思痛,决定从今天起做一个心狠手辣的哥哥。 八点,陈词准时踏进时予安家门。时予安还在睡觉,他抱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候着。 很快,第一个闹钟响了,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按掉,陈词冷静看着。 五分钟后,第二个闹钟尖锐响起,这回陈词没客气,大步走过去,握住时予安胳膊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半拖半拎地丢进卫生间,把牙刷塞进她手里,“刷牙,洗脸。” 时予安全程闭着眼睛,凭肌肉记忆按开电动牙刷。她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陈词胳膊上,一边刷牙一边哀嚎:“哥……我好困,我要冬眠了,不想上班……” 陈词一听这还了得?才上了几天就厌班了,“不想上也得上。” 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时予安腹诽,下一秒脸颊就被掐了一把,“祖宗,赶紧醒醒盹儿,再墨迹真迟到了。” 十分钟后,时予安被陈词半推半送地带出门,塞进车里。暖风呼呼吹着,她靠在副驾,意识逐渐回笼。 怀里抱的通勤包比往日沉,打开一看:一大盒洗切好的水果、两块黑巧、几包坚果、薯片,甚至还有她偷偷囤的一包辣条。 “哥,这些都是你给我装的?” “不然呢?”陈词简直操心得要死,“给你上班增加点动力,吃完这些差不多就下班了。” 这是把她当小朋友了?为了激励她上班,给她带好吃的。时予安低头笑起来,越想越觉得她哥这人委实可爱,那点起床气和厌班情绪当下散了大半。 “予安,穿这么少不冷啊?”说话的是赵姐,刚从寒风里进来,搓着手哈气,抬头见时予安只穿了件浅米色羊绒大衣,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忍不住说:“外头零下好几度呢,你也不怕冻感冒。” “还好,这件大衣挺暖和的。”时予安温温一笑,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了。 赵姐还在那里摇头,一边拉开羽绒服,一边嘟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穿那么少不冷才怪。” “赵姐,您操的哪门子闲心呐,”工位旁边孙敏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说话京腔很浓,“人家可冻不着,家里暖气足,出门直接上车,车里开空调,一路开到咱楼下地库,电梯上来就是办公室,外头的风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吹不着,跟咱们这种一大早挤地铁公交,在寒风里走十几分钟的能一样嘛。” “也是。”赵姐有些羡慕。 孙敏化完妆,咔嗒一声合上镜子,凑到赵姐身边,“哎,你看见她穿的那件大衣没,就椅子上那件,起码这个数。”她说着伸手比了个五。 “五千?” “五万。” “这么贵?”赵姐睁大眼,“我听吴律说,她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在做法援。那可是贴钱的活儿,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她顿了顿,猜测:“家里给买的吧?” “我看不像,”孙敏往时予安工位瞟了瞟,见她还没回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今儿我来得晚,看见她从一辆黑色卡宴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看不清脸,但那车可假不了。现在长得漂亮的年轻小姑娘,想捞点钱还不容易,路子多着呢……” 后面的话没说透,但懂得都懂。赵姐轻轻“哦”了一声,那点羡慕忽然就变了味,掺杂着鄙夷,“怪不得。” “予安,楼下有人找你。”林语朔推开茶水间的门,一脸揶揄,“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是不是男朋友?” 时予安一口水喷出来,“啥?” ----------------------- 作者有话说:上班前:哥,我很热爱我的职业【阳光开朗jpg.】 上班后:哥,我不想上班【大哭】【大哭】 ps:为了攒收藏,以后一周四更: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更。加更会提前说,希望大家理解,鞠躬感谢 第19章 第19章 “喏, 就是他。”一楼大厅,林语朔指了指旋转门外站着的男人。 时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倏地一沉。抱着玫瑰花的人是苏洋, 他正杵在门外, 表情很焦躁地跟拦住他的保安说着什么。 “这么大一束, 得有999朵吧?”林语朔咂舌, 没注意时予安的神色, “都追到公司楼下了, 这人够执着的啊。” “晦气死了,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时予安低骂, 心烦得慌。她径直走到苏洋面前,语气带着掩饰不了的厌恶:“你来干嘛?” “予安!”苏洋见她终于肯露面了,抱着花就想往前凑,“我等了你一早上, 手都冻僵了,这花是我特意……” “苏洋,”时予安打断他,看都没看那花一眼,“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再纠缠下去,我只好报警处理了。” “可是我忘不了你!”他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予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最后一次,我发誓再也不犯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一股火顶到脑门, 时予安厌蠢症犯了,恨不能撬开苏洋的天灵盖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懂不懂?!” 苏洋:“我……” “小姑娘,差不多得了。”旁边一看热闹的大爷插了句嘴,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你看人小伙子,捧着这么大一束花,在冷风里等了你一早上,多有诚意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哎哟你快闭嘴吧,你知道什么呀就在这儿瞎劝和。”大妈扯着老伴走,“没看人姑娘脸都气白了,走走走,赶紧买菜去。” 时予安懒得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按了110,没拨,最后一次问:“你走不走?” 苏洋盯着她,眼神渐渐沉郁下去,他忽然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又低又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别人了?早上开车送你来的那个?” “对。”时予安干脆利落一点头,“我有男朋友了。” “为什么?”苏洋不甘质问:“他哪里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家暴,不嫖不赌不脏,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你可以滚了吗?” 喜欢两个字一出来,苏洋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变得阴郁起来,他五指狠狠收紧,包装精美的花束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仿佛在替他压抑翻涌的情绪,“时予安,你会后悔的。” 时予安没再理他,直接找到值班保安,从大衣口袋掏出工牌,“您好,我是二十楼志禾律所的时予安,麻烦您请这位先生离开,如果他再来,不必通知我,直接报警就好,谢谢。” 保安了然颔首,上前隔在她和苏洋之间,准备把人强行拖走。 “时予安!你会后悔的——!!!” 苏洋被保安拦着,在她身后大叫,时予安头也不回地走进写字楼,继续工作去了,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最近志禾上下都在为拿下响尘科技的合作项目拼命,忙得要死,谁还有心思惦记这点破事。 说起响尘科技要找长期合作律所的消息,在律师圈早就传遍了。对方意向很明确,想找一家稳定的律所长期合作,主要负责他们公司知识产权和诉讼这一块。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块肥得流油的肉,一旦拿下,每年服务费不低于八位数,因此盯着的律所不在少数,志禾作为红圈所自然也要争。 为了拿下这个合作,志禾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时予安已经记不清连续加了多少天班,会议室的灯亮到深夜是常事,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风险分析和条款关键词。今天的会议主题是预判响尘科技未来三年法律风险并设计解决方案,何千恒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圈出几个关键点。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志禾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时予安把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林语朔撑着额头打了今晚第十个哈欠,“李律,何律,咱们都熬了三个大夜了,今儿真熬不动了。” 李明卓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这回要是能把响尘的合作项目拿下,年终奖翻三倍。” 林语朔立刻坐直了,不困了,毫无怨言了。 吴方翻着手里的资料,“这位陈总真是神秘,网上连张清晰正面照都难找。” 李明卓跟他们分析:“陈词,二十二岁拿到了斯坦福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二十三岁拿到麻省理工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硕士学位,毕业后与同学在硅谷创立zorya,任cto。这种技术型创始人,最看重专业性,方案里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少写,多抠法律风险,给出能落地的解决方案才是正经。” 众人纷纷点头,会议室一片键盘敲击声。 孙敏趁休息间隙忍不住八卦:“听说陈总特别年轻,不知道结婚没有……” 赵姐笑起来:“小孙,关注点歪了啊。” 几人低声哄笑一阵,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议论的神秘人物此刻就在这栋写字楼楼下。 手机屏幕亮起,蹦出一条新消息。 陈词:好了没? 时予安偷偷回复:马上,十分钟。记得把车停远一点,坐在车里等,千万别下来。 陈词:…… 陈词:嗯。 终于熬到散会,时予安快速保存文档,关闭电脑。何千恒问大家怎么回,需不需要搭顺风车。孙敏瞥一眼时予安,似笑非笑:“咱们小时有人来接,对吧?” 时予安:“嗯,一个朋友。” 何千恒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孙敏挑挑眉,暗自鄙夷地笑了笑。 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时予安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锁定目标。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寒气。 “快跑快跑。”时予安人还没坐稳就开始催。 “接你下班搞得跟间谍接头一样。”陈词发动车子驶离路边,不忘吐槽。 “这不是怕影响不好嘛,”时予安靠在椅背上,“要是被领导同事看见甲方爸爸来接我下班,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陈词瞥她一眼,说:“甲方给你当司机,人生赢家啊时律。” 时予安哈哈笑起来,想了想,“你别说,这感觉真挺爽的。”她侧过身看陈词,“陈总,你说,以咱俩这关系,我是不是得贿赂一下你啊,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不用送礼,”陈词慢悠悠开口:“你早上起床利索点,别让我每天拔萝卜似的把你从被窝里薅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时予安悻悻:“我车明天就到了,以后再也不劳您大驾。” “是吗,真好,我终于能按时上班了。” 时予安:“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路上并不觉无聊。 栏杆抬起放行,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往电梯间走的时候,承重柱后面突然冲出一道黑影,“贱人!” 时予安下意识回头,眼前寒光一闪,是一把水果刀!刀尖直直冲着她胸口刺过来,时予安瞳孔猛地一缩,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刀尖就要扎进衣服,这时,一只手猛地从身侧抬起,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时予安失声:“哥!!!” 行凶的人显然没料到陈词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敢徒手抓刀,一愣神的功夫,手腕传来剧痛,五指下意识一松,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陈词没有停顿,一个反剪将那人胳膊狠狠别到身后,膝盖往他后背一顶,那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从夺刀到制服,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时予安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声音抖得不像样,“哥……你的手……”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陈词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声音沉而稳:“没事儿,别看。” “念念!词哥!”许归忆和江望开车回来,恰巧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快步冲了过来。 “报警,叫保安。”陈词压着人,冷静吩咐。 时予安已经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盯着陈词不断流血的手没动。好在许归忆反应快,立刻掏出手机报警叫保安。与此同时,江望上前帮陈词按住还在挣扎的凶手,陈词腾出手,一把扯下他的口罩,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是苏洋。 一瞬间,时予安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怎么样,怕了吧?”苏洋被江望按在地上,正好看见时予安发抖的手,他愉快地笑起来,视线在陈词和时予安之间来回扫,“臭婊。子,怪不得着急甩了我,原来是攀上更高的枝了?行啊你。” 陈词眼神一寒,抬脚踹在苏洋胸口。 苏洋闷哼一声,脸上露出恶意的狞笑,他盯着陈词,一字一句往外挤:“兄弟,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她挡刀?我告诉你,谁爱上她谁倒霉,她这人没有心,你还不知道吧——” “苏洋!”时予安猜到他要说什么,愤恨怒吼:“你闭嘴!” 苏洋冷冷一笑,看着陈词,目眦欲裂:“你不知道,时予安,她就是个爱无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碰她一下她就嫌弃得要命,牵个手都像要她命一样!她根本不会爱人,她谈的几任都是这样,受不了和对方有任何亲密接触,哈哈,我真他妈替你感到可悲!” 此话一出,许归忆下意识看向陈词,而陈词和江望则下意识看向了时予安。 对上陈词看过来的视线,时予安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保安这时候赶到了,七手八脚地制住苏洋,他被人拖着往外走,“时予安,你根本不会爱人,你也不配被爱——!” 苏洋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扎得人耳朵疼。 时予安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作者有话说:哥生气预警,猜猜哥为什么生气? 周四的一章放到明天更~ 第20章 第20章 陈词右手还在流血, 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静静地看着时予安,许久没有出声。 时予安被陈词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洋被拖走前说的那些话在耳边不断回放, 她不知道陈词听完会怎么想, 一边担心被骂, 一边担心他的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时予安声线发着抖:“哥, 你的手……我、我现在去开车,咱们去医院。” “等会儿。”陈词说。他脸色有些发白, 说出来的话却很稳,他接过江望递来的纸巾按在伤口上,然后问:“这人怎么混进来的?” 带头的警察正在和保安队长核实情况,闻言, 保安队长赶紧说:“我们刚才查了监控,他是在傍晚伪装成送水工,跟着送水车混进来的……今天的事是我们的疏忽,陈先生,时小姐, 实在对不住!” 保安队长跟他俩诚恳道歉,陈词看向时予安,问:“跟着你的那两个人呢?今天怎么不在?” “我、我让他们回家了。”时予安红着眼断断续续回答:“我想着……明天就是元旦了,他们跟我这么久也挺辛苦的,就、就让他们提前回去过节了。我想着下班有你接我,不会出什么事……”没想到就这一次放松警惕,立马出了事。 警察那边说证据都固定好了,回去就能立案, 时予安现在没心思管这个,她拉着陈词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陈词摇头,受伤的手被警察用纱布缠了几道,他说:“先去公安局做笔录,把这事解决了。” “不行!先去医院!”时予安急得跺脚,一直绷着的眼泪滚了下来。 “先做笔录。”陈词坚持。明明他语气挺正常的,没加重,也没凶,可时予安就是听出他生气了。 两人僵持不下,江望悄悄给许归忆打了一个眼色,后者走过来,揽住时予安肩膀,帮忙劝道:“念念,我和三哥陪你一起,做完笔录咱们马上去医院,好不好?词哥这伤看着吓人,但刚才警察也说了,没伤到要害,你别太担心,自己乱了阵脚,苏洋那边还等着你处理呢。” 时予安知道拗不过陈词,胡乱用手背抹干净眼泪,点了点头。 等到公安局,现场四个人都得配合做笔录。时予安把她和苏洋从认识到分手,再到他持刀行凶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另一边,苏洋也很快交代了行凶动机。原来,他始终对时予安无情抛弃自己这事耿耿于怀,几个月来多次求复合,均被时予安明确拒绝,强烈的不甘日复一日熬成了执念,他想再去找时予安试试,结果意外得知她有了新男友,嫉妒和怨恨累积到顶点,苏洋生出了“得不到她就毁掉她”的极端念头。 “太可怕了……”许归忆跟江望小声吐槽:“得不到就要毁掉,这是心理变态吧?!” “念念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疯子。”江望说。 等做完所有笔录,签字确认,苏洋的父母也闻讯赶到了。老两口哭天抢地,说什么都要见时予安一面,他们愿意赔钱,赔多少都行,只求她高抬贵手放过苏洋。 时予安没见,她态度很坚决,按故意杀人罪刑事立案。现场监控清清楚楚拍下了苏洋握刀直刺她心脏的动作,要不是陈词反应快徒手夺了刀,现在她人在哪儿都不好说。 江望低声询问陈词:“要不要通知陈叔?” 陈词还没张口,时予安抢先说:“我告诉爸爸了。” “已经打过电话了?”陈词有些意外,他其实是想瞒着的,因为他清楚,以念念的性格,肯定不愿意为这种事惊动父亲。 事实上,如果不是把陈词牵扯进来,时予安确实不会主动找父亲帮忙。她原本以为就是简单分个手,没想到苏洋这么偏执,人是她惹的,伤是陈词受的,今晚这一遭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电话是十分钟前拨过去的,当时陈文泓已经睡下了,怕吵醒到妻子,他拿着手机轻手轻脚来到书房,“念念?” 陈文泓声音一出来,时予安忍不住又哭了,“……爸爸。” 陈文泓一听她哭就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安慰她,“别哭,慢慢说,有爸爸妈妈在,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 时予安强忍情绪,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爸爸,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我跟他提分手,他一直缠着我不放,怎么说都没有用……爸爸,你帮帮我吧,我自己可能解决不了这件事。” “好,没关系,你不管,爸爸来解决。”陈文泓嗓音沉稳。 时予安眼泪却落得更凶,“爸爸,哥哥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哥哥保护你是应该的,不要自责。”陈文泓一边安慰女儿,一边用座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可是哥哥不肯跟我去医院,他说要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时予安在角落远远望着陈词,他正皱眉与办案人员低声交谈,受伤的手随意垂在身侧,纱布上渗出的血色刺得她胸口发疼。 陈文泓交代完秘书,对女儿说:“念念,你转告哥哥,我已经派人过去盯着后续处理,让他先去医院。” “谢谢爸爸。”时予安吸吸鼻子,“还有,这件事能不能先瞒着妈妈?”她怕李媛知道了要担心得睡不着。 “好,爸爸知道了,先不告诉你妈妈,你们快去医院。” 时予安把父亲的话转告给陈词,话音刚落,陈文泓的秘书匆匆赶到了,紧随其后的是公安局局长——王局。他在家接到电话,听说陈文泓的公子受了伤,外套都没披就赶了过来。 “小词,念念。”周秘快步上前,看见江望和许归忆时冲他俩点了点头,接着问陈词:“伤得重不重?” “不重。周叔,辛苦您这么晚跑过来,这事得麻烦您亲自盯着,别人我不放心。”陈词顿了顿,附耳低声:“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我只希望这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念念面前。” 周秘会意:“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你们赶紧去医院。” 一旁的王局长也连忙表态:“二位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一定从快从严处理,给二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有劳王局。”陈词微微颔首。 去医院的路上,江望开车,许归忆坐副驾。车里气氛沉沉的,许归忆隔一会儿偷瞄一眼后座。 窗外路灯一道道掠过,在后面两人脸上明暗交替地扫。 静了很久,许归忆忽然听见陈词叫她:“十一。” “哎,怎么了词哥?” 陈词声音沙哑:“跟我说说,念念这些年都是怎么谈恋爱的。” 许归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时予安。 “不用看她,”陈词神情平静,“实话实说。” 时予安上车后一直垂眼看着陈词受伤的那只手,闻言睫毛猛地颤了颤,“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是么?”陈词慢慢转过视线,深邃地落在她脸上,“我问了,你就说?” 时予安被问住。 有些话,对着他,最难言明。 见她没反应,陈词闭了闭眼,想起苏洋在地库红着眼吼的那些话,再睁开时,陈词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这些年我在国外不太清楚,你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时予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 小区出了持刀伤人的恶性事件,消息很快在业主群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传到迟烁那里时还只是“陈词被人捅了腹部,流了不少血”,等传到方逸航耳朵里,已经成了“陈词被疯子捅了心脏,躺icu了。” “没事儿,真没事儿,就缝几针……哪个孙子传的我进icu了?”处置室里,陈词坐在椅子上,语气还挺冲。 医生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给他清理伤口,时予安站在旁边,脸色看着比陈词还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 缝完针出来,陈词看着没事,时予安倒是出了一脑门汗,好像缝的几针全扎她身上了。 “大夫,我哥这伤大概多久能好?”时予安问。 医生说:“伤口不算太深,愈合顺利的话,一周左右就可以过来拆线,期间注意别沾水。” 时予安听得认真,又问:“饮食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吗?” “清淡饮食,忌烟酒,别吃辛辣刺激的就成。” 时予安一一记下。 折腾了大半宿,从医院出来已是后半 夜。回到小区,四个人进电梯,江望刷了28层,时予安刷17层,结果下一秒,陈词手伸过来,取消了17层。 许归忆看见了,和江望微妙地对视一眼。 时予安抿抿嘴唇,默默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电梯平稳上升。陈词和时予安各站一角,许归忆挽着江望站在轿厢后面,与前方沉默的两人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叮——”电梯很快到达陈词所在的16层,门缓缓打开,陈词长腿一迈,率先出去。走了两步,察觉背后没有跟上来的动静,陈词停下,侧转过半边身子,视线投向还僵在电梯轿厢里的时予安。 “还不过来?”他说。 时予安低着头,过了两秒,才认命似的,一步一步蹭出电梯,自始至终,她都没敢抬头去看陈词的眼睛。那副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被大人当场逮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挨训。 时予安跟出去,电梯门再次合上,许归忆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说:“我的天,吓死我了!念念和词哥谁都不说话,搞得我好紧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望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觉得好笑,挑眉问:“犯错的又不是你,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许归忆皱着眉,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犯错的不是我,但我就是很紧张,感觉空气都是沉的。尤其是之前在车上,词哥突然问我念念谈恋爱的事,我当时都快吓死了,生怕说错一个字被词哥骂。”许归忆说着咂咂嘴,“词哥冷起脸来太有压迫感了,跟我爸发火前一模一样。” “念念惨了。”江望总结。 “没这么严重吧,我看词哥后来也没怎么说她啊。” 江望摇头:“你看着吧,今天出了这事,陈词回去就得收拾她。” 许归忆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替好闺蜜点了根蜡。 陈词到家后先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仰头喝了大半杯,出来的时候发现时予安还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就那么站着,低头盯着鞋尖。 “坐,没让你罚站。”陈词朝客厅沙发抬抬下巴。 时予安规规矩矩坐下,背挺得直溜溜的,态度摆的很端正。 陈词看她一眼,转身又倒了一杯水,时予安接过来,双手捧着,没喝。 “喝水,嘴唇都起皮了。”陈词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不烫,直接喝。” “哦。”时予安顺从地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 陈词一个指令她动一下,这副样子太乖了,陈词很轻地笑了声。 “别紧张。”他说,“不骂你。” 时予安不可能不紧张,从陈词在电梯里一言不发取消她楼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晚这事儿绝对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哥,你叫我过来干嘛啊?”时予安不自在地问。 “找你聊聊。” “聊什么?” 陈词看着她,一字一顿:“聊感情。” ----------------------- 作者有话说:聊!使劲聊!! 报——《念念有词》因为和短剧重名,所以准备改名啦,新文名《欲言又止》,还有新封面这两天就换上~ 第21章 第21章 陈词担心环境太亮找时予安谈话会让她紧张, 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因此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被他刻意调得很暗, 只勉强照亮沙发这一角, 他们在昏黄的光线里面对面看着彼此。 聊感情。 这三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 时予安不可抑制地加快呼吸, 垂下眸子不敢与陈词对视。 “感情……有什么好聊的。”时予安攥紧膝盖,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陈词眸子一沉, 再开口时难得带了点脾气,“时予安。” 连名带姓一叫, 时予安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只听陈词一字一句慢慢道:“你那位前男友,揣着刀在你家楼下蹲守,最后差点一刀刺进你心脏, 你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时予安脸色白了白。苏洋握着刀朝她冲过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陈词抬手挡在她身前,鲜红的血染了手背, 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不等时予安回答,陈词直接说:“我问,和你主动交代,选一个。” 时予安不吭声,陈词屈指敲敲桌子:“说话。” “……你问。” “好。”陈词看着她,“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想着糊弄我,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时予安忽然有种被推上审判席的感觉, 她抬起头飞快瞥了陈词一眼,又垂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先说那个苏洋,你们怎么认识的?” “酒吧,他当时在台上唱歌,结束后加了我微信,就认识了。” “认识多久在一起的?” “大概一周。”时予安迟疑地答。 “一周……”陈词低低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问:“在一起多久?” “不到一个月。”时予安盯着陈词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低声回答。这些问题不过开场白,陈词真正想问的在后面。 “他在地库说的,碰你一下你都嫌弃,是真的?” 时予安喉咙发紧,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是”字。 “为什么?”陈词盯着她问。 “我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我,你知道的。”时予安语气有点着急。 “我知道。”陈词向前倾身,目光沉沉落她脸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荡开,“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明明做不到正常恋爱关系里的亲密接触,为什么要答应和他在一起,嗯?” 时予安猛地抬起头,陈词牢牢盯着她,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抵心脏:“时予安,你谈恋爱是为了完成谁给你的任务,还是觉得这事儿到了年纪就得做?” 不是。时予安想反驳,却在触及他深邃目光时哑口无言。 “你之前谈的那几段也是这样?不喜欢和他们有肢体接触?”陈词道。 时予安:“……嗯。” “一点都接受不了?” “对。” “拥抱呢?” “没有。” “牵手?” “也没有。 ” 陈词听笑了,“祖宗,那你谈的哪门子恋爱?” 时予安青春期那几年陈词把她看得很紧,这不准那不让的,后来他偶尔会想,是不是那时候管太狠了,才让她一毕业就像脱缰野马,男友换得比衣服还勤,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时予安又咬住了嘴唇。 “别咬嘴唇。”陈词不自觉皱眉,“我没记错的话,算上那个苏洋,你前前后后谈五任男朋友了,没有一任时间超过一个月。” 见陈词皱眉,时予安不知怎么上来火了,“噌”地一下站起来,像虚张声势的小猫,“对!我是谈了五个,有什么问题吗?谁规定我不能谈五次恋爱?” “喊什么。”陈词仰头看她,落地灯的光线从他下颌滑过,映出平静的轮廓,“坐下,有话好好说,有理不在声高。” 时予安站了两秒,还是坐了回去,别开脸嘟囔:“我跟谁谈恋爱,谈几次恋爱,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当然是你的事。”陈词说,“我不是要干涉你谈恋爱,你要真喜欢,谈十个八个都没问题,我绝不拦你。但我问你,你谈的这些恋爱,有哪一次在一起时是真的开心?又有哪一次分手后是真的难过?” 时予安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陈词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听老四说,这些年,你每次分手都分得干脆利落,不哭不闹,不留恋,也不难过——” “这样不好吗?”时予安打断他, 说不上是狡辩还是怎么,“洒脱地从一段关系里抽身不好吗?难道非要我分手后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才觉得正常?” “这不是洒脱,念念,”陈词看着她,眼神像能望进她心底最深处,“这是没走心。” 时予安呼吸倏地一滞。 “或者,我问得再直白一点,你爱过他们吗?” 时予安握紧水杯,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泄气道:“没有。”承认了这一点,时予安像是卸下一个包袱,“但我没有对不起他们啊,我也没骗他们,在一起之前我就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了,我不喜欢和他们有肢体接触,会生理性恶心,是他们一遍遍跟我说不介意,没关系,一定要和我试一试的!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是特别的,能改变我,结果失败了又开始破防,怪我玩弄他们的感情,凭什么?我就是不爱他们!!” “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陈词嗓音很轻,但一针见血,他视线牢牢锁住时予安的眼睛,问:“为什么要随随便便开始一段恋情?” 时予安怔住。 是啊,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 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困在他这里?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非他不可? 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辈子不会只爱他一个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辈子不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结果呢?见的男人越多,谈的恋爱越多,她反而愈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生理反应永远是最真实的,她骗不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却永远隔着一层“哥哥”身份的男人,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胸腔里混合成一种麻木的酸痛。 她望着陈词,深深地望着,吸气,呼气,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别开脸,避开那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用轻飘飘的语气,砸下一句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辩解:“因为无聊。” 话落,陈词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无聊所以在一起,时予安,这就是你对待感情的态度?” “对!”她梗着脖子犟道。 嘿,还理直气壮起来了,“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陈词问。 时予安张口,“对”字几乎脱口而出,被陈词沉声打断:“想好再说。” 对视一会儿,时予安肩膀垮了下来,“……不对。”说着,她脑袋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空气静默下来,陈词歪头寻她眼睛,“哭了?” 本来没事的,被他这么一问,时予安突然觉得很委屈,她不是不想好好谈恋爱,是她想好好谈的那个人谈不了。 “没哭。” 陈词看她,明明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是嘴硬地又说了一遍:“我没哭。” “这可怜的。”陈词起身来到她前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起。陈词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时予安后脑勺上揉了揉,“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哭什么?” “你凶我了!”时予安瓮声瓮气地控诉。 有这么凶吗?陈词左手抽了张纸巾笨拙地给她擦脸,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言行,最后叹了口气,谁惹哭的谁哄:“别哭,哥哥刚才话说重了,跟你道歉,好不好?” 时予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接过纸巾攥在手里。 陈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一块。他也不想看她这么难受,但没办法,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完,说透,这种事不能惯着。 等她情绪平复一些了,陈词在她对面地毯上坐了下来,仰头看她,“念念,你正经谈恋爱我不反对,但你走歪了我就得给你掰回来。你把恋爱当儿戏,这事我得管。” 他看着她,语气沉缓:“你总觉得你跟对方说得已经足够清楚,足够明白了,你觉得自己能把局面控制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感情这种事,不是所有风险都能被预判和掌控的,今晚那个苏洋不就是个典型例子吗?他那一刀如果真落在你身上,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时予安知错就改,小声说:“哥,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因为无聊就随便开始一段感情,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陈词满意了,“这段时间别在这里住了,回家住吧。”要是住在父母那边还能出事,那真是见了鬼了。 时予安摇头:“太远了,不方便。” “那去大学时妈给你买的那套公寓住。”陈词道。念念上大学的时候李媛怕她住不习惯宿舍,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 时予安还是摇头。 “怎么,那里也不合适?” 时予安只说:“我习惯住这儿了,再说,我走了,谁照顾你啊?” 闻言,陈词挑了下眉,笑起来。 楼上,许归忆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捅了捅身边的江望:“三哥,你说,念念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怕陈词揍她啊?”江望开玩笑。 许归忆翻了个白眼,陈词揍念念?笑话,陈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么? 江望笑着搂过她,说:“实在不放心,你给念念发个消息问问。” 许归忆摸过手机,试探地:在吗? 五分钟后,时予安回:还健在。 ----------------------- 作者有话说:词,风水轮流转,这下终于转到你了!快让你妹好好照顾照顾你 下本开《潮热谎夏》,辛苦大家,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吖~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22章 第22章 这天陈词和时予安聊完, 时间已经很晚了,时予安说回家睡一会儿,早上给他带早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她电话。 照这祖宗赖床那劲儿, 陈词对自己能吃上她买的早饭深表怀疑。 “你起得来吗?”他问。 “起得来起得来。”时予安斩钉截铁地表示:“我定了十个闹钟, 肯定能起来!” 陈词笑了, 说:“不用, 好不容易放假了, 踏实睡你的,我不吃早饭。” 时予安想想, “行,那我明天睡醒了就下来。不早了,你快休息吧,我走了。” “别走了, 就在这儿睡吧。”陈词拉住她。 时予安:“啊?” “今晚还敢一个人住?”陈词反问。 时予安语塞。 陈词确实了解她,她胆子小,经历了苏洋持刀伤人这事儿,短时间内是不敢一个人在家住了。反正陈词这边一直留着她的房间,枕头被褥都是现成的, 不用收拾就能住。 陈词提出让她住下的时候没多想,时予安答应住下的时候也没多想,俩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同住一个屋子,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这一想法持续到十来分钟后,时予安洗完澡出来,陈词心里开始隐隐后悔了。 她身上裹着件米白色睡袍,腰带系得潦草, 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仿佛随时会散开。睡袍下摆堪堪到膝盖上方,光滑笔直的小腿完全露在外面,叫人移不开目光。 “哥你还没睡?”时予安趿拉着拖鞋过来,领口斜斜歪向一边,露出大片细腻肌肤,灯光下像上了层薄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词本来准备睡了,迟烁和方逸航担心他,轮番问他怎么样了,他简单回了几句,然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保平安,一来二去就耽误了点时间。此刻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时予安,他的妹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你先睡,我去冲个澡。”他说。 时予安闻言蹙起眉,不赞同地摇头:“今天别洗了吧,医生说了伤口不能沾水。” “没事儿,我洗的时候注意点儿。今天又是公安局又是医院的,不洗难受,睡不着。” 见他坚持,时予安没再阻拦,“等我一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不多时,拿着一卷保鲜膜和一个干净的塑料手套出来。 小心翼翼地托起陈词受伤的右手,时予安撕开保鲜膜,一圈一圈绕上去,缠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水汽渗入,接着给他戴上塑料手套,手腕处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陈词手腕,带起一片酥麻,陈词垂眼看她,不知怎么有些焦躁。喉结上下一滚,他强迫自己撇开视线。 “哥,疼吗?”她轻声问。 “疼。”陈词实话实说。不疼是假的,陈词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受过这种罪,挨过最重的打是小时候淘气被奶奶用戒尺打手心,跟手上这一刀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 “对不起,都怪我。”时予安陷入自责。 “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拿刀伤的我,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陈词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往浴室走。 关上门,陈词开始专心对付身上的衣服。卫衣是套头的,右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弯都弯不了,单使左手又拧不上劲儿,拉扯间不小心碰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陈词“嘶”地一声,额角青筋都跳了两下。 就这么跟一件衣服较了近十分钟的劲,非但没脱下来,后背倒闷了一层薄汗。浴室热气氤得镜面模糊,陈词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今晚非要洗澡这个决定实在蠢到家了。 深呼吸,陈词挫败地拉开门。 时予安还没进屋,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陈词除了头发乱了些,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问他:“是不是脱不了衣服?” 陈词靠着门框,颓丧地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帮你脱吧。”时予安站起来。 “谢谢你。”陈词人已经麻了,他这会儿又疼又躁,闭上眼睛任凭时予安处置。 时予安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停在刚好能伸手够到他的地方。卫衣沾了浴室潮气,摸上去有些发沉,时予安捏住陈词卫衣下摆,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腰侧皮肤,陈词呼吸一重,腰腹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下。 “哥,抬手。”时予安小声道。 陈词配合地抬起左臂,时予安动作很快,利落地将那只袖子褪下来,期间陈词一直没有睁眼,黑暗里,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花香淡淡,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缠得陈词眼睫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件恼人的卫衣终于被完整褪了下来,时予安攥着那件皱巴巴的卫衣,视线一时没收住,直直落向陈词裸露的上半身。 不是健身房教练那种过度贲张的肌肉,陈词的身材是清瘦的,腰部虽然很细,但很有力量感,腹肌线条干净又漂亮,不算很深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延伸进裤腰里,引人遐想无限。 时予安脸颊“轰”一下烧起来,心里有个声音拼命在喊:自然一点,时予安,自然一点!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挪不开分毫。 “好了?”半晌,陈词问。 “好、好了。”时予安回过神咽了咽口水,把脱下的卫衣往陈词怀里胡乱一塞,推了他一把,“你快进去吧。”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陈词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右手被保鲜膜裹着,举在半空,陈词用左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烦躁的脸,又想起刚才时予安蹲在眼前的样子,那截白皙的颈子,还有浴袍下若隐若现的弧度……陈词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把水温调低了些。 匆匆冲完澡,陈词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右手的疼痛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陈词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一会儿是时予安惊惶失措的样子,最后却莫名定格在她方才蹲在眼前,仰着脸轻声问他“哥,疼吗”的那一幕。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人惭愧。 陈词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忽然又想抄佛经了。从前心绪不稳时,他习惯抄几页佛经,借助笔墨和经文梳理那些烦乱的念头。但现在右手伤着,这法子也行不通了。 他长长呼出口气,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什么都别想。不知辗转反侧多久才睡去,梦境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上。 那是时予安的眼睛,陈词在将醒未醒的边缘,迷迷糊糊地想。 — 第二天,两人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别说早饭,午饭都错过了。陈词叫了份外卖,和时予安凑合吃了。刚放下筷子,门铃响了。 “肯定是二哥他们。”时予安说。门一开,外面挤满了人,方逸航第一个冲进来嚷嚷:“我词呢我词呢?” “这儿呢。”陈词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朝他抬了抬手。 “我靠!你真挨刀子了?” “啊。”陈词应了一声,眼睛扫过后头跟进来的几人,“你们怎么都来了?我真没什么事。” “网上说什么都有,不来看看不放心。”迟烁皱眉道:“念念吓坏了吧?” 时予安摇头,勉强笑笑,“我还好,就是连累我哥了。” 陈词轻啧一声。 姜半夏温声宽慰时予安:“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别太自责。” “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听三儿和十一说了。”方逸航一屁股坐下,“那个苏洋真他妈是个神经病!念念,你之前一点没察觉?” “没,我真没想到他这么偏执。”时予安道。 “他就是心理有问题!”许归忆想起苏洋气得不行,“还说什么得不到就要毁掉,王八蛋!”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方 逸航沉下脸。 “放心吧,已经立案了,周叔在盯着。”陈词语气淡淡的。 “家里都知道了吗?”迟烁问。 “爸爸知道了,妈妈还不知道,怕她担心就没说。”时予安低声答。 迟烁点点头,“是该瞒着点,李阿姨知道了肯定着急上火。” 江望看陈词笨拙地用左手喝水,问他:“你这手受伤了,生活起居肯定不方便吧,平时吃饭怎么办?” “点外卖呗。”陈词说。 方逸航:“天天吃外卖也不是办法,你不腻啊?” “要不这样吧,我最近工作室没啥事,我负责给词哥做饭送下来。”许归忆自告奋勇。 “你可拉倒吧,”江望毫不留情地拆妻子台,“你做的饭能不能吃还是个问题呢,别再把词哥送进医院,还是我做吧。” 迟烁沉吟片刻,跟江望说:“你白天工作忙,负责晚饭就成,午饭我来做。” 江望:“行。”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那洗澡睡觉呢?”方逸航摸着下巴,目光在陈词身上逡巡,不怀好意地笑:“词,你这样能自己脱衣服吗,要不我来帮你?做饭我不擅长,帮你脱个衣服我还是可以的。” 陈词撩起眼皮让他滚蛋,时予安说:“不用担心四哥,我照顾他就行。” 江望和许归忆看向她,方逸航还在那里傻乐,说:“有个妹妹就是好,生个病也不怕没人伺候。” 陈词哼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她伺候伺候我了。” 元旦三天假,兄妹俩都没回家,李媛女士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了,隔三差五打来电话叫两人回家吃饭。头两回,陈词用“公司忙”、“有应酬”搪塞过去了。第三回是时予安接的电话,支支吾吾说“手头有个紧急案子要处理,实在抽不出时间”。 “你和你哥怎么回事,跟约好了似的都说有事回不来。”李媛狐疑起来,“念念,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予安心虚地跟李媛撒娇:“妈妈,真没有,就是最近都挺忙的,抽不开身。下周,下周末一定回去陪您吃饭!我保证!” 李媛半信半疑,又叮嘱了几句才放过她。 陈词手受伤的这几天,时予安一直住在他家,于心有愧的缘故,时予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哥。这么说吧,陈词这几天过的日子,用皇帝来形容都不为过。 “陈少爷,喝水吗?小的给您倒。” 陈词正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闻言“嗯”了一声,说喝。时予安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端过来,“给,喝吧。” 陈词左手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蹙眉道:“太烫。” 时予安瞪眼,心想我特意试过温度才拿来的!但看在陈词是个伤员的份上,她忍了,端回去又兑了点凉白开。 再递过来,陈词尝了一口还给她,说:“太凉。”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伤员他是伤员他是伤员!”才把那股想把他连人带沙发掀翻的冲动压下去。她耐着性子又加了点热水,然后倒一点在手指上,感觉温度在她这里已经完美无瑕,堪称黄金比例了,这才第三次递到陈词面前。 “少爷,您再尝尝?”时予安挤出个微笑。 陈词看她明明不耐烦却强忍着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慢吞吞地伸出左手,指尖刚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还是有点——” “喂!”时予安忍无可忍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一声脆响,“你故意的吧?到底喝不喝?再不喝,信不信我给你加点安眠药,让你直接睡到拆线那天!” 时予安气鼓鼓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副模样落在陈词眼里非但不显凶悍,反而有种生动的娇嗔。陈词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挑剔,仰头喝了大半。 “前几天是谁红着眼眶,蹲在我跟前说什么‘都怪我,害你手伤成这样’,还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哥你放心吧,这些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陈词欠兮兮地问。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现在撤回,姑奶奶不伺候了!”时予安觉得她哥挺有本事,本来还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挺愧疚的,现在一点没了。 这才对嘛,陈词望着时予安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第23章 第23章 元旦小长假过完, 陈词没去公司,交代好肖涛,一直居家办公。他手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 缠着纱布, 干什么都不方便, 时予安惦记着他, 上班也上不踏实, 想跟律所请几天假。她和陈词说的时候眼珠滴溜溜转, 陈词还能不知道她?她心里打什么小算盘,陈词门儿清, 说是照顾伤员,主要还是想借机猫在家里躲几天清闲,前段时间加班加狠了,三天根本休息不过来。 和全天下所有老板一个德行, 听说她要请假,李明卓不太乐意,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问:“什么理由啊?年底事多,能不请假尽量别请。” 时予安吸吸鼻子,语气沉重地说:“李律, 不瞒您说,前几天我们家出了点事,我哥在地库让人拿刀捅了,现在吃饭穿衣都是问题,身边离不开人。” 被刀捅了?李明卓一听这还了得,得捅成啥样才连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啊! “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行, 你先请三天吧,要是不够再说。” “谢谢李律!”时予安心花怒放,挂了电话就往书房冲。 “哥哥哥!”时予安举着手机风风火火闯进来,声音又亮又脆:“我请下假来啦!三天!” 陈词正在开会,见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笑着对她说“恭喜。” 他右手裹着纱布,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面前电脑屏幕分割成好几个小窗口——公司几位高管和远在加州的dennis都在线上。时予安声音一出来,几个小窗口齐齐安静下来。 “你在忙吗?”时予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下声音问。从她的角度看不见电脑屏幕,自然也没看见dennis一下子瞪大了眼,趴到摄像头前兴奋地喊陈词:“elio!刚才说话的是你妹妹吗?!快快快,把妹妹叫过来,让我跟咱妹妹打个招呼!elio!!!” 陈词一抬手关了摄像头,跟她说:“在开会。” 时予安猛地睁大眼,嘴唇无声做了个“sorry”的口型,带上门退了出去。她估摸着陈词这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溜回房间,摸出手机跟好朋友分享好消息。 时予安:@全体成员,喜提三天小长假![庆祝][庆祝][庆祝] 后面跟了一连串转圈圈的表情包。 明天要上班了,迟烁本来就烦,见时予安臭显摆,故意在群里挤兑她:恭喜恭喜!我们词手好点了吗? 时予安:好多了。 迟烁:早上昭昭还和我说呢,你这一次空窗期挺长,最近还谈不谈恋爱?我们天文台新来了一个研究员,长得高高帅帅的,需要的话给你介绍一下? 时予安一看见谈恋爱三个字就想起陈词那晚跟她说的话,后背一凉,回得飞快:谢谢,不用了,最近不想谈。 方逸航跳出来:怎么了呢?怎么突然不想谈了?别是让苏洋那个疯子搞出心理阴影了吧? 时予安:没有,单纯工作忙,没时间。 许归忆拆台: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念念,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去年春天,时予安为了一个离婚案,向法院申请了二十多道调查令,白天跑银行、房管局,晚上整理材料写代理意见,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愣是没耽误谈恋爱。 许归忆当时就打趣她:“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呢?” 时予安纳闷:“谈恋爱很费时间吗?我不觉得啊。” “那你怎么谈恋爱?”许归忆好奇,“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时予安老实回答:“就偶尔一块吃顿饭啊。” 许归忆笑着摇头,“你这不是找男朋友,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饭搭子吧。” “那你说恋爱应该怎么谈?”时予安反问。 许归忆被她问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也不清楚,我和三哥没谈恋爱直接结婚了,没啥经验。” 旧事重提,时予安还在那里嘴硬,对着屏幕愤愤敲字:我就是单纯不想谈了,不行啊? 江望看透一切:词哥收拾你了吧? 姜半夏:哈哈哈哈哈哈 许归忆:哈哈哈哈哈哈 方逸航:原来如此~ 迟烁:懂了懂了。 时予安气得把手机一扔,彻底不想搭理他们了,“谁被收拾了……我就是不想谈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安一直住在陈词家里,拆线当天才搬回楼上。 这天,陈词家里迎来一位客人。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跟纱布较劲。医生说今天可以拆线了,他想先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这时,门口可视对讲机响起呼叫音,陈词瞥了眼屏幕,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浅咖色长风衣,戴着口罩墨镜,捂得挺严实。 陈词没认出来,“你好,哪位?” “是我。”屏幕里的女人摘下一点墨镜,露出笑眼,是杜乐瑶。 陈词看见她蛮惊讶,“乐瑶?你怎么来了?” “刚杀青没什么事,听我爸说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杜乐瑶问。 “方便,上来吧。”陈词给她开了单元门,快速把茶几上散落的棉签收了收,然后把几个靠枕摆正。 很快,杜乐瑶乘电梯上来,陈词在门口迎住她,杜乐瑶将手里提的果篮递过去,问他:“伤得严重吗?” “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陈词接过果篮,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坐。” 陈词的房子并非男人装修常见的样板间风格,整个空间采用开放式布局,身处其中感觉宽敞又松弛,几何线条的落地灯,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摆放的小物件,处处可见主人品味。杜乐瑶在沙发坐下,把手包和墨镜放在一旁,不经意碰到个冰凉的小物件,低头一看,是支口红,像是女人落下的。杜乐瑶眼神一黯,随即收敛起来,她目光落在陈词右手上,柔声关切:“手还疼吗?医生怎么说?会不会留疤?” “不碍事。”陈词把果篮放到餐厅那边的岛台上,“就是划了下,缝了几针。”他问杜乐瑶,“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谢谢。”杜乐瑶答道,目光随着陈词移动,他穿着灰色居家卫衣,用左手拿杯子接水时,虽然有点不习惯,但还算稳当。 杜乐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正琢磨着找个话题——比如怎么受的伤,当时情况危不危险,或者聊聊时予安那个前男友,正想着,玄关传来“嘀”的一声,有人进来了。 “哥,你病历本放哪儿了?我得复印一份交给公安局备案——”时予安一边换鞋一边问,话音在她抬头看见客厅里多出的人时戛然而止。她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表情有一两秒钟的空白。 杜乐瑶看见时予安,神色比她自然得多,“念念,好久不见。” “乐瑶姐,好久不见。”时予安目光没有在杜乐瑶身上停留太久,她问陈词:“哥,你的病历本呢?” “应该在书房,我去找,你们聊。”陈词去书房了,把客厅留给两个女人。 杜乐瑶望着时予安,“念念,你哥受伤的事我都听说了。唉,真是人心隔肚皮,没想到你前男友会做出这么偏激可怕的事。” 时予安静静站着,没接话。杜乐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比你年长几岁,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有些话哪怕不中听,我也得说。女孩子交朋友、找对象,一定得擦亮眼睛才行,有些人啊,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内里其实糟透了,这种人一旦沾上,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自己痛苦不说,还容易连累身边的人。”她意有所指地朝书房看了一眼,“你看这次,陈词就平白替你挨了一刀,怪让人心疼的。你是他妹妹,以后交男友可得注意点,别再让他操心了。” “乐瑶姐,”时予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洋这事,是我遇人不淑,我哥是因为保护我受的伤,你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心疼他。说到底,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交朋友,是得擦亮眼睛才行。” 闻言,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些,正想再说点什么时,陈词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了,时予安检查完里面的资料,抬头对陈词说:“哥,你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咱们去医院吧,跟医生约的时间快到了。” 陈词点点头,“抱歉乐瑶,我们得去医院拆线,今天就不多留你了,谢谢你特意过来。” “跟我客气什么,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杜乐瑶拿起手包和墨镜,临走前想起什么,回头问陈词:“对了,下周六咱们初中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喊好几次了,你会来吧?” 陈词说:“没什么事的话,应该会去。” “太好了。”杜乐瑶很高兴:“下周见。”说完又朝时予安笑了笑,“再见念念。” “再见。”时予安勉强道。 她不喜欢杜乐瑶,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她上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常在一起玩的女同学突然对她疏远起来,下课不再和她说话,中午吃饭不再和她坐在一块,甚至放学也不和她一起走。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虽然难受,却一直强忍着。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课间,时予安去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女生在里面议论。 “真的假的?念念是被收养的?” “当然是真的!乐瑶姐亲口跟我姐姐说的,还能有假?乐瑶姐说了,她亲耳听见她爸妈聊天时说的,念念爸妈空难去世了,陈叔叔和李阿姨是看她可怜才收养她的。” “啊~怪不得她不姓陈。” “乐瑶姐还说,她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性格特别敏感,让我以后少跟她玩,万一不小心说错话惹到她就麻烦了,亭曦也这么说……” 时予安站在外面,全身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原来如此。 那些突如其来的躲闪和疏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杜乐瑶?!那个比她大四岁,总是温柔笑着,出国旅游回来还会特意给她带一份礼物的乐瑶姐姐?! 时予安一直很喜欢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面上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背地里散播这样的话?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这种来自信任之人的背刺,远比被孤立本身更让她心寒和愤怒。 从那以后,她便彻底疏远了杜乐瑶,这些事她一直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想什么呢?”见她发呆,陈词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没什么,走吧。”时予安淡淡道。 第24章 第24章 今天是参加竞标会的日子, 三家竞争律所一同前往响尘科技。 为了拿下这个合作,志禾整个团队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光方案就改了八版。李明卓亲自带队, 加上何千恒、吴方、孙敏、赵丽丽、林语朔和时予安, 一行七人, 早八点坐车前往响尘。 车子驶入中关村科技园, 停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冬日阳光被玻璃幕墙折射得有些刺眼, 时予安眯起眼睛, 抬头望了望,心情有些微妙,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陈词的公司。 到前台报到,经前台小姐通报后,一个衣着得体的西装男从电梯间出来,此人正是陈词的秘书肖涛。 “李律, 何律,欢迎。”肖涛上前与李明卓、何千恒依次握手,眼神扫过团队其他人,触及时予安时停顿了一下,“时——” 时予安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 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肖涛是谁,作为陈词的首席秘书,能跟在陈词身边这么多年,从美国总部一路跟回中国,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顿时明白过来,话到嘴边流畅地拐了个弯,“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这边请, 我先带大家去休息室。我们陈总早上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耽搁了点时间,现在还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需要各位稍等片刻。” 李明卓连忙表示没事,“陈总事务繁忙,我们能理解。” 他们到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两拨人,是另外两家竞争律所的团队。大家都是混同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生疏不到哪里去。李明卓和何千恒笑着走过去跟另外两家合伙人寒暄,场面话一句接一句,时予安和林语朔听得昏昏欲睡。 肖涛乘电梯来到11层,敲了敲实验室的门,里面传来一道简洁的声音:“进。” 肖涛推开门,实验室光线明亮,靠墙的金属架上摆着各种机械臂、传感器和电路板,中央操作台边,陈词正在调试一台约半人高的机器人。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在一块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修改着参数。 “老大,三家律所团队都已经到齐了,安排在休息室了。”肖涛汇报。 “好,请他们稍等,我十分钟后过去。”陈词头也没抬道,注意力仍集中在平板上。 “老大,”肖涛顿了顿,补充道:“时小姐也来了。” 陈词滑动屏幕的手指蓦地停住,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肖涛,似乎有点惊讶:“谁?” “您妹妹,时予安,时律师。”肖涛说,他试探地问陈词:“您看,需不需要我跟法务和财务那边打个招呼?” 陈词沉默了两秒说:“不用,按正常流程走。” 肖涛应“好。” 陈词放下平板,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走吧,过去看看。” 十分钟后,志禾团队被工作人员请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会议室被长长的会议桌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响尘高层,陈词端坐中央,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分坐两侧。时予安跟随团队走入时,目光与陈词有短暂交汇,陈词平静地掠过她,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 “陈总,久仰大名。”李明卓率先上前,热情而不失稳重地与陈词握手,随即侧身引荐,“这位是我们志禾的另一位合伙人,何千恒,何律。” “陈总,久仰。”何千恒伸出手。 陈词与之交握,“您姓何?” 这问题有些突兀,何千恒微微一怔,很快颔首,“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陈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盘桓了几秒。 趁这边打招呼的空当,孙敏站在时予安斜后方,偷偷掐了赵丽丽一下,用气声说:“赵姐,这人长得真正。”陈词今日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挺括,衬得肩线平直流畅,鼻梁上架着一只银色细边眼镜,完美诠释了“渣苏感”三个字。 赵丽丽无奈拍开她的手,低声警告:“注意场合,收收你的花痴。” “李律,可以开始了。”肖涛提醒。 灯光暗下,精心制作的ppt第一页投影在幕布上。 李明卓作为主讲人率先开场,他从志禾在科技企业常法服务领域的业绩切入,逐步展开针对响尘在数据合规、算法伦理审查、商业秘密保护体系构建等方面的定制服务方案。随后,何千恒上台,就志禾在应对中美科技监管冲突中的实际操作案例进行了补充说明。接着,吴方与孙敏则分别就员工竞业限制协议的动态管理、以及开源代码使用过程中的知识产权风险管控作了简明扼要的说明。 陈词大部分时间都在垂眸翻阅面前的材料,偶尔抬眼看向发言者,或在手边平板电脑上记录几笔。 到了关键的问答环节,响尘公司的法务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假设我司的自动驾驶感知模块在训练过程中使用了欧盟某城市的公开道路数据,而该城市近期更新了《公共数据开放条例》,新条例要求,任何基于此类数据训练而成的ai模型必须通过其指定的‘算法影响评估’,并定期提交透明度报告。与此同时,我们团队正在推进一个合作项目,计划将优化后的该感知模块部署于日本某商用物流公司的车队中,不巧的是,日本国土交通省恰好在上个月底发布了《自动驾驶安全基准》修订草案,对车辆,尤其是商用车辆的自动驾驶系统,提出了新的网络安全与操作安全要求。请问,志禾如何协助我司系统高效地应对这类跨越多个法域且不断变化的合规要求?” 话落,会议室出现了短暂安静。林语朔和赵丽丽快速翻阅手中资料寻找相关条款。这时,时予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先朝法务总监微微颔首,然后才开口:“首先,针对您提到的欧盟合规问题,我们可以从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对高风险系统的分类切入,如果贵司使用的公开道路数据涉及可识别的人像、车牌等个人数据,或者该数据的应用场景属于法案附录列举的高风险领域,例如关键基础设施的运维,那么这套感知模型很可能被归类为高风险系统,从而触发更严格的合规义务。不过,这里存在操作空间。根据德国联邦法院去年的一起相关判例,其对‘基于公共数据训练ai模型的合理性边界”有过明确认定,强调若训练符合目的限制、数据匿名化等条件,模型开发者可主张适用例外规定,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最严苛的事前审批。关键在于,我们需要协助贵司完整记录并证明整个数据处理流程符合这些例外条件。” “其次,关于日本国土交通省的修订草案,我们注意到,其中大量新增的网络安全要求,与现行的国际标准iso 21434《道路车辆——网络安全工程》存在许多衔接之处。与其等待草案正式生效后匆忙调整,不如现在就以iso 21434为框架,先行开展一次全面的合规差距分析,将网络安全要求通过模块化设计直接嵌入到贵司感知模块的下一轮研发迭代流程中,这样既能提升产品本身的安全基线,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未来法规落地后的合规调整成本和时间。” “基于以上两点,我们志禾可协助响尘建立“跨国合规动态追踪机制”,通过整合监管机构数据流,定期更新立法数据库,实现立法动态的48小时预警,同时借助数字可视化工具,实现合规风险的可视化管理,从而降低分析合规报告数据的时间成本。”[注1] 法务总监听完,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时予安回答的整个过程里,陈词一直认真注视着她。他手中的笔早已停下,平板电脑的屏幕也因久未触碰而暗了下去。陈词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看得有些出神。他想,任何一个人在自己深耕的专业领域里表现得游刃有余时,模样都是十分迷人的。 灯光重新亮起。陈词与身旁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抬眼看向志禾团队。 李明卓适时起身,“感谢陈总和二位总监给我们这次宝贵的展示机会,我们就不多打扰各位了,后续有任何需要补充的材料或问题,我们随时配合。” 陈词随之站起来,“辛苦各位律师。肖秘,送一下。” 时予安收拾好东西跟着团队往外走,走廊里,第二家参与竞标的律所团队已经在等候了,五六个人安静站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肖涛礼貌的送别声隔在门外。 回程的车里 气氛轻松不少,李明卓揉揉眉心,长出一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响尘怎么选了。” 何千恒翻着手里被记满批注的演示稿,接话道:“今天我们整体状态不错,配合也默契。尤其是予安,”他转向后排,“最后那个问题答得很漂亮。” 时予安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回头,谦虚地笑了笑。 孙敏凑过来,“欸,你们说,陈总本人是不是特别……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气场慑人?他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坐在那里水都没喝几口,到底满不满意咱们啊?” 吴方笑着说:“大老板的心思你别猜。不过,我注意到最后问答的时候,陈总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特别是予安站起来回答的时候,他听得挺认真。我觉得有戏。” 孙敏淡淡道:“是吗?” “是啊!”林语朔说,“陈总本来一直低着头,予安站起来回答的时候,他头就没低下去过。” 孙敏扭头看了时予安一眼,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天,参与演示的三家律所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候通知,或是落选,或是中标。私底下,时予安和陈词也默契地对此事绝口不提。 周五下午,天色有些阴沉,乌云压着太阳,明明才四点多,屋里却已经暗得需要开灯。时予安正对着电脑起草一份跨境数据转移协议,复杂的管辖条款和合规要求像一团乱麻,让她不自觉紧蹙眉头。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陈词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内容没头没尾,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恭喜时律。】 时予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着那行字愣了愣,她预感到什么,心跳明显加快。 “各位!先停一下!”李明卓大步流星走到公共办公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手,嗓门洪亮:“好消息!”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李明卓环视一圈,志得意满地宣布:“刚才收到肖秘书发来的邮件,我们中标了!响尘科技经过综合评估,最终选择志禾作为其未来三年的法律顾问!” “哇——!!!”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炸开,淹没了办公室。孙敏和赵姐笑得合不拢嘴,吴方和林语朔隔着过道用力击掌,何千恒倚着办公室门框,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时予安,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发呆。 微信对话框还未关闭,时予安看着陈词那句先知般的“恭喜时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一下。 下一秒。 【陈词:时律,晚上一起吃饭吧?】 几乎同一时刻,李明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件事。今晚我们和陈总,还有响尘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一起吃个便饭,所有参与演示的几位都要出席。”他说着,目光在时予安、孙敏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时间地点已经发到群里了,六点准时出发。” 时予安笑着回陈词:好的陈总。 “赵姐!快,陪我出去一趟!”孙敏拉着赵丽丽手腕往外走。 “干嘛去?”赵丽丽满脸疑惑。 “买衣服,我得换身行头。” 赵丽丽上下打量她,孙敏今天穿的一套theory西装,干练又精神。 “这身不挺好吗?”她说。 “不行,”孙敏咬着下唇,低声道:“今晚陈总也在。” 赵丽丽是过来人,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行吧,陪你走一趟。” 俩人跟何律说了一声,直奔附近的百货商场,孙敏目标明确,拉着赵姐直奔三楼那几家她平时只敢在橱窗外观望的国际大牌。 导购小姐穿着黑色制服,妆容精致,目光在她们身上快速一扫,随即挂上职业化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想选购什么类型的衣服?” “我想买一件适合商务饭局穿的外套,嗯……显年轻一点的。”孙敏说。 导购领着她看了几套当季新款,孙敏很快被一件羊绒大衣吸引了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眼望去就知质感非凡。 “这件是我们的经典款,意大利进口羊绒,版型很适合您这样高挑纤细的身材。”导购将大衣取下,动作轻柔地帮孙敏穿上。 衣服上身的那一刻,孙敏望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变了个人。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衣服贵有贵的道理。 “好看!这衣服衬你!”赵丽丽站在一旁由衷赞叹,“看着特别贵气。” 孙敏对着镜子转了个身,问导购:“这件衣服多少钱?” 导购微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赵丽丽倒抽一口凉气,孙敏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咬牙说:“我要了,麻烦帮我包起来,吊牌剪掉,我现在就穿走。” 赵丽丽把人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这件衣服抵你小半年的工资了!” 孙敏垂下眼,“赵姐,我心里有数。” 赵丽丽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你啊……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作者有话说:周四的提前更啦 注1:引用自周万里:《合规管理体系手册:原理、要素及实务指引》 第25章 第25章 年前成功拿下响尘这个大单子, 李明卓心情非常愉快,别人都是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抽烟, 李明卓恰恰相反, 他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抽烟。 和何千恒说着话, 李明卓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 敲出一支点燃, 时予安见状微微皱眉。 林语朔看见她的小表情, 悄悄问她怎么了,时予安抬手虚掩鼻尖, 用气音回:“呛,你不觉得吗?” “还行,闻习惯了。” 林语朔笑笑,多少有些无奈。毕业工作这两年, 饭局上碰到男领导抽烟是常事,林语朔人微言轻,自然不会说什么,而她身边的女同事也大多习惯了,她们或是忍着不说, 或是笑着摆摆手,口是心非地说一句“不介意,您抽。” “不知道陈总有没有什么忌口。”李明卓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草味在包厢散开。稳妥起见,何千恒说:“还是等陈总他们来了再点吧。” 另一边,时予安眼看着那团烟雾朝自己这边飘过来,她被呛的咳嗽一声, 没忍住说:“李律,陈总对烟草烟雾过敏,您最好还是不要抽烟了。” 话落,气氛忽然沉默下来,李明卓夹烟的手还僵在半空,其他人连同何千恒,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时予安,意思很明显:你怎么知道的? 话是顺嘴溜出来的,说完时予安才意识到不妥,她作为一个与陈词只有一面之缘的乙方律师,怎么就知道了甲方老板对烟草烟雾过敏这一小众毛病? 林语朔受好奇心驱使问她: “予安,你怎么知道陈总对烟草烟雾过敏?” “啊,这个啊……”时予安脑子转得飞快,“我哥在响尘工作,听说他们公司内部有个不成文规定,陈总在的场合一概禁烟。”说完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心虚。 李明卓听完立刻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收了起来,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就在这当口,包厢门被餐厅经理推开,陈词带着几位部门负责人走进来了,大家看见他们,连忙起身寒暄,准备入座。 主宾位自然是陈词的,李明卓作为主陪,谦让着坐在他左手边。何千恒作为副陪,自觉拣了靠近门口方便照应的位置。这样一来,陈词右手边还空着,时予安第一反应是朝这个空位走过去,印象中,从小到大但凡有陈词在的场合,他身边位置都是留给她的。 时予安刚起身,孙敏眼疾脚快,踩着细高跟抢先一步稳稳坐在陈词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后她才回头,相当热情地招呼时予安:“小时,来,坐我这边。”她拍拍自己另一侧空位,时予安就乖乖坐下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孙敏心想这姑娘挺单纯好骗,到底还是年轻,她这么想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陈词幽深的眼眸,孙敏一怔,随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柔美的微笑。 再次递上菜单,李明卓问陈词有没有什么忌口,陈词想了想,温和笑笑:“我不吃鸡鸭鹅狗兔,不吃动物内脏,不吃丝瓜冬瓜蘑菇木耳。” 闻言,何千恒十足意外地看向时予安,却见对方杵着腮帮子低头喝水,神情出奇地平静。 陈词列举完不吃的食物,李明卓没说什么,倒是响尘来的几位纷纷打趣:“陈总这么大了还挑食?” 陈词牵牵嘴角,没接话。 酒菜陆续上桌,圆盘转着,一道道菜肴热腾腾地铺开,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每到一人面前都俯身放下一盅炖品,柔声说一句:“海参小米粥,您请慢用。” 陈词正偏头与李明卓说话,服务员放下炖盅时,孙敏见李明卓没有搭理,而陈词低声说了句“谢谢。” 同一时间,右耳边也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是时予安。 服务员刚把白瓷炖盅搁在她面前。 两声道谢,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却像约好了似的叠在了一块儿。屋里人声嘈嘈,本不易察觉,偏偏孙敏夹在时予安和陈词中间,因此听得真真切切。她在心中对陈词多了几分好感的同时,忍不住对时予安多了一丝反感。 “陈总,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您!”李明卓举杯:“感谢您的信任,选择我们志禾。您放心,后续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 “期待我们合作愉快。”陈词用酒杯碰了碰李明卓的。 接下来李明卓又让赵丽丽和吴方给其他几位负责人敬酒,何千恒坐时予安旁边,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跟着她。见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舀一勺粥,便趁着旁人聊天的间隙,低声问时予安:“菜不合口味?” 时予安摇头:“没有,中午吃多了,不太饿。” 何千恒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腐竹放到她碟子里,“这个爽口,尝尝。” “谢谢师兄。”时予安冲他笑笑。 桌上笑语正酣,玻璃杯沿一碰又一碰,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除了陈词。 轻轻摩挲酒杯,陈词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掠过何千恒,最后落在时予安身上。等她吃完那筷子菜,陈词缓缓移开视线,低头抿了口酒。 又吃了几分钟,李明卓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他再次举杯向陈词敬酒,话语里满是赞誉:“陈总年轻有为,响尘在您手里,短短时间就有如此势头,我是真佩服!” 时予安听着李律那诚挚无比的奉承,再悄悄瞄一眼她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淡侧脸,总有种在正经场合看熟人装x的感觉,她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两只手躲在桌下敲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李律过誉了。”陈词微笑着,得体回应李明卓的恭维,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预览。 【时予安:陈总年轻有为~】 他垂眸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住了,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杯中酒饮尽。 李明卓见他笑了,受了鼓舞,感慨道:“以陈总的才华和能力,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旋即再次亮起。 【时予安:陈总前途不可限量~】 李明卓大概是真上头了,问了陈词一个略有些私人的问题:“像陈总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要是没有,我可要帮着张罗张罗了,哈哈。” 孙敏悄悄竖起耳朵,听见陈词手机又震了。 【时予安:陈总有没有女朋友?】 陈词拿起手机:没有,吃完别走。 回完时予安,他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答了李明卓刚才的问题:“还没有。” 孙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时予安整晚都没怎么参与聊天,总是低着头,把胳膊搁在桌下,手指动个不停,显然是在摆弄手机。而陈词,虽然看起来一直在认真应酬,倾听、举杯、淡笑,但也会时不时瞥一眼手机。两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若有似无的同步感,让孙敏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大舒服。 孙敏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扬声:“哎,小时,别光顾着玩手机,也不起来敬陈总一杯,这么不懂事呢。”她故意没压着声音,一句话把桌上大半目光都引到了时予安身上。 这话听着像是前辈对晚辈的提点打趣,实则藏着针。孙敏想,你不是一直低头玩手机么?我偏要点你起来,在陈词面前、在这么多负责人面前,看你慌不慌张,看你会不会手忙脚乱、言辞笨拙。她期待在时予安脸上看到一丝窘迫,哪怕只是瞬间的尴尬,也能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憋闷稍稍散去。 可当时予安抬起头时,脸上并没有出现孙敏预想中的慌乱或尴尬,她像是没看出孙敏的小心思,甚至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后大大方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红酒,起身,面向陈词。 “陈总,我敬您,感谢您选择志禾,期待后续合作顺利。” 陈词也端起酒杯,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一瞬,“合作愉快,时律。” 两人隔空示意,各自倾杯饮下。孙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憋闷了。 这晚九点多的时候,时予安悄悄掩口打了个哈欠,陈词看了眼腕表,对李明卓说:“时间不早了,大家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走到饭店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李明卓和何千恒都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着。陈词司机到了,他没立即上车,而是礼貌询问在场几位女士:“各位怎么回去?需要我让司机送一程吗” “不用麻烦——”赵丽丽刚要摆手,孙敏已抢先一步,笑容甜美地应道:“谢谢陈总!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陈词让司机送几位女士回家,司机师傅憨厚应下,“放心吧陈总,一定安全送到。” 陈词:“辛苦了。” “陈总,您不一块走吗?”孙敏扶着车门问,她还以为陈词会跟他们一起上车,送完她们再回家。 “我等个朋友,你们先走。”陈词道。 “予安,你不走吗?”何千恒见孙敏、赵丽丽和林语朔都上车了,时予安还没动,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时予安解释:“我哥正好在附近,他说来接我,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 “好,那……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何千恒嘱咐,陈词闻言挑了下眉 孙敏已经上车了,透过后视镜,看到饭店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男人身姿挺拔,立在霓虹流转的光影里,侧脸线条清晰冷峻。时予安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手机,身形窈窕纤细。路灯和远处招牌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之间也无任何交谈,可那画面偏偏透出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感觉。 孙敏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还隐隐夹杂着一嫉妒。碍于车上有司机和同事,她不好说什么,于是掏出手机,给坐在旁边的赵丽丽发微信: 【赵姐,你看到没?小时还站在那儿跟陈总在一起呢。】 【我说她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司机启动车子,孙敏远远看见时予安蹦蹦跳跳到陈词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今晚没怎么笑的陈总居然冲她笑了一下。 【赵姐你看见没有,小时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还说什么她哥来接她,我看就是想跟陈总多待一会儿。看见个条件好的就往上扑,一点都不矜持。】 【除了卡宴男,之前公司楼下抱玫瑰花傻等那个男的,估计也是她撩的吧,呵,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小时手段挺高啊。】 赵丽丽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 【哎 呀,小孙,你别瞎猜了,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不好。】 孙敏盯着这行字,咬了咬唇,把手机塞回包里,胸口堵得发闷。 第26章 第26章 时予安病倒了, 在她信誓旦旦嘚瑟完自己身体超棒之后。 冬天干燥,正是流感高发的季节。前两天陈词感冒,跟李媛打电话的时候没忍住咳了两声。李媛耳尖, 隔着电话听见了, 立马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儿。”陈词闷着声说。 李媛忧心, 又是催他赶紧吃药, 又是嘱咐他多穿件衣裳, 急得跟什么似的, 话里话外透着惦记。陈词今年三十了,生个小病被他妈这么一关心, 心里还挺受用的,感动道:“没事儿妈,不严重,扛两天就好了。” 李媛一听更急了:“扛什么扛, 赶紧老实吃药!马上就过年了,你可千万别传染上念念!” 陈词:“……” 白感动了。 李媛的担忧不无道理,时予安体弱,小时候总是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实打实的药罐子一个。同样是感冒, 旁人家孩子一周就能好,到她这儿,拖拖拉拉一个月才好利索,她一生病,全家人都跟着焦心。后来上了大学,身体总算好了一点,不过抵抗力还是差,用陈词的话说就是, 念念生病不一定能传染上家里任何一个人,但家里任何一个人生病,一定能传染上她。 晚上,陈词坐在地板上翻药箱找感冒药,时予安坐在岛台边上,一边看他忙活,一边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脚丫子在高脚凳上晃啊晃。 “哥,你是不是不行了?”时予安跟陈词说话语气欠欠的,“年纪上来了免疫力就跟着下降了是吧?” 陈词斜睨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时予安凑过来,低头看他,特别得瑟:“不像我,身体倍儿争气,今年冬天一次病都没有生过——唔唔唔!” 话没说完,嘴被陈词捂上了。 “哥你干嘛?”时予安扒拉开他的手,不满道。 “乱讲话。”陈词瞪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为什么?”时予安被瞪得莫名其妙,不服气:“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很久没生病了啊……” “行了祖宗,”陈词找好药片站起身,顺手拍了下她后脑勺,“少在这立flag了,去,给我倒杯水。” 时予安“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乖乖去了。 陈词说,人一旦炫耀自己没生病,不出一周定准生病。时予安问:“有科学依据吗?” 陈词回:“有玄学依据。” 她当时觉得陈词迷信,事实证明,陈词比她多吃四年大米饭不是白吃的,时予安刚吹完,隔天一早就惨遭打脸了。 她先是感觉嗓子特别干,吞咽的时候跟有刀片划过似的,火辣辣的疼。端着保温杯猛猛灌水,结果嗓子还没好受点,头疼又跟着上来了。身上一阵阵发冷,时予安裹着条毛毯坐在电脑前,一边擤鼻涕一边看资料。 年前这波病毒来势汹汹,中招的人不少,事务所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开音乐会似的。赵丽丽桌上堆了一座纸山,一卷纸都用完了,鼻子擤得通红,疼得要命,每擤一下都是一场酷刑。 “赵姐,你试试这个纸,擦鼻子不疼。”时予安从自己抽屉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抽纸递过去。 赵丽丽抽出一张,看着跟普通纸巾没什么区别,但是摸上去湿湿的,特别软乎。她试着擦了擦鼻子,嘿,果然不疼!她有点惊喜:“哎,这纸真好使!”说着又抽了几张,把剩下的还给时予安。 时予安没要,“你留着用吧,我这儿还有好几包。” “谢谢啊。”赵丽丽没再客气,默默记下这纸,打算囤点儿感冒的时候用,打开某宝一搜,看一眼价格,又默默关掉了页面。 算了,还是让鼻子疼着吧,比心疼强。 “予安,醒醒。”迷迷糊糊间,时予安感到有人在晃自己,她这会儿眼皮有千斤重,费了好大力气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林语朔的脸在眼前晃了晃,时予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没事吧?”林语朔皱眉,担忧地望着她。刚才她瞧时予安额间一直冒虚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粗又重,身子还在轻轻发抖,她喊了两声没反应,怕出什么事,赶紧把人晃醒。 林语朔伸手探了探时予安的额头,烫得要死,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贴在耳边一测,39.3c。 “妈呀,这么高!”林语朔被体温计上的数字吓了一跳,“予安,你发烧了,得赶紧去医院,你等着,我去帮你请个假。”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时予安头疼欲裂,仿佛有锤子在不停地敲打她的脑袋,听见医院两个字,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办公室几个同事听见动静,放下手头工作围过来。吴方看见时予安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嚯了一声,“这脸红的,怕是烧得不轻。” 林语朔去给时予安请假,正好碰上李明卓和何千恒从办公室出来。 “李律!何律!”林语朔喊住他们:“予安发烧了,39.3c,我陪她去趟医院。” 39.3c?何千恒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我送你们去。”说着就去拿车钥匙。李明卓也过来查看时予安情况,生怕加班把人加出个好歹来。 时予安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赵丽丽和林语朔一边一个,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合伙搀着往外走。 与此同时,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同学聚会正热闹。陈词本来不想来,杜乐瑶在群里艾特了他好几回,班长亲自打来电话,他不好驳这个面子,就来了。 包厢里闹得很,老同学三三两两凑一堆。偶尔有人凑过来寒暄,问他在美国搞什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他都一一答了,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和从前上学时候一样,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你想从他嘴里掏出点贴心热乎话,难。 手机搁在桌边,屏幕朝上。 六点四十,他给时予安发了条消息:妈问你明天回不回家吃饭。 时予安没回。 六点五十,他又发了一条:人呢? 还是没回。 陈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旁边人聊天。 又过了十分钟,时予安那边还是没动静,陈词把手机翻回来,出去给她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志禾事务所里,时予安的手机在工位上响个不停。孙敏听见动静起身瞟了一眼,就一眼,孙敏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屏幕上“陈词”两个字正亮着。 吴方听见时予安手机一直在响,冲孙敏喊了一嗓子:“你帮忙接一下呗,没准儿有啥急事。” 陈词数着数,响到第六声时,终于通了。 “念念?” 孙敏握着手机,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头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念念。 他叫她念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陈总您好,我是志禾事务所的孙敏,时予安的同事。” 陈词对她没印象,“你好,时予安在吗?” 孙敏心情复杂得要命,硬着头皮回:“……她去医院了。” 陈词眉头拧起来,立即问:“哪家医院,出什么事了?” 孙敏报了医院名字,陈词记下,又问:“你们李律在吗?” “在的,您稍等。”孙敏踩着细高跟快步走到李明卓办公室前,敲了敲虚掩的门。李明卓正对着电脑改一份合同,抬头看见她,问:“怎么了?” “李律,”孙敏把时予安手机递过去,压低声音,“陈总电话,找时予安的。” “哪个陈总?”李明卓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陈总需要找时予安? 孙敏抿唇:“是响尘科技的陈总。” 陈词?李明卓接过手机,脸上露出困惑,陈词找时予安做什么? 他冲孙敏摆了摆手,等人退出去,才把手机贴上耳朵:“陈总。” “李律。”陈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念念——就是时予安,她怎么了,怎么去医院了?” 念念两个字一出来,李明卓眉心跳了一下。这称呼太亲了,应该是时予安的小名,可陈词竟然把时予安小名叫得这般自然,好像叫了八百回似的,他们究竟什么关系? 李明卓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倒是不显,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末了对陈词解释了一句:“她手机落工位上了,应该是走得急,没顾上。” 陈词“嗯”了一声,“她的手机一会儿我派人过去取。” 这话接得太顺了,顺到好像时予安的事儿就该他管,李明卓心里头翻了好几道浪,沉默几秒,终于忍不住问:“陈总,恕我冒昧——”他顿了顿,语气踌躇:“您和予安,是什么关系?” 陈词靠在墙上,想起时予安之前生怕别人发现他俩关系的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慢慢悠悠开口,打了个哑谜:“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您说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没声了。陈词没再多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李明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心里头那几道浪彻底翻成了滔天巨浪,脑子里反复过着陈词刚才那句话: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 一个户口本上……俩人一个姓时,一个姓陈,在一个户口本上,那不就是——两口子嘛! 李明卓悟了。 怪不得陈词说自己没女朋友,原来人家都有媳妇儿了!怪不得陈词当初那么痛快就答应了和志禾合作,李明卓想起之前参加竞标会,陈词坐在主位上,话不多,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神老往时予安那边瞟,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堂堂一个老总,老盯着人家一个小律师看什么看。现在想想,人家自己老婆,能不多看两眼吗? 合着人家两口子搁这儿玩地下工作呢,自己愣是没看出来,李明卓越想越觉得自己眼瞎。 陈词打完电话回来,众人已经喝开了,班长举着酒杯迎过来,还没张口,就见陈词拎起大衣,往胳膊上一搭,准备走人。 班长愣了一下,“词儿,干嘛去?” “有点事,我先走了。” “哎,这才几点啊!好不容易聚一回,再坐会儿呗!” “就是,咱们大明星还没到呢,你这就走了?” 陈词冲他们笑笑,“抱歉,真有急事。” 旁边有人起哄,“这么着急,不会是去接女朋友吧?” 陈词说:“不是,是我妹,发烧了在医院呢,我得去看看。” “哦——”大家了然一笑,这就不稀奇了,谁不知道陈词最疼他那个妹妹,上学那会儿就这样,天天把人当祖宗似的哄着、供着。 “快去吧,别耽误了,以后有机会再聚。”班长说。 陈词刚转过身,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杜乐瑶站在门口。她刚收工下班,妆发还没卸,眉眼精致得像个瓷人儿。 “我刚来你就要走啊?”杜乐瑶看着陈词,“什么事这么着急?班长攒这个局攒了两个月,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块……” “乐瑶。”班长从后面冒出来,替陈词解围,“词儿他妹妹发烧了,在医院呢。”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别人几乎察觉不到,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路上小心。” 陈词朝他们点了下头,擦肩而过。 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杜乐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她垂着眼睛,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念念。 又是念念。 “乐瑶,快进来坐!”同学在里面招呼她,“就等你呢,今天你来晚了,可得罚酒啊!” 杜乐瑶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笑,她拢了拢领口,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 作者有话说:李律:震惊jpg. 第27章 第27章 “您好, 请问今晚送来的病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时予安的,我是她哥哥。” 护士抬起头,看见陈词愣了愣, 低头点了几下鼠标, “稍等, 我查一下。时予安是吧……找到了, 支原体肺炎, 在1021病房输液呢。您来了就好, 刚才小姑娘在急诊烧得直说胡话,一直找哥哥。”护士笑着说。 陈词匆匆道谢, 医院人多,他没等电梯,爬楼梯上来的。时予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何千恒和林语朔守在她床边。 陈词站在病房门口,第一眼看见的是时予安,躺在床上打点滴。第二眼看见了何千恒,他俯着身,离时予安很近,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陈词太熟悉了,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目光,温柔、专注,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和倾慕。陈词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她这烧怎么还不退?”何千恒说着伸手去探时予安的额头,手还没碰到,时予安忽然皱眉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不要。” 何千恒手僵在半空,“……予安, 你说什么?” “不要吃药。”时予安说,声音又闷又倔,小孩儿耍赖似的。 何千恒哭笑不得。 “烧成这样,不吃药怎么行?”林语朔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那杯冲好的退烧药,再看看床上那个死活不肯张嘴的人,神情无奈。 何千恒也没辙,他在法庭上能言善辩,对着一个烧迷糊了的小姑娘,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予安,你生病了,把药吃了好不好?”林语朔轻声哄道。 “不要。”时予安固执地拒绝,她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反倒难得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了骨子里任性的一面。 “何律,怎么办?”林语朔问。 何千恒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也是束手无策。他俯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予安,你发烧了,不吃药好不了。来,我扶你起来,就喝一口,喝完再睡。” 时予安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无声拒绝。林语朔和何千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时予安做了很多梦,梦里的画面很碎,一会儿是三岁那年,她蹲在滑梯下面,手指抠着地面干裂的泥缝,心想哥哥怎么还不来找我;一会儿是十四岁那年,她在机场远远看着陈词的背影走进海关通道,隔着一整扇落地玻璃,她强忍着呕吐用力挥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一会儿又是昨天晚上,陈词捂住她的嘴,严肃又认真地告诉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他掌心是热的,覆在她嘴唇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那时候想,他的手可真大。 “哥……”时予安无意识地呢喃。 “怎么办,她一直找她哥。”林语朔小声说,“可是她哥在哪儿啊?我们也不知道联系方式。” 何千恒也不知道,他正准备再试着劝一次,门口忽然传来动静。他回过头,两厢对视,何千恒登时呆住了。 林语朔惊疑不定地看着陈词,也纳闷儿了,响尘科技的陈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林语朔想不明白,但她嘴比脑子快:“陈总。” 陈词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总,您怎么来了?”何千恒站起来问。 “来探病。”陈词道。探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陈词走过来的时候,何千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时予安发烧烧得脸通红,皱着眉心,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陈词心疼得不行,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温度。 手还没收回来,时予安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眼帘,醒了。一开始眼神还涣散着,费了好大劲儿才对上焦,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予安眼睛眨了一下,顿了顿,不确定似的又眨了一下。 “不认识我了?”陈词微微俯身凑近时予安,笑着逗她。 “……哥。” 哥?!!! 我的妈呀,林语朔惊讶地一只手捂住嘴,何千恒瞳孔一颤。 她大约是有点烧糊涂了,甚至忘了在同事面前遮掩两人的关系。陈词“嗯”了一声,答应了。 时予安眨眨眼,清醒了点,“你不是参加同学聚会去了吗?” “提前走了。”陈词说,又问:“感觉好点了吗?”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委屈得不得了,“没有,哥,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何千恒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想起自己陪她等护士过来输液的时候,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笑着回没事儿,而现在她看见陈词,同样的问题,她第一句话就是“我好难受”。 最初的惊讶过后,林语朔很快反应过来,她适时把手里的药杯递过去,“陈总,这是退烧药,冲好了的,她一直不肯喝。” “给我吧。”陈词接过药杯,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托住时予安的后颈,往怀里带,时予安顺从地靠过去,仗着生病肆无忌惮地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哥哥胸口,跟刚才那副又倔又不配合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何千恒看着他们,心想陈词应该经常照顾她,动作看起来很娴熟。 “念念,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就不难受了。”陈词哄小孩似的哄她。 时予安望着他手里的药杯,瘪了瘪嘴,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陈词把杯子送到她唇边,她就着那个姿势,一口一口喝下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声没吭。林语朔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要知道,方才她跟何律劝了半天,这位姑奶奶可是连嘴都不肯张的。 药喝完了,陈词替时予安掖了掖被角,这才抬起头,看向何千恒和林语朔,道谢:“念念今天麻烦你们了。” “没有没有。”林语朔连忙摆手,“应该的。” “念念。”焦急的一道嗓音。 何千恒闻声回头,进来的是一位很优雅的夫人,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陈词叫了声妈。 李媛顾不上应,几步到了床前,轻声唤:“念念?” 时予安闻言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来人,软绵绵地叫了声“妈妈”,鼻音很重:“您怎么来了,我没事。” “什么没事?都住院了还说没事!”李媛摸摸女儿的脸,转头问陈词什么情况。陈词来之前已经问过医生了,支原体肺炎,需要输几天液,先把烧降下来。 李媛听着,眉头皱了皱,她注意到病房里还站着两个人,“这两位是?” “阿姨您好,”何千恒自我介绍:“我叫何千恒,是予安同事。这位是林语朔,也是我们所的律师。” “哦!就是你们送我们念念来医院的吧?”李媛脸上浮起感激的笑容,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包,“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等一下,阿姨把垫付的医药费给你。” “不用阿姨,没多少钱。”何千恒忙说。 “那怎么行。”李媛坚持要给。 “师兄你就收下吧,”时予安虚弱的声音插进来,“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语朔,今天多亏你们俩送我过来,等我好了请你们吃饭。” “嗨,跟我客气啥。”林语朔笑着说。何千恒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李媛递来的信封。 “这就对了。”李媛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不容商量:“宝贝,这回妈妈不能依着你了,待会儿打完点滴,跟我回家住一段时间,好好养养。” “好。”时予安答应下来。 何千恒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看了看时予安,又看了一眼陈词,心里五味杂陈:“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予安,你好好休息。” “哎好,慢走啊。”李媛起身,亲自送到门口。 出了病房,林语朔跟在何千恒身后,穿过走廊时,她到底没憋住,小声问:“何律,响尘科技的陈总,真是予安哥哥啊?” 何千恒神色平静:“嗯。” “天呐……”林语朔吸了口气,“之前完全没看出来,他们都不是同一个姓啊,难不成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林语朔自言自语。 何千恒没说话。他想起饭局上时予安说“我哥在响尘工作”时那副心虚的表情,想起陈词点菜时那些和时予安如出一辙的忌口,想起刚才时予安烧得迷迷糊糊,谁喂药都不肯吃,唯独陈词一来就乖乖张嘴的模样……电梯门打开,何千恒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突然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哥,你不喜欢何师兄吗?”病房里,时予安试探着问。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时予安说。 “我跟他接触不多,谈不上喜不喜欢。”陈词语气淡淡的。 时予安“噢”了一声。 李媛送完人回来,嗔怪地瞪了一眼陈词:“你怎么也不出去送送人家?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这不是有您去送了嘛。”陈词不以为意,低头问时予安:“饿不饿?” 时予安摇头。 “成,那输完液回家再吃。” 房间静下来,时予安很快又睡着了。陈词小声跟李媛说:“妈,您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输完液带她回家。” 李媛点头:“行,那我先回去让张嫂给念念煲个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陈词胳膊撑在床沿上,杵着脸定定凝视着时予安,眉眼线条无限柔和。那画面太过温柔,温柔得让李媛心里莫名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李媛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之后,她使劲摇摇头,把那点异样甩开,轻轻带上了门。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28章 第28章 时予安脸烧得红扑扑的, 闭着眼含糊地哼唧。她觉得自己像蒸笼里的馒头,眼眶发烫,鼻孔、喉咙都在冒热气, 下一秒就要汽化了。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细细密密的, 疼得她睡不着, 又醒不透, 整个人陷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折磨里, 太阳穴突突跳。她想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躲起来,下意识往回缩胳膊, 被人轻轻按住。 “哥……” “在,怎么了?” 时予安慢慢睁开眼睛,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颜色昏黄柔和, 陈词坐在旁边椅子上,微微倾着身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眼里的担忧几乎满溢出来。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包裹着,时予安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那一瞬间很想哭。 陈词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伏,柔声问:“怎么了念念?” “难受。”时予安回答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词伸手探她的额头,手掌微凉,覆在时予安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她蹭了蹭。 陈词皱了下眉,叫护士过来给她测了耳温,三十八度三,比来的时候退了一点, 可还是烧着。护士说再观察半小时,要是退不下来就得加药。时予安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全身酸痛得厉害,难受地直哼哼,陈词一下下抚着她脑袋安抚。 “哥,好疼。” “哪里疼?” “胳膊疼,腿疼,骨头疼……”时予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哪哪儿都疼。” “哥哥帮你揉揉,好不好?” 时予安点头。 隔着薄薄的被子,陈词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他按得很慢,力道却很足,一下一下,按压、揉捏,从脚踝往上,到小腿、膝盖,再到胳膊。时予安起初还难耐地蹙眉,身体绷着,渐渐地,那一下一下的按压像是把那些扎在骨头缝里的针都拔了出来,时予安眉头松开了,身体也软下来,陷进床垫里。她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胳膊软塌塌地搭在床边。 陈词看她一眼,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继续按揉。 在陈词的按摩下,酸痛缓解不少,时予安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再次醒来时,灯还是那盏灯,陈词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缓慢而耐心。 时予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陈词听见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哥哥真好。”时予安弯着嘴角。 陈词挑眉,佯装不满,“你才发现?” 不,她早就发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现了。时予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她小声说:“别按了哥,歇会儿吧,我刚才出了身汗,感觉好多了。” 陈词借来体温计又给她测了**温,三十六度八。烧退了,时予安感觉好受不少,脸色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陈词稍稍放心。 护士进来换药,核对身份信息,“时予安?” 陈词:“对。” “最后这瓶输的阿奇霉素,”护士把新药挂上去,一边调速一边嘱咐:“这个药刺激血管,输的时候会有一点疼,有的人还会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不用紧张,实在难受就把速度再调慢一点。” 陈词“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那药一滴一滴往下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时予安手背。 护士调好速度,推着车走了。病房里恢复安静,远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陈词问她:“什么感觉?” “暂时没什么感觉。”时予安说。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忽然动了动,嘴里“嘶”了一声。 陈词立即俯身:“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胳膊疼。”她皱着眉哑哑地说。 陈词看了眼输液管,把滴速调慢,然后去开水间接了壶热水,灌了个热水袋,最后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毛巾,把热水袋裹了两层,轻轻垫在时予安胳膊底下。做完这些,陈词重新坐回去,继续看着她。 热水袋是橡胶的,老式的那种,裹着毛巾温温软软地贴着皮肤,熨帖舒服,时予安眉心松了松。 又过了几分钟,陈词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问:“还是疼?” 时予安摇头。 “说实话。” 时予安输液的胳膊不敢动,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我感觉血管一涨一涨的,要爆炸了。” 陈词又看了眼输液管,速度已经调到最慢,没法再慢了。 “护士说了,这药是会疼。”他把她胳膊轻轻放回热水袋上,手没收回来,就那么虚扶着,“忍一忍,输完就好了。想不想看电影?” 时予安摇头,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听歌?” 还是摇头。 “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陈词说“好。”他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刚毕业的小孩,毛手毛脚的,上周不小心把热咖啡洒键盘上了,那键盘是机械的,直接废了。 “我也没说什么,但他吓得脸都白了,这几天见我就躲。”陈词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嗯……不做表情的时候是有一点。”时予安笑着回答。 陈词也笑了,说起方逸航,他小声跟她分享八卦:“方四这回好像真栽了,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他这回是真爱,不是之前那种玩玩而已。我说你每回都是真爱,他还不承认,说,哥你不懂,这回不一样。” 他学着方逸航的语气成功把时予安逗笑了,笑着笑着,胳膊疼又回来了。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时予安问。 陈词说:“我在麻省理工读研那会儿,有次和dennis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dennis你还记得吧,我大学室友。” 时予安说记得,之后陈词继续道:“那台机器人是我们组一个新项目,主攻人机交互,动作灵敏度调得特别高。dennis亲自上去测试,说‘他是我搭档,理应第一个和他握手’。” “然后呢?” “机器人确实和他握手了,只不过握完之后突然暴走,顺势给了他一拳。” 时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噗嗤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陈词眼里带着笑意,“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dennis鼻血当场就流下来了,疼得龇牙咧嘴,还非让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他这伤是机器人打的,对外只说是撞实验室门框上了。” 时予安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她侧过脸看陈词,“你呢?你有被打过吗?” “没有。”陈词正色。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时予安想了想,“做stella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她很乖。” 不知为什么,陈词说这话的时候时予安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stella是陈词人生中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设计初衷很简单——妹妹怕黑,一个人经常睡不着,他便想做个机器人陪她。那年他十三岁,一个人泡在专门搞实验的房间,焊电路,写代码,调试程序。 时予安生日那天,陈词抱着一台机器人站在她床前,机器人的机身是白色的,圆圆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可爱。陈词把开关打开,两只眼睛亮起来,蓝莹莹的。 陈词告诉她:“她叫stella,以后让她陪你睡觉好不好?她会讲故事,会陪你说话,还会等你睡着了自己关灯。” 时予安很喜欢这个小伙伴,那些年,她听了无数遍《小美人鱼》《白雪公主》《海的女儿》。stella的故事库里只有那几个故事,她听到都能背下来了还不腻。 有天晚上她抱着stella,心血来潮偷偷问她:“stella,哥哥喜不喜欢念念?” stella的回答是:“哥哥永远最喜欢念念。” 她真的陪了她很多年,后来有次过节,陈亭曦来家里找她玩,看到stella,问她这是什么?时予安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机器人。陈亭曦不信,说你骗人,为什么我没有,哥哥才不会只给你做这种东西! 时予安就打开给陈亭曦看,stella亮起蓝眼睛,用机械声音说:“念念,上午好呀。” 后来陈亭曦说想自己玩玩,让时予安出去给她拿饮料。等时予安端着果汁回来,就看见stella躺在地上,机身裂开一道口子,蓝眼睛灭了,再也不亮了。 她和陈亭曦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血管一阵刺痛,时予安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陈词,她咬住嘴唇忍着,不想再喊疼。 “怎么了?”陈词问。 “没事儿,换个姿势,保持一个姿势太累了。” 陈词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最后一瓶水从七点滴到九点半,时予安盯着天花板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哥,滴完了吗?” “还有一点。” 时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点崩溃:“怎么还有这么多……” 输阿奇霉素的疼不是针扎一下的疼,是从血管里往外涨的疼,一抽一抽的,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酸发胀,胀得她恨不得把这根胳膊卸下来扔一边去。 “哥,太疼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隐隐带着一点哭腔,遮都遮不住,“真的很疼,我受不了了。” 看着那双水润的眼睛,陈词一下子心软了。他知道时予安不是不能忍疼的人,小时候打针,她从来不哭,护士每次扎完针都要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勇敢”。能让她难受成这样,可见是真的很疼了。 陈词没再犹豫,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怎么了?” “麻烦您,给她拔针吧。”陈词说。 时予安一愣。 输液袋里还剩一小截药液,护士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药还没输完呢。” “不输了,她很疼。” 陈词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很平和,可是听着就不像是能商量的。护士见状也不多问了,利落地走过来,给时予安拔了针。 陈词帮她按着胶布,时予安为提前拔针有点不好意思,护士瞧出来了,笑着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阿奇霉素确实很疼,很多人打到一半就受不了拔针了。” “哥,是真的很疼。”护士走后,时予安小声说。 “嗯,我知道。”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词抬头睨她一眼,“想说什么?” “我……”时予安低头闷闷地说:“我不娇气。”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陈词没忍住笑了,在她脑门上揉了一把,“笨蛋。” ----------------------- 作者有话说:当护士告诉你有一点疼,那就是有亿点疼 ps: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过两天忙着走亲戚,初三更新~ 第29章 第29章 从医院输完液回去的路上, 时予安收到一条来自李明卓的微信。 【李律:予安,怎么样了,好点没有?这几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 工作的事不用着急, 身体要紧。】 时予安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奇怪, 她怎么觉得李律语气有点殷勤? 她斟酌着回复: 【让您费心了, 医生诊断是支原体肺炎, 目前已经退烧了, 明天还要继续输液。】 发送键刚按下去,那边就回了。 【不费心不费心, 你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李媛和陈文泓居然都还没睡。俩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听见开门的动静, 齐刷刷看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时予安挺惊讶,换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陈词跟在后面进来,把她外套和包接过去挂在玄关。 “你俩没回来,我和你爸睡不着。”李媛说。 陈文泓问:“好点没有念念?” “好多了爸爸。”话音刚落, 嗓子一阵毛痒,时予安捂住嘴偏头咳起来,陈词把手放在她背上抚了抚。 李媛听她快把肺咳出来了,眉头紧紧皱起,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来端吧妈妈。”时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你坐着去。”陈文泓和李媛异口同声,陈文泓把碗接过来, 看她,“输了一晚上液,不累啊?” 时予安确实累了,老老实实在餐桌边坐下。汤碗捧在手里,一直暖到心坎。 “慢点喝,别烫着。”李媛在对面坐下,“我问过李医生了,支原体肺炎一定要忌口,饮食以清淡为主,油腻的、辛辣的、凉的甜的都不能吃。”她晚上从医院回来特意请教了陈文泓的保健医生,询问支原体肺炎的饮食注意事项。“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吃张嫂给你搭配的营养餐。” 时予安“嗯嗯”点头,她和陈词坐着喝汤,爸爸妈妈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眼神很柔和。 “明天是不是还得输液?”陈文泓问。 “阿奇霉素要连续输七天,然后停三天观察情况。”陈词回答。 李媛点头:“李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七天?时予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今天扎的是右手,输完阿奇霉素,整个右胳膊又酸又疼,抬都抬不起来。明天换左手,后天又要换回来?这么轮着扎七天?时予安想想就觉得手疼。 明天是工作日,陈词要上班,李媛跟他说:“明天我陪念念去输液。” “行,中午下了班我就过去。”陈词问时予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哥哥下了班给你带过去。” 油腻的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凉的甜的不能吃……时予安不知道能吃什么,“什么都不想吃。”说完又咳嗽起来,陈词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 时予安捧着杯子小小抿了一口,小声问陈词:“哥,阿奇霉素好疼,我能不能少输两天?”她想起阿奇霉素的滋味心里就打怵。 “不能。”陈词想都没想,无情拒绝了她的请求。 时予安泄气,把脸埋进碗里,“好吧。” 陈词:“听话。” “知道了。”时予安瓮声瓮气地说。 陈文泓见状笑了,“好了念念,喝完快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予安“嗯”了一声,把汤喝完站起来上楼,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哥。” “嗯?” “你明天中午下了班,真的来医院看我吗?” “废话。” 时予安满意了,趿拉着拖鞋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凌晨一点,时予安醒了,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她捂着嘴翻身坐起来,胸腔里痒得根本压不住,咳了好一阵,感觉快把肺咳出来了才堪堪平复一些,刚躺回去,还没闭上眼,又一阵咳意涌上来了。时予安怕吵着父母,把脸埋进枕头里,咳得肋骨疼。她就这么咳一阵、停一阵、再咳一阵,折腾到五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是被陈词叫醒的,“念念,起床了。” 时予安看见陈词穿好衣服站在床边,嗓子又干又疼,她清了清嗓子,坐起来问:“几点了?” “八点。”陈词听她声音不对劲,问:“昨晚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怎么睡,时予安病恹恹的:“我咳了一晚上。” 陈词摸她额头:“有没有再次发烧?” “没有,主要就是咳嗽,一躺下就咳得睡不着觉。” “念念,先下来吃点东西,吃完再穿衣服。”李媛在门口叫她。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清清淡淡的,什么配菜都没有。时予安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 陈词从时予安衣帽间挑了件羽绒服让她穿上,接着又拿出一顶毛线帽扣在时予安脑袋上,往下一拉,把两只耳朵遮得 严严实实。 “昨天戴的围巾呢?” “忘记放哪儿了……” 陈词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灰色围巾。他把围巾绕在时予安脖子上,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陈词满意了,时予安对着镜子照了照,平静评价:“好臃肿。” “瞎说,多漂亮。”陈词拉开门,侧身挡住冷风,对时予安说:“走吧。” 时予安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李媛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还是昨天那家医院,三人间,时予安到的时候另外两人已经扎好针头在输液了。中间床是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低头打游戏的男生,看样子应该是她男朋友。靠窗的是个四五岁的小朋友,躺在妈妈怀里单手玩手机。 “我去找王院长给你换个单人间。”李媛说罢转身就走,时予安忙拉住她:“不用了妈妈,别麻烦人家了,咱们又不在这里住,就输个液,输完就走了。” 李媛还想说什么,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 “时予安?” “这里。” 护士问她扎那只手,时予安昨天扎的右手,今天换左手。她左手血管比右手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位置。 怕她无聊,李媛坐在床边跟她聊天,时不时看看滴速。 陈词中午过来的时候小朋友已经输完液走了,屋里就剩时予安和另一个女生,两人都在滴最后一瓶药,阿奇霉素。 “来得挺快。”李媛说。 陈词看了眼输液袋,问:“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是张阿姨送的饭。”时予安在母亲背后给陈词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李媛的方向。 陈词会意,走过去说:“妈,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念念。医院里咳嗽的人多,别回头把您也传染上。” 李媛本想陪念念滴完,但病房里确实咳嗽声此起彼伏,她年纪大了,抵抗力不比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她点点头:“行,那我先回去。念念,有事给妈打电话。” 李媛拎起包,临走前又嘱咐陈词:“看着点你妹妹,睡着了别让她碰着针头滚了针。” “放心吧。”陈词在母亲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问时予安:“疼不疼?” “刚换上阿奇霉素,目前没什么感觉。” “我去灌个热水袋。”陈词开门出去了。 安静几秒,耳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时予安扭头,是隔壁床那个女孩。她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男朋友还跟没事人一样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胳膊开始疼了。”女孩咳完小声说。 “那怎么办啊宝宝?”男生头也不抬回道。 女孩不满他的态度,委屈又生气:“你能不能别玩游戏了,我是你女朋友还是游戏是?” 男生抬起头,明显不耐烦地说她,“那你让我干嘛?你生病我又替不了你,医生都说了这个药就是会疼,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别那么娇气?” 娇气两个字一出来,女孩眼眶瞬间红了。男生看了看输液管,皱眉道:“怎么滴得这么慢。”说着直接伸手把调速器往上推了一大截。 “你干嘛!”女孩急了,“疼!” 男生不听她的,“长痛不如短痛,输完就好了,早输完早回家。” 女孩别过头去彻底不说话了。 “发什么愣呢?”不多时,陈词拿着热水袋回来了,见时予安盯着点滴的输液管发呆,陈词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没什么。”时予安收回视线。陈词把热水袋垫到她左胳膊底下,看了看滴速,拨动调速器,一点一点往下调到最慢。 “会不会太慢了?”时予安盯着输液管里慢得几乎看不出往下滴的药水问。 “我问过医生了,阿奇霉素慢点输反应小。”陈词看她一眼,“这样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时予安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那么疼了。 陈词放下心,“不疼就行。”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正好听见陈词那句“不疼就行”。她看一眼输液袋,又走到时予安床边看了看滴速,没忍住乐了,“这速度也太慢了,照这样下去滴到明天也滴不完啊。” 时予安靠在床头,整个人裹在羽绒服里,听见护士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用脚轻轻踢了踢陈词膝盖。 陈词靠着椅背,笑着说:“我们不着急,慢慢输呗,不疼就行。” 时予安嘴角弧度上扬,心里那点烦躁倒真被陈词这句话熨帖了不少。 护士例行检查完离开病房后,旁边床的女孩不知怎么突然抽抽噎噎哭起来了,她男朋友哄了两句没哄好,索性站起来说出去抽根烟。女孩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时予安看不过去,哑着嗓子张口:“别哭,哭起来更疼。”她说得慢,中间还咳了两声,女孩扭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时予安说:“甭管几点输完,疼就调慢点,我觉得慢一点挺管用的。” 女孩看了一眼自己的输液管,被男朋友调得又快又急,她想调一下速度,奈何左手够不着。时予安正要叫陈词帮忙,还没开口,陈词已经主动走过去帮人把滴速调慢了。 女孩愣了一下,“谢、谢谢。” 陈词:“没事儿。” 半小时后,她男朋友抽完烟回来了,见输液袋的药水没怎么减少,烦得不行,“你怎么又把速度调慢了,今天能输完吗?” “输不完明天接着输呗。”时予安冷不丁接了一句,“你急着去投胎啊?” 男生被怼得哑口无言,坐下不说话了。 “困不困?”陈词问。 “有一点。”时予安说,她昨晚没怎么睡。 “躺下眯一会儿吧,我看着药。” “你不回去吗,下午不是还要上班?” “下午没什么事了。”陈词说,“陪你输完。” 时予安“哦”了一声,把下巴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更新,以后隔日更~ 第30章 第30章 时予安这场病来得凶, 去得也拖沓。阿奇霉素输了整整七天,时予安终于赶在过年前好得差不多了,只偶尔临睡前咳嗽两声。 “念念, 起床了, 换身衣服, 咱们一块去超市。”李媛掀开被子一角, 摸闺女的脸。 时予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去超市干嘛?” “买年货啊。”李媛说, “别赖床了啊, 快起来,妈妈下去等你。” 说是买年货, 其实该准备的家里都备齐了,但李媛每年就爱这一出,全家人一起推着车,在人挤人的超市里转悠一圈才叫过年。 “文泓, 你开车。”李媛把车钥匙扔给陈文泓,回头朝楼上催了一嗓子:“陈词,你在楼上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楼梯传来脚步声,陈词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来,边走边穿外套。 商场负一楼, 超市预料中的人山人海,走两步停三步,等前面的人挪动。陈文泓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李媛挽着他胳膊,二人身后跟着两条小尾巴。两口子边走边商量今年年夜饭安排,凉菜几个,热菜几个,闺女爱吃的, 儿子爱吃的,通通安排上。 货架上红通通的礼盒摞成山,李媛和陈文泓直奔生鲜区,说要挑条好鱼过年,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走,咱俩买好吃的去。”趁父母不注意,时予安拽着陈词往零食区蹿。陈词被她拽得踉跄,“急什么,慢点走。” “哥你不懂,你知道我这七天过的什么日子吗?”时予安苦大仇深地一一列举给陈词听,“一日三餐,蔬菜、白粥、烂面条,连口酱油都没尝过!清淡饮食饮得我都忘记酸甜苦辣咸是什么滋味儿了,今天必须补回来!” 陈词听她喋喋不休地念叨,忍不住笑,“行,补,必须补。” 薯片、虾条、巧克力,时予安看见什么拿什么,不要钱似的 往推车里扔,而且扔得理直气壮。陈词推着小车跟在后面,“祖宗,克制一点,你咳嗽还没好利索呢。” “不管了不管了,我快馋死了。”时予安说着眼疾手快丢进去两包辣条。 “不行,这个太辣了,不能吃。”陈词把大辣条捡出来,放回货架。 “哥!” “叫哥也没用。”陈词不为所动,“等你彻底好了再吃,现在不行。” 时予安瞪他,他也不躲,淡淡回视。兄妹俩对峙三秒,时予安先败下阵来,不高兴地噘着嘴。陈词装看不见,推着车往前走。 转过货架,迎面撞上一家三口。姜半夏推着购物车,迟烁抱着儿子站在旁边。小家伙人生中第一次逛超市,看什么都新奇,小脑袋转来转去。 “念念?”姜半夏惊喜地叫了一声。 “昭昭!二哥!”时予安眼睛一亮,几步过去,“你们也来买年货啊?” “是啊,刚放假,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姜半夏笑着说,“最近忙什么呢,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时予安瘪嘴,“忙着生病呢。” “怎么回事?”迟烁问。 “支原体肺炎。”陈词替时予安答了,同时把她往后拉了拉,时予安反应过来,赶紧缩到陈词后面,“二哥你抱着小北知离我远点,我这还没好利索,别再把他传染上。” 这话真不是夸张,之前许归忆听说她病了,非要来看她,被江望拦下了。江望原话是这么说的:就你这体格,今天去探病,赶明儿你俩就是病友,还是我替你去吧。 结果江望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回去第二天就病倒了,紧接着把许归忆也传上了,俩人大年二十七还在卫生所输液呢。 迟烁听完,说:“你们这茬病得可真齐。” “可不是嘛。” 正说着,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看,我就说他俩一准儿来买零食了。” 时予安回头,李媛和陈文泓站在后面,手里拎着刚挑好的鱼。 “小烁,昭昭,来买年货啊?” “叔叔阿姨,过年好。” 小北知朝李媛咿咿呀呀地挥了挥小手,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瞎比划。李媛稀罕得不行,把小家伙抱过来逗了一会儿,小北知也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媛心都软了,“小宝贝长得真好,像你们俩。” 姜半夏抿嘴笑,迟烁也笑,李媛又逗了两下才舍得撒手,把小北知还给迟烁。 临走时,时予安冲姜半夏和迟烁摆手,“等我彻底好了,年后聚啊。” “行,好了咱们约饭。” 两家人就此分开,望着迟烁一家三口的背影,李媛忍不住捣陈词胳膊,意有所指道:“你看看人家小烁。” 陈词顺着看过去,姜半夏正在给小北知整理围脖,迟烁低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姜半夏笑着推了他一下。 陈词哪能不知道他妈什么意思,装傻敷衍:“在看了在看了。” “光看有什么用?”李媛收回目光,瞥一眼陈词,“明年这个时候,人家小烁孩子都会拜年了。你呢,对象在哪儿呢?” 陈词不接话茬,低着头研究购物车,好像这辈子头一回见似的。 “妈妈,您和爸爸都买什么了?”时予安问。被她这么一打岔,李媛没再说陈词。 — 除夕这天,李媛起了个大早,把春联和福字都找出来,递给陈文泓,“咱们贴对联去。” 大门、院门、车库门,上上下下贴了一圈。李媛裹着羽绒服站台阶上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哎哎,过了过了,下来一点……对,就是这里!” 陈文泓被她指挥得团团转,踩着梯子够这门楣,又够那门楣,好不容易贴完最后一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着红彤彤的门楣,总算有了点过年的实感。 “行了,进去吧。”李媛把他衣领上的灰掸了掸,“锅里给你热着早饭。” 陈文泓笑笑,跟着她进屋,“想不到贴个对联还带监工的。” “不看着点贴歪了怎么办?” 厨房里,张嫂已经开始忙活了。洗菜、切菜、炖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李媛洗了手进去帮忙。 “小词和念念还没醒?”张嫂问。 李媛:“没呢,昨晚俩人在客厅打游戏,我起夜的时候还听见念念在楼下喊‘哥你快来救救我’。估计又通宵了。” 张嫂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放了假就可劲儿熬夜。待会儿用不用叫他们起来吃午饭?” 李媛把剥好的蒜放一边,说:“不用,让他们睡吧,饿了自然就醒了。” 十一点多,时予安果然被饿醒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38。 人还没完全清醒,时予安眯缝着一只眼睛给陈词发微信。 时予安:哥。 陈词:在。 回得挺快,估计醒了有一会儿了。 时予安:你起床了吗? 陈词:没有,你呢? 时予安:没有,饿。 陈词回:我也饿。 时予安:那你怎么不起? 陈词:你怎么不起? 时予安:[再见/][再见/] 她还在赖床,本想让陈词先下去,然后帮她端点吃的上来,没想到陈词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时予安掀开被子,脚丫子往拖鞋里一塞,趿拉趿拉就去敲陈词的门。 咚咚咚,敲了三声,门从里面打开,陈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楼。李媛正往桌上端菜,看见他俩下来,笑了一声,“呦,醒了?我还以为你俩要睡到晚上直接吃年夜饭呢。” “饿醒了。”时予安凑过去看,“妈妈,有什么好吃的?” “先喝点粥垫垫,中午咱们随便吃点,晚上才是大餐。吃完别又回去睡,下午咱们一块包饺子。” “知道了。”时予安接过粥碗。 “群里又开始发红包了。”陈词说。 时予安立刻放下勺子摸手机,抢了103块钱。“哥你抢了多少?等等,你为什么说‘又’?” “你醒之前已经发过一波了。”陈词慢条斯理地喝粥。 时予安往上翻了翻,果然一地红包。皮!她哀嚎一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我怎么告诉你?托梦?”陈词道:“行了,快吃饭吧。” 中午一过,手机开始响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着来拜年。时予安一个一个回过去。 她给李明卓发拜年祝福:李律,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又复制粘贴给何千恒:师兄,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何千恒:新年快乐!身体好了吗? 时予安:已经好了! 何千恒发了个笑脸:那就好,年后见。 时予安回了个“好”,这时李明卓的回复也进来了,时予安点开一看,当场愣住。 【李律:谢谢予安,也祝你和你先生新年快乐,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时予安:??? 先生?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两个字确实是“先生”。时予安纳闷,她什么时候有先生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怕打字说不清楚,时予安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李律。” “哎,予安啊,找我有事吗?”李明卓那边挺热闹,背景音里有小孩在说话。 时予安开门见山,“那个,我想问一下,您刚才说我先生,是什么意思啊?” “还跟我装。”李明卓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时予安:“您都知道什么了?” “就你和陈总啊!”李明卓说,“你俩都结婚了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我之前还当着你的面问陈总有没有女朋友,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尴尬。” 时予安整个人都傻了。 结婚? 她和陈词? “不是李律,您误会了——”她赶紧解释,话没说完就被李明卓打断,“好了,我懂,隐婚嘛,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我能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 时予安:“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明卓笑呵呵的:“这样挺好的,你是咱们所的律师,陈总是咱们的大客户,有这层关系在,以后沟通起来肯定更顺畅。” “李律。”时予安急了,“您误会了,我没瞒您,我俩真没结婚,您听谁说的?” “啊?”李明卓听她语气不像撒谎,笑容收了,心里有点打鼓,“这……陈总亲口说的啊。” 时予安一怔,“他说什么了?” 李明卓回忆道:“我问他你们什么关系,他说,你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 时予安:“……” 她莫名失落,沉默良久才说:“李律,您误会了,他是我哥。” “……啊?”这回轮到李明卓傻眼了。 时予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与茶几上的果盘对视三秒,然后站起来,上楼,推开陈词的房门。 陈词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优哉游哉的。听见门响,他偏过头,“干嘛?” 时予安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陈词手机差点扔出去,他坐起来揉着胳膊,“你干嘛,大过年的动手动脚!” “谁让你乱说话!” 陈词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你还装!”时予安瞪他,“你跟李律说,咱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他以为咱俩是两口子!” 陈词愣了一秒,两秒。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你还笑!” “哈哈哈哈——”陈词靠在床头笑得直抖,“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就一定是夫妻?就不能是兄妹?” “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夫妻,何况咱俩还不是一个姓!” “那也不能怪我啊。”陈词摊手,语气无辜得很,“他问我们什么关系,我实话实说而已,难道我们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吗?” 时予安噎住,听见自己心跳失序,半晌,才重新开口:“那你不会说清楚一点吗!”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陈词眨眨眼,“一个户口本,多清楚。”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发现跟这人讲道理没用,他总有办法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楼下传来李媛的声音:“你俩又闹什么呢?下来包饺子。” “来了!”时予安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回头瞪陈词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词懒洋洋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嘴角还挂着笑,“等着呢,一直等着。” 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哎,你说他要是知道咱俩睡对门,是不是更得误会?” 时予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词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不说了。” 第31章 第31章 陈词和时予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媛正站在餐桌边调馅, 陈文泓在料理台上和面。见时予安过来,陈文泓揪了个小面团给她,让她拿去玩。 “小词, 去厨房把泡好的花椒水给我过滤出来。”李媛使唤道。 “好嘞。”陈词拐进厨房, 听见时予安在后面问:“妈妈, 调馅为什么要用花椒水啊?” “去腥增香。”李媛答。 灶台边上搁着一只骨瓷碗, 泡了一天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水色泛黄, 凑近能闻见一股椒香。陈词端着碗站那儿看了看,回头喊时予安:“念念, 帮我找一下漏勺。” “来了。”时予安拉开头顶吊柜翻出漏勺,手握着放在水槽上方,冲陈词一抬下巴,说:“倒吧。” 陈词手腕一斜, 花椒水顺着碗沿哗啦啦落进漏勺,穿过网眼流入水槽。 俩人一个端着碗倒水,一个举着漏勺接,谁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水很快倒空了,漏勺里剩下一层花椒粒, 密密匝匝糊在网眼上。 时予安不知怎么没动弹,她低头看一眼漏勺,又抬头看陈词,陈词怔怔看着漏勺上的花椒粒,脸上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 两人久久不语,都在思考。 时予安:“哥。” 陈词:“嗯?” 时予安:“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陈词:“……我也是。” “妈妈要的花椒水,是水,不是花椒吧?”时予安盯着漏勺小声向陈词求证。 陈词站在原地没动, 神情颇为复杂,半晌从嗓子眼里低低挤出一个字:“靠。” “好了没有?”李媛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好了快点给我端过来。” 时予安手里端着盛满花椒粒的漏勺,进退两难,“怎么办啊哥?” “我想想怎么补救一下。”陈词大脑高速运转,压着声说。话音刚落,李媛进来了。她一眼看见漏勺里堆得冒尖的花椒粒,只愣了一秒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我说你俩可真行。”李媛女士直接气笑了,“我要的是水,水!你们给我把花椒过滤出来干什么?” 时予安心虚摸鼻,没敢吱声。陈文泓听见动静进来一看,也被俩孩子蠢笑了。 陈词试图补救,问他妈:“要不重新泡一碗?” 李媛摆摆手,懒得说他,“泡什么泡,就这么着吧,少点味儿少点味儿,反正咱们自己吃,没外人。”她说着把漏勺从时予安手里接过去,花椒粒倒进垃圾桶。 陈家惯例,除夕这天包饺子要全家总动员。面板在餐厅桌子上铺开,薄薄撒一层扑面。 揉好面团,李媛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捏圆,压扁。陈文泓低头拿剂子擀皮儿,擀面杖在他手里使唤得滴溜溜转,一张张圆皮儿摞起来,又快又齐整。 陈词刚想伸手拿饺子皮,就被李媛拍开了:“洗手了吗?” “洗了。”陈词举起两只手供母亲检查。他刚洗完手,洗之前忘记挽袖子了,袖子湿了一截,贴着腕骨。 “念念,帮我挽一下袖子。”他说着,胳膊已经伸到时予安跟前。 时予安低头,手指捏着他的袖口往上卷,动作很慢。他的手腕很白,筋络分明,她碰到的时候指腹触到一点温热的皮肤,很快松开。 挽好袖子,陈词往时予安旁边一站。两人并肩站在案板前填馅包饺子。 时予安做饭不行,包饺子是能手,捏出来的褶子细细的,齐齐的,好看得很。 陈词扭头看了一眼,“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时律。” “那是。”时予安嘴角翘起来一点,捏了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手里给大家展示,“看,包得好看吧?” “不错,比你哥强。”陈文泓笑道。 时予安冲陈词得意扬眉,陈词不服:“她小时候不会包饺子,还是跟我学的呢。” 李媛笑:“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陈词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瞥见地上摞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随口问:“妈,这些礼盒谁送的啊?” “小望和小忆一大早送来的。”李媛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说是年前忙没顾上,今天特意赶过来拜个早年。我让他们留下吃午饭,小望说还要赶着回家包饺子。” “俩孩子有心了。”陈文泓说。 “可不是嘛。”李媛擀皮的动作慢下来,“你看人家小望小忆,多好,结婚以后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小烁和昭昭也是。再看看你——”李媛说着手里的擀面杖往陈词那边一指,“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好意思吗?” 当妈的就是有这本事,三句话不离成家,说着说着就能拐到这上头来。陈词无奈:“妈,我这不是忙吗。” “就你忙,人家不忙?”李媛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跟你一块长大的,不说小望,就说 小烁,人家孩子都快走路了。你呢?过年回来连个能带上门吃饭的都没有。” 陈词耸耸肩,不接茬。 “我说要给你介绍吧,你不愿意,让你自己找,你又没动静。我平时出去参加聚会,谁见了我都得问一句‘你们家小词多大了,结婚了没’?我都不好意思回答。”李媛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手上也没闲着,挖馅、捏边,饺子一个接一个饺子码在盖帘上。“小词,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妈说个标准,妈也好帮你留意。” 时予安包饺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脏跳得很快,高高悬起。不久,她听见陈词回答:“没什么标准,感觉对了就成。” 时予安蓦地笑了。 靠感觉么,多巧,她也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你找不着。”李媛说。感觉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李媛拍拍手上的面粉,转过身来,“儿子,你自己要是真挑不着,也甭费那劲了,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赶明儿我们给你找个好人家,送你去联姻吧。” 陈词震惊地抬起头,“什么?” 陈文泓震惊地抬起头,什么时候商量好了? 时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飞快瞄了一眼陈词的表情,陈词眉头拧着,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我没听错吧,联姻?妈你这么封建的吗?” 李媛说:“联姻怎么了?老周家那个小儿子,不就是家里安排的吗,现在孩子都生俩了,过得不是挺好?” “那是人家。”陈词饺子也不包了,跟他妈掰扯,“我恋爱都没谈过,您直接让我步入婚姻,我也太亏了!” “没谈过正好,省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免得人家姑娘嫌弃你。”李媛说得顺溜,手上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我不。”陈词深吸一口气,说:“我不联姻。凭什么江望迟烁他们都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得去联姻,没道理,我不去。” “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李媛说,“我跟你爸说过,我们不要求你一定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只要对方人品过关,你自己喜欢,我们都能接受。你倒是领回来一个给我们看看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一了,我看你要愁死我。” 最后还是陈文泓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孩子了。”李媛这才收了声。 这个话题开始后时予安便一直低着头,她眼睛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媛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的。当妈的催婚,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未必真就是那个意思,陈词不愿意,李媛不可能逼他去联姻。可李媛话里话外的意思,时予安也听得分明。哥哥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该正正经经地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包饺子,该结婚成家了。 时予安眼神一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个饺子捏了半天,褶子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被她悄悄挪到了最边上。 年夜饭从六点吃到八点,正好赶上春晚开场。客厅电视早就开了,这会儿正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片头。李媛起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俩不看啊?” 陈词正靠着椅背消食,闻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看,您先看,我俩消消食。” 李媛没再理他,和陈文泓一前一后进了客厅。不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更响了些,是主持人在拜年,一串串吉祥话往外蹦,底下观众鼓掌叫好,热闹是真热闹。 “饱了没?”陈词问。 “撑了。”时予安说。 陈词乐了:“就你那饭量,撑也撑不到哪儿去。” 时予安扭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里已经开始演第一个节目,歌舞,红红火火的一大群人在台上转圈,镜头扫过观众席,一水儿的笑脸。 陈词去厨房泡了壶茶,先给父母倒上,又拎过来两个杯子,往时予安面前推了一个:“喝点茶,解腻。” 时予安“嗯”了一声,双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就那么捂着,热气袅袅往上飘,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小品,镜头扫过底下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词很不理解:“笑点在哪?他们在乐什么?” 时予安同样不理解,一个小品搞得她越看越尴尬,干脆低头玩手机。 微信群里在商量春节假期去哪儿玩,他们去年去了马尔代夫,今年打算挑个国内的地方。 【方逸航:@所有人。兄弟姐妹们,新年好!咱们假期去哪浪?麻溜儿报地方![搓手][搓手][搓手]】 消息刚发出来,底下就开始往上蹦回复。 【迟烁:三亚怎么样?】 【许归忆:我和三哥十月份刚去过,换个地方。】 【时予安:@陈词。哥,你今年能休几天?】 【陈词:除夕到初七,休八天。】 时予安盯着屏幕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和师姐聊天,师姐是青岛人,说那里冬天去也舒服,人少,找个有暖气的民宿一住,去海边走走,喝喝啤酒,比去南方人挤人强。 【时予安:那咱们去青岛怎么样?[期待][期待]我有个师姐是青岛人,听她说那边很不错!而且青岛离北京不算太远,高铁过去很方便。】 几秒钟后—— 【许归忆:青岛好!海鲜,啤酒,鲅鱼饺子!我举双手赞成!】 【姜半夏:听起来不错,同意!】 【迟烁:行,就去青岛!】 【陈词:可以,同意!】 【方逸航:同意!青岛走起!】 【江望:ok,全票通过。[鼓掌]我来订高铁票,时间就定初三出发,初六回?四天三晚够玩吗?】 【时予安:够了够了!】 【方逸航:酒店交给我,保证让大家住得舒坦!】 【迟烁:老四靠谱!吃的等我们到了再探索!】 【许归忆:好耶![庆祝][烟花]】 电视声音不小,却没什么人在认真看。李媛和陈文泓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李媛手里剥着橘子,偶尔抬头瞟一眼屏幕,点评两句。陈文泓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电视,时不时附和妻子。 陈词起身,说上楼拿点东西。时予安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手机。群里还在聊青岛的事,许归忆在发海鲜图片,馋得方逸航直发哭脸。 没一会儿,陈词下来了,手里多了两个丝绒盒子。他走到时予安面前,把两个盒子一起递过去,“新年礼物。” 时予安抬头看他,接过两个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都不轻。一个装的手表,一个装的手镯。 “为什么有两个礼物?”她问。 “手镯是新年礼物。” “手表呢?” “手表是补给你的礼物。” 时予安愣了一下,对上陈词的视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那块表你不是不喜欢么。”他说。 陈词刚回国时送她的那块表,是她亲口说不喜欢的。那天在爷爷家,她看见陈亭曦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表,心里那股酸劲儿压都压不住,之后再也没戴过。 陈词当时跟她道了歉,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她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块表而已,陈词那么忙,哪有工夫记这种小事。 可他现在告诉她,这是补的。 表盘倒映着灯光,明明暗暗的,晃得时予安眼睛有点发酸。 陈词说:“以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别憋着。” 时予安闷声:“谁憋着了。” “没憋着?”陈词挑眉,语气带了点玩味,“那怎么一声不吭就把表摘了?” 时予安被他看得心虚,干脆不说话了,拿出盒子里的手镯往腕上比划。手镯细细的,钻石嵌得精巧,在她腕间一闪一闪的。 “来,给我。”陈词接过手镯,示意她把手伸过来。时予安乖乖递过去,陈词捏着那只细细的手镯,对准她的手腕,轻轻一扣。 钻石在灯光下细细碎碎地闪起来,陈词端详两秒,说:“好看。” 时予安抬起手腕转了转,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明天给你。” 陈词说“好”,她又问:“你给爸爸妈妈准备礼物了吗?” “准备了,明天早上给。” 时予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时,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什么。 “哥,你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直接告诉你,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 时予安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钻石,盯着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点,却更认真了,“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32章 第32章 陈词垂目看着时予安, 迟钝如他,这会儿也看出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有话堵在嘴边, 欲言又止。意识到这一点时, 陈词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本该脱口而出的“当然”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 竟顿了一下。 他放弃说话, 迅速点了下头。 时予安直视他的眼睛, 一句“喜欢你”就在嘴边,可就在这一瞬间, 她视线越过陈词肩膀,看见了客厅坐着的父母。 李媛和陈文泓端着茶杯,正往他们这边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种眼神时予安太熟悉了, 是父母看着一双儿女和睦相处时,欣慰的、满足的眼神。 时予安的嗓子被那个眼神堵住了,她望着父母,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破。 陈词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沉默,正要说点什么, 陈文泓已经扬声唤他们,“你俩躲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快零点了,过来一块倒计时。” “马上。”陈词回头应了声,再转回来时,时予安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点不对劲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时予安摇头,“没什么。” 电视声音大了起来,“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十、九、八、七——” 李媛和陈文泓跟着一起数。 “六、五、四、三——” 时予安看向陈词,他正盯着电视屏幕,侧脸看上去轮廓分明。 “二、一!新年快乐!” 耳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陈词。”时予安叫他。 陈词微微一怔,转过脸来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新年快乐。”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词看了她一会儿,“新年快乐。” “小词,念念,过来领压岁钱了!”李媛在客厅那头朝他们招手,手里捏着几个红彤彤的大红包,在灯下晃得喜庆。 陈词:“走吧,领压岁钱去。” 时予安调整好情绪跟着他往客厅走,茶几上摆着四个红包,李媛和陈文泓一人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弯着眼睛笑,“谢谢爸爸妈妈。” 李媛宠溺地捏捏她脸,“新的一年,祝我们念念平安健康,事事顺意!” “我的呢?”陈词问。 “你也有。”李媛笑着把红包递给他,顺嘴添了句:“祝你新的一年快快脱单,抓点紧,别老让我们操心。” 陈词低头看了看红包,笑了声:“今年厚度可以啊。” 一家人扯了会儿闲篇儿,无非是明天去爷爷家带什么礼物、几点出发。李媛掩唇打了个哈欠,陈文泓看看时间,“不早了,都上楼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予安站起来,把俩红包往兜里一揣,跟爸妈道了晚安,转身上楼。陈词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踩楼梯的节奏跟她差着半拍。这几年北京不让放炮了,除夕夜静得跟平常似的,搁以前,这会儿外头早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了。 楼梯走到一半,陈词叫住她,“念念。” 时予安转身。 陈词走到她跟前,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是个红包。 “我的那份儿,新年快乐。” 时予安还没反应过来,陈词已经越过她往上走了,背对着她,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词上了二楼,拐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时予安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子。 兜里揣着三个大红包,她靠坐在床头,摸出来一个一个看。爸爸的,妈妈的,最后才是陈词那个。 红包封得很简单,她轻轻揭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就一行字,是陈词的笔迹:新年快乐,岁岁无虞! 时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把钱和纸条重新塞回去,往枕头底下一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一帮发小攒局,吃完年夜饭又去唱k,闹到后半夜才散场。她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 陈词想扶她上车回家,时予安不让,抱着许归忆不撒手,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不要哥哥……” 陈词弯腰看她。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子上落了一点雪,时予安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就盯着那点雪看,不敢看他的眼睛。 “醉了?” “一点点。” 陈词挑唇笑了,也没多问,只确认:“真的不要哥哥?”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 陈词又笑了,他站直身子,手插回大衣兜里,像两人小时候闹别扭那样对她 说:“成,你走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他嘱咐许归忆把时予安送回去,自己开车走了。时予安和许归忆站在马路边等江望开车过来,许归忆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让词哥送?” 夜里风凉,吹得人酒醒了一半。时予安沉默许久,说:“我害怕。” 许归忆一愣,“怕什么?” “我怕在我有点醉的情况下,不能很好地掩饰住我对他的喜欢。”她挤了个笑脸。 许归忆看得难受,攥了下她的手,“念念,这么多年,你没想过告诉他吗?” “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时予安勾了勾唇角,自嘲道,“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告诉他的画面,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用什么样的语气,他如果答应了怎么办,他如果拒绝了怎么办……我想得可全了,连他拒绝我之后怎么圆场都想好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下不了决心,我一遍一遍地想,又一遍一遍地推翻。想得越多,越不敢说,于是反反复复,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许归忆看着她。 时予安低下头,“我承认,我是个胆怯又懦弱的人,一边害怕告诉他之后连兄妹都做不成,一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呢?没办法,面对他,我总是瞻前顾后。” 她故意说得轻松,许归忆却听得心疼。她望着时予安,突然想到塞林格先生在《破碎故事之心》中写的一段话:有些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不过,比起“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许归忆更喜欢另一种翻译:爱是刹那间的悬而未决。 她觉得这个比喻挺准的,那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感觉,那种伸出手又缩回来的感觉,那种明知道往前走一步可能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探一探的感觉,就是爱情。 一辆车拐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是江望。许归忆思索片刻,说:“念念,你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别顾虑那么多,你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怕什么?” “正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才怕啊。”时予安轻声道,“十一,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们是亲兄妹或许情况会更好一点。情分没了,至少还有血缘作羁绊,不会彻底变成陌生人。不像现在,一旦说破,我们就再也无法假装风平浪静了。” 没有血缘作羁绊,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她将没有任何退路。 她其实不知道陈词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有时候她觉得他就是拿她当妹妹,揉头发、开玩笑,都是哥哥对妹妹该做的事,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对她跟别人不太一样,至少他对另一个妹妹陈亭曦没有这么好。 时予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多年,连说都不敢说,怕这怕那的。 可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万一说出口了,陈词对她没那个意思,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她该怎么办? 万一这事儿传出去,让李媛和陈文泓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她?时予安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上气。 她真的太害怕了。 害怕说出来之后,陈词看她的眼神变了,害怕他躲着她,害怕他再也不揉她头发,害怕她在他那里从“念念”自此变成“时予安”。 她害怕李媛和陈文泓会对她失望,害怕这个家会因为她的那句话,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一样,她都受不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哥哥,她没有任何亲人了。她不敢轻易去赌,用她拥有的一切,去赌一个陈词可能喜欢她的未来。 许归忆像是猜到她的想法,“可是念念,陈叔和李姨他们都对你挺好的,不是吗?” 时予安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对我特别特别好。” 许归忆试探着说:“既然这样,那你想没想过,也许后果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呢?他们那么疼你,就算知道了,时间一久,应该也会接受吧?” 时予安摇头,“十一,我三岁就到这个家了,这么多年,爸爸妈妈拿我当亲闺女待,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比谁都着急。我虽然很小就失去了亲生父母,但我没受过委屈,他们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对我差一点,从来没有。” 她看着许归忆,“你想想,要是你自己收养了一个闺女,从小养到大,一直当心肝宝贝疼着,在你心里她就是你亲闺女,结果有一天她忽然跟你说,妈,我喜欢我哥,我想跟他在一起。亲闺女变儿媳妇,你什么感觉?” “我……”许归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也难以接受,对吧?”时予安垂眸:“客观上我们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允许,可主观上感觉不一样。你看着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想的是他们兄妹和睦,互相有个伴儿,从来没想过别的。我要是说我喜欢我哥,想和他结婚,他们肯定接受不了,再开明的父母也接受不了。” 时予安声音越来越低,却还在往下说,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他们那么爱我,我不能仗着他们的爱,便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最亲近的人,应该得到最慎重地对待。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不想让他们伤心。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哥也喜欢我,我爸妈他们也能接受,还有我爷爷呢?” 提起陈爷爷,许归忆也觉得难办。 “我爷爷那人你知道的,老派,规矩大。虽然严厉,但我知道他疼我,他不可能接受这事儿。在他眼里,我就是陈家的孙女,陈词就是陈家的孙子。孙女和孙子,怎么能往一处想?”时予安声音涩得厉害,“他都那么大岁数了,我怎么能让他晚年了还受这种刺激?” “如果……如果陈爷爷也同意呢……”许归忆艰难地说。 “还有外人呢?”时予安问,“街坊邻居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他们才不会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会说陈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会说我爸妈教女无方,会说我们陈家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我爸的那些政敌,我爸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揪他的错把他拉下马。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压我爸爸的机会吗?” 许归忆叹了口气。 时予安低下头,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我爷爷从小就叮嘱我和我哥,在外头要低调行事,谨慎做人,别给家里招祸,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猜,上面那位会怎么看我爸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许归忆沉默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车停在路边,江望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等半天了吧?上车。” 许归忆拉开车门,让时予安先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一路都没再说话。那天最后,许归忆送她下车,只说了一句话,“念念,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也明白,可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它,真的能忍住永远不说吗?” 时予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问它:“你真的能忍住不说吗?” 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撞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尚且能忍住,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她一滴酒都没沾,脑子清醒得很。 可就是这清醒的时候,她差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是因为她忍耐力下降了,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都没真正忍住过。 第33章 第33章 要幸福…… 凌晨, 4:53。 时予安一夜未眠,从床头柜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除夕夜不睡觉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朋友圈热闹极了, 时予安刷刷往下滑, 全是庆祝新年的, 配图或是年夜饭, 或是春晚截图, 或是家里猫猫狗狗的照片。 她划了几下,指尖停在一条动态上。 是十一发的。 配图是璀璨的烟花和两人手握仙女棒的剪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一和三哥放烟花去了?时予安点了个赞, 看底下评论。 方逸航:许十一你胆儿肥了!知法犯法,居然敢在北京放烟花!你等着,我这就打110举报你![狗头] 许归忆回复方逸航:举报无效![得意]我和三哥在天津海边放的! 迟烁:[大拇指]行啊你俩!够浪漫的!除夕夜跑天津去就为放个烟花? 许归忆:对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墨镜][墨镜] 陈词:佩服!这说走就走的行动力,除了你俩, 也是没谁了。 方逸航:两位勇士!请收下小弟的膝盖!为了放烟花,夜奔四五个小时![跪了][跪了] 姜半夏:十一照片拍的真好看!美死了! 可恶!放烟花这种活动居然不带她!时予安戳开评论区,噼里啪啦打字控诉:啊啊啊啊啊!许十一你个大叛徒!放烟花居然不叫我!!!过分!!!![大哭][大哭]我也想看海边烟花! 不一会儿有人回复她了,是陈词:改天哥带你去。 许归忆也回复:临时起意决定的嘛,明年!明年一定叫上你们所有人! 方逸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加特林!突突突突突! 陈词:+1。 迟烁:+1。 许归忆:没问题!明年咱们一块去。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陈词:还没睡? 时予安打字:你不也没睡? 过两秒,陈词叫她:出来。 时予安一愣:现在? 陈词:嗯嗯。 时予安问:去哪儿? 陈词没回。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响,时予安心里跳了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陈词站在外面,身姿清萧。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嘱咐她:“穿厚点儿。” 时予安把门拉开,怕打扰父母休息,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去院子里。”陈词示意她跟上。 两人下楼开门,除夕夜的风冰冷刺骨,时予安刚踏进院子就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羽绒服领子往中间拢了拢。 陈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特意等她。他领着时予安绕过花坛,来到前院角落一个背光的地方。 “哥,你到底要干嘛?”时予安裹紧衣服小声问。大半夜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出来,怪吓人的。 陈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 刺目的白光撕开一小块黑暗,时予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等她适应过来,发现陈词已经蹲下去了。 “过来啊。”陈词抬头看她。 时予安不明所以,呆愣愣地跟着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词把手机闪光灯朝上放在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时予安借着光线看清楚了,是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就是那种过年最常见的橘子。 时予安盯着橘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陈词,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看好了。”陈词说。 下一秒,橘子举到闪光灯上方,男人修长的五指剥开橘子皮,轻轻一捻,汁水被挤压溅出,争先恐后地在刺目的白光里划过,那一瞬间,时予安呼吸都停住了。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这场橘子味的蓝色烟花呢?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浪漫呢? 时予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夜晚。 陈词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一团橘色的光,“没有海边烟花那么壮观,凑合看吧。” 时予安盯着陈词手里的橘子,盯着他眼睛里的浅浅笑意。 风从耳边刮过,很冷。 她闭了闭眼,说:“哥,我讨厌死你了。” 讨厌他每一次都记得她随口说的话,讨厌他大半夜把她叫出来,讨厌他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 陈词正捏着橘子皮准备再来一下,听见这话,纳闷地抬起头,紧接着又听她道:“哥,我爱你,你知道吧?” 一会儿讨厌一会儿爱的,陈词都让她逗笑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时予安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拍你放的橘子烟花时,偷偷框进了你的手。 你不知道,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亲口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你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加州的阳光下,看见你接过别人送的玫瑰花时,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更不知道,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学会把那些感情藏起来,藏得谁都不看见。 陈词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人一半,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闪光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时予安视线落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三岁被李媛领进门那天起,陈词就是她哥。那时候她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家里有温柔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对她特别好的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哥哥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班上的男孩子总是咋咋呼呼,下课追跑打闹,弄一身汗,离了卧槽不会说话。哥哥不那样。他不说脏话,休息时间喜欢鼓捣机器人,或者给她讲数学题,他讲题的时候总是耐心得不得了。 再后来她上了初中,开始有心事。有些事不能说给妈妈听,也不能说给同学听,她就跟哥哥说。哥哥从来不嫌烦,很认真地听她说,偶尔笑一下,摸摸她的脑袋,叹:“你们小姑娘啊”。 她那时候就想,哥哥真好。 有哥哥真好。 她不是一下子爱上他的,她是在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中,一点一点爱上他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吃完橘子,时予安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怀疑陈词说他没谈过恋爱是骗人的,不然怎么这么会讨小姑娘欢心? “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谈?” “没遇见喜欢的啊。”陈词脱口而出,竟是没有半分迟疑。他不是单身主义者,李媛总爱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他哪说得出来。喜欢是没有标准的,照着标准找爱人,那叫合适,不叫爱情。 “哥,你以后会结婚吗?”时予安问。事实上她也清楚,他们这种家庭,不结婚是不大可能的。 “或许。”陈词道。 “或许?” “遇见喜欢的就结。” 时予安垂下眼,无意识地揉着橘子皮,“要是遇不到呢?” “遇不到就不结呗。”陈词笑道,“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吧。” 时予安:“可我身边很多人都说,婚姻是不需要爱的,合适就行。” “我不这么认为。”陈词把手机闪光灯关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念念,在我看来,婚姻一定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可爱情是多么难得奢侈的东西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遇不到,最后无奈选择了将就。” 时予安偏过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你呢,如果一直遇不到,你也会选择将就吗?” “不。”陈词说,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我马上就三十一岁了,但我依然相信爱情,依然渴望爱情。” 时予安愣愣地看着他。 “不过爱情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这一辈子,或许遇到,或许遇不到,就算有幸遇到,也未必能得到。”这几年,陈词看着身边好友陆陆续续结婚,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前些年一直忙学业,忙完学业忙事业,他说忙,是借口,不是腾不出时间谈恋爱,是确实没碰到喜欢的。父母催得再紧,他也不着急,在等待命中注定的爱人这件事上,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见过太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人了,见过他们凑合过日子的样子。他不想那样,如果要结婚,一定是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遇到了是他的幸运,遇不到也没关系,守着爸妈和念念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时予安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又酸又涩。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事务所,同事问她过年会不会被催婚。她说不会,她哥还没结呢,轮不到她。同事笑她,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两码事。 是啊,两码事。 她和他,从来都是两码事。 “哥,你说,人这一生一定要结婚吗?” “妈催你了?”陈词问。 “没有,你还没结呢,她不催我。” 陈词想想也是。 “不一定非要结婚,爸妈他们那一代的认知是这样的,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是他们的观念,观念没有对错之分,我们不能苛求他们和我们想法一样。”陈词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我们念念,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时予安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哥。” “嗯?” “你刚才说,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那如果遇到了呢?” 陈词沉默几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遇到了,就好好珍惜,尽力把握。”他说。 好好珍惜,尽力把握。时予安还在思索,陈词弯了弯唇,“走吧,回屋。”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时予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又刮起来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橘子皮,忽然笑了。 她把橘子皮塞进口袋。 就当是个念想吧。 就算他不知道,就算他永远只把她当妹妹,她也想留着这个晚上,留着这场烟花,留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她想,她会幸福的。 因为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说他都快三十一了,依然相信爱情,渴望爱情。 他永远不会明白这句话带给她的触动有多大。 他还在等,等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爱情,而她,早就等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不懂什么叫爱情的时候,就已经等到了。 只是她等到的,是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比陈词幸运。 因为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会不会来,而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她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那个人穿白t恤最好看,知道那个人听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过头。 这些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说。 不过没关系,爱情,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他知不知道,回不回应,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第34章 第34章 时予安进屋坐在单独的沙发上, 感觉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她看外面天快亮了,于是问:“哥,几点了?” 陈词正在喝水, 闻言瞥了眼手机, “六点十五。” “哦。”时予安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怪不得这么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想起正事来, “爸爸昨天说几点去爷爷家来着?” “八点出发。”陈词喝完最后一口水, 走过来坐下,“还剩不到俩小时, 睡吗?” 时予安不知怎么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不了,睡着了估计就起不来了。” 除夕夜一宿没睡,她这会儿确实有点熬不住了, 但她更怕自己这一闭眼就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大年初一去爷爷家拜年,要是因为睡过头迟到,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念叨好几个月。 陈词也是这么想的,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 陈词感觉自己刚迷糊过去,小腿就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哥,醒醒,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词没动。 时予安也不急,慢悠悠地拿着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在他耳边晃了晃,“不好奇是什么东西啊?那我可自己拆了。” “什么东西?”陈词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手已经伸过去了。 时予安笑着躲开他的手,自个儿一层层拆开包装。陈词困劲儿还没消,眼皮半耷靠在沙发上等着,直到看见盒子上那个熟悉的logo—— “我靠!”陈词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把抢过盒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时予安托腮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眼里带笑。 “你从哪儿弄来的?!”陈词问。 “托朋友从美国收回来的,你不是说就差这一个了嘛。”时予安道。 陈词已经顾不上回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企业号相位枪,金属质感,细节到位,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端详半天,忽然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枪轻轻放回盒子里,端着盒子走。 那架势,跟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陈词书房有一整面墙都是手办展示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这些年收藏的各种宝贝。其中有一整排都是master replicas出品的《星际迷航》系列道具:相位枪、三录仪、通讯器……每一件都是他费尽心思淘来的。那一排一直空着一个位置,就是给这把相位枪留的。可惜当年发行量太少,品相好的更难找,他托人找过不知道多少回,都没下文。 时予安跟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相位枪慎之又慎地放进那个空位置里。 陈词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前调整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满意了,对着整面墙的mr系列傻乐。 这人三十多了,收到喜欢的东西还跟小孩似的。 “齐了。”陈词美滋滋地转过头来看她,“这下真齐了!” “喜欢就行。”时予安靠在门框上笑,“弄点吃的吧哥,我饿了。” 陈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这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走,哥给你做饭去。” 厨房里,陈词打开冰箱,翻出鸡蛋、面包,还有昨天剩的火腿。他做饭不算多熟练,看样子也是新手。油锅一热,鸡蛋打下去,“刺啦”一声响,时予安吓了一跳,陈词还有心思跟她贫。 “你站那儿监工呢?” “我怕你把锅烧了。”时予安打了个呵欠,“这可是妈妈新买的。” 陈词回头瞥她一眼,把煎好的蛋铲出来:“拿盘子去。” 等陈词把做好的三明治摆上桌,楼上传来脚步声。李媛披着件开衫下来,一眼看见餐桌前坐着的两个人和桌上的早餐,她脚步一顿,那表情,跟大清早见了鬼似的。 “妈您什么表情,不认识我俩了?”陈词笑问。 “不是,我头一回见你俩吃早饭。”李媛语气里全是稀奇,回头喊丈夫:“文泓!文泓你快来看看!” “怎么了?”陈文泓下来看见这场面也挺惊讶,“你俩几点起的?” 时予安哪敢说一宿没睡,含糊道:“刚起。” 陈文泓没怀疑,去洗漱了。李媛没那么好糊弄,站那儿瞅他俩,眼神跟x光似的。时予安被她看得心虚发毛,不敢跟她对视。 陈词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妈,您看什么呢?” “我看你俩这刚起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啊。”李媛视线在他俩脸上来回转。 时予安下意识摸了摸脸。 “念念,你跟妈说 实话,你俩是不是一宿没睡?” 时予安张了张嘴,编瞎话的勇气被李媛一眼看没了,最后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李媛说,“干什么了折腾一宿?打游戏?” 时予安:“不是……” 陈词说:“没干什么,我俩聊天来着。” 李媛问:“聊天能聊一宿?聊什么?” 陈词面不改色:“聊人生,聊理想,聊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您要听吗?我给您复述一遍?” 李媛看着陈词一本正经的脸,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用了。”她摆摆手,说:“我并没有很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时予安终于敢抬头了,偷偷瞄了李媛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又赶紧缩回去。 李媛被她那心虚的小表情逗乐了,“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了。你俩接着聊人生吧,我上去收拾收拾。” 八点整,一家四口准时从家里出发。李媛和陈文泓的车先走,说是要过去帮张罗午饭,免得老爷子一个人忙活。时予安和陈词则绕了个弯儿,先去西四买糕点,陈爷爷就好这口。 铺子门口,队伍顺着墙根排出老远,拐了好几个弯。时予安打眼一看有点泄气,“怎么大年初一还有这么多人……” 陈词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你在车上等着,我去排。” “一起吧。”时予安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两个人还能说说话打发时间,一个人多没劲。” 两人站到队伍末尾。今天阳光确实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一会儿时予安就觉得眼皮发沉,她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陈词低头看她。时予安个子不矮,站直了能到他下巴,这会儿站着站着就往下出溜,陈词适时扶了她一把。 “困了?”他问。 “有点儿。”时予安老实承认,“太阳晒着太舒服了。” “待会儿去爷爷家,吃完午饭上楼睡一觉。”陈词说着,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别站这儿睡,一会儿栽了。” 时予安被他这一按,倒精神了几分,仰头瞪他一眼。 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柜台里头,穿白褂的老伙计拿着夹子等着,时予安往前凑凑,熟练报名:“桂花糕两份,枣泥酥两份,绿豆糕两份。” “都要两份?” “对。” 老伙计乐了,手脚麻利地装好,用纸绳捆了,递过来,“拿好。” 时予安接过点心,陈词付钱。 车子驶入庭西山的地界,山道便窄了下来。两旁种的是老槐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漏下斑驳的阳光。 陈词解了安全带下车,去后备箱拿东西。时予安也跟着下来。山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抿了一下,绕到车后。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开得不快,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下。陈词看过去,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小词?”那人下车有些惊讶地说,“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词认出来人,微微颔首叫了声“杜叔”,“过年好。” 杜叔,就是杜乐瑶的父亲,杜孝先。当年也是大院里的人,住陈家后头那栋楼,后来调去了地方,听说这几年一直在活动,想调回北京。今天出现在庭西山,应该是来拜访哪位老领导的。 时予安正想着,这时后座车窗也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杜乐瑶正朝这边望过来。而驾驶座旁边的车窗也落下来,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笑着朝他们点点头,此人便是杜乐瑶的母亲。 “小词,好多年没见,长这么高了。”杜母目光在陈词身上打量了一圈,笑意盈盈:“听说你去美国发展了,这是回来了?” “是,回来有一段日子了。”陈词回答。 杜母笑了笑,目光转向时予安,上下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时予安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被她这么一看,身上有些不自在。 “这是念念吧?”杜母说。 时予安:“阿姨好。” “好,好,长成大姑娘了。”杜母笑容和煦得很,“上次见你,你还上初中呢,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你哥哥后头跑。这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爸妈。”后座,杜乐瑶开口了,“咱们走吧,别耽误人家进门了。” 杜孝先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笑着拍拍陈词肩膀,“你们快进去吧,我跟你伯母下午再过来,给老爷子拜个年。” 陈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杜母笑着朝他们摆摆手,车窗升了上去。杜孝先也转身上了车,车门关好,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沿着山道继续往上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转弯处。 时予安看着那车走远,忽然偏头看了陈词一眼。 陈词正低着头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予安收回视线,过去帮他拿。 两人进门的时候,李媛和陈文泓正坐在客厅陪老爷子说话。见陈词和时予安进来,陈文泓笑着念了句“说曹操曹操到。” “爷爷过年好。”兄妹俩一进门先给老爷子拜年。 陈秉颂抬了抬眼皮,“怎么这么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着像是责备,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时予安心里有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盒子,“爷爷,我们去给您买点心了。” 陈词说:“念念知道您爱吃这一口,非拉着我去买,我俩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呢。” 陈秉颂嗔怪念念:“家里什么没有,你病刚好,外面那么冷,非得去受那个冻。”又说陈词,“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时予安笑着把点心放到茶几上,“家里有是家里的,这不一样,这是我和哥哥的一番心意嘛。” 陈秉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掩去了唇角的笑意。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时予安顺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亭曦一家。 -----------------------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 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35章 第35章 车门开了, 陈文钰先下来。 陈文钰是陈词小叔,陈文泓的亲弟弟。当年念念那件事之后,李媛心里有气, 陈文泓大发雷霆, 对弟弟弟妹失望。兄弟俩打那以后走动得就少了。两家关系说好不好, 说坏也不算彻底撕破脸,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毕竟上头有长辈, 庭西山的老爷子在一天, 这面上的和气就得维持一天,在这一点上兄弟俩不约而同达成了默契。 秦乐怡跟着下车, 藏青色围巾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最后下来的是陈亭曦,下车的时候还低头看手机,秦乐怡伸手拽了她一下, 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亭曦是陈文钰和秦乐怡的独女,论辈分,是陈词的堂妹。 三个人进了屋。 时予安站在陈词身边,跟着叫人:“小叔,小婶。” 陈文钰“嗯”了一声, 目光在她脸上过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屋里走,符合时予安对这位小叔的印象——话少。秦乐怡倒是停了停,她笑着应了,还亲昵地拍了拍时予安肩膀。笑容瞧着亲切又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亭曦跟在最后,路过时予安身边的时候, 她没开口叫人,时予安也没搭理她。 她跟这个堂妹从小就不对付,陈亭曦瞧不上她,她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父母那辈儿讲究面上过得去,到了她们这儿,连面上的功夫都省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爷爷新年好!”陈亭曦看见爷爷声音扬起来。 “爸,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秦乐怡脸上堆着笑,边说话边把手里拎着的礼盒往茶几上放,“这是给您买的补品,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您回头尝尝。” 陈秉颂:“有心了。” 陈文钰在老爷子另一侧坐下,问道:“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陈秉颂手里攥着那对常年揉搓的核桃,“能吃能睡,比你们强。”他看了小儿子一眼,问:“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陈文钰答:“一切都好,您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话不多,就三个字:“好好干。” 陈文钰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陈文钰转头和陈文泓聊了几句,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陈文钰态度很是客气,瞧着不像兄弟俩,倒像是上下级。气氛说不上尴尬,也称不上热络。一屋子人像是一盘散沙硬捏在一起,捏是捏住了,可稍微一碰就得散。 秦乐怡扫过茶几上的点心盒子,笑着问:“这是念念买的吧?这孩子从小就细心。” 李媛淡淡一笑,说“是。” 秦乐怡见李媛接茬,心里一喜,她还想说点什么,怎料李媛下一秒径直起了身,动作不紧不慢,话也说得平和:“我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乐怡的笑容在脸上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 李媛对秦乐怡的态度一直是这样,客气,疏远,从不亲近。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没有说破。这种事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着体面,逢年过节在一块吃顿饭,让小辈们叫一声“小叔小婶”,“伯父伯母。” “念念,听说你前阵子病了?”陈文钰关心道。 时予安回:“小毛病,已经好了。” 陈文钰点点头。 陈秉颂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下来。他微眯着眼睛,目光从大儿子身上扫到小儿子身上,又从儿媳妇脸上掠过去,最后落在几个小辈身上。 什么都看在眼里。 午饭是家里阿姨张罗的,摆了满满一桌。老爷子坐主位,陈文泓和陈文钰分坐两侧,两个儿媳妇各自挨着丈夫,三个晚辈依次往下。 陈亭曦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爷爷,今年有什么好东西分给我们呀?我可盼了一年了。”她这话说得俏皮,故意逗老爷子开心。 陈秉颂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菜,等咽下去才开口,“急什么,吃完饭再说。” 陈亭曦吐吐舌头,不再问了。 时予安安安静静吃着自己的,并不多话。陈词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老爷子讲究细嚼慢咽,底下人也就跟着他的节奏来。等最后一道汤撤下去,阿姨利索地把桌面收拾干净,陈秉颂这才起身,背着手,扫了三个孙辈一眼,“都跟我上楼。” 书房案上摆着三个锦盒,红木的,雕花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不知道在家里搁了多少年了。陈秉颂先拿起最左边那个锦盒递给陈词,“小词,这是爷爷年轻时用过的一方砚台,清乾隆年的老坑端砚,跟了我几十年。你虽不从政,但做学问、做事业,道理是相通的,心要定,眼要明,下笔要稳。” 陈词双手接过,微微低头,“谢谢爷爷,我记下了。” 陈秉颂接着拿起中间那个锦盒,“念念,这对镯子,是你奶奶留下的。她走之前嘱咐我,等你大了,给你留个念想。保佑你顺顺当当的。” 时予安怔住了。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她在床边守了三个月。 病房里开着空调,她却总觉得冷。奶奶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目光茫茫地看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就定住了。那时候时予安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 “谢谢爷爷。”她声音有点发紧。 陈亭曦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那对镯子,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那镯子她见过,奶奶还在的时候戴过几次,她一直很喜欢,旁敲侧击问过几回,奶奶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以为奶奶是等着将来哪一天呢,没想到最后竟留给了时予安。 她心里堵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垂下眼,等爷爷叫自己的名字。 “亭曦,这也是你奶奶留下的。”陈秉颂拿起最后一个锦盒,“过来看看。” 陈亭曦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 是一枚翡翠平安扣。 成色不错,水头也还好,绿得很正。可比起那对羊脂白玉的镯子,终究是差了一点。 她捧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面上还是笑着的,抬头说:“谢谢爷爷。” 陈秉颂摆摆手,“好了,下去喝茶。” 陈词走在最前头,扶爷爷下楼。等他们下去了,陈亭曦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了时予安一眼。 “时姐姐好福气。”她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奶奶的镯子都留给你了。” 时予安语气平静:“爷爷说了,这是奶奶的意思,你有什么意见找奶奶说去。” 陈亭曦脸色一变:“你!” 时予安没再理她,转身下楼去了。 电视里正在放春晚重播,陪母亲看了几个节目,见时予安呵欠连连,陈词轻轻拍了拍她,“上楼睡去。” 时予安撑起身来跟爷爷说了一声,便上楼睡觉去了。 她刚上去没多会儿,门厅那边传来动静,有人进来通报,“杜家来拜年了。” “哪个杜家?”陈秉颂从棋盘上抬起眼。 “杜孝先。” 闻言,陈文泓和李媛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孝先是杜家老二,这些年走动得不勤,年前倒是打过两回电话,想上门拜访,均被陈文泓借口拒了。今天这个日子上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秉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请进来吧。” 片刻工夫,杜孝先带着妻子和女儿进了门,他微微欠身,“陈老,过年好。” “陈爷爷,给您拜年啦!”杜乐瑶笑着道。 陈秉颂没起身,“好,都好。坐吧,别站着。” 杜乐瑶把带来的礼品交给保姆,不动声色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落在陈词身上,略略一顿,才转向其他人,得体地一一招呼:“陈伯伯,陈伯母,过年好。” 陈文泓和李媛笑着应了。 “乐瑶姐!”陈亭曦一见杜乐瑶,立马亲热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杜孝先在陈文泓旁边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杜孝先一直微微侧着身,说话时不自觉往陈文泓那边倾,姿态放得很低。陈文泓听着,偶尔点头,话不多,面上客客气气的。 过一会儿,杜孝先陪陈秉颂下了两盘棋。陈词在一旁斟茶倒水,杜孝先察他动作不紧不慢的,性格随他爸,话少,不显山不露水的。 男人们在这头下棋,女人们在客厅聊天。 杜母挨着李媛坐,拉着她的手夸她气色好,说起早上遇见俩孩子,一会儿夸念念长得标致,一会儿夸陈词一表人才。李媛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偶尔应和一两句。 “乐瑶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杜母说完,秦乐怡接过话头,“听我们家亭曦说,你现在拍戏可忙了,明年有好几部戏要上。” 杜乐瑶谦虚笑笑,“婶婶过奖了,我也是瞎忙。” “年轻人忙点好。大嫂,你说是不是?” 李媛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是,忙点充实。” “对了大嫂,小词今年多大,三十还是三十一来着?”秦乐怡拉家常一样问得随意。 李媛说:“过了年就三十一了。” “有对象了没?” “没呢,这孩子心思不在那上面,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工作。” “哎哟,这可不行,都三十一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秦乐怡说着,眼神往杜乐瑶那边飘,“要我说,乐瑶就挺好,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要事业有事业,谁娶了她可是有福气。” 这话说得太明显了,话落,连陈亭曦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只见杜乐瑶脸颊微红,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没吭声。 杜母笑着摆手,“别夸她,这孩子一夸就飘。” “哪儿的话,”李媛笑笑,语气不咸不淡的,“乐瑶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的,我瞧着也喜欢。不过小词这孩子主意正,我管不了他,让他自己折腾去吧,感情这事儿看缘分。” 李媛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了杜家的面子,也没接下这个话头。杜乐瑶听出来了,脸上那点笑意不自觉淡了下去,低着头慢慢喝茶。 陈亭曦见状眼珠一转,“乐瑶姐,上楼去我房间玩吧?给你看看我收藏的好东西。” 杜乐瑶眼神询问自己母亲。杜母笑说:“去吧,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不用陪我们在这儿干坐着。” “乐瑶姐,快进来坐。”陈亭曦把她按在飘窗上,自己往床上一坐,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那个……乐瑶姐……”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to签……” 杜乐瑶反应过来笑了,“差点忘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喏,特意给你带的。” 信封里面是一张签名照,正是陈亭曦最近疯狂迷恋的一个男明星。照片角落还有一行手写的祝福语: 【to亭曦: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啊啊啊!”陈亭曦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乐瑶姐你太厉害了!” 杜乐瑶笑得温柔,“正好前段时间和他合作拍戏,就帮你要了一张。他听说是我妹妹喜欢,还特意多写了一句话。” “谢谢乐瑶姐!”陈亭曦眼睛亮得发光,“你对我太好了!” “你喜欢就好。”杜乐瑶见她抱着签名照恨不得亲一口的样子,不由乐了,“这么喜欢?” “那当然!他演的戏我都看了八百遍了,帅死了!对了乐瑶姐,你们娱乐圈是不是帅哥特别多啊?” 杜乐瑶笑了一下,“见得多了,也就那样吧。” 陈亭曦眼神促狭,“那跟我哥比呢?” 杜乐瑶愣了一下,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打开的盒子上,转移话题,“这是?” “哦这个啊,这是爷爷送我的新年礼物。”陈亭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立刻撇了下来,“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杜乐瑶:“怎么了?” “我特别喜欢的一对手镯被我爷爷送给时予安了,你说怎么哪儿都有她啊,烦死了。” 杜乐瑶眼神微微一动,“你们不是姐妹吗,一个礼物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什么姐妹啊,又不是亲的。”陈亭曦把签名照小心收好,不以为然地解释说:“时予安是三岁才被收养过来的,跟我们陈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哥从小就对她特别好,我小时候想不明白,凭什么啊,明明我才是他亲堂妹,他怎么对时予安比对我还好?”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喜欢她?”杜乐瑶问。 “对啊。”陈亭曦理所当然撅嘴,“要不是我们陈家好心收留她,她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还一天到晚拽得跟大小姐似的,谁不知道她是我们陈家收养的啊。更气人的是,我奶奶居然把那对手镯给了她,凭什么呀,我才是她亲孙女,她算什么?” 杜乐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温柔柔的,“好啦,别气了。你才是陈爷爷的亲孙女,血缘这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不也说了,她再怎么样也是个被收养的外人,你爷爷和你哥哥心里还能拎不清这个?” 陈亭曦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她笑了笑,带着点得意,“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反正她姓时不姓陈,早晚要嫁出去的。”她心情明显好多了,“乐瑶姐,你真好,要是你能当我嫂子就好了。” 杜乐瑶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嗔她:“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刚才在楼下,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耳朵都红了。而且你还一直偷偷瞄我哥,我都看见了。” 杜乐瑶低下头,“亭曦,别乱说。” “这有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陈亭曦往她身边挪了挪,“乐瑶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杜乐瑶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喜欢又怎么样,他又不喜欢我。” “你跟我哥表白了?” “那倒没有。” “我哥那人吧,他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有原因的,感情方面迟钝的厉害。乐瑶姐,你要真喜欢他,就别轻易放弃,你条件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是大明星,配我哥绰绰有余。你放心,有我帮你,以后有机会我就让我哥多和你接触。他那人闷葫芦一个,你主动一点儿准能把他拿下。” 杜乐瑶被她逗笑了。 陈亭曦拉着她的手,“乐瑶姐,你加油,我看好你!” 两人聊得投入,谁都没注意到门外走廊里那阵极轻的脚步声。时予安下楼回到客厅的时候,杜乐瑶一家正准备告辞。 “陈老,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您。”杜孝先道别。 陈秉颂颔首。 杜母拉着李媛的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时予安目送他们离开。 陈词看她脸色不好,悄悄问:“睡得不好?”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时予安摇头。 陈词盯着她没说话。 时予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慢慢垂下眼,“真没事。”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时予安捂着额头瞪他,“你干嘛!” “看你蔫了一下午,给你提提神。”陈词嘴角带着点笑,“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小词,听说你们初三要去青岛玩?”临走时,陈秉颂忽然问。 “对,和十一他们一起。”陈词说。 陈秉颂:“青岛这会儿应该挺冷的,海边风大,记得多穿点。” “爷爷,您想回去看看吗?”时予安问,她听奶奶说过,爷爷是青岛人,只是人老了,老家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了,他便许多年没回去了。 陈秉颂目光软了软,轻轻摇头,“老了,折腾不动了。” “那您有什么想吃的吗,回来给您带。” 陈秉颂想了想,露出点笑意,“带点虾米吧,崂山的虾米,你奶奶以前最爱用这个熬粥。” 时予安点头,“好。” 第36章 第36章 初三一早, 一行人在高铁站准时汇合。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时予安推着她那只米白色的小箱子,远远就看见许归忆和姜半夏,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笑得很开心。 “十一!昭昭!”时予安张开双臂跑向她们。拉杆松开, 行李箱受惯性影响骨碌碌滚出半米。 许归忆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时予安扑了个满怀。姜半夏也被撞得往后仰了仰, 笑着稳住身形。 “我好想你们!”时予安激动道。 “不是天天在群里聊天吗?”迟烁不理解。 “网上聊天能和见面一样吗?”时予安振振有词地反驳。 方逸航踱过来, 目光在时予安和许归忆脸上转了一圈,说:“看你俩气色不错, 病都好了?” “好了好了。”时予安和许归忆异口同声。 江望左右瞧瞧,问念念:“你哥呢?” “就在我后面啊……哎?”时予安扭头找一圈,奇怪道:“我哥呢?” 正四处眺望,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 “找什么呢?” 嗓音浸笑贴着耳朵低低传来,呼吸喷上去,时予安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 她强作镇定,回头对上陈词,“找你, 你怎么走那么慢?” “帮你推行李箱呢,大小姐。”陈词下巴朝旁边一抬。 时予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箱子被他拉着,和他的黑色箱子并排立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把箱子给你了?” “你刚才扑过去抱人的时候。” 她刚才看见十一和昭昭太高兴了,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就冲出去了,至于推给了谁……她确实没注意。 陈词看她那副心虚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来来来,都站好, 我数数人齐了没。”方逸航伸出手指头挨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又点了两遍,半分钟后他郑重宣布:“ok ,齐了!” “就这么几个人还用数三遍?”迟烁笑道。 “我这不是讲究严谨嘛!”方逸航瞪他,“万一漏了谁怎么办?这可是团队活动,一个都不能少!” 一通笑闹,广播提醒开往青岛的列车开始检票了,一行人准备好身份证,说说笑笑地朝检票口走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时予安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腿上。陈词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中间,方逸航在过道那边。 列车启动,站台缓缓后退,北京的天际线渐渐被甩在身后。 “哥,咱们到青岛得多长时间?”时予安侧过脸问。 “三个多小时吧。”陈词说,“困不困?困就睡一会儿。” “不困。”时予安把平板放到小桌板上,接着拆开一包薯片,陈词看了一眼薯片的包装,是原味的,也就没说啥,戴上耳塞睡了。 时予安也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部剧,她眼睛盯着屏幕,但心思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儿车厢里安静得很,大家基本都在补觉。江望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许归忆歪在他肩膀上。迟烁和姜半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至于方逸航……方逸航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了。 时予安偷偷侧过脸看陈词。 阳光从他脸侧滑过,在鼻梁上留下一道亮边。他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那阴影也跟着微微颤动,像羽毛轻轻扫过。 时予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里很畅快。 新的一年,喜欢的人依旧都在身边,多难得。 这次旅游的酒店是方逸航订的,据说位置绝佳,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方逸航去前台办入住,没一会儿拿着几张房卡回来,“走吧,顶楼,总统套房。” 时予安“哇哦”一声,很捧场:“四哥你可以啊!” “那必须的。”方逸航得意地扬扬下巴,“咱们人多,住一块热闹,聊天也方便。走,上去看看!” 电梯直达顶楼,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方逸航走在最前面,刷卡推门,侧身让开。 房间确实大,落地窗外就是蓝汪汪的海景。客厅宽敞得能跑马,沙发组、餐桌、吧台一应俱全,往里走还有麻将房、桑拿房。 江望环顾一圈,问:“几间卧室?” “四间。”方逸航显然早就盘算好了,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和十一一间,二哥二嫂一间,念念单独一间。我委屈点,挤挤和词哥一间。” 这话说的,好像跟他一块住多为难似的。陈词看一眼方逸航,问:“为什么是我和你挤?” “因为就咱俩是同性且都是单身狗啊。”方逸航嬉皮笑脸的,“你要不愿意,和念念住一间也行,我单独一间。” “四哥你说什么呢?!”时予安惊羞之下臊红了脸。 迟烁难以置信地看着方逸航:“你疯了?孤男寡女睡一块,亏你想得出来。” “这有什么,”方逸航无所谓地说:“他俩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念念小时候怕黑,词哥不经常陪她睡?”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陈词瞥他,“我的意思是,你要嫌跟我睡挤,可以睡沙发。” “我靠陈词你丫是不是人!”方逸航悲愤大骂。 众人笑个不停。 午饭是去附近一家餐厅打包的。那家店不送外卖,陈词和方逸航主动揽下了跑腿的活儿。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方逸航一进门就兴奋地冲过来嚷嚷:“你们猜我碰见谁了?” “谁啊?”姜半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杜乐瑶!就在楼下大厅!好多年没见了,她模样没怎么变。” 时予安正摆餐盒,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姜半夏:“你们认识?” “小时候在一个大院儿住过,后来她们家搬走了。”迟烁回答。 许归忆问:“她怎么在这儿?” 方逸航说:“她来这边拍戏,正好也住这个酒店。” “这么巧。”时予安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方逸航嘿嘿笑,“她还问我咱们住哪间,说有空过来串门,我说随时欢迎。对了词哥,她刚才说什么合作的事年后谈,你俩有合作?” 陈词正在分筷子,闻言“嗯”了声,“请她代言我们公司新推出的一款智能家居产品。” 时予安接过来他递来的筷子,“杜乐瑶代言智能家居?挺新鲜的。” “新鲜什么呀,人家现在可是顶流,带货能力杠杠的,市场部眼光不错。”方逸航啧啧有声:“看来词哥这回下血本了。” 许归忆看一眼时予安,出声打断:“别说了四哥,快吃饭吧。” 第一天没安排行程,以休息整顿为主,毕竟坐高铁也挺累的。 解决完午饭,方逸航瘫在沙发上消食,“咱们下午干点啥?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打会儿麻将?” “还打麻将?”迟烁笑他,“上次输得裤子都不剩的是谁?” “那次是意外!”方逸航腾地坐起来,不服气,“你们且等着,今天我非把场子找回来!” 陈词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回完消息。他扫了一眼客厅里乱糟糟挤成一团的人,目光在时予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聊什么呢?” 时予安:“四哥说要打麻将,哥你来不来?” “来。” “来来来,”方逸航数了数人,皱眉,“五人麻将?” 江望站起来,“念念上,我不打,我陪十一。” 最后定下来:陈词、方逸航、迟烁、时予安一桌,剩下三人看热闹。 麻将升起,哗啦啦的洗牌声响起来。 时予安坐陈词对面码牌,动作瞧着有模有样的。 陈词睨她,“会打?” “小瞧人了不是。”时予安扬扬下巴,“我可厉害了。” 陈词低阖着眼留神看牌:“跟谁学的?” “啊?” “你以前不会打,我记得。”陈词说。 时予安旋即低头,装哑巴不吱声了。 方逸航看看时予安,脑子难得转得快了一回,脱口而出:“不会是跟前男友学的吧?” 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时予安狠狠瞪了方逸航一眼。 “呦,看来我猜对了,还真是。”方逸航浑然不觉自己踩了雷,还在那里幸灾乐祸。 陈词轻嗤一声:“学得不错。” “四哥。”时予安笑眯眯张口。 方逸航:“嗯?” “你那个前女友追回来了吗?人家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 方逸航:“……” 许归忆噗嗤一声笑出来,姜半夏也忍俊不禁地低下头。 迟烁摸起一张牌,叹:“老四,你这张嘴啊,什么时候能管住?” 方逸航讪讪投降:“我错了姑奶奶,我闭嘴,我闭嘴成么?” 时予安这晚手气不错,连胡两把后方逸航开始坐不住了,搓牌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嘴里念念有词:“不应该啊,我今儿手气怎么这么背?” 迟烁慢悠悠地丢出张牌,“你哪天手气不背?” “嘿!二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话没说完,陈词把牌一推,“胡了。” 方逸航:“…………” 江望从沙发上探过头来,“老四,你这手气,今天怕是要输光啊。” “去去去,打你的酱油去!”方逸航挥手赶他。 许归忆说:“四哥你别挣扎了,认命吧。” “我不!”方逸航撸袖子,“再来再来!” 四个人洗着牌,姜半夏问:“明天几点出发看日出?” 许归忆推江望,“你查查日出时间。” 江望:“6点22。” 姜半夏:“那咱们几点出发合适?” 许归忆想了想,“五点差不多。” “五点出发?!”方逸航差点跳起来,“那四点半就得起床?” “对,起得来吗?” 方逸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我尽量。” 时予安笑他,“四哥你别尽量,你得保证。” “行行行,我保证,我今晚不睡了,四点半直接起床。”方逸航搓了两圈牌,突然想起什么,“哎,话说回来,词,你跟杜乐瑶以后是不是得常见面啊?” 时予安听见这个名字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陈词瞥他,“干嘛?” “你帮我问问她,能不能要到徐一恒的签名?” 陈词问:“徐一恒是谁?” “一个男演员。”时予安答。 “你要这个做什么?”陈词问。 方逸航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前女友很喜欢他演的戏。 迟烁笑:“航,你真是感动中国好前任,都分手了还惦记着给人要签名呢?” “谁惦记了!”方逸航急急辩解,“我、我就是答应过她,说有机会帮她弄一张,一直没弄着。这不是正好碰上机会了吗……” 方逸航还没说完,陈词把牌一推,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胡了。” 方逸航低头一看,立马哀嚎:“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还胡牌!” 陈词抬眼看他,神情无辜:“你说话跟我胡牌有什么关系。” 方逸航气得直拍桌子,“不打了不打了!今天点儿太背!” “别啊,再打一圈。”迟烁拦他。 “不打!”方逸航站起来,“我要养精蓄锐,明天好早起。” 时予安活动一下手腕,“那我也不打了。” “你也不打了?”方逸航看她,“赢了钱就想跑?” “谁赢钱了,我刚才输了好几把你没看见?” “就到这儿吧。”陈词把牌推一起,“养精蓄锐,明天去看日出。” 时予安忧心:“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看到。” 江望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应该能看到。” “希望吧。” ----------------------- 作者有话说:字数太多了,分两章更,晚点还有一章 第37章 第37章 看日出的地儿在山上,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山里的潮气。山路不陡,景区修了石阶, 两旁种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常绿灌木。 时予安步子慢, 和陈词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供人休憩的小平台, 有个老太太正在压腿, 一身鲜亮的玫红色运动服, 精神头十足。见他们走过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打招呼:“小伙子,来旅游啊?” 陈词脚步慢下来, 笑着应道:“对,过年出来转转。” “大学生吧?” 陈词一愣,随即笑开了。他摇摇头,语气挺随意:“不是, 我今年都三十一了。” 老奶奶惊讶地上下打量他,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哎哟,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也就二十出头呢。” 时予安偏头看了陈词一眼,晨光里, 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睫微微垂着,被夸之后耳尖竟然红了。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三十一了还被人误认为大学生,心里挺美吧?” 陈词斜她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 时予安笑笑没回腔。 等爬到山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七人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耐心等待太阳出来。山顶风大, 吹得人头发乱飞,但此刻没人在乎。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抹橙红正缓缓晕开,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色。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那轮红日从海平线一点点升起来。 时予安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真美,咱们一块拍个大合照吧!”她招呼大伙儿。 “好呀!” 时予安把手机架好,调好定时,跑回人群中央,“好了好了,准备——”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太阳刚好跃出海平面,金色的光线洒在七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他们逛了几个景点,都是旅游攻略上必去的打卡地。 走走停停,拍拍照,吃吃零食,倒也惬意。 傍晚,太阳开始往海平面那边沉,一行人拐进海边一家小酒馆,老板在门口支了几张小桌,塑料椅子,有点简陋,但胜在离海近,能听见海浪声。 喝的是青岛特色的袋装啤酒,老板拎上来一兜,杯子都没给,直接一人发一个塑料袋,插根吸管完事。 “念念,最近有没有什么趣事分享?”方逸航问。干律师的,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有,给你们讲个奇葩事。” “快讲!”方逸航立刻坐直了,“就爱听这个。” “一个离婚官司,我师姐办的。男方婚内出轨,女方起诉离婚。证据都摆桌上了,聊天截图一张一张,锤得死死的。男方恼羞成怒,在法庭上当众翻脸,拍着桌子威胁法官,‘你他妈敢判离,我就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法官眼皮都没抬,回了句:‘我吃不吃得了兜着走不知道,但你要是不坐下,法警可以先让你走。’” “然后呢?”姜半夏追问。 时予安一摊手,“然后法警就过来了啊。男方更疯了,挣扎着要往法官那边冲,他律师在边上拦都拦不住,被他一胳膊肘抡开,眼镜都飞了。最后还是两个法警把他摁在地上拖出去的。”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把庭审现场还原得活灵活现,这种事儿也就念念能讲得这么活,换个人都讲不出这个味儿。 众人被她逗得哈哈笑起来。 许归忆余光瞥见什么,笑声蓦地止住。 时予安还在讲,脸颊被晚霞染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碎钻,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她看见了陈词。 他手里那袋 啤酒几乎没动,就那么提在手里,侧支着头注视时予安。 那样专注。 那样柔软。 那样全心全意。 仿佛他的眼里只容得下那一个人。 那种眼神,不会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许归忆心里咯噔一下,她往后靠靠,想让自己抽离出来冷静一下,结果一转头对上了江望的眼睛。 江望也在注视着她。 许归忆看看江望,又偏头看看陈词,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个男人,两种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却是一样的东西。 她想,她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了。 是爱人的眼神。 她慢慢收回视线,靠在江望肩膀上,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却吹不散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 江望低头看她,“怎么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时予安的故事讲完了,方逸航还在追问细节。陈词把手里的啤酒递给时予安,问她渴不渴。 “没什么。”许归忆轻声说,把脸往江望肩膀上埋了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抱紧江望的手臂,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念念啊。 — 回去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七个人走得零零散散,前头几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乐得很大声。时予安和许归忆走在队伍末尾,两人不紧不慢地晃着,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十一你看那边。”时予安忽然拽了拽许归忆的袖子,朝路边努努嘴。 不远处,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手指头快戳到对方鼻子上去了。这年头,街头吵架可比电视剧好看,围观的没一个着急走的,都抻着脖子往里瞧。 许归忆眼睛亮了,拉着时予安就往那边跑,时予安被她拽着挤进人群。 “操!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怎么了?你个怂包!” 周边围了一圈爱看热闹的中国人,时予安和许归忆站在最前排,看得津津有味。 “他俩为什么吵?”许归忆问,“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呢。”时予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两个男人越吵越凶,烧烤摊老板站在中间试图劝架,手里还握着把肉串,画面莫名有点滑稽。 “行了行了,都是街坊邻居的——” “你别管!” “你让开!” 没过几分钟,两个男人被各自的朋友拉走了,人群渐渐散了。时予安和许归忆一抬头,愣住了。 步道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没一个眼熟的。 “他们人呢?” “可能走远了吧。” “咱俩咋办?”时予安问。 许归忆镇定掏出手机:“没事儿,有导航。” 五分钟后。 两人站在同一个路口,面面相觑。 “这破导航……”许归忆咬牙,“我手机快没电了,还剩3%。” “我手机电也不多了,”时予安看了眼自己的,“还剩5%。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一下吧。” “念念?”陈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喘,“你们人呢?一回头你俩没了。” “我们迷路了。”时予安小声说,“追着看热闹,不知道拐哪儿来了。” 那边无言一秒,然后笑了一声,“站着别动,发个定位给我。” “好。” 挂了电话,时予安用最后3%的电量给陈词发了个定位过去。 许归忆:“词哥来接我们?” “嗯。” “行。” 两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等人,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沉默几秒,许归忆忽然开口:“时念念同学。”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呗。”时予安说。 “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吗?” 时予安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喜欢他什么呢?”许归忆好奇。 “十一,我们打个赌吧。”时予安答非所问。 “赌什么?” “就赌……我哥待会儿是跑着过来,还是走着过来找我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远处,嘴角含一点笑。 “你选哪个?”许归忆问。 “我赌他会跑着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归忆低头看着电量那栏从3%变成2%,2%变成1%。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许归忆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正沿着步道跑过来。 是陈词。 他跑得很快,外套下摆都被风带起来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生怕晚一秒就出什么事似的。路灯一盏盏从他身上掠过,一段明一段暗,把他脸上的焦急照得清清楚楚。 许归忆下意识看向时予安,原来这就是答案。 陈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也没跑多远,从发现她们不见的地方折返回来找,前后不过七八分钟的路。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下午在海边的时候时予安拿手机拍照,拍完还给他看,说这张拍得好,那张光线不对。那时候她手机电量就不多了,他说回去再拍,她还说没事,还有二十多个电呢。 二十多个电。 够干什么的。 这条路他才走过一遍,那时候和方逸航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没觉得有多长。现在一个人跑回来,才发现这步道七拐八拐的,路灯稀稀落落,光线暗的地方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边跑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找。 下一个路灯。 再下一个。 跑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下来。 那边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缩成小小一团,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漂亮的轮廓。 陈词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没说话,继续朝那盏灯跑。 “念念。”许归忆轻声叫她,“你赢了。” 下一秒,灯下那个人扭过头来,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陈词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带给他的冲击。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孩身上看到这样明显的变化,原来一个人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中间只差一个对视。 时予安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眉眼一瞬间生动起来。 心跳始料未及地漏了一拍。 又一拍。 毫无章法地狠狠撞在肋骨上。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 等他从那样灿烂明亮的笑容里回过神来时,时予安已经跑到他跟前了。 她站在灯下,站在那圈暖黄色光晕里,笑意盈盈地仰脸看他。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粘在脸颊上。她没顾上抿,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叫的明明是哥,陈词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跑步跑的那种心跳加速,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心跳得厉害,厉害得他有点慌。 他想说点什么,问她怎么蹲在这儿,问她冷不冷。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呆呆站在那儿低头看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 陈词忽然想起这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 原来是真的。 原来灯下看一个人,真的会让人移不开眼。 ----------------------- 作者有话说:心动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下章:告白+强wen 周一更 第38章 第38章 来青岛的第三天, 陈词收到母亲大人的远程指令。 “你王阿姨的闺女在青岛举行婚礼,我人过不去,你俩替我去一趟吧, 把份子钱随了。” “妈, 我们出来旅游呢。”陈词语气无奈。 “旅游怎么了?旅游就不能替我去随个份子钱了?人家闺女结婚, 我人不到礼得到吧, 你俩正好在青岛, 你们不去谁去?” “妈妈, 我们去!”时予安遥遥对着手机喊:“时间?地点?” “还是我宝贝女儿乖,地址我发你哥手机上了, 礼金记得包厚一点。” 婚礼在海边一家酒店举办,规格不低。新人站在门口迎宾,时予安递上红包,陈词跟新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外乎是新郎帅气新娘漂亮,恭喜恭喜百年好合那一套。明明是老生常谈的话了,但经他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格外真诚、舒服、得体。 新人连声道谢,请他们进去坐。 仪式很热闹,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 全场鼓掌。时予安偏头看向陈词,他也在鼓掌,目光却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似乎总是走神。 时予安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也是女方的远亲,人很热情,自来熟地跟她拉家常。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七了。” “谈对象没?” “还没。” “哎呀, 那你可得抓点紧啊。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过了二十八更不好找。我闺女二十五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时予安礼貌维持着笑容,心想阿姨您心操得可真远。 余光瞄见陈词起身,她想也没想,伸手拽了他一下,“哥,你干嘛去?” 结果手刚碰到他胳膊肘,陈词整个人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旁边一躲。 时予安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来。 两人对视不过一秒,陈词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时予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昨晚回到酒店,陈词就一直怪怪的。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坐过去想跟陈词分享白天拍的照片。 刚坐到他旁边,陈词就往边上挪了挪。 如果说昨晚的躲避是她敏感多心,可他刚才那一躲,就真的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想骗自己假装没看见都骗不过去。 为什么,时予安想不明白。 婚礼还在继续,新人开始敬酒,一桌一桌走过。转到他们这桌时,一个热心阿姨递给她一杯酒,“姑娘,给,喝一杯!” 时予安摆手,“阿姨我不太会喝酒。” “哎呀,少喝点没事儿!大喜的日子,沾沾新人喜气嘛!” 时予安架不住,端起杯子喝了。 白酒,辣。 她呛了一下,赶紧吃口菜压压。 “好!”有人拍手,“再来一杯!” 第二杯又递过来了,时予安想推,奈何那些人太热情了,她下意识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陈词还没回来。 第二杯酒进了肚子。 还是辣。 时予安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陈词在洗手间待了很久。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想骂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念念不过碰了他一下,他至于那样吗?躲闪得那么夸张,她肯定看见了,肯定觉得奇怪。 事实上,从海边那晚开始,他就不太对劲。她看他一眼,他就心跳失常;她靠近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她叫他“哥”,他都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昨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等她睡着了才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陈词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宴会厅,陈词远远就看见时予安那桌热闹得很。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刚才那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那男人正端着酒杯跟她说话,凑得有点近。 陈词脸色沉下来,脚步加快。走近了才发现时予安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那男人正往她杯里倒酒,“就一杯,没事儿,咱俩喝一杯认识认识——” 时予安刚要发作,陈词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地搭上时予安椅背,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语气淡淡的:“我妹妹酒量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男人愣了一下,陈词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观他一副不好惹样子,讪讪起身走了。 婚礼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予安走在前面,陈词落后两步跟着,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手机响了,是许归忆。 “念念,你们那边结束没?出来吃宵夜吗,三哥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店!” 江望找的烧烤摊在一个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不太好找。许归忆见到时予安的第一眼就发现她情绪不对,于是拉着她去点餐,路上小声问:“看你不高兴,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十一,我哥他躲我。”时予安低着头往前走,“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这样了。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许归忆心里一紧。 “我想了好久,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时予安声音越来越轻:“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念念……” “我就知道。”时予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什么都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有说啊,我没有……他怎么知道的呢……” 许归忆看着她,又想起昨天在海边,陈词看念念的那个眼神。 “念念,你听我说,”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躲你,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也许……也许他自己也在想些什么。” “什么意思啊?”时予安没听懂。 许归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念念,我觉得你哥可能也对你有意思吧?她怕自己想错了,误导念念。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你别急着下结论,再观察观察。” 她想着等吃完饭回去,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念念聊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回酒店呢,念念和陈词先吵起来了。 时予安也没想到,青岛这么大,吃个饭还能碰上讨厌的人。 “哎,你们看那是谁?”方逸航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杜乐瑶。她穿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显然是想低调,但那张脸藏不住。 “她怎么在这儿?”姜半夏惊讶道。 “不是说在这边拍戏吗,估计是收工了过来吃饭。”方逸航说着,站起来朝她挥手,“乐瑶姐!” 杜乐瑶看见他们,往这边走过来,时予安冷眼旁观她跟众人打招呼,想起那天在爷爷家无意中听到她和陈亭曦说的那些话。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她坐在风里,只觉得那股味道刺鼻得很。 恶心。 真恶心。 “你也来吃夜宵啊?”方逸航问。 “是啊,最近不用减肥,突然想吃夜宵就出来了。这家店我助理推荐的,说特别正宗。”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陈词脸上。 方逸航向来热情,听她这么说,立刻招呼:“那正好,一块吃呗,人多热闹。我们刚坐下,菜还没上呢。” 杜乐瑶看向众人,迟疑地问:“方便吗?”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方逸航已经让老板加凳子了,招呼她坐。 许归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方逸航这个人,热心是真热心,缺心眼也是真缺心眼。 杜乐瑶挨着陈词坐下,时予安拿过许归忆杯里的白酒干了。 许归忆见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这顿饭吃得不会太顺利。 陈词看了看周围。露天大排档人声嘈杂,划拳的、碰杯的、扯着嗓子喊老板加串儿的,一浪高过一浪。偶尔有人往这边张望,目光在杜乐瑶脸上停一停,探究几秒又移开。陈词沉吟片刻,说:“去里面找个包厢吧,她坐外面不太方便。” 杜乐瑶害羞地揉了一下鼻子。 许归忆瞥了时予安一眼。 “不用吧,”方逸航神经大条,不以为意,“就出来吃个饭,谁认识谁啊。” “还是注意点好。”陈词说着,已经准备叫老板。 “我就在这儿吃。”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 桌上静了一瞬。 陈词动作一顿,转头看时予安。 她泰若自然地坐在那里,冷声道:“你这么想和她去包厢吃,那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逸航一脸茫然,不明白好好的,念念怎么突然和陈词杠上了。 陈词开口:“念念。” 就两个字,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时予安没理他。 她看着杜乐瑶,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从错愕到尴尬,再从尴尬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那点难堪藏得很好,要不是时予安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淡,温温柔柔地说:“是不是我在这儿不方便,要不我还是自己一桌吧,不打扰你们……” “没有没有,”方逸航赶紧摆手打圆场:“你别多想,念念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时予安打断方逸航。 她懒得掩饰,也懒得绕弯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她从小就不会。这会儿她只觉得一股气往上涌,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她盯着杜乐瑶,“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极了。 陈词皱眉,语气微沉:“念念。”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站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怕引起旁人注意,她压低音量小声道:“念念,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词没看杜乐瑶,他提醒时予安:“注意场合。” 凭什么?时予安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起来了,凭什么杜乐瑶在她就得注意场合? 她迎着陈词目光一字一顿反问:“怎么,我说错话了?你想和她吃饭你自己去,我可没有奉陪杜小姐的义务!” “时予安,你什么情况?”陈词眉骨沉下来,“没征没兆地发什么邪火?” “我什么情况?”时予安冷笑一声,指着杜乐瑶,“你怎么不问问她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就纳闷儿了,青岛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她偏偏正好跟咱们住同一家酒店,偏偏正好来咱们吃饭的这里吃夜宵?你是不是瞎,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少女心事被人这样当众揭发出来,杜乐瑶羞臊到极点,“念念!” “够了!”陈词声音压得很低,在场谁都能听出他压着火,“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在公众场合让女孩下不来台的人,从小到大,他受的教育、他的教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哪怕他心里清楚杜乐瑶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只要人家没明说,他就不能自作多情地去说“你别喜欢我”。无论杜乐瑶喜不喜欢他,这事儿都不应该被当事人以外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出来,念念这事儿做得不妥当,当哥的就得提醒她。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时予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杜乐瑶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她对镜头很敏感,察觉到有人在拍摄,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这就走。念念,别和你哥吵了,别因为我闹得你们不开心……” “我们吵架关你什么事?!”时予安朝她大吼,“别演了成么,你不累我看得都累。” 陈词拉住时予安手腕,拽她,“跟我进来。” “说了我不进去!”她猛地一甩,陈词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们自己吃吧。”时予安说完转身就走。 “念念!”许归忆腾地站起来,想追,被江望拉住了。江望冲她摇头,示意她别掺和,这种时候越劝越乱。 迟烁和姜半夏眉头紧皱。 时予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穿过那些热闹的桌子,穿过那些吆五喝六的人,穿过大棚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晃,把她的背影遮住了。 围观全程的方逸航早就懵圈了,还没反应过来念念就冲出去了。 “什么情况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陈词,声音都不敢大了,“念念她怎么了?” 陈词没吭声,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那杯啤酒一口闷了。 杜乐瑶低着头,手指攥着餐巾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可能是我哪里说错话惹念念不高兴了。” 没人接话。 许归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冷笑。 姜半夏拉过迟烁,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 江望杵杵陈词,“还不追啊?” “不追。”陈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冷脸:“脾气天大,一句话不对就给我挂脸,都是惯的!” 迟烁:“三、二、一——” “一”字还没落音,陈词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方逸航脚上。方逸航“哎呦”一声,往旁边躲。陈词看都没看一眼,大步追出去了。 迟烁笑:“我就说数不到一。” 杜乐瑶手指慢慢攥紧了。 时予安步伐极快,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待在那儿了,一秒都不想。海风吹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手指是湿的。 头还有点晕。 她今天喝了三杯白酒,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全顶上来了。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脚下的地也有点软,踩不实似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下,喘了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念念!” 她没停。 脚步声更快了。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小,把她拉得转过身来。 陈词追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皱眉问道:“跑什么?” “你少管我!”时予安甩了一下手腕,没甩开,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拗气道:“跟你的杜乐瑶吃饭去吧!” “好好说话。”陈词说,“现在需要空间冷静还是需要我哄哄你?” 时予安咬唇不语。 陈词又问:“今晚这通脾气冲谁,冲她还是冲我?” 时予安:“我谁都不冲!我就是不喜欢她,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但凡事都有个理由吧,你和她之间有过节?” 时予安别开眼,别扭道:“没什么。” “没什么,又是没什么。”陈词语气有点冲,“你每次都是没有,没事,没什么,我能怎么办?念念,你怎么想的,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怎么配合行不行?” 时予安怔了怔。她抬起头看陈词,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间带着少见的焦躁。他很少这样。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晦暗不明:“你说我不知道杜乐瑶什么意思,但其实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看不懂你。” 时予安颤声:“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对。” 他跟她说“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 他怎么就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时予安蓦地笑了。 陈词被那笑容弄得一愣:“笑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时予安攀上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上来。 人生漫长,时予安想,她允许自己有一次不顾一切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词:大脑宕机ing 第39章 第39章 陈词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不是个温柔的吻, 带着海风的咸涩和说不清的委屈。时予安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像怕被推开,又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 陈词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他, 应该推开她, 必须推开她。 可他动不了。 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 抖得厉害。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纠缠不清。 时予安第一次亲人, 没什么经验,她是凭着那股酒精带来的冲动撞上去的。 你不是说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嘴唇生涩贴近的那一刻,时予安恍惚间想,原来跟喜欢的人亲吻是这样的感觉。 软软的, 烫烫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没什么经验,也不懂什么技巧,就那么莽撞地把自己贴了上去,然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大概只有三秒。 也许更短。 陈词掐住她的腰, 把她从自己身上拎开。 力道不小,时予安踉跄了一下,后背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干。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陈词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表情晦暗不明。 “时予安。”好半晌,他开口了,嗓音发沉,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疯了?看清楚,我是你哥!” 哥。 又是这个身份。 时予安听见这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突然就笑开了,笑得明媚又破碎。她眼眶酸得厉害,嗓子眼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路灯的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下一秒,她踮脚凑近陈词耳边,气息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我知道啊,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怎么办,我不想装下去了。” 陈词呼吸陡然一窒。 念念喊他“哥哥”喊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有哪一声像现在这样,让他浑身发僵,心里发颤。 她身上有酒味。不重,但他闻得到。她喝多了,不清醒,他没有。 海风卷起时予安散落的碎发,拂在陈词下巴上,痒痒的。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时予安能数清楚陈词的睫毛有多少根。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的眉骨慢慢压下来,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些情绪——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是挣扎么? 良久,久到时予安以为陈词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陈词动了。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把她拎开时的力道判若两人。 “撒够酒疯就乖乖回家睡觉。”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从未发生,时予安听见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她攥住陈词手腕,没给他逃避的余地,“我们谈谈。” “不谈,我们之间谈不了这个。”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我哥?”时予安倔强地盯着他。 “对。” “可我们异父异母,你是我哪门子哥哥?你姓陈,我姓时,爸妈收养了我,是,你是我哥,可你不是我亲哥!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陈词狠狠拧眉,“时予安,别跟我犯浑!” 话一出口,时予安就后悔了。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这么说,等于否定了她和陈词相处的这二十几年,否定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李媛和陈文泓对她那么好,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大,陈词从小护着她,让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她生病了守一宿,她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刚才那些话不仅伤了陈词,也伤了李媛和陈文泓。 时予安忽然觉得很累,积压已久的情绪在今晚不知为何突然就决堤了。 她想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能缩成没有。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陈词看着她慢慢蹲下去,肩膀一点一点垮下来,然后开始微微发抖。 陈词用力闭了下眼睛,心绪复杂到极点。 挣扎,心疼。 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念念——” “陈词。”时予安突然开口,喉咙发紧停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陈词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许久都没有缓过劲来。 过了很久。 “念念。” “哥。”时予安嗓音颤抖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听我说完。” 陈词颔首深深望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18岁就和你表白吗,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因为没有遇见别的人才喜欢你,我怕你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依赖当成喜欢。” “可是哥,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她看着陈词,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每一次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不错,对他好一点,忘了他。可是我做不到。” “我和他们吃饭的时候,想的是你爱吃什么。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想的是你会怎么接我的话。他们碰我的时候,我会生理性地恶心。” 陈词眉骨抽了一下。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这个姿态。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她慢慢地说,“你知道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于是试着去喜欢各种不同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吗?”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时予安站在风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陈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哥,我不试了。” “太累了。” 陈词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因为没遇见过别人才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遇不见别人。现在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哥,你要不要我?”时予安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 陈词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攥得骨节泛白。 拒绝吗?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接受吗? 可那是念念,不是别的任何人,是他的妹妹啊,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怎么能…… 真答应了,以后呢?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 他不能不考虑这些。 她可以靠着一股冲动表白,他不能靠着一股冲动答应下来。 陈词心里正一团乱麻—— “我知道了。”突然,时予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词怔怔地看着她。 时予安扯出一个笑来,说:“我们回去吧。” 她低下头,开始往前走。从陈词身边擦过去的时候—— “念念。” 她顿住,没回头。 许久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拳头握紧又松开,陈词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里,是指甲掐出来的几道深痕。 时予安背对着陈词,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哭什么,意料之中的,不是吗? …… 另一边,陈词走后,桌上气氛尴尬得要死。 方逸航干咳一声,试图缓和:“那个,乐瑶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念念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事。”杜乐瑶拿纸巾角在眼睛上点了点,鼻音有点重,“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你们朋友聚会了。” 老板端着烤串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滋滋冒着油。杜乐瑶道:“今晚都怪我,这顿我请,算是给念念赔个不是。” “怎么能怪你呢?”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杜乐瑶抬眼,对上许归忆的目光。 江望可太懂许归忆了,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姑娘要开始发力了。 迟烁坐等看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念念无理取 闹,何况你还哭了,对吧,杜小姐?” 杜乐瑶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茬。许归忆这话乍一听是向着她说话,可聪明人都听得出来,她那是在阴阳怪气呢。 “这顿饭我也吃不下去了。”许归忆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杜小姐有所不知,我只跟喜欢的人吃饭,至于讨厌的人嘛——”她嘴角弯了弯,“我看着倒胃口。” 杜乐瑶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许小姐,我记得我们并不熟,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那倒没有。”许归忆语调很平静,“虽说我们在一个大院住过,但后来我搬去了庭西山,跟杜小姐交集不多。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你。”说到这里,许归忆话锋一转:“但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许归忆点到为止,说完转身就走。江望早就站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排档。 迟烁见状拍拍方逸航的肩膀,“走了老四。” 姜半夏紧跟着起身,临走前看了杜乐瑶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逸航看着空了三张的凳子,挠了挠头。 他平时是有点缺心眼,可他不傻。 十一方才那番话说得那么明白,他要是还听不懂,那二十多年的朋友就白做了。 是啊,他不了解杜乐瑶,还不了解念念吗? 念念那丫头,从小被他们几个惯着长大,骄纵是骄纵,可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耍小性子的人。她今天这样对杜乐瑶,肯定是有原因的。 想通这点,方逸航也坐不下去了,“乐瑶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杜乐瑶回应,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一时间桌上只剩杜乐瑶一个人。没了旁人,杜乐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杜乐瑶握着酒杯的五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清楚。 不就是那档子破事吗,那又怎么样? 她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让大院里的孩子知道了时予安不是陈家亲生的而已。这种事迟早都会被人知道,她有什么错? 时予安。 杜乐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 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儿,今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走着瞧,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许归忆脚丫子生风,“真绿茶!她这一招我小时候就见过了!” 江望抚着她的背劝解:“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迟烁和姜半夏跟上来,许归忆往他们身后望了一眼,问:“四哥呢?他不会还在里面吧!” “我在这儿呢姑奶奶!”方逸航小跑着追上来。 许归忆看着他跑近,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他身上戳。 方逸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 “你跟出来干嘛啊?”许归忆皮笑肉不笑,“跟你的乐瑶姐吃饭去啊,你不是挺欢迎人家的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方逸航苦兮兮地皱着脸,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她跟念念有过节!念念要是早跟我说她不喜欢杜乐瑶,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留她吃饭啊!”方逸航委屈得要死,“我跟念念认识多少年了,谁亲谁疏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吧!我要是早知道,我能干这种事?我又不是傻逼!” 许归忆看着他那样儿,气消了一半,“哼。” 迟烁嘴角噙着笑,“十一刚才怼得挺漂亮啊。” 许归忆挑了挑眉。 “就你在里面说的那番话,”江望学她语气,“‘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江望说着轻哼一声,醋道:“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神经病啊,这种醋你也吃?”许归忆抬脚踹他。 江望笑着躲开,胳膊搭在许归忆肩膀上,揽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念念怎么样了。”姜半夏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迟烁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词哥能哄好吧。”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巷口。杜乐瑶戴上口罩帽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姐,怎么了?”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一跳,“姐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杜乐瑶靠着椅背,声音有些疲惫,“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录视频。你去帮我问问,是谁录的,把视频买下来。” 助理问:“买下来?姐,是拍到什么不好的了吗?” 杜乐瑶没说话。 助理也不敢多问,赶紧点头:“行,姐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自己刚心动但还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情况下就被心动对象强吻了呢? 是谁这么好命我不说~ 下章周五更 第40章 第40章 时予安回酒店的时候大家都没睡, 在客厅打牌等她和陈词,听见开门声,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时予安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眼睛不红, 也没哭过的痕迹。外套穿得整整齐齐, 除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鬓边粘着几缕, 不过她自己好像没察觉。 “没事吧?”许归忆过去关切道。 “没事。” 许归忆往念念身后探了一眼, 空的,没人。 “词哥呢?你们没一起回来啊?”她问。 时予安垂着眼睫换鞋,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她把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直起身时语气很平地答:“不知道。” 方逸航从地上爬起来,“你前脚刚走, 词哥后脚就追出去了,没追上吗?” 时予安抿唇不语,走回卧室之前又被许归忆叫住。 “念念。” 时予安停住脚步。 “你……”许归忆想问她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是废话,看这样能好吗?肯定不好。于是她改口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刚点了外卖。” “不了, 你们吃吧。” 房门打开又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方逸航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茫然地看向其他人:“什么情况啊这是,没哄好?” 姜半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迟烁靠着沙发没说话。 江望看一眼许归忆,把她拉回沙发上坐下,“等词哥回来看他怎么说。” 陈词没让他们等太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锁“咔哒”一声响, 陈词进来了。 他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走神了,鞋脱了一只,另一只愣了几秒才继续。 “回来了。”迟烁出了个声。 陈词这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这么晚了他们都没睡,他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嗓音有点哑,问:“念念回卧室了?” 许归忆:“嗯,刚进去。” 陈词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方逸航憋不住了,问他:“咋回事,没哄好啊?” 陈词没答,只说:“没事儿,都睡吧,我先回屋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方逸航坐回地毯上,把之前喝了一半的啤酒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想不通,“他俩到底咋了?” “闹别扭了呗,看来这回念念气得不轻。”迟烁说。 “那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方逸航 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念念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哪回生气不是她哥哄两句就好了?上回因为什么事来着,气得整整一天没理她哥,结果人家专门从美国飞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哄的,人立马就没事了。往常词哥对付这祖宗最有一套,怎么这回就哄不好了呢……” 方逸航小声嘟囔,迟烁和姜半夏也纳闷。 只有许归忆垂着眼没说话。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今晚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晨两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望在黑暗中睁开眼,没动。许归忆悄默声儿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念念房间。 时予安知道许归忆今晚肯定要和她说点什么,没有反锁。 “就知道你没睡。”许归忆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和时予安并排躺着,侧身看她,“说说吧,词哥是不是知道了,还是你主动告诉他的?” 时予安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词哥追出去那么久,回来的时候你俩脸色又都那么难看,我差不多就猜到了。” 时予安把今晚的事说了,当然,省去了她头脑一热亲了她哥那段,只讲了大概。 “……其实我知道他会怎么选。”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一直都知道。他比我大,要考虑的东西一定比我多,我只是不甘心,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赌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不管那些,只想要我。” 许归忆鼻尖一酸。 “我赌了,也输了。”她轻声道,“可是十一,你知道吗,即便这样,我还是好喜欢他,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 时予安说不下去了。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是面对爱情。 黑暗里,许归忆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一滴,又一滴。她没说话,只是把念念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许归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念念,往好处想,他虽然没接受,但也没拒绝,不是吗?” 许归忆慢慢开导她,“以词哥的性格,一时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可能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呢,就被你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归忆顿了顿,说:“给他点时间消化吧,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敢要什么。” 时予安没反应。不知过了多久,许归忆感觉肩膀处被念念下巴轻轻磕了一下,像点头。 翌日清早,江望敲门叫她们下去吃饭,中途还别有深意地掠了许归忆一眼。 餐厅在一楼,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了大半。方逸航正往嘴里塞包子,见她们进来,含糊不清地招呼:“念念!十一!这儿!” 时予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 陈词坐在方逸航旁边,背对着落地窗,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出清俊的身形。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上,没动。听见方逸航的话,陈词抬头望过来,视线在时予安脸上短暂停留,不过一瞬功夫,立刻收了回去。 几乎同一时间,时予安也错开了视线。 许归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时予安的袖子,带着她在姜半夏旁边坐下——离陈词最远的一个位置。 方逸航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许归忆用眼神制止了。姜半夏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眉头微微皱着。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陈词那碗粥到最后也没喝完。 回京的高铁票是下午的。 “十一,回去我想和你坐。”时予安说。 “行。”许归忆跟江望说了一声,让他和念念换个座位。江望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什么都没问。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找到座位后靠窗坐下。她戴上耳机,里面什么都没放,她只是不想说话。 陈词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往时予安的方向扫了一眼,只一眼,就收回来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方逸航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地掠过,如过眼烟云,什么都留不住。 出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地下车库,几辆车停在一起。江望开了车来,方逸航蹭迟烁他们家的。 他问念念怎么回,时予安挽了许归忆胳膊径直朝江望那边走,擦肩而过的时候,陈词闻到她身上那点熟悉的香气,极淡,一晃就散了。 她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一米,两米,三米。 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被人刻意忽视的感觉委实不太好受,陈词想。 车门关上,江望的车先走,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方逸航钻进迟烁车里,脑袋探出窗户喊他:“词哥,走不走?” 陈词没动。 “词哥!” “走。”他说。 …… 时予安把箱子扔在玄关,没穿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坐下。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下。 她没动。 又响了一下,她这才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是妈妈发的微信。 【念念,到家了吗?】 【玩得开不开心?】 时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点疲惫的痕迹。 开心吗? 她回想青岛那几天,想起来的却都是些碎片:海边日出的金光,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路灯下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以及那句冰冷的——“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她垂下眼,手指动了动,打字:到家了妈妈,玩得挺开心的。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里。 天花板白惨惨的,楼上楼下都安静得很。 陈词睡不着,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晚念念说的话。 还有,那个吻。 他的初吻。 发生的那一瞬间短得来不及反应,长得又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嘴唇贴上来,软,凉,蜻蜓点水似的。还没等他感受到什么,身体已经快过大脑,把她扯开了。 他当时惊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咚咚咚的,震耳欲聋。 后来他想,她踮脚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她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推开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陈词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窗外夜色沉沉,这晚没有月亮。 年后复工,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两人照常上班,响尘和志禾的合作项目也在正常推进,该碰头的碰头,该签字的签字,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响尘科技的高层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陈总最近脾气似乎不太好,方案打回重做的频率明显增高,汇报的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有次开会,财务总监说错了一个数字,陈词抬眼看了他一下,吓得他打了个哆嗦。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凶,就是冷,冻得慌。 会后财务总监拉着肖涛问:“肖秘书,陈总最近怎么了?” 肖涛自己也纳闷,他私底下询问dennis:“老大最近脾气不太对啊。” dennis正在视频那头吃泡面,闻言抬起头,笑得很欠揍:“可能更年期提前了吧。” 肖涛:“……他才三十一。” “那就是叛逆期延后了。”dennis吸溜了一口面,“反正就那意思。像你们老大这种单身了三十多年的老男人,荷尔蒙失调,容易情绪不稳,建议离远点。” …… 周五下午,时予安在办公室整理案卷材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爷爷。 她莫名有些紧张,深呼吸一口才接起来。 “爷爷。” “念念,”陈秉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在北京了吧?跟你哥旅游回来也不来看看我,要不是听你爸说,我还不知道你俩已经回来了。” 时予安确实没去看爷爷,她甚至没回家看父母。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会碰见陈词。 “刚回来,事情有点多,想着过两天去看您。”她听见自己说。 陈秉颂“嗯”了一声,“这次出去玩得还好?我托你们带的虾米买了吧?” 时予安脑子嗡了一下。 虾米? 完了! 她忘了。 最后那天她光顾着难受了,哪有心思记什么虾米。临走的时候行李都是许归忆帮忙收拾的。 不过陈词应该买了,他做事一向周全,从小到大,爷爷交代的事他从来没忘过。 “爷爷,我哥应该买了,您问问他。” “小词?行,我问问你哥。” 陈秉颂电话进来的时候,陈词正在实验室调试一组数据。屏幕上跳动着几行参数,陈词皱着眉看,旁边的助理不敢出声,站在一边等着。 手机响了,他出了实验室才接起来,“爷爷。” “小词,我托你给我带的虾米呢,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 “虾米?”陈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念念没给您送过去吗?我以为她买了。” “你们俩闹什么幺蛾子?我问她,她让我来找你,我找你,你又让我去问她。” 沉默几秒,“对不起爷爷,这事怪我,我给忘了。” “忘了?”陈秉颂语气里有点意外,但没生气,“你们俩怎么回事,平常记性都挺好的,这回怎么一块儿犯糊涂?” 陈词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爷爷,您孙女跟我表白了,我光顾着想她了,谁还记得什么虾米。 “小词,你跟念念是不是闹别扭了?”陈秉颂问。 “没,我俩真就是玩儿起来忘了。” 陈秉颂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周六早上,时予安醒得很早。其实也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她起来洗了把脸,换身衣服,出门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份豆浆两根油条,打包带走。 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 是陈词。 他穿着件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像是刚跑完步回来,手里拎着早餐袋子。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时予安垂了眼眸,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和平时一样。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低头去包里掏门禁卡。 “念念。”陈词突然叫她。 时予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有事吗?” “我……” “你要是想说那天晚上的事,就别说了。”时予安打断他,“我都明白,不用你再解释一遍。” “念念,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哥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词:“?” 时予安等了两秒,见他没下文,便继续掏卡。门禁“嘀”的一声,她拉开门,被陈词拦住,皱着眉问:“什么叫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予安没吭声。 陈词追问:“你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了。”时予安说得轻巧。 陈词一怔,彻底凌乱了。 ----------------------- 作者有话说:词:“…………x&%¥#@…………!!!” 第41章 第41章 时念念没有心!!! 这是陈词最新得出的结论。 他在心里把“不喜欢了”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越琢磨越觉得荒谬,越琢磨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说爱他的是她,说不爱的也是她, 这他妈才过了几天啊! 那晚她红着眼眶说喜欢他很多年, 他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结果今天又说不喜欢了。 骗子! 陈词心脏砰砰直跳, 这回很确定原因, 气的。 他想说你不喜欢我那天晚上亲我做什么?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可话到嘴边, 全堵回去了。 陈词忽然意识到,他没资格反驳。 因为那天晚上, 是他先推开她,也是他说,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现在确实如他所愿, 她当从未发生了,她说不喜欢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得劲儿,特别不得劲儿。 陈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活了三十一年,头一回被一个姑娘搞得这么狼狈, 偏偏这个姑娘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陈词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他自嘲地笑笑,转身拿起外套,出门赴约。 中午十一点半有个饭局,对方是《新锐娱乐帮》的总编老徐。前天下午的事儿了,老徐帮了他一个忙,这个人情得还。 那天陈词正在开产品部的季度复盘会,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产品总监正在前面讲下一季度的规划。陈词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门被敲响,肖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脸上表情看不出异常,但陈词知道,不是大事,肖涛不会挑这个时候敲门。 眉头微微一蹙,陈词对产品总监说了一句“继续”,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肖涛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才开口:“老大,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时小姐被人拍了。” 陈词心头一凛。 “这是视频,您看看。” 陈词接过平板。 视频不长,半分钟左右的样子。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嘈杂,但该拍的一点没落下,烧烤摊、塑料棚子、明晃晃的灯。 “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是念念的声音。 接着是杜乐瑶用手背拭泪的镜头,然后是他自己,皱着眉过去拽念念。 视频被掐头去尾,配的文案是:知名律所女律师仗势欺人!当红小花杜乐瑶遭当众辱骂,现场视频曝光! 足够了,陈词想,这段视频加文案足够让任何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对她群起而攻之,足够让那些护主心切的粉丝把她撕成碎片,挂在网上骂上三天三夜。 他当时想拽她进屋就是怕她被有心之人拍了视频。 “哪来的?”陈词问。 “一个吃饭的客人拍的。”肖涛说,“那人本来是想拍杜小姐,想拿这个赚笔钱,联系了好几家营销号想卖。” “视频发出去了?” “没有,对方一看视频里有您,发之前留了个心眼,特意托人问了一句,结果就问到咱们这儿了。” 陈词没说话。 肖涛继续说:“我问过了,那人找的第一家是《新锐娱乐帮》,总编拿到视频就帮忙压下了,后来又找了七八家,没一家敢接。” 陈词“嗯”了一声,把平板递还给他,“视频买下来,价格不是问题,让他删干净。” “明白。” 与此同时,市中心某高档公寓里,杜乐瑶的助理小赵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杜乐瑶正在敷面膜,手机搁在旁边刷微博。见助理脸色不太对,杜乐瑶问:“怎么了?” “姐,”小赵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视频发不了,好几家媒体都回绝了。” 杜乐瑶坐直身子,接过手机翻看。 屏幕上是一排微信对话框。 【这条接不了,抱歉。】 【这活儿接不了。】 【有人打过招呼了,我们不敢碰。上次跟他有关的那条绯闻发出去不到四个小时,我们号就没了,你们另找高明吧。】 “姐,怎么办?”小赵问。 杜乐瑶扯下面膜,扔进垃圾桶,“算了。” 她扯下面膜,往垃圾桶里一扔,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动作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根一根 手指擦过去,擦完了,又把湿巾折起来,再擦一遍。 “姐?”小赵试探着叫了一声。 杜乐瑶没抬头,“他知不知道是咱们让发的?” 小赵愣了一下:“谁?” “陈词,他知道是咱们吗?” 小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不知道,我找的都是中介,转了好几道手,您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就行。”杜乐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小赵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姐,要不我给您煮点东西吃?” 杜乐瑶没睁眼,“不用,你回去吧。” “那您——” “我没事。”杜乐瑶睁开眼,看着小赵,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小赵看来,比哭还难看。 小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杜乐瑶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争,没人会白给你,父母从小就这么教育她。可争来争去,有些东西还是争不到。 比如陈词,杜乐瑶失落地想。 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总编老徐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陈总您太客气了。”老徐笑着说,“举手之劳,还劳烦您专门跑一趟。” 陈词给他斟茶,“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是。” 老徐笑了笑,没再推辞。他是个明白人,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那位被拍的小姑娘是谁、跟陈词什么关系,他一个字都没打听。他只知道一件事,视频传过来的当天,陈词的秘书就打来了电话,客客气气地问能不能帮忙压一下。 他压了。不仅压了,还帮着递了话。干媒体的,谁没几个想巴结的人?圈子里那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的,话递过去,钱打过去,没一个敢吭声的。 “视频原片在这。”老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您看的那个是经过剪辑的。” 陈词接过u盘,捏在手里,拇指在上面蹭了蹭。 “谢了。” “小事儿。”老徐是场面人,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圆滑劲儿,但难得的是不让人反感。陈词话不多,礼数却周全,该聊的天聊了,该承的情也承了。 送走老徐,陈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拿出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揣进兜里,上了车。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陈词发动车子回父母那边。 这天是正月十五,李媛一大早就往家人群里发了通知,并@陈词、念念:晚上回家吃饭,不许找借口!不许说忙!不许迟到! 陈词:好。 时予安:好的妈妈。 俩人回的倒是整齐,当妈的看了大概也挑不出理。但陈词知道,李媛那双眼睛毒着呢,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到家的时候,陈词看见时予安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停在老地方了。熄了火,他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又坐了五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念念正蹲在玄关换鞋。她穿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后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陈词:“怎么不叫人?” “哥。”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李媛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洗手,准备吃饭。”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汤圆,黑芝麻馅的,陈词和念念都爱吃。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只是气氛不太对。 陈文泓大约是感觉到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两人都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念念,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时予安抬起头笑了一下。 陈文泓颔首,又问陈词:“你呢?” “也挺好。”陈词答。 李媛突然放下筷子,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你俩怎么回事?” 陈词手上动作停了停,再抬起眼时表情自然得挑不出毛病,“什么怎么回事?” “甭跟我装傻。”李媛看着他,“从青岛回来你俩就不对劲,三催四请地叫你们回来吃饭,都推托有事儿,愣是不登我这个门。” 时予安低头戳着碗里的汤圆,没吭声。 陈词笑了笑,“妈,您想多了。年前年后都忙,念念工作也累。” “忙?”李媛语气淡淡的,“那今天不忙了?” “今天不是过节嘛,再忙也得回来陪您吃饭啊。” 李媛“哼”了声,又看向念念。时予安始终低着头,从刚才到现在,一眼没往陈词那边落。 “念念。”李媛叫她。 时予安抬起头。 “你哥说的是真的?” 时予安顿了一下,“嗯,最近是挺忙的。” 李媛看她几秒,然后才说:“忙归忙,该回家还是要回家。” 时予安垂下眼,声音很轻,“知道了妈妈。” 陈文泓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工作忙正常,你别老念叨。来,念念,多吃点。” 话题转到别处,李媛说起谁谁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谁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陈文泓配合着应和几句,陈词偶尔插一句话,时予安一直安静地吃。 吃完饭,时予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李媛不让,把她推出厨房,“你坐着去,跟你哥聊聊天,我跟你爸收拾。” 时予安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放着元宵晚会,她盯着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词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两个人隔得老远,谁都没说话。电视里传出一阵阵笑声,现场观众在鼓掌,热热闹闹的,衬得客厅愈发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千恒发的微信:元宵节快乐。 时予安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点开许归忆的对话框。 【十一!】 【在,怎么了?】 【去不去酒吧?】 【去!老地方见!】 【不用跟三哥报备一声啊?】 【不用,他才不敢管我。】 时予安嘴角弯了弯,心说你就吹吧。 李媛在厨房跟陈文泓嘀咕,“你说他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瞧着不对劲。前几天让念念回来吃饭,她说加班,让小词回来,他也说加班。今天好不容易都在,你瞅瞅,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话都没说几句。他俩以前好的跟什么似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陈文泓把碗放进洗碗机,宽慰她,“孩子大了,偶尔闹点小矛盾也正常。” “不行,我再问问。”李媛转身往外走,“念念,今晚别走了,在家住吧。” “我明天早上有个会,从这边走不方便。”时予安道。 “那待会儿让你哥送你回去。” “不用了妈妈,我开车来的。” 八点多的时候,时予安站起来说要走。李媛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不外乎是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时予安一一应下,临走前抱了抱李媛,“妈妈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陈词也说要走,李媛拦了他一下,“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两句话。” 陈词脚步顿住。 李媛关上门,开门见山:“说吧,你跟念念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啊,您怎么老问这个。” “你少糊弄我。”当妈的看不出来才怪,李媛有凭有据:“没事你俩都不回家?没事刚才吃饭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没事你看她的眼神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妈,您想多了,真没事。” 李媛看着他,儿子长大了,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儿已经是个能扛事的大人了。可当妈的看儿子,永远能看出点别的,比如他现在抿着嘴唇的样子,跟小时候做错事不敢承认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词,念念从小跟你一块长大,你比我们当父母的还惯她。她要是有什么事,你别瞒着我。” 半晌,陈词垂下眼,“知道,妈。” 李媛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事,好好跟她说。别忘了,你可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你当哥哥的,凡事多让着点她,女孩子嘛,好哄,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都应下来不就行了,别跟她较真儿。” 她想要什么都答应下来。陈词心想,那她想跟我谈恋爱,我也能答应下来吗? “妈。”陈词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啊?” “对啊,有什么不能的。”李媛答得干脆,没多想。念念能跟他讨什么是他不肯给的?从小到大,只要是念念想要的,陈词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她想要什么?”李媛问。 陈词却突然笑了,“没什么,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去吧,路上慢点。” ----------------------- 作者有话说:哥:妈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ps:加更一章,周二周三更 第42章 第42章 陈词又做梦了。 梦里他和念念站在青岛路灯下的巷子口, 念念踮起脚亲他。 梦里他没有推开她,梦里的她亲完之后也没有走。 “哥,你讨厌我亲你吗?”她问。 “不讨厌。”陈词听见自己的回答。 然后她就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还想说什么, 画面突然就散了。 陈词睁开眼,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躺了几秒, 确认自己彻底醒了, 那个梦不会再续上,然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打开酒柜, 陈词随手拎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球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陈词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凌晨一点, 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远处的车流稀稀落落。 他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不喜欢了。 这四个字又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得他心烦意乱。 不喜欢了。 好,好得很。 把他搅得一团糟,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开会走神,走路发呆,满脑子都是她,到头来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了”就揭过去了? 陈词越想越气。 他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 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套上外套,推门出去。 电梯上到十七楼,陈词走出来,站在念念家门口。 门关着,他按了两下门铃。 没人。 再按。 还是没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陈词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陈词不甘心,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依然是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酒吧昏暗暧昧,角落的卡座里,时予安端着酒杯,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许归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难受就别笑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 时予安笑容顿了一瞬,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她垂下眼睫,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来来回回摩挲着杯沿。 “十一,我有时候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喜欢的人的喜欢。”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那张素来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可眼底隐隐泛着红,灯光下一闪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许归忆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再观察观察等等吗,怎么突然就决定告白了?” “因为我不想反反复复地在爱他和不能爱他之间跳来跳去了。”时予安说,她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我一会儿想通,一会儿想不通,一会儿觉得就这样吧,当妹妹也挺好,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既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既然怎么选都痛苦,那我还不如主动说出来,或许我们的关系会就此破裂陷入死路,又或许,我们会迎来新的出口。” 闻言,许归忆鼻子一酸。她太了解念念了,她明明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工作上、生活上,从来都是想干就干,干脆利落。可偏偏在陈词这件事上,她瞻前顾后了这么多年。能让她下定决心说出口,一定是到了再也忍不住的地步。 时予安说:“我不后悔告诉他,真的说出来之后,我反而轻松了很多,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被他看出来。他知道我喜欢他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就好。” 许归忆问:“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现在啊——”时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在等。” “等什么?” 时予安从包里摸出手机,示意她看。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许归忆凑过去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哥(27) 二十七通未接来电,从晚上凌晨一点到凌晨三点,间隔越来越密,最后几通几乎是一分钟一个。 许归忆下意识看向时予安。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时予安把手机翻过来倒扣在桌上。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紧接着,微信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许归忆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笑道:“你故意的吧?” “他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就当从未发生。”时予安声音轻轻的,“那我就当没发生过。现在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 许归忆被她逗笑了,“行啊念念,你厉害,故意不搭理词哥,是为了逼他尽快看明白自己的心吧?” 许归忆说对了,时予安就是这么想的。 她那句“现在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说白了就是: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球在你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词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什么情绪都自己扛。喜欢不喜欢、难受不难受,从来不在脸上挂着。你要让他主动说点什么,比登天还难。可偏偏他又是个特别负责任的人,一旦意识到什么,就会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会行动。 二十七通未接来电,从凌晨一点打到凌晨三点,最后几通几乎一分钟一个。这是什么概念?这是陈词这样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时予安看着那些来电记录,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了。但她不接,就是故意刺激他,就是要让他急,让他想,让他自己琢磨。 你不是要当没发生过吗?那行,我也当没发生过。现在是你睡不着觉,是你打电话,是你追着问我在哪儿。你自己想想吧,为什么做不到“当没发生过”。 走廊凉飕飕的,穿堂风从消防通道的窗缝往里灌,陈词就一件薄卫衣,坐着坐着就开始后悔,刚才出来急,没想着多套一件。 他靠在时予安家门口的墙上,腿伸直了,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盯着对面墙上那盏昏黄的廊灯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什么都没想明白呢,“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陈词抬起头,时予安从电梯里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有点飘,像是喝了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近了才发觉家门口站着个人。 时予安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看清那人是谁,她整个人愣住了。 走廊灯光昏黄,两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对望。 酒气钻进鼻子,淡淡的,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陈词闻出来了——威士忌,还有一点点果味的甜,应该是酒吧里那种调过的酒。 时予安先收视线,低头去按密码锁,动作不紧不慢的,全当没他这个人。 “跟谁出去疯了?”陈词在她背后问。 时予安没回头。 门开了一条缝,她慢悠悠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歪头看他。 “问你话呢,”陈词往前迫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步,“这么晚跟谁出去疯了?” 时予安低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出来的。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那点乖巧全没了,换上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她慢悠悠抬起手,指尖落他领口,陈词呼吸一顿,时予安手指顺着往下滑,最后停在他卫衣的抽绳上,捏着那两根绳子,在指尖把玩起来。 “关你什么事,哥哥?”时予安抬眸看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 挑衅,“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哥哥?”最后那两个字,她咬得尤其重。 陈词眼神暗了暗。 时予安刚放开他,紧接着被陈词攥住了手腕。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一趔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没等时予安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压了下来,把她牢牢困在墙壁和那人之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什么身份?”陈词一只手撑她脑袋旁边,恼火地盯着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忍了很久,“敢情前几天把我摁住亲的人不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不是你?” 时予安眯了眯眼,反问:“是我,那又怎么样?” 话落,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说,就当从未发生吗?我按你说的做了,你怎么又来问我,哥哥?” 陈词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不早了,回去睡吧,哥哥。” 时予安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没抽动。陈词拇指刚好扣在她手腕内侧,那地方皮肤薄,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陈词。”时予安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词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我告诉你我想干什么。” 时予安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吻落下来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带着压抑许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蛮横地、不容拒绝地压下来。他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所有克制和隐忍都在这一刻崩塌。 时予安瞬间瞪大了眼睛。 陈词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根本挣不开。他的吻很凶,时予安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她抬起没被按住的那只手,推他的胸口。 没推动。 她使了点劲又推了一下。 这回陈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又重又乱。 时予安喘着气,眼眶有点红,瞪着他。 “你——” 话没说完,他又吻下来了。 这次比刚才轻了一点,却更磨人。他吮着她的下唇,一点点厮磨,像是在尝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时予安的手还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劲了。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 时予安迷迷糊糊间想,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 作者有话说:妹:好像刺激大了 第43章 第43章 陈词停下来的时候, 时予安整个人都软了,靠着身后这堵墙才勉强站稳。陈词胳膊扣在她腰上,托着, 没松。 时予安慢慢抬起眼看他, 她眼眶是红的, 嘴唇也是红的,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 陈词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把那一点湿润擦掉。 “你混蛋。”时予安骂他, 声音是软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混蛋。”他承认。 “你问我以什么身份管你, 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拇指还停在她唇角,没移开,“你白天说不喜欢了, 晚上出去喝酒到半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坐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四个小时,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时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一定在心里嫌我优柔寡断,拿不起,又放不下。”陈词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弧度,“可是念念,事关与你,我没办法果断,我必须慎之又慎。我要真由着性子应了你, 那才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妈,对不起爷爷。” 时予安睫毛颤了颤。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这种家庭,看着光鲜,实际上处处都是规矩。爷爷那关怎么过?爸妈那关怎么过?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这些你想过吗?”他轻声问。 “哥,”时予安嗓子有点哑,“你问的这些,我要是说我表白之前都想好了,那是骗你。我没想过。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我没想过,爷爷知道了怎么办,我也没想过。”她抬起眼,眼神直直地撞过来,“我想的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瞒到瞒不下去那天再说。” 她这话说得混账,时予安自己知道。可她还能怎么说?她想了这么多年,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陈词深深望着她,她眼睛里有一股子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陈词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今天先不谈别的,不谈爸妈,不谈爷爷,不谈外人怎么看我们,就谈恋爱这件事。念念,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和别人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大不了就是分手,但是和你不行。说句不好听的念念,咱俩就是分手了逢年过节也得在一张桌上吃饭,你结婚我还得坐主桌。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你怎么面对我?” 这些话陈词压在心里很久了。 从那天晚上她突然亲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这些问题。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到她说不喜欢了,他还在想。时予安可以冲动,陈词不行,他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到。 谈恋爱是有风险的,他怕自己做不好,到最后连哥哥的身份也留不住。 时予安看着他,看着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挣扎犹疑。这个人从来都是沉稳的、从容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哥。”她缓缓开口,“你比我大,凡事肯定比我考虑的多。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你顾虑的那些,我一样都不比你少。”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时予安看着他,“我想过,想过无数遍。可我还是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因为我们之间,如果我不主动,就一定没有以后。” 陈词猛地抬起眼,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她说:“我不想等到将来有一天你身边站着别人时,我才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开口。” 陈词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 “念念,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时予安注视着他。 “习惯和喜欢,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必须问。不问清楚,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受了委屈找他,考砸了找他,生病了也找他。她目前有限的人生里,他占据的位置太大了,大到他分不清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对她好。 他也会怀疑,会害怕。 怕她只是一时冲动,怕她将来会后悔。 “你问我分不分得清习惯和喜欢。”时予安低下头,“我要是分不清,我早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当你的妹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话?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我要是分不清,那天晚上我就不会亲你。” 陈词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沉,“你给我一天时间,我——” 时予安打断他:“哥,我 明天要走了。” 陈词愣住。 “去哪儿?” “去上海,出差一周。”时予安说,“所以哥,不用一天,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在我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陈词看着她,没说话。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就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等你回来。”那天的最后,陈词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予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好。”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确认登机口信息,时予安往安检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蜿蜒的队伍从安检口一直延伸到值机区。她拉着箱子站到队尾。 十分钟后,时予安终于挪到安检口附近。刚要掏出身份证,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时予安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惊喜道。 方逸航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闻言扬了扬下巴:“干嘛,还想跟我们玩不辞而别这一套啊?” “不是……”时予安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不用上班吗?” “上班哪有送你重要。”方逸航把纸袋塞给她,“拿着,路上吃的。” 时予安低头一看,是一包糕点和一瓶水。 “谢谢四哥。” 许归忆拉着她的手嘱咐:“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每天都要发,不许偷懒。” “知道了。” 姜半夏温声道:“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迟烁和江望也叮嘱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予安听着就觉得不一样。她一一应下,笑着让他们放心。 “飞机上要是难受别硬撑,闭上眼睛深呼吸。”江望嘱咐。 时予安鼻尖微微一酸,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早就不害怕了。” 广播响起,提醒乘坐某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安检。 迟烁往安检口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行了,进去吧,别耽误了。” 时予安点点头,推起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原地,齐刷刷朝她挥手。 时予安弯了弯嘴角,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航站楼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陈词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总,时间不早了,肖秘书说您九点半还有个会。”司机小心翼翼提醒。 陈词托托墨镜,“走吧。” …… 这周聚会时予安不在,江望他们家外卖盒子摊了一茶几,几个人凑合着吃完,谁也没心思收拾。 陈词一个人在阳台,手撑着栏杆。 江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端着杯热水站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点事儿。”陈词含糊道。 江望也不追问,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哥,有些事儿吧,别想太多。” 陈词偏头看他。 江望依旧望着远处,“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换我是你,我也得顾虑。可话说回来,有些事儿想得太多,不光想不出解决办法,反而容易后悔、错过。” 陈词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阳台的推拉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许归忆探进脑袋,先看了看两人,然后对江望说:“三哥,你去帮忙照看一下小北知呗,二哥他们忙不过来。” 江望知道这是有话要跟陈词单独说的意思,点点头,从许归忆身侧进了屋。 阳台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陈词问:“十一,你一直知道?” 许归忆点点头,“是,念念以前和我说过,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二哥他们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三哥应该看出来了。” 沉默良久,陈词低低地说:“这些事,你从没跟我提过。” “哥,我没办法跟你说。”许归忆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了。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眉眼间却沉静得很。 “我不能替念念把她的事儿告诉你,这件事得她自己说。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旁边看着,等着。” 陈词垂眼望着楼下那几棵被路灯照亮的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而且哥,如果你仔细观察念念看你的眼神,你应该也能猜到一点。” 那些欲言难止的感情,藏在时予安每一次看向陈词的眼神里。 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陈词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看不出来,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 “哥,说句实话,咱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就像当初我和三哥,明明前一天还一块儿上下学呢,结果第二天就因为一场吵架分开了十二年。”说到这里,许归忆顿了顿,“我和三哥错过了这么多年,不希望你和念念也有遗憾。”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念念真的很喜欢,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俩能好。” 陈词看向她。 许归忆特别真诚地跟他说:“我知道你和念念顾忌陈爷爷,顾忌陈叔和李姨,他们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尤其是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把念念当亲孙女、亲闺女待。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他们什么反应,我和三哥,二哥昭昭,还有四哥,我们会一直站在你们这边,支持你们,不会让你俩孤立无援的。” 话落,静了静。 陈词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许归忆这番话说得太暖心了,让他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落。 他和念念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家里那关是最难过的。他爸妈把念念当亲闺女养了这么多年,突然说要当儿媳妇,换谁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老爷子那边更不用说,一辈子板正惯了,这种事儿怕是得念叨好几年。 但许归忆这话让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有人愿意无条件站他们这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加油哥,”许归忆见陈词久久不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俏皮道:“顾虑太多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陈词愣了一下,笑了。他揉了揉许归忆的脑袋,“知道了,快别操心我俩了。” 其实陈词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许归忆说不说这番话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但有人能这么认真地跟你说这些话,总归是件特别令人感动的事儿。 时予安说得没错,陈词是行动派,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他妈的名字上。 站了一会儿,陈词拨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陈词这几天的心路历程be like: 卧槽我妹喜欢我! 卧槽我还不讨厌! 卧槽她要走了! 第44章 第44章 电话响了两声, 那头接起来,他妈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小词?” 陈词顿了顿,说:“妈, 您和爸明天有空吗?” “有空啊, 明天周末, 你爸不出门。怎么了?” “明天我想回去一趟, 有点儿事跟你们说。” 到底是当妈的, 李媛从他语气中听出不对劲来, 问他:“什么事儿啊,非得当面说, 电话里不能说?” 陈词握着手机,指腹蹭了蹭边框,“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吧, 明天我过去。” 李媛听见这话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嘴上却没再多问,“行,那明天再说。” 陈词有自己的打算,这事儿电话里说不合适, 他妈要是听了,今晚睡得着觉才怪。 挂了电话,李媛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陈文泓还在看文件。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自己回卧室躺下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什么事儿非得明天当面说? 陈词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念书、工作、做人, 样样挑不出毛病,邻居朋友见了都说“你们家小词真是省心的孩子”。越是这样,他忽然正儿八经说要回来“说点事儿”,她就越觉得不踏实。眼皮跳了两下,李媛翻了个身,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词开车回父母那边,李媛给他开的门。 “来得挺早,吃早饭没?” “吃了,我爸起了吗?” “起了。”李媛跟在他身后,“知道你有事要说,一早就起来了。” 陈文泓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搁着一杯茶,已经没什么热气了。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摘了眼镜。 “说吧,什么事儿啊,非得专门跑一趟。”李媛坐下后问。 陈词握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李媛瞧他这副样子,心里愈发犯嘀咕。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陈文泓也没催。 “爸妈,”半晌,陈词缓缓开口,“我今年三十一了,有权决定喜欢谁,和谁谈恋爱,对吧?” 李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对对对,当然对!小词,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带回来?” 李媛大喜过望。 “这个不着急。”陈词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您和爸对我找女朋友有什么要求吗?” 话落,李媛和陈文泓对视一眼。 “我跟你爸没什么要求。”李媛笑着摆手,“我们还是那句话,只要对方人品好,你自己喜欢,我们都能接受。” 陈词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她挺符合的。” “那敢情好啊。”李媛高兴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陈词抬起眼看她。 “她小名……叫念念。” “哎?”李媛一愣,笑容还挂在脸上,没多想,“这么巧,跟咱们家念念一个名儿。姓什么?” “姓时。” 陈文泓手里的报纸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折了一道褶子搁在茶几上。 “时念念?竟有这么巧的事,跟咱们念念一个名儿。”李媛感叹,她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妈。”陈词看着她,有点于心不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喜欢的人,大名叫时予安,小名叫念念。” “……啊?”李媛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她下意识看向丈夫,陈文泓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死结,没说话。 客厅安静了那么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什么意思啊?”李媛这会儿慢慢反应过来了,连带着声音有点发飘,她几乎是祈求般地望着陈词,等他说一句“我开玩笑的”。 可惜陈词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爸妈,我喜欢念念。”他说,“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想和她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你疯了!”李媛腾地站起来,陡然拔高音量,“你是不是疯了?!那不是别人,那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亲妹妹。” “可你们两个在一个户口本上!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我和你爸把她当亲闺女养了二十三年!她叫你哥叫了二十三年!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她,你想和她在一起?陈词,我看你是昏头了!!!” 陈词一动不动地承受母亲质问的目光,脊背挺得很直,“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清楚!”李媛气得声音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很快便说不下去了。她像是腿软了,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 陈文泓不知什么时候把茶几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你们俩是已经在一起了?”这是陈文泓问的第一句话。 “没有。”陈词回答,“她去上海之前我跟她表白了。” 李媛闻言猛地抬头,水杯晃了晃,洒了几滴水在手背上,她也没觉着。 “但她没答应我。”陈词道。 李媛怔怔地看着他。 “爸妈,我和念念,不是她先喜欢我,是我先动的心。”陈词声音低下去,“这些年,她一直把我当哥哥,是我自己没把握好分寸,越界了。” “她不肯答应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怕你们接受不了。”陈词喉结微微滚动,“你们把她当亲闺女疼,她不想让你们伤心。” 李媛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妈,我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这是第一次,所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和她在一起。”陈词语气很坚定。常言道一步退步步退,所以陈词上来几句话都是狠的,他先表明态度,那就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都不会后退。 “你爷爷那边……”陈文泓说了半句,停住了。 “我会去说。”陈词答得很快。 “你怎么说,”李媛擦了把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你爷爷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那一关你怎么过?还有那些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他们会怎么议论你,议论念念,这些你想过没有?” “议论就议论。”陈词说,“我不在乎。” 李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儿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念念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身后跑,软软地叫“哥哥”。想起念念生病的时候,他守在医院不睡觉,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一直以为那是兄妹情深。 可现在想想,哪个哥哥会做到这个地步? “妈。”陈词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念念真的很怕你们伤心。她去上海之前跟我说,她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不跟我在一起,但是不能让你们难过。” 李媛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她不想让你们难过,我也不想让她难过。”陈词看着母亲,“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和她偷偷摸摸在一起,等到瞒不下去的那一天再跟你们坦白,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妈,您和爸把念念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她受这种委屈的。” 李媛望着陈词,他眼底是她从没见过的认真和执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陈词没催她,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等。 到底是有涵养的人家,没有父母以死相逼的狗血剧情。可越是体面,有些事就越难想通。 好半晌,李媛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陈词点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好,您慢慢想。”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父母。 “对不起,妈,让您因为我哭了。”陈词嘶哑道。 李媛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说话。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可眼泪不听话,刚擦完又涌上来。 “对不起,爸,又得让您操心了。”陈词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们为难了,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 陈文泓沉默良久,李媛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陈文泓那天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询问,第二句是表明态度。 “小词,爸就一句话,任何事,只要你能承担后果,那你就去做。” 这是陈文泓从小教育他的,陈词站在那里,过几秒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爸。” …… 从父母那儿出来,陈词降下车窗,让风透进来。春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心里盘算着,父母这边算是把话递到了,他妈反应这么大是意料之中的,虽没个明确说法,但至少没把他堵死,这就算不错了。而且他爸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要好。 剩下的,是爷爷那儿。 陈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说话做事还保留着当年在岗位上的那股子劲儿——说一不二。陈词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太了解他了。有些事能商量,有些事不行。 这种事赶早不赶晚,拖不是办法,陈词既然没想过瞒,自然也没想过拖。 庭西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从市区出来,上高速,拐进山道,一路向上。 保姆出来开的门,看见他有些意外,“小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姨,爷爷在吗?” “在,在书房呢。”刘姨往楼上指了指,“刚吃完午饭,说要歇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上了楼,陈词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很安静。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 陈秉颂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老爷子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这个点儿过来?”陈秉颂问。 陈词没坐,“爷爷,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陈秉颂把书合上,慢慢靠进椅背里,“说吧。” 十分钟后。 书房传来一声怒喝,“胡闹!”陈秉颂脸色铁青,怒意压不住,“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她是你妹妹!你俩一家的你忘了?!” “她不是我亲妹妹。”陈词还是这句话。 砰——! 陈秉颂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回是真用了力气,桌上的笔筒晃了晃,滚到桌边,被镇纸挡了一下才没掉下去。 “你再说一遍!” 陈词迎着老爷子的目光,“爷爷,我喜欢念念,我想和她在一起。” “混账!”陈秉颂抄起手边的书就砸了过去,是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精装本,棱角分明。陈词没躲,书角擦着他的额角过去,啪地一声落在身后地上,摊在那里,露出唐朝那一段。 额角火辣辣地疼,陈词没抬手去摸。 “你这是作孽!”陈秉颂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你妈,怎么看我们这个家!” 他呼吸越来越重,脸色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陈词见状赶紧去扶,手刚碰到爷爷手臂,就被一把甩开。 “别扶我!我还没老到站不稳!”老爷子瞪着陈词,目光里全是怒意,“这件事你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你——”陈秉颂一口气顶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爷爷,我知道您觉得这事儿不对,大逆不道。可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我但凡有一点没想明白,我都不会跟您开这个口。”陈词顿了顿,“以前我也觉得我俩身份不合适,所以压着自己,想着她是我妹妹,我不能有这种念头,可我现在压不住了。” 陈秉颂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杈。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外人会怎么议论?” 陈词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秉颂猛地转过身,眼眶都红了,“你知道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的什么吗?她说,念念那孩子可怜,从小没了爹妈,咱们得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她说,等念念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咱们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门。她要是知道——她要是知道——” “爷爷。”陈词打断,“奶奶如果还在,她一定会同意我和念念的。您了解她,她最疼念念,也最心软。” 陈秉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页没合上的纸,哗啦哗啦地响。 “我没想让您现在就接受我们。”陈词说,“我知道这事儿您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一声——我要和念念在一起。您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受着。但是念念,我不会放手。” 陈秉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 “爷爷——” “走!” 陈词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爷爷,对不起。” 下楼的时候,刘姨看见他额角那道红印子,吓了一跳:“小词,你这怎么弄的?磕哪儿了?” “没事,阿姨,碰了一下。” “这哪是碰的,都破皮了,你等着我给你找点药。” “不用,我回去处理就行。”陈词已经走到门口,“您上去看看我爷爷吧。” 刘姨应了一声,刚要上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她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陈秉颂的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桌,正顺着桌沿往下滴。老爷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额上全是汗。 “陈老!”刘姨冲过去,“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陈秉颂摆了摆手,“叫……叫医生来。” ----------------------- 作者有话说:说话的艺术:是我先喜欢的她 兄妹俩的爸格局如此之大是我没想到的 第45章 第45章 上海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 一场谈判结束,时予安从会议室出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林语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了。” 时予安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回去好好休息。” “予安。”何千恒从后面追上来, 手里拿着手机, 像是刚打完电话, “晚上有空吗, 咱们一块吃个饭。” 时予安本想拒绝,她现在只想回酒店泡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大睡。但何千恒眼神诚恳, 林语朔又在旁边起哄,“去吧去吧,师兄请客不蹭白不蹭,要不是我晚上约了朋友, 我也想蹭一顿。” 话说到这份上,时予安不好再推辞,点了点头。林语朔挥挥手先走了,何千恒叫了辆车,两人往市区方向去。他坐在副驾, 报了地址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时予安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并不知道他在看。 何千恒选的是一家本帮菜馆,藏在老法租界的弄堂里,环境安静,菜品精致。时予安胃口一般,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何千恒看她吃得少,问:“不合口味?” “没有, 就是有点累,不太吃得下。” 何千恒没再勉强,给她倒了杯热茶,“那就喝点茶,歇一歇。” 时予安捧着茶杯,看他一眼。何千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筷子和碗碟碰在一起,也只是轻轻的。她忽然想起林语朔说过,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有分寸的,不多不少,恰恰好。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初春的上海夜晚还有些凉,时予安裹紧风衣。何千恒说前面好打车,她也就没看手机叫车。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何千恒走在外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石板路上。 走了一段,何千恒忽然停下脚步。 时予安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时予安莫名觉得他有些紧张——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师兄?” “予安,我有话和你说。” 何千恒声音不高,被风裹着送过来,时予安没听清似的“嗯?”了一声。 何千恒没有再重复。 …… 夜深了,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李媛睁着眼睛,失眠,睡不着。 听 闻妻子第五次叹气的时候,陈文泓放下了手里的书。 “还想着呢?”他问。 “你说呢?”李媛背对着他,“自从知道了这事儿,我这心里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陈文泓把台灯调暗了些,侧过身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李媛转过身来,“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儿子,他俩怎么能在一块儿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不像话。”陈文泓顺着她说。 “你也知道不像话!”李媛瞪他一眼,“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小词从小多省心的孩子,念念也乖,怎么偏偏在这上头给我出难题?” 陈文泓安安静静听着。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先说痛快了。 李媛越说越来气,索性坐了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今天小词说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看出来。”陈文泓语气平和,把书搁在床头柜上,“不过今天他这么一说,以前那些事儿倒是对上了。” “什么事儿?” “你想想,小词在美国那几年,三周回来一次,雷打不动。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家了。哪个留学生像他这样?还有念念,怕坐飞机怕成那样,硬是咬着牙往美国飞。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往那方面想。” 李媛不说话了。 陈文泓道:“前年有一次,小词回来正好赶上念念高烧住院,小词在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问护士,护士说那晚念念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小词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李媛不知想到什么,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哎,你别哭啊。”陈文泓有点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没哭。”李媛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我就是想不通,好好的兄妹,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那你希望他俩怎样?”陈文泓问。 “我……”李媛一时语塞。 “小词今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陈文泓看着妻子,“他说念念不想让我们伤心,所以一直不肯答应他。” “记得。”李媛闷声道。 “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陈文泓声音低下来,“她三岁就知道看人脸色,小婶一说她,她就不敢哭了,后来跟着咱们才慢慢好了些,可骨子里还是那样,怕给人添麻烦。” 李媛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我不信他俩是今年才互相喜欢上的。她明明喜欢小词,却愣是因为顾虑着咱们没敢吱声,你说她心里得有多苦?”陈文泓说着叹了口气,“今天小词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不是接受。可后来我想了想,两个孩子,一个不敢说,一个想明白了才来说,都不容易。” “那你的意思是?”李媛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随他们去吧。”陈文泓说得平静。 李媛瞪大眼睛,“随他们去,你说得容易。” “不然怎么办?”陈文泓反问,“棒打鸳鸯,硬把他们拆散了,再逼着小词找个不喜欢的姑娘结婚?” 李媛被问住了。 “孩子们大了,感情的事儿咱们管不了,他们自己都管不了自己。既然管不了,倒不如随他们去。” 李媛:“你倒是想得开。” 陈文泓轻声说:“你是不是担心外人知道了会说闲话?说咱们家养了个好闺女,和咱们家儿子最后成了一家人?”陈文泓难得开起了玩笑,“其实仔细想想,这不是好事吗?” “你就会贫!”李媛瞪他,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 “我说真的。”陈文泓认真起来,“你之前不是总担心将来和儿媳妇处不来吗?还担心念念以后要是嫁了人,在婆家受委屈怎么办。” “念念那孩子你也知道,心眼实,受了委屈也不说。要是真嫁到别人家,婆媳关系处不好,你不得心疼死?”陈文泓循循善诱,“现在好了,闺女还是咱家闺女,就是换个身份。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婆媳矛盾,念念就是你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你不清楚?” 李媛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松动了不少。 “还有,”陈文泓趁热打铁,“你以前总念叨,将来闺女嫁出去了,家里冷清。现在好了,闺女不用嫁出去,儿子也不用往外娶,咱们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 李媛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忍住了,嘴上还是硬:“你就会说好听的。爸那边怎么办?今天小词去庭西山,回来的时候额角都肿了,你当我没看见?” 陈文泓沉默了一会儿,“爸那边,得慢慢来。他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小词既然敢去说,就有心理准备。” “那万一爸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等。”陈文泓说,“他们这么年轻,再等等也没什么。” 李媛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向着他们说话?” 陈文泓笑了,“我不是向着他们,是想通了。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在后头看着,别让他们摔得太狠。至于其他的,随他们去吧。”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当父母的最怕什么?最怕孩子不幸福。念念这些年谈了好几段恋爱,没有一段超过一个月的。你当时不是还纳闷吗,说这孩子怎么回事?现在想想,是心里有人了。” “是,我还以为她挑……”李媛想起来,更难受了。 “小词不敢说,怕咱们为难,念念也不敢说,怕咱们伤心。两个孩子都在替咱们想,咱们是不是也该替他们想想?” 闻言,李媛沉默了许久。 “我就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心里别扭。”她小声说,“你想想,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儿子,他俩怎么能在一块呢?” “怎么不能?”陈文泓反问,“又不是亲的。” “可在我心里念念就是亲的!”李媛声音又上来了。 “那更好了。”陈文泓接得顺溜,“亲闺女变儿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文泓!”李媛气得拍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陈文泓笑着躲开,“好好好,不开玩笑。我说正经的,你想想,念念要是不跟小词在一起,将来嫁给别人,你舍得吗?” 李媛愣了一下。 “反正我舍不得。”陈文泓说,“那丫头从小在咱们家长大,什么脾气什么性格咱都清楚。嫁给别人,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万一婆家对她不好怎么办?与其担心这些,不如留在咱家,至少我们知道,小词会对她好。” 李媛被他绕进去了,过了半天忽然问:“那以后念念生了孩子,管我叫奶奶还是叫外婆?” 陈文泓这下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泓。” “嗯?” “你说,念念要是知道咱们同意了,会不会很高兴?” 陈文泓想了想,“或许还会哭呢。” 李媛笑了,“也是,从小就爱哭。” 她顿了顿,又说:“小词也是,三十一了,头一回说喜欢一个人,就说的是念念。你说他是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对念念有意思,自己没发现。”李媛说,“不然他怎么这么多年不谈对象?问他就是没碰上喜欢的,合着喜欢的一直在身边呢。” 陈文泓笑了,“有可能。” “这孩子,随谁啊?这么迟钝。”李媛嘴上嫌弃。 “随我吧。”陈文泓自我检讨,“我不也是过了好久才发现喜欢你的?” 李媛脸一红,羞臊道:“去你的。” 陈文泓笑着关了灯。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响得格外刺耳。陈文泓睁眼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李媛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陈文泓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庭西山的。” 李媛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她也不觉得冷。陈文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是陈文泓。嗯……嗯,好,我们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从床边摸起裤子就往腿上套。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只是手有那么一点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媛已经下床了,一边系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脚步急而不乱。 医院那栋楼在夜里看起来格外高,窗户一格一格的。陈词比父母先到,等在外面。 没人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只有五分钟,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陈老家属?” “我们是。”陈文泓上前一步。 “老人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律失常,陈老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来就有所下降,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们已经做了处理,目前情况稳定。不过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毕竟九十三岁了,凡事小心为上。” “谢谢。”陈文泓说。 李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陈词扶了一把。 “妈,没事了。”陈词说。 病房是单人间,窗明几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不知道是谁放的。老爷子被安顿好后,护士调好了仪器,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上门出去了。 陈秉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爸,”陈文泓在床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陈秉颂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不了。” “您别这么说。”陈文泓声音很轻,“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李媛以为父亲已经睡着了,老爷子忽然开口:“小词。” “在。”陈词站得有些久了,膝盖微微发僵,但他没顾上,快走两步到床边,微微弯下腰,让爷爷不用费力抬头就能看见他,“爷爷,我在。” 陈秉颂慢慢睁开眼,“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 作者有话说:有的父母甚至不用你劝,他们自己就会开解自己(词,你咋这么好命) 第46章 第46章 江边风很大, 时予安看着何千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她试图阻止。 “予安,你听我说。”何千恒打断她,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可以听完就忘, 也可以当没听过,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时予安望着他。 “我喜欢你。”何千恒说, “从你读研那会儿就开始了。” 时予安眸光微动。 “我第一次见你, 你正在和当事人说话,蹲在地上, 和一个来咨询的老太太平视。你听她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间老太太哭了,你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时自己也哭了。” 时予安记得那天。老太太的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 她一个人跑了大半个月,没人理她。 想起往事,何千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个姑娘心太软了, 不适合做律师。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太多精明人,也见过太多麻木的人,像你这样的,很少。” 时予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师兄,我……” “予安,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时予安微微怔住。 “别紧张,我没特意打听过,只是不瞎。”何千恒笑了一下,“你看手机时的表情,接电话时的语气……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也太迟钝了。”他停了停,“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回应什么,也不是想让你困扰。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对不起自己这些年。说了,哪怕没有结果,至少不留遗憾。” 何千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时予安认出了那个logo,是一家很有名的钢笔定制工坊。 “礼物,不是告白信物。”何千恒把盒子递过去。 时予安没有伸手。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跟今天这些话没关系。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 “谢谢师兄。”时予安终于接过来,顿了片刻,又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何千恒摇头,“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你不喜欢我也不犯法,都是很正常的事。”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回到酒店,时予安洗过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几条未读消息跳入眼帘。 时予安猛地坐起来,给母亲打电话。 没人接。 时予安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点开订票软件,找到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航班。 然后她给何千恒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师兄,后天的会我可能赶不上了,材料我明晚传给你。” …… 医院走廊。 李媛靠在墙上,“你说,爸会跟小词说什么?” “不知道。”陈文泓说。 “会不会又骂他?” “应该不会。爸要是想骂人,不会让我们出来。” 也是。李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这次进医院,是咱们的错。” 陈文泓没接话。 “要不是昨天小词去跟他说那些话,他也不会……” “小媛,不能这么想。”陈文泓打断她,“不是谁的错。小词去说是对的,瞒得再好,早晚也得有这么一天。” 病房里,陈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爷爷,您感觉怎么样?” 陈秉颂没答,他歪头打量着孙子,眉毛拧了一下,“昨天砸疼了没?” 陈词原本以为爷爷会接着昨天的话往下说,会骂他不懂事,拿那些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再堵他一回。他连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字字句句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预备着今天不管挨多重的训,都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想到老人家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不疼,爷爷。”他说。 陈秉颂哼了一声,“那么厚一本,砸谁头上谁不疼?你小时候磕破点皮还哭鼻子呢,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陈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爷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和念念的事儿,你爸妈什么态度?” 陈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陈秉颂也能猜到几分。老人停了一会儿,“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不接受,其实心里早就转过弯来了。你爸也是,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陈词没否认。父亲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们都比我想得开。”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无奈。 “爷爷,”陈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之所以跟您说这件事,只是不想瞒着您,不想让您蒙在鼓里,不是非要逼您同意,您要是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陈秉颂打断他。 陈词闻言一愣。 老爷子撑了一下身子,陈词忙上前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我是不愿意你们在一起吗?我是不愿意你们被人说闲话。我活了九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是怕你们两个小的扛不住。” “我们扛得住。”陈词眼神坚定。 话落,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 “小词,”陈秉颂叫他,“我昨晚做了个梦,梦 见你奶奶了。她就坐在我床边,就跟现在你坐的这位置似的。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们的事办成什么样了。“陈秉颂目光落在半空,“我说,我还没答应呢,她听了就叹气。她那个人,一辈子不怎么叹气,有什么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她在梦里叹了气,跟我说,孩子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好歹。” 陈词静静听着,攥了一下膝盖。 “小词,我今年九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你跟念念,”陈秉颂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你们俩好好的。” 陈词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您的意思是?” “你奶奶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陈秉颂说,“你们俩要谈就好好谈,别最后谈崩了,家人变成仇人,这是我最担心的。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好好的两个人,一开始都是真心实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岔了,你怨我我怨你,连带着两家人也跟着成了冤家。见面不是躲着走就是红着眼,逢年过节都不安生。”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小词,一辈子很短,我总觉得你奶奶没走,一睁眼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回头跟我说‘饭好了,叫孩子们来’。可她走了七年了。七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所以趁年轻,你跟念念好好处。” “爷爷。”陈词眼眶红了。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出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在外面干等着。” 陈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爷爷。”他回过头。 “又怎么了?” “谢谢您。” 陈秉颂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他走。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李媛和陈文泓听见开门的动静,同时看过来。 “挨骂了?”李媛问。 “没有。” 李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问:“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陈词没急着答,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笑了一下。 李媛还在纳闷:“笑什么——” 话未说完,她被儿子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陈词下巴搁在母亲肩头,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轻点,勒死我了。”李媛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推开他,反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 陈词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平复激动的心情。 “妈,爷爷同意了。” 李媛手停在他背上,隔了好几秒,才又落下来。陈文泓拍拍儿子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陈词松开胳膊,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背都松快了许多。 “爸妈,你们呢?”这句话他没说全,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爷爷同意了。你们呢? 你们同意吗? 你们愿意接受我和念念在一起吗? 陈文泓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转向陈词。 “我同意。”他说。 三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陈词眼神询问母亲。 李媛嘴唇动了动,“我也同意。”她终于说。 陈词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干净。 “我跟你说陈词,我跟你爸同意,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念念。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和你爸饶不了你。” “不会。”陈词认认真真地承诺,“不会的,妈。”停了一下,陈词神情郑重:“谢谢爸妈。” 李媛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回去睡觉去,瞧你眼睛红的。” “不用——” “别废话。”李媛打断他,“听我的。” 陈词笑了一下,“行,听您的。”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拐角处,也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留神,肩膀蹭了一下墙边,整个人歪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才站稳。 李媛在走廊那头看得真切,忍不住“哎哟”一声。 “这孩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丈夫说:“你瞧他那样儿,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陈文泓握住她的手,“所以啊,孩子们高兴,比什么都强。” 或许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情吧,李媛想,只要孩子们幸福,什么规矩、面子、里子,都可以放一放。 陈词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让他走路都发飘。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父母爷爷如此开明。他和念念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人家,怕是天都要塌下来几回的,可他们从头到尾没为难过他一下。 念念走之前那天,他没提“在一起”这回事,不是不想提,是想把这些都先料理干净了。谈恋爱就该好好谈,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埋着雷,今天怕这个知道,明天怕那个发现,提心吊胆的,算怎么回事。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段,起码得磨上些日子,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 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想见时予安。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住了,陈词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有一班飞上海的飞机,七点半,到浦东要九点多。 刚订完票,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 念念。 陈词愣了一下,接起来。 “哥,爷爷怎么样了?”时予安声音有些急,背景里有广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没事,已经稳定了,你别急。” “我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陈词手指在电梯按钮上顿住,“什么?”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你现在在医院吗?爷爷醒了没有?” “我在医院。”陈词按下电梯按钮,“念念,你听我说,爷爷真的没事,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律失常,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别太担心。” “怎么会突然情绪激动呢……”时予安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爷爷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 陈词没接这句话。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二层,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哥?”时予安没听见他回应,叫了一声。 “在。”陈词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金属壁有些凉,隔着衣料贴上来,让人清醒了些。 时予安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在医院守了一夜吧?” “没有,我准备去机场来着。” “去机场?”时予安茫然,“你要去哪儿?” “上海。” 话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订了飞上海的机票。”陈词道。 “是想来找我吗?”时予安问。 “嗯。” “为什么?” 陈词笑了一声,很低,有点无奈,“念念,你说为什么?” 过了许久。 时予安再开口时,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哥,你知道吗,上海没有星星。” “北京也没有。” “那哪儿有?” “青岛?”陈词想了想,说,“青岛好像有。” 时予安笑了一声,“那等下次,我们一起去青岛看星星。” “好。”陈词答应她,“下次我们一起。” ----------------------- 作者有话说:求评,评论多多,以后日更! 第47章 第47章 电梯抵达负二层, 门开了。陈词走出去,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你几点到首都机场?” “九点。” “t几?” “t2。” 陈词拉开车门, “我去接你。” “你不用回去休息吗,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陈词“啧”了声, 手肘搭着车顶, 漫不经心地:“可我想见你, 怎么办, 时念念?” 怎么办?时予安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 陈词笑了声,侧身坐进驾驶座, “把航班号发给我。” 时予安慢吞吞地:“……哦。” 首都机场,t2航站楼,到达大厅。 陈词站在围栏外,深蓝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锁骨。他一宿没回家,衣服还是昨天那身,但胜在人长得精神,站那儿非但不显邋遢, 反倒有种慵懒松弛的好看。 出站口人流开始往外涌,拖行李的、抱孩子的、低头看手机的,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陈词目光越过人群,往更远的地方看,没怎么费功夫便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浅灰色风衣,丸子头绑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推着行李箱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 “念念。” 时予安循声转头, 看见陈词的一瞬,眼里焦急还没收住,“哥,爷爷怎么样,怎么会突然住院了呢?” 要知道,陈秉颂身体一向硬朗,这些年连感冒都少有。情绪激动,什么事能让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情绪激动成那样? “爷爷住院这事儿怪我。”陈词诚实道。 “什么?” “我跟爷爷说了我们俩的事。” 时予安彻底傻了,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她脑子嗡嗡的,有那么一秒甚至怀疑自己熬夜产生了幻听。 有人从她身边过去,不小心碰到她,她都没有反应。 过了好半天,时予安才听见自己因惊惶隐隐发抖的声音:“……你跟爷爷说了?” “不止爷爷,”陈词淡定道,“爸妈我也说了。” “什、什么?” 短短一分钟内,时予安经历两次瞳孔地震。她被陈词惊人的行动力吓到了,思绪处在混乱的状态,下意识问:“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陈词看着她,“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闻言,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又重又响。时予安张了张嘴,她想问爸妈什么反应,想问爷爷怎么说的,想问他是怎么开的口、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被骂。可这些念头全堵在喉咙口,搅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什么时候……”时予安声音发涩,“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陈词认真注视着她,“念念,爸妈,爷爷,他们都同意了。你顾虑的那些问题,我都解决了。” 时予安怔怔地抬起眼。 原来在她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去见了父母,见了爷爷,把所有的顾虑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一个去解决。 那些话要怎么说出口,那些质疑要怎么一句一句地挡回去,她不在场,不知道,但可以想象。 在她还在犹豫、徘徊、退缩、绕着问题打转的时候,他一个人顶着所有的压力,替她把路走完了。 然后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顾虑的那些,我都解决了。 时予安心脏砰砰跳着,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只觉胸口堵得慌,又酸又胀。 “念念,你去上海之前,让我考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广播里嘈杂的航班播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全部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时予安心里。 “现在换我问你,”陈词稍稍弓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正式在一起。一年后的今天,就是我们恋爱一周年纪念日。” 时予安跟陈词无声对视。她眼眶酸得厉害,一层水雾漫上来,把眼前的他模糊成一道轮廓。心疼,欢喜,如释重负,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时予安深深吸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说话。 后来还是陈词笑着问了一句:“愿不愿意啊念念?” 时予安拼命点头。 “说好了,不许反悔。” 时予安使劲摇头,摇完又觉得自己傻,破涕为笑。 同样的笑意在陈词眼底扩散,他朝时予安张开双臂,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那,现在抱一个吧,好不好,女朋友?” 时予安听见“女朋友”三个字,耳根倏地烧起来,像被人在心尖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去,把发烫的脸颊藏进陈词颈窝里,用行动回答好不好。 陈词被她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仰,顺势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低低笑了一声。 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到达信息,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哭了?”他轻轻地问。 “没有。”时予安闷闷答。 陈词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顶很轻地印了一下,又抱着她轻轻摇了摇。 被陈词温柔哄着,时予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陈词把那只被丢在旁边的行李箱拉过来,“走吧,咱们先去医院。”他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自然地握住时予安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时予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心跳还是很快。 陈词牵着她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直到上了车,他才放开。 “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时予安“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其实她睡不着,心跳还残留在刚才他牵着她走过的触感里。 到医院,下车,手背一碰,两只手便自然地交握在一处。 两人在走廊迎面碰上李媛,她手里拿着保温杯,正要去接水,远远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两厢对视,时予安条件反射地一把抽回手。 掌心一空,陈词眉头半拧,侧过脸看她。 李媛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开水间的方向去了。 走廊安静下来。 “你干嘛?”陈词问。 “我怎么了?”时予安装傻。 “手。”陈词言简意赅。 时予安没说话,把那只刚抽回来的手悄悄藏到身后。 “时予安。”陈词开始叫大名。 “昂。”她心虚地应了一声。 “你是我女朋友,”他一字一顿地说,“牵个手而已,名正言顺你躲什么?” “我没躲。”时予安小声辩解,底气明显不足,“我就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陈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 陈词没说话。他伸出手,重新把她的手从身后捞出来,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她的,指腹压在她手背上,虎口卡着她掌缘,握得很紧。 “那你改改这个条件反射。”他说。 时予安:“……” 李媛接完水回来,看见两个孩子还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陈词垂眼望着时予安,脸上表情很是温柔。 李媛望着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停了脚步。 这孩子,三十一年没谈过恋爱,一谈起来倒是挺会的。 她咳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走过去。 时予安听见动静又条件反射想抽手,这回陈词没给她机会,握得死死的。 “妈妈。”时予安喊她,有种做贼心虚的乖顺。 李媛“嗯”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嗔怪,“这是跟妈妈生分了,不说想妈妈了?” 以前时予安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回来一见到李媛就抱着撒娇,说妈妈我好想你。 闻言,时予安松开陈词的手,弯腰轻轻抱住母亲。 李媛手里还端着保温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热的。 “妈妈我好想你。”时予安抱着母亲撒娇。 “妈也想你。”李媛抚上时予安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了,进去吧,去看看爷爷。” 时予安回头望了陈词一眼。 “走吧。”陈词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病房走,这次时予安没有躲。 病房里,陈文泓正坐在床边给老爷子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垂下来。 “爸爸,爷爷。”时予安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 陈文泓抬起头,“回来了?” “嗯。” 陈秉颂靠坐在床头,精神看起来确实不错,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看见他俩进来,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 “过来。”他说。 陈词牵着时予安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陈秉颂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时予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陈词倒是很坦然。 “念念瞧着瘦了点。”陈秉颂说,“最近没好好吃饭?” 时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她老实交代。 “忙也得吃饭。”陈秉颂说,“年轻轻的,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 “记住了爷爷。”时予安乖乖应着。 陈秉颂又看向陈词,“你也是,别以为年轻就能折腾。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陈词摸摸鼻子,没否认。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陈秉颂语气带着点嫌弃。 爷爷的态度让时予安愈发愧疚,她小声说:“爷爷,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以后日更,后面就是些甜甜的章节啦 第48章 第48章 陈秉颂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对不起什么?” “我……”时予安张了张嘴。她有很多话想说, 对不起让您生气,对不起让您住院,对不起我和哥哥的事让您为难了……只是话到嘴边, 又觉得怎么讲都不合适。 “好了。”陈秉颂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摆摆手, 不愿意让她说下去, “别杵这儿站着了, 都坐下, 仰着头看你们我脖子疼。” 陈词笑了声,很低, 只有离他最近的时予安听见了。他拉着念念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挨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陈秉颂又问了时予安几句工作上的事, 什么案子,难不难,累不累。时予安一一答了,说着说着,语气就自然了许多。陈词在旁边听着, 偶尔插一句嘴,自始至终没松开她的手,就一直攥着,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时不时在她手背上刮刮,做些很亲昵的小动作。 李媛和陈文泓坐在另一边听他们聊天,谁也没提那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媛看两个孩子挨在一块坐着, 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最后竟然落在自己儿子手里。 但是话又说话来,总比落在别人家强。 丈夫说得对,以后她既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也不用担心念念被婆家欺负,一举两得,好事儿。 这么想着,李媛心里那点别扭松快了些。她重新打量起沙发上那两个人,陈词侧着身子,正低头听念念说话,念念在跟爷爷说些打官司碰到的趣事,手指比划着,讲到兴处眼睛亮亮的,陈词就跟着笑。 两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看,一个清隽,一个明艳,坐在一起,李媛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般配。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没发现,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兄妹就是兄妹,谁没事会往那上头想?可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再回过头看:陈词从小话不多,表面上瞧着对谁都有礼有节,可真正放在心上的没几个,唯独对念念,是骨子里的上心。念念呢,看着乖,其实主意正,倔得很,别人说什么都不好使,可陈词说的话,她总是听的。 这么一看,确实是般配的,李媛想,嘴角禁不住弯了一下。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吧。”话说多了,陈秉颂有点累,“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李媛站起来,“爸,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嗯。” 陈文泓替老爷子掖了掖被角,“爸,有事叫护士,我交代过了。” “知道了。”陈秉颂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他们走。 一家四口在停车场分别,李媛叮嘱陈词和念念赶紧回去睡一觉,晚上来家里吃饭。 红灯,陈词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时予安,她脑袋微微歪向车窗那一侧,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安全带勒在女孩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陈词怕勒着她,伸手把安全带往上拽了拽,松出一点空隙来。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陈词放低了声音叫她,“念念,到了。” 时予安没动。 “念念。”又一声,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捏了捏,“醒醒,上去再睡。” 时予安皱皱鼻子,慢吞吞地掀开眼睫,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陈词,咕哝着问:“到了?” “到了。” 她坐直身子,揉揉眼睛跟着陈词下车。陈词绕到后备箱拎了东西,锁了车,两步跟上去。电梯上行的时候时予安又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的,眼泪都逼出来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待会儿到家先睡一觉,睡饱了再过去。”陈词道。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不行,得早点过去,不能让爸妈等。” “那先睡两个小时,到点儿我叫你。” “嗯。” 电梯到了,陈词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时予安换了鞋先往厨房走,她步子慢,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拉开冰箱,冷光打亮她半张脸,也照亮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车厘子、蓝莓、草莓、葡萄,五颜六色地排了三层,最上面一格,还塞了一列她常喝的酸奶。 “十一放的吧。”陈词看见后说。 “不然还有谁。”时予安终于多了点精神头,“十一对我好吧?” 陈词拿了盒车厘子去洗,水声哗哗的。回头瞧她,她正蹲在冰箱前,脸上一副“我闺蜜天下第一好”的表情,眼尾都翘着。 陈词缓慢地扬了扬眉:“显摆呢?” “啊,显摆呢。” “知道了,就她好。”陈词笑着摇了摇头,把水沥干净,端着碗过来,“给,吃吧。” 时予安捏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甜得她眯了眯眼。陈词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她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鼻尖会跟着动。 时予安含糊不清地说:“十一知道我喜欢吃水果,每次都是这样,我人还没到家,水果先到了!” “嗯。” “她还记得我上次说想吃葡萄,这次就给我买了!” “嗯。” “酸奶也是我爱喝的那个牌子!” “嗯。” “十一真好!”她最后做了个总结。 陈词还是:“嗯。” 时予安不满看他,“你怎么光嗯啊?” “不然呢?”陈词冷冷淡淡反问,“你再多说两句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时予安哈哈笑起来,故意惹他,“干嘛,不让夸啊?” “让夸。”陈词说,“幸好十一是女生。” 时予安笑得不行,“那如果十一是男生,哥哥你会怎么办?” 陈词低头,垂眼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争宠吧。” 时予安笑得更厉害了。 陈词握住她一只手腕,拇指扣在她腕骨内侧,不轻不重地按着,威胁:“笑够了没?” “笑够啦。”时予安见好就收,眼眶里还汪着一点水光,“对了哥,行李箱帮我拿上来没有?” “拿了,在玄关。” 时予安把箱子放倒,蹲在地上拉开拉链。陈词收拾了下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捞,动作慢吞吞的,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了零点五倍速,一件风衣拿在手里,叠了两折就没了力气,摊在膝盖上发愣。 “你放那儿吧,待会儿我帮你收拾。”陈词说。 “不用,我自己来……”后半句话被哈欠吞掉了。 陈词看不下去了,强行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上床睡觉去。” 时予安被他推着往床边走,嘴里还嘟囔:“可是我还没收拾完……” “我帮你收拾。” “那你别偷看我东西。” 陈词哭笑不得,把她摁到床上坐下,低头看她,“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嗯?” 时予安脸一红,没接话,一头栽进枕头里,连被子都没盖。陈词弯腰把被子从她身下拉出来,抖开,盖在她身上。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那摊衣服。 时予安衣服收得还算整齐,陈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重新叠过,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底层压着几本书和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准备待会儿帮她归到书房去。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品牌logo。陈词把纸袋拿出来,捏了捏,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词盯着看了一会儿。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念念,睡着了吗?” 时予安睁开眼,“还没有。” “这支钢笔给你放哪?”陈词问得随意。 钢笔……什么钢笔? 时予安脑子还糊着,反应了两秒。 钢笔?! 她猛地坐起来。 陈词挑了下眉,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反应这么大?” “……没。”时予安讪讪挠头。 “谁送的?” “就……何师兄送我的。” 陈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尾音拐了个弯,“看来我们念念这次去上海玩得挺开心?” 这话说得可太意味深长了,时予安撑起胳膊,歪头看他,“吃醋啊?” “我没有。”陈词答得飞快。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好吧,”时予安遗憾地撇了下嘴,“本来还想哄哄你的。不过既然你没吃醋,那就算了。”说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背对着陈词。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吧,被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拽了一下,“时念念。” “睡着啦!” 陈词没再说话,坐在床边看她。她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皮肤很白,碎发软软地贴在上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好吧,你赢了。”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承认,有一点吃醋。” “我就知道!”时予安“蹭”地翻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陈词被她这副得逞的小表情逗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用了点力气,“满意了?” “满意啊,吃醋证明你很在意我嘛。”时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陈词袖子轻轻拽了拽,让他靠近一些,然后把何千恒跟她告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其实就算陈词不问她也是要主动说的,恋人之间不该有隐瞒,时予安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关于她的事情,是陈词从别人嘴里听说来的。 “我拒绝他了,真的。钢笔是礼物,师兄说跟告白没关系,我本来不想收的,但他都递过来了,我要是硬不收,反而显得……” 陈词问:“显得什么?” “显得我很在意啊。”时予安把盒子拿过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所以就收下了。你不高兴啦?” 陈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把抽屉关上,又转回来面对他。 他慢慢开口:“如果我说我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办?” “当然是把钢笔还回去啊。”时予安一点没犹豫。 陈词:“人家送你东西,收都收了,再还回去算怎么回事,不会更别扭吗?” 时予安摇头,认真看着他,“那我不管,你不高兴我肯定是要还回去的。毕竟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是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陈词看她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感叹,又像是服气。 “时念念,你能谈五任男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 “嗯?”时予安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陈词却没再往下说了。 他刚刚在想,不只是他,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碰到时予安都得栽她这里。明明困得要死,还撑着眼皮跟他解释这些,话里话外全是他,他高不高兴,他介不介意,桩桩件件,把他的感受摆在最前面。 陈词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廓,温热的。“既然是人家一片心意,那就好好收着吧。” “你不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陈词语气懒懒的,“有人喜欢我女朋友,说明我女朋友有魅力,我眼光好。” “哦~陈总觉悟真高。” “多谢时律夸奖。”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昨天看到评论区,大家都好可爱! 第49章 第49章 时予安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也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她翻身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出去。 陈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他坐姿不太规矩, 背靠着沙发, 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听见动静, 他抬起头, “醒了?” “嗯。”时予安在他旁边坐下, 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 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陈词肩膀有点硬,硌得她不舒服, 她又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软一点的角度,不动了。 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 也就是说,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比说好的两个小时多了一半!时予安“哎呀”一声猛地站起,“哥你怎么不叫我?爸妈还等着我们过去吃饭呢。” “不着急。”陈词拉她坐下,“妈刚才发消息说晚点开饭, 让你多睡会儿。” 时予安怔了怔,“妈妈说的?” “嗯。” 时予安没再着急,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暖意。母亲以前也总是这样,她加班晚了,出差累了,回到家李媛总是说“先睡会儿,睡饱了再起来吃饭”。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一定盖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曾经最恐惧的就是跟陈词在一起后,母亲心里会有隔阂,如今看来,母亲待她竟是一点没变。 “哥,我饿了。”半晌,她闷闷地说。 “那去洗把脸,咱们过去吃饭。”陈词拉她起身,然后推着她往卫生间走。时予安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半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陈词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问。 时予安趁他没防备,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就跑,“砰”地把门关上。 陈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两秒,继而笑了。 到父母那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时予安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她爱吃的。陈词也瞅了一眼,问:“妈,我的呢?” “你的什么?” “我爱吃的菜啊,怎么都是念念喜欢的。” 李媛瞥他一眼,“有吃的就行了,你以前也没这么多讲究。” 陈词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时予安在旁边偷偷戳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找茬惹妈妈。” “我没有。”陈词也小声回她。 吃完饭,时予安主动收拾碗筷。李媛拦住她,“念念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卧室门没关,虚掩着。李媛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时予安坐过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绞在一起。 “紧张什么?”李媛看着她。 “我没……”时予安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手都绞成麻花了还说没有。”李媛叹了口气,握住时予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妈妈,您要跟我说什么啊?”她忐忑不安地问。 “聊聊你和你哥。” 时予安咬咬唇,点头。 “念念,说实话,你和小词的事,妈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想不通的。”李媛坦诚道,“我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突然说要给我当儿媳妇,我这心里头别扭了好几天。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明白的妈妈。”时予安垂眸轻声道。 李媛停了停,手指摩挲着时予安的手背,“后来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要是嫁给别人,你舍得吗?我想了想,舍不得。真舍不得。你嫁到别人家,万一他们对你不好怎么办?万一受了委屈没人说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不过你要是跟小词在一起,妈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小词什么脾气我清楚,他打小就知道疼你,以后只会更疼你。而且你俩成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能看见你,你吃什么、穿什么、心情好不好,这些我都能知道。逢年过节你们也不用两头跑,咱们一家子偶尔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李媛说到这停了一下,低下头,把时予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时予安抬眸望着母亲。 “妈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我闺女,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跟谁在一起而改变。记住了吗?” 时予安喉头哽咽用力点头,“记住了,谢谢妈妈。” “记住了就好。”李媛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别哭,一会儿让小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时予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才不会这么想。” “那可不一定。”李媛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他那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可别让他觉得我把他女朋友怎么着了。” “妈妈!”时予安羞得跺脚。 到了楼梯口,时予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跟你爸在书房呢。”李媛道。 陈词知道父母今天叫他们回来是有话要跟他说,于是吃完饭就跟着陈文泓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靠墙一整排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李媛养的,打理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 陈文泓提起那把紫砂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新茶。”陈文泓说。 陈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他点点头,“好茶。” “你妈托人从杭州带的。”陈文泓端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放下,“小词,你跟念念的事,你妈已经想通了。我呢,也没什么好说的,昨天在医院我就表过态了。”陈文泓看着儿子,“今天叫你上来,不是想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三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爸相信你心里有数。” 陈词静静听着。 “男人什么时候算真正长大,不是考上大学,也不是找到工作,是谈恋爱了。”陈文泓说,“谈恋爱了,心里头就装进了一个人。她高兴,你高兴;她难过,你比她更难过。你开始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这时候,你才算是真正的男人了,能顶起一个家了。所以爸嘱咐你几句话。”陈文泓顿了顿,“第一句,念念心思重,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你平日里得多留神,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爸。” “第二句。”陈文泓看着陈词的目光里,有父亲对儿子的嘱托,也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托付,“念念在咱们家长大,我跟你妈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答应我,以后在你那儿,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陈词坐直了身子,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第三句。”陈文泓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以后的路还长,在一起久了免不了有磕碰,有拌嘴。吵完了,别搁在心里头过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对谁错。生气了你就想,你要的是对错,还是要的是这个人。想通了这一点,什么坎儿都过得去。” “我明白。”陈词说,“爸,您放心。” “我放心。”陈文泓难得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念念也是。你们俩都是好孩子,爸相信,你们肯定能好好在一起。” 陈词重重点头。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考上斯坦福那年,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跟他说:“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家里有我和你妈,不用担心。”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山,无论他走多远,回头就能看见。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一样的,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院子。李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两盏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希望他俩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陈文泓揽住她的肩膀,“会的。” 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灯一盏一盏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陈词牵着时予安的手,走得很慢。 “哥,突然觉得好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今天这一切。” 陈词握紧她的手。 时予安仰头望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挂在楼顶,模模糊糊的。 “早上我还在上海,坐最早一班飞机回来,和你确认关系,去医院看爷爷,然后回家睡觉,来爸妈这里吃饭……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事。”她顿了顿,说:“好像在做梦。” 陈词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光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楚。 “是梦吗?”他问。 时予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是。” 陈词:“为什么?” 时予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梦里你不会牵我的手,梦里你总是离我很远。” 话落,陈词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捧住念念的脸,弯腰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问:“现在呢?” “现在很近。”时予安笑着回答。她的手被陈词握着,插在他外套口袋里,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不自觉往他肩头歪了歪。 到单元门口,时予安刷了门禁,电梯到16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陈词没动。 “不出去吗?”时予安问。 “不,送你上去。” 到17楼,时予安走出去转过身。陈词站在里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电梯门。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豆浆油条小笼包。” “行。” 电梯里的灯白得发亮,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交界的那个地方,刚好把两个人分开。时予安站在暖的那一边,陈词站在白的那一边。 “那我走了?”陈词问。 “等等,哥。” “嗯?” 她低声说了几个字,陈词没听清,“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要、要不……别走了吧。”时予安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的。 陈词听见后眼角弯了一下,明知故问:“不走我睡哪儿?” 时予安知道他故意的,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住我家啊,你又不是没住过。” “不好吧,”陈词慢悠悠地说,“我们才第一天在一起哎。” 听出他语气里的促狭,时予安瞪他一眼,“那你滚吧!” 说完就去按关门键。 陈词眼疾手快,一伸手挡住电梯门,侧身挤了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逗你的。”他低头看她,嘴角弯着,“生气了?” 时予安别过脸不理他。 “真生气了?”他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耳朵,“那我走,好不好?” 时予安一把抓住他袖子,“你敢。” 陈词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任由她攥着袖子,也不挣,就这么垂眼看她,目光软得不像话,“那你想要我干嘛?” 时予安其实想接吻。 这个念头从电梯门迟迟没关的那一刻就在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圈,越转越烈。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别别扭扭地朝他张开胳膊:“抱抱我吧,哥哥。” 陈词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丝。时予安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陈词的嗓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意,“只是想抱抱啊,念念?” 第50章 第50章 “还想……”时予安刚说两个字就停住了, 意识到不对,差点把心里话讲出来。 陈词稍稍退开一点,垂下眼睛看她, 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想要什么?” 时予安被他盯得莫名心慌, 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时, 她禁不住颤了一下。 “念念, 想要什么得自己说啊。”陈词话里带了点笑意,懒懒的, 像在哄人,又像在逗人。 时予安眼神飘忽往旁边躲,闷声不吭。 “不说?不说我可乱猜了?”陈词偏偏脑袋,嘴唇擦着她的耳廓过去。 时予安缩了一下脖子, 耳朵尖一下子烧起来。她把脸转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弱弱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想接吻。” 陈词没动。 “什么?没听清。” 骗人!时予安分明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一点,眼底的光都跟着晃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蔫儿坏! 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这回声音大了不少:“想接吻!” 话没说完,就被陈词封住了嘴。 不是上次在青岛那种莽撞的碰触,也不是楼道里那种带着怒气的掠夺,这才是恋人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亲吻。这个吻很轻,很慢,陈词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试探, 像是在问可不可以。 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卷住,试探她的节奏,等她适应。时予安缓缓闭上眼睛,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唔”声,像小动物被摸舒服了发出的声音。 陈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顺从地靠过去,手指攥住他外套的衣襟。 第一个吻很短暂。 结束后陈词看她几秒,低头又啄了一下她的嘴角,问:“是不是想要这个?” 时予安攥住他衣服领口,把他往下拉一点。陈词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错之际,时予安轻轻点了下头。 陈词看见后愉快地笑了,“那再亲一下,好不好?” “好的。”她说。 这一次比刚才深,他吻下来的时候,时予安被迫仰起头,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上,攥住他的肩膀。陈词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舌尖描过她唇缝,像是在问能不能进去,时予安睫毛颤了颤,不自觉张开嘴,他的舌头便探了进来。 舌尖碰舌尖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电流击中,从嘴唇麻到指尖。 然后陈词更深地压过来。 时予安被抵在墙上,吻渐渐从试探变成了纠缠。他的舌头卷着她的一下一下舔舐,不急不慢,像是要把她的味道尝遍。时予安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感受到陈词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铺天盖地把她淹没。 时间一久,时予安渐渐站不太稳,整个人往陈词怀里滑。陈词感觉到了,手臂收紧,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把她捞起来,扣在怀里。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服同频共振。 不知吻了多久,时予安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推了推陈词。 陈词稍稍撤开一点,让她换气。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时予安眼尾通红,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水光潋滟的,看着可怜又诱人。 陈词喘了口气,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痕,镇定道:“进去吧念念,乖乖睡觉。” 时予安也蛮镇定地回了声“好。” “嘀”的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扶着门回头看陈词。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树。 “明天见,哥哥。”她说。 “明天见。” 门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去。时予安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有点喘不上气。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陈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电梯走。他摸了摸自己心跳的位置,还是有点快。 三十一岁了,第一次谈恋爱。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dennis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在电话那头笑足十分钟。 陈词笑着摇摇头,按了电梯。 这天晚上陈词失眠了。 手机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七分,时予安发来信息:睡不着。 陈词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我也是。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直接弹了语音通话过来。陈词接起来,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你怎么也睡不着?”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闷哼。 “哥,你以前不这样的。”时予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瓮的。 “哪样?” “这么……直白。” 陈词笑了,“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她的声音更小了,“就是突然不太习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听筒里传来彼此的呼吸声。 “哥。” “嗯。” “我们明天干嘛?” “你想干嘛?” “想跟你约会。” “好。”他问:“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没约过会。”她顿了顿,问:“你约过吗?” “没有。” “那我们俩都不懂诶。” 陈词笑了一下,“那就慢慢学,反正有一辈子。” 时予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又像满足。 他们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没经验,但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摸索。他们一起经历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还有好多好多,陈词满足地想,他们是彼此的第一个恋人。 …… 确认关系以后的日子,其实和从前差不太多。毕竟他们从小就在一块儿长大,近三十年的光阴叠在一起,吃饭、聊天、散步,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以前陈词送她到家门口,说句“早点睡”就转身走了,现在则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等她换好鞋折回来邀请他进门。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块待一阵子。 热恋期的小情侣大概都是这样黏黏糊糊的,他们也不能免俗。 这天难得两人都没加班,下班后吃了顿火锅,又看了场电影。回家时陈词开车,时予安坐在副驾,车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曲,音量开得低,像背景里一层薄薄的底噪。 时予安靠在椅背上,扭过身侧头看陈词。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眉眼在仪表盘的光里明明暗暗的,下颌线绷出一条利落的弧度。 “看路,别看我。”陈词冷不丁道。 时予安笑了,“你管我看哪儿。”没听他的,还是歪着头看他。陈词被看得没办法,趁着红灯的空当转过头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开车呢,别招我。”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陈词收回手,踩了油门。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电梯上行,陈词送她到十七楼,门开了,时予安换鞋,陈词就靠在门框上看她。 时予安很上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陈词“嗯”了一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 客厅顶灯没开,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铺过来,把整个空间都染得柔软。陈词坐在沙发上,时予安就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抱着。 她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搭在他胳膊上。陈词伸手帮她拢了拢,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耳廓,时予安敏感地缩了下脖子。 “痒?” “嗯。” 她这么说了,陈词也没把手收回来,反而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滑,指尖碰到她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头发遮着,温热而柔软。陈词低头,鼻尖抵着她发顶,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们用的还是同一款洗发水,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换过。 陈词手指在她后颈上慢慢蹭着,时予安舒服地眯起眼。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谈恋爱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和咱们以前差不多。” 以前他是哥哥,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现在他是男朋友,做什么她都心跳加速。可仔细想想,他以前也牵过她的手,揉她的头发,送她回家、陪她熬夜、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一整夜。这些事,他以前就做,现在也做。 陈词听完把她往怀里团了团,“以前我也能这么抱着你吗?” 时予安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眼睛弯了弯,说:“那肯定不能。” “以前我说过我爱你吗?” “哎,这个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可是说过很多遍哦。”她曾经悲观地想,他们之间是可以轻易说爱的关系,但不能轻易说喜欢,如今终于,既可以谈爱,也可以谈喜欢。 陈词又问:“那以前我能亲你吗?” 时予安抬起脸看他。 气氛正好,角度正好,陈词微微低头,时予安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时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嗡嗡嗡的,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时予安推开陈词从他身上下来。 陈词叹了口气,靠回沙发背上。 ----------------------- 作者有话说:哥: 第51章 第51章 屏幕上跳出备注名, 时予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不接?”陈词问。 “不想接。” 手机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 陈词瞥了一眼被扣着的手机, 问:“谁啊?” “一个当事人。”提起这人, 时予安语气有些无奈, “别管他。” 时予安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觉了,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姓赵的当事人。赵勇, 某公司中层, 因为裁员补偿的事儿找上门来,时予安就帮他分析了案情, 也明确告知了风险,该说的都说了,案子还在等仲裁排期。可这位赵先生不知道抽什么风,特别喜欢半夜给她发消息。有时是语音, 有时是密密麻麻的长文字,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儿。 【时律师,你说我这个证据够不够充分?】 【时律师,我今天又想起来一个细节,当时人事跟我谈话的时候有个同事在场, 他能给我作证。】 【时律师你怎么不回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戏了?】 时予安起初还蛮客气,说赵先生您的材料我会整理,有进展我会主动联系您,半夜的消息我无法及时回复,请您谅解。 没想到赵勇就消停了两天,又开始故态复萌。这回更过分,开始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时律师你睡了吗?女孩子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家里有没有人照顾你啊?】 时予安不理他, 他便自顾自地讲自己在家里的处境,讲他老婆不理解他,讲他觉得人生没意义。时予安提醒过几次,说您有事尽量工作时间联系,我半夜没法回复。他嘴上答应,第二天仍旧照发不误。 时予安干脆把对话框删了,眼不见为净。 这天下午,陈词过来找她拿东西。时予安客厅里摊了一地的案卷材料,她盘腿坐在地上,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正对着电脑皱眉。 陈词进门先换鞋,看见这阵仗,“嚯”了声,“你这是准备搬家还是准备跑路?” “比跑路还累。”时予安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陈词瞥了一眼,备注是“赵先生”。 【时律师,我老婆昨天问我请的律师是不是女的,我说是,她就不高兴了,时律师我该怎么办?】 陈词挑了挑眉,拿起来递给时予安:“你确定你处理的是劳动纠纷,不是婚姻家庭纠纷?” 时予安翻了个白眼,接过手机直接静音扣在沙发上:“我跟他说过无数次,工作时间内随时可以沟通,晚上十二点以后尽量不要发消息,我有自己的生活。他当时说‘好的时律师,我知道了’,第二天照旧,导致我现在一看见他名字就心烦。” “这人什么路数?”陈词弯腰帮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页纸,随手翻了翻。 “公司白领,来的时候看着挺可怜的,我就接了。结果接了之后发现,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时予安叹气。 “多大岁数了?” “三十八,孩子都上小学了。”时予安翻出手机看外卖软件,问陈词吃什么。 陈词说都行。他把材料放回桌上,随口问了句:“他天天大半夜找你,他老婆知道吗?” 时予安没在意:“估计不知道吧,知道了还得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一语成谶。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时予安正在工位上写代理词。 “时律师,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谁?” “一位女士,说是赵勇太太。” 来人是赵先生的妻子,四十出头,穿着朴素,拎着一个帆布包,长相普通,但眼神凌厉得吓人。 时予安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没接话,先环顾了一圈律所的办公环境。开放式工位、落地窗、墙上挂着的那些烫金匾额,目光最后落在时予安脸上,停留了几秒,冷笑一声:“你就是时予安?” “我是。” “我老公的案子是你办的?” “是。”时予安隐约觉得来者不善,但还是保持客气,“您坐,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 “我问你!”女人提高音量,把包包往桌上一摔,“你天天半夜三更给我老公发消息,安的什么心?!” 话落,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大家一听有瓜,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时予安。吴方正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闻言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听见女人的质问,时予安脑子嗡了一下,但还是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我没有在半夜主动给您丈夫发过任何消息,是他一直在联系我。我已经多次提醒过他,工作时间之外我无法回复。” “你放屁!”女人打断她,情绪看起来有些失控,她手指头快戳到时予安鼻尖上了,“我老公天天晚上抱着手机不撒手,和你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我告诉你,你们这种小姑娘我见多了,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想傍大款,勾引别人老公,不要脸!” 女人说着把手里那沓截图劈头盖脸摔在时予安身上,纸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时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那些截图她太熟悉了,是她和赵勇的 聊天记录。可截图上只有她回复的那些公事公办的文字,她提醒对方“请在工作时间联系”的话被刻意裁掉了,剩下的全是赵勇发的那些长篇大论和她的回复。 孙敏缩在工位后面,小声跟赵丽丽嘀咕:“什么情况啊……”赵丽丽没接话,只是蹙眉望着时予安,眼神复杂。 李明卓从最里间的办公室出来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气的征兆。 他走到女人面前,没急着说话,先看了时予安一眼。时予安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慌乱,但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不是害羞,是气的。 李明卓收回目光,“这位女士,我是志禾的合伙人。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会内部调查。但您在这里吵闹,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办公了。请您先回去,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沟通。” “沟通?”女人冷笑,“你们律师最会钻空子,我信你们?”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这位女士,这里是律师事务所,不是菜市场。如果您对我的职业行为有异议,可以去律协投诉。但如果您再这样人身攻击,我只能叫保安了。” “你还敢叫保安?”女人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喊,“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志禾律所的女律师勾引当事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话一出,办公区彻底炸了。 几个实习律师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有老资历的律师皱着眉,想上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连楼上楼下其他公司的员工听见动静也探进半个脑袋看热闹。 何千恒刚从外面谈事回来,见状一把拦住女人:“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什么冷静?!”女人甩开何千恒的胳膊,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妆花了,眼线晕开两道黑印子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凶又可怜,“我老公天天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跟她聊天,我问他和谁聊,他说是律师,我说哪个律师大半夜的不睡觉陪你聊天?我今天去查了他的聊天记录,全是和这个女的!我倒要问问,你身为一个律师,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我和你先生的沟通仅限于工作!”时予安大声道。 “工作?哪家律师工作半夜还跟当事人聊天?!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何千恒见拦不住,挡在时予安前面,压低声音跟她说:“予安,你先去休息室躲躲。” 时予安倔强抿唇,心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躲?我又没有做错?!话未出口,没防备那女人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你还想跑?!”她恶狠狠地盯着时予安,“不要脸的东西!” 时予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凝固了大概半秒。 就在大家以为时予安下一秒就会捂着脸哭出来的时候,时予安回过头来,二话没说回敬了她一巴掌。 同样的清脆,用的比她还重的力道。 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看着时予安。她依旧稳稳当当站在那里,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女人捂着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予安:“你敢打我?!” “你先动手的。”时予安冷冷道。 吴方上前打圆场,一边拦那女人一边推时予安,“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予安你先去休息室。”见她没动,吴方小声劝:“行了,她打你一巴掌你也还回去了,你俩扯平了,赶紧去休息室躲躲。” 扯平?时予安冷笑一声。她一把推开吴方,抬手,又是一巴掌。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女人另一边脸很快红起来,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彻底傻了眼。 两声清脆的响动连在一起,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吴律,这才叫扯平。”时予安淡淡道。 吴方一怔。 那女人明显被打懵了,原地呆了两秒,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地板:“打人了!律师打人了!我要报警!” 场面彻底乱了,何千恒皱眉掏出手机,不知道是要报警还是叫保安。吴方蹲下来试图跟那女人讲道理。林语朔终于挤了过来,挡在时予安面前,生怕那女人再扑上来。 李明卓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看地上撒泼的女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上顶着五道红印子却一声不吭的时予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倒不是为眼前这场闹剧,这种事他从业二十多年见多了,闹事的当事人、泼脏水的家属,哪年不碰上几回?他烦的是另一件事。 陈词。 响尘科技那个合作,是志禾今年拿下的最大一单。八位数的服务费,三年的长约,整个律所上下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才拿下来的。而拿下这个单子的关键,说到底,是因为时予安,人家看的是她的面子。 而现在甲方的亲妹妹在他们律所被人打了,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陈词本来是在楼下等的。 他今天来接时予安下班,约好了六点,到早了,就靠在车边放空。三月的北京傍晚还有点凉,风钻过来,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两个从大厦里出来的白领在聊天。 “哎,你听说没有,志禾律所那个女律师,好像是个小三了,被原配打了。” “真的假的?哪个?” “就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姓时。人家老婆都闹到律所去了,说勾引她老公,聊天记录都有。” “啧啧啧,现在的小姑娘可真行……” 陈词转身走进大厦。 -----------------------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律师是个高危职业 第52章 第52章 “陈总?” “陈总您怎么来了?” 不知谁先认出了陈词, 低低惊呼一声。人群里起了一圈涟漪,有人抬头,有人侧身, 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陈总? 时予安遽然回过头来。 她呆呆地看着陈词穿过办公区, 条件反射, 一声“哥”差点脱口而出, 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 咽了回去。陈词怎么上来的她不知道, 她没打他电话。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 “陈总。”李明卓看见陈词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 “陈总。”何千恒也微微颔首。 陈词谁都没理。他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在时予安面前站定, 俯下身觑着她,一双幽邃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了念念?” 念念。 孙敏瞳孔微微一震。 这个称呼她听过一次。上次时予安生病住院,她接陈词电话, 对方上来第一句也是:念念。 “没事儿,”时予安呼了两口气,“打了个人。” “打赢没有?”陈词问。 周围静了一瞬。 时予安心口砰砰,“没吃亏。” 陈词稍稍点头,将她揽到身后去, 这才抬起眼来瞥向闹事的女人,眼神一瞬变得阴寒起来。 “你谁啊?”地上的女人终于爬起来了,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上挂着两道晕开的黑印子,上下打量着陈词,气势倒是没减。 陈词语气无波无澜,“我是她男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 平地惊雷!周围一阵惊疑不定的骚动, 所有人都讶异地望着陈词。 李明卓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他下意识看向何千恒。何千恒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节收拢又松开。 李明卓在心里把前前后后的事儿串了一遍,时予安之前说她哥在响尘工作,他当时傻乎乎地信了,后来陈词打电话来说他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他以为小两口隐婚,心里还琢磨过这圈子真小。 再后来时予安亲口解释说陈总是她哥,他又信了,还暗暗笑自己想太多。 现在陈词站在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她男朋友”。 李明卓扶着办公桌身形晃了晃,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不只李明卓,在场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孙敏表情尤其精彩。听见男朋友三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下巴差点没托住。孙敏想起自己花小半年工资买的那件羊绒大衣,想起饭局上抢着坐在陈词旁边的那个位置,想起自己在赵姐面前说的那些酸话——“看见个条件好的就往上扑”、“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 她耳根子慢慢烧起来,烧得比时予安脸上的巴掌印还红。 “怎么会……”她小声呢喃。 赵丽丽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早就说了让你别瞎猜。” 孙敏没接话,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卷宗,动作是抖的。 “男朋友是吧?你来得正好,你女朋友勾引我老公,这事儿你管不管?”女人叫嚣着问。 “勾引你老公?”陈词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很冷,女人被他看得生生打了个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丢了气势,硬生生站住了。 “我问你,你老公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总得知道我女朋友图什么吧。”陈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家念念年轻又漂亮,有房有车,名牌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现在红圈所执业。她图你老公什么呢?难不成难不成图他年纪大,地中海,啤酒肚?” “你!”女人被这几句话砸的脸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图我老公有钱!” 陈词这回真的笑了,“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钱?” “税后五万,怎么了?”女人提起这个很硬气,下巴昂起来。这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已经能挺直腰杆说不少话了,朋友聚会提起,哪个不羡慕她嫁得好。 时予安嘴唇薄薄地抿着。陈词讥诮扯唇,“不好意思,恕我直言,你老公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们家念念一顿饭钱。” 全场死寂。 李明卓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奢侈的吗!! 女人脸上的表情骤然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无地自容,“你少吹牛!”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电梯里冲出来,正是那位“赵先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看见自己老婆站在办公区中央,脸上羞臊得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跟我回去!”赵勇扯她。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天天半夜跟人家聊天,我能来吗?!” “那是工作!工作你懂不懂!”赵勇急了,声音也大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时律师是我请的,人家帮我打官司,你跑到人家单位来闹什么!” “你还帮她说话!”女人像被点着了引信,劈头盖脸就扑上去。巴掌噼里啪啦落在他肩膀上、胳膊上,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赵勇被捶得直躲,胳膊护着头,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老婆道歉还是跟时予安道歉。他一边躲一边往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场面一度很滑稽。 最后还是何千恒出面,“客客气气”把两口子请出了律所。赵先生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嘴里说着“时律师对不起”,被自己老婆一路骂着推进了电梯。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目光在陈词和时予安之间转了转,又收回去了。有几个同事走之前过来拍了拍时予安的肩膀,力道很轻,小声说“没事儿啊予安”、“别往心里去”。时予安点着头。 李明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口子被塞进电梯,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没松开。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等闹剧散场后的尴尬劲儿慢慢沉下去,才朝陈词走过去。 “陈总。”他在陈词面前站定,肩膀微微往前倾了倾,不是弯腰,但姿态里已经带了某种低下来的意思。“今天这事儿,是我们没处理好,让予安受委屈了。” 时予安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陈词一个眼神按住了。 陈词没等他开口,继续说:“念念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没过问。她自己的专业判断,我向来不干涉。”他顿了一下,“但今天这事儿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这个案子念念不做了。天大的案子都不值当我们家姑娘脸上挨这一下。” 时予安鼻子骤然酸了一下。 陈词看着李明卓,沉眉,“当事人来请律师,是解决问题的。律师接案子,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双方是合作关系,彼此尊重是底线。这个底线破了,工作就没法往下做了。” 李明卓听明白了。这段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他讲道理。陈词没有质问,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不悦,就是在说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了陈总,后续的事我来办,您放心。” 陈词客气:“麻烦了。”顿了顿,又说:“对了,今天的事,外面要是有什么传言——” 李明卓立马会意:“您放心,绝对不会有。” 两人离开后,李明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时予安的时候,那姑娘坐在他对面,肩背笔直,说话不卑不亢,他说“你缺少实战经验”,她回他一句“拭目以待就好”。他当时想,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难得。 现在他知道了,那股劲儿是怎么养出来的。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腰板自然是直的。 怪不得。 李明卓拿起手机给行政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事,让大家别议论了。工作群也提醒一下,不该说的话别说。 时予安和陈词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过来,我看看。”陈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等时予安动作,直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偏头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眉心微蹙,“疼不疼?” “疼。”时予安实话实说,“但她肯定比我还疼。” 陈词看她又委屈又得意的样子,没忍住挑了下眉,“这么厉害?” “我还了两巴掌呢。” “干得漂亮。”陈词夸她。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时予安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的时候,听见陈词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她说。 “那就去你上次说的那家。”陈词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两下。“先上车,晚上回去给你敷一下。” 时予安“嗯”了一声。 副驾驶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是冰的。 她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走。 陈词发动车,打了把方向盘,汇进车流里。 时予安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左脸还有点疼。 陈词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别不开心了。” “没不开心……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 “丢什么人?”陈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又没做错。” “可人家看热闹的不这么想啊,他们只看见我被扇了一巴掌,然后我又扇回去了,跟拍脑残剧似的。” “没事儿念念。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我也去他们公司闹。” 时予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闹什么?” “我去问问她,你老公为什么勾引我女朋友。”陈词模仿那人的语气。 时予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去人家公司闹以什么身份啊?哥哥还是男朋友?” “哪个好用用哪个。”陈词说。 时予安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轮,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靠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 “嗯?” “你怎么这么可爱。” 陈词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形容词不太满意,但看着她的笑脸,又没反驳。 “行了,下车吃饭。”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时予安也解开安全带,跟在他身后下了,陈词稳稳扣住她的掌心。 时予安跟在他身后,抬手拢了拢头发,想撒娇:“怎么办啊哥哥,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那我们吃完饭去逛街吧,买包怎么样?”陈词提议。 时予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给我买。” “没问题。” 时予安五指张开,泄愤似的,“我要买五个!” “给你买十个。”陈词很大方,“随便挑。” “真的吗哥!”时予安牵着陈词的手往前蹦了一下,整个人凑到他跟前,仰着脸一叠声:“真的吗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时予安“哇”了一声,整个人往他胳膊上,“哥你也太好了吧!我要去skp!” “成。” “买限量款,最贵的!” “买。” “我还想给十一和昭昭买几个。” “可以。” 时予安彻底笑开了,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巷口路灯的光:“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陈总。” “少来,”陈词呵呵:“说的好像你以前跟我客气过一样。” “哈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又是想跟念念做朋友的一天 第53章 第53章 茶水间向来是公司的八卦中转站, 里头窸窸窣窣的,几个年轻律师围在一起,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哎, 你们说时律跟陈总到底怎么认识的啊?完全想象不到他俩私下会有交集哎。” “我听说响尘那个合作就是她帮忙拿下来的,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吗, 你想想, 人家陈总就是不看李律面子也得看自家女朋友面子啊。” “好奇她和陈总怎么在一起的, 不知道谁追的谁。” “那还用问?肯定是她追的陈总吧, 拜托,人家可是响尘科技的老总……” “我看不一定, 时律条件也不差。”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早就认识陈总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她刚来咱们所,响尘的合作就跟过来了。” 这话一出, 几个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难怪李律对她那么客气,何律也处处照顾她……搞半天原来人家背后站着那么一尊大佛,能不小心供着吗?” 正聊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茶水间里几个人顿时作鸟兽散,端杯子的端杯子,拿文件的拿文件,热络劲儿刚散干净,门就从外面被推开,吴方和时予安端着个空杯子走进来。 “时律,吴律。” 时予安掠过他们脸上慌张的神色, 也不戳破,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等人走干净了,她才慢悠悠接了杯温水,靠在窗边歇了一会儿。 “予安,别介意哈,他们没有恶意。”吴方说。 “我不介意。”时予安道。 她确实不介意。从陈词在律所说出“我是她男朋友”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同事们的好奇、猜测、议论,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跟每个人都说“他其实是我哥,我俩打小就认识了”吧?那更解释不清了。 倒是林语朔,趁午休的空当,把她拉到楼梯间,很懵:“到底怎么回事啊?”林语朔关上门,转过身来,“陈总不是你哥吗?上次你发烧住院,陈总来医院,你叫他哥,他妈妈来了你也叫妈,我都听见了!怎么现在又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你男朋友啊!”林语朔满眼惊讶地压低声音,怕隔墙有耳,“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我都搞糊涂了。” 时予安沉默下来。她跟林语朔认识好几年了,说不上无话不谈,但至少是能交心的。何况这事儿迟早瞒不住,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地传,不如让她知道实情。 “他的确是我哥。”时予安顿了顿,“但不是亲哥。” 林语朔眨眨眼,没听懂。 “我三岁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被陈家收养了,陈词是我养父母的儿子。”时予安顿了顿,“法律上我们是兄妹,但血缘上没有关系。” 林语朔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信息,说:“挺好的,知根知底的,不用担心被骗。” 时予安没想到她接受的挺快,笑道:“你想得倒挺开。” “那不然呢?”林语朔耸肩,“我又不是你妈,操那心干嘛,你自己高兴就行。对了,你脸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那就行。话说回来,那个赵勇太太也真是的,自己老公半夜骚扰律师,她不找自己男人算账,倒跑来找你撒泼。真是什么人都有!你也够倒霉的。” “可不是,真晦气。”时予安闷闷道。 今年三月不太太平,她这边刚出了赵勇的事,隔天许归忆又出事了。 接到陈词电话的时候时予安有些意外,陈词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过来,这个时间他正常应该在实验室。 “喂,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时予安后来回想,那一瞬大概也就一两秒钟,但她总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变了节奏,像是预感到什么。 “念念,你在律所吗?”陈词嗓音比平时沉哑,语气一听就不正常。 时予安心脏突突跳两下,她直觉向来很准,“在,出什么事了吗?” “十一出事了。” 话落,时予安脸色一下子煞白,她失声颤抖着问:“十一怎么了?” “她车在京藏高速上刹车失灵了。” 时予安浑身一颤,呼吸都跟着停顿下来。高速、刹车失灵,这两个词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陈词语速很快,“三儿已经赶过去了,许伯伯和江伯伯也接到消息过去了。我现在过去接你,五分钟后到。” 时予安慌慌张张站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在桌沿上,钝痛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她一下子跌坐回去。 “念念?”陈词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在。”时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现在就下去。” 挂了电话,时予安起身冲出办公室。林语朔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电梯等不及,时予安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楼下跑。高跟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得像急促的鼓点。她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崴脚,扶着墙稳住,又继续往下冲。 楼下,陈词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没熄火。时予安钻进副驾驶,她拉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金属插扣在卡槽边缘滑来滑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词探过身来,一只手稳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安全带顺过来,“咔嗒”一声扣好了。 “我们直接去医院。”陈词说,声音很稳。 时予安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伸过去,搭在陈词搁在档把上的手背上。陈词反手握住她,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词车开得很快,但很稳,变道、超车,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时予安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许归忆的脸。她和许归忆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几乎形影不离。她们是那种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可以在对方婚礼上当伴娘、可以在彼此最难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陪在身边的人。 车载广播里插播了一条实时路况:“京藏高速清河桥至北七家段因突发事件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 时予安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拧了半圈。 陈词瞥她一眼,把广播关了。 “哥,”时予安再开口时已经染上了哭腔:,“十一她……她会不会……” “不会。”陈词打断她,语气笃定,“三儿在,许叔和江叔也在,所有人都在,十一一定不会有事的。”陈词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时予安点点头,用力回握了下陈词的手。 车子驶入军区总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有警卫在门口等着了。陈词降下车窗,警卫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车牌扫到陈词脸上,立刻敬了个礼,放行。 住院部停了十几辆车,有几辆时予安认识——江望的宾利不在,应该是还没到。迟烁的车已经停在车位上,方逸航那辆张扬的保时捷也到了。 时予安着急,下车的时候腿一软,鞋跟在柏油路面上打了个滑,陈词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慢点儿。” “我没事。”时予安很快站稳,深吸一口气跟着陈词往里走。 迟烁和昭昭他们都到了,方逸航靠着墙,脸色铁青。时予安看见方逸航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样了?”陈词问。 “救护车在回来的路上了,人意识清醒,能说话。”迟烁答。 “伤得重不重?” “不清楚,具体情况要等检查完了才知道。”迟烁顿了顿,声音很轻,“车报废了。” 时予安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攥紧了陈词的袖子,陈词低头看她一眼,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坐着等。”陈词指了指旁边的休息椅。 时予安摇头。她这会儿心焦得不行,怎么可能坐的住。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归忆的父亲许褚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他脸色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江望先下来,他的衬衫上沾着血,担架车从里面推出来,许归忆躺在上面。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时予安往前迈了一步,又逼着自己退回去了。 护士推着担架车往病房走,江望握着许归忆的手,跟在旁边,一步都没有松开。许归忆很快被推进了vip检查区,那里环境相对安静,设备齐全。 最后一项影像检查完成,医院的郑主任拿着厚厚的报告单来到休息区,众人立马围上去,时予安紧张地望着郑主任。 “许小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万幸,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和内出血迹象。主要是一些软组织挫伤、擦伤,以及因安全带强力约束造成的胸腹部轻微勒痕和皮下淤血。” 闻言,大家同时松了口气。 但郑主任接下来的话,让刚松动的气氛又重新凝重起来:“目前最需要关注的是许小姐的心理状态。”他说着,目光落在江望怀中眼神空洞的许归忆身上,“许小姐刚经历了极度恐惧和濒死体验,出现了非常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具体表现为高度警觉,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抗拒封闭空间,并且会反复闪回刹车失控的场景。生理上也出现了心慌、手抖等植物神经紊乱的表现。因此,我们会适当给予镇静安神药物,帮助她度过最艰难的急性期。” 郑主任话落,大家一时间都沉默了。时予安绞着衣角,想起十一笑起来的模样,酸涩从胸口顶到嗓子眼。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红了眼眶,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别哭。” 陈词声音一出来,时予安才意识到自己哭了。陈词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拿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别哭念念,”他低声安慰:“控制一下情绪,十一醒了肯定会想见你。” 有陈词在身边,时予安安心踏实不少,她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 第54章 第54章 许归忆做完检查很快被转移到位于医院顶层最安静区域的vip病房。房间宽敞明亮,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暮色一寸寸沉下来,迟烁和方逸航站在窗边低声交谈。姜半夏坐在长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水, 已经凉透了。 “怎么样了?”迟烁缓步过来。 “刚睡下, 咱们先别进去打扰她。”陈词说。他顿了顿, 问:“刹车怎么突然失灵, 派人查了吗?”许归忆的车定期保养, 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已经在查了,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 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迟烁答,“我猜,大概率是人为。” 话音落下,方逸航拳头抵在墙上, 闷声一响,“操!”他低骂一声。陈词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 时予安不在这边,没参与他们的对话。陈词回头找人, 就看见她站在十一病房门口,踮着脚,透过门上那扇窄窄的小窗往里看。 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许归忆躺在病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江望就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手。另一只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陷,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守候,更像是在祈求。 时予安盯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顶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地颤着。 “三哥好爱十一的。”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不知道是被触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陈词低头把她的手握住,指缝与指缝紧密贴合,时予安感受到陈词轻轻摩挲她掌心纹理,有点痒,但心里特别踏实。 “我们不进去了,”半晌,陈词开口,声音低而缓,“你去叫三儿出来。” 时予安抬起头眼神询问。 陈词朝里面抬抬下巴,“他得检查伤口,也得吃点东西。十一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和昭昭进去守一会儿。” “好。”时予安点头。 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点点气流,轻得像是叹了口气。等走近了,看见许归忆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时予安没控制好情绪,眼圈一下红了。她蹲在床边,想伸手摸摸十一的脸,又怕把她弄醒,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缩了回去。姜半夏站在她身后,望着许归忆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的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哥,”时予安回头用气声对江望说:“我哥他们在外面等你,你去吧,十一这里我们守着。” 江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时予安从来没见过江望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三哥永远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东西失去了都不在乎,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扛。 江望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一晃,时予安下意识搀了他一把,“三哥,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没事。”江望说,“就是坐久了,腿麻了。” 时予安没拆穿他。 陈词、迟烁、方逸航等在走廊尽头,离许归忆的病房有十几米远。这个距离是特意选过的,说话声传不过去,不会惊扰到里面休息的人。 江望刚关好门,就看见陈词远远朝他招手示意。他搓了把脸,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走去。 这边时予安和姜半夏守在许归忆床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许归忆睡得不沉,眉头隔一会儿就蹙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时予安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被子底下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 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冬天,许归忆在冰面上踩了个空,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她趴在冰面上,拼命伸手去拽她,冰水浸透她的袖子,冷得骨头都在疼。她拽住了,一点一点地把人拖上来。两个人湿淋淋地躺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很快就散了。 许归忆缓过劲来的第一句话是:“时念念,你要是没拽住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当时笑着说:“放心吧,你就是死了我也能把你从 阎王殿拽回来。” 正想着,许归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十一?”时予安和姜半夏同时凑到床边,“你醒啦?” 许归忆慢慢转过头,视线迷蒙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二嫂,你们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时予安鼻尖一酸,握住她的手,话都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十一你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幸好……” “念念,”姜半夏轻轻拉了她一下,温声提醒,“让十一缓缓,别一下说这么多。” 时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后怕压下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归忆轻轻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时予安的肩,像是在找什么。 “怎么了?”姜半夏问。 “三哥呢?” “三哥他——” 时予安话还没说完,许归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哎你干嘛!”时予安赶紧按住她肩膀,“别动别动,你刚醒,不能乱动。” 姜半夏也过来帮忙,扶着许归忆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温温柔柔的,手上力道却没松:“十一,你现在还不能起来,先躺着。” 许归忆被按回枕头上,呼吸急促:“念念,三哥去哪儿了,你叫他过来好不好……你去找他……”她看起来快哭了。 “好好好。你别急,三哥去检查胳膊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时予安跑着出了病房,经过转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侧身说了声“对不起”。 骨科诊室在二楼,时予安等不及电梯,顺着安全通道跑下去的。远远看见陈词、迟烁和方逸航站在诊室门口,三人围成半个圈,圈里是刚做完检查的江望。 “三哥!”时予安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着急道:“十一醒了,你快回去吧。” 江望心头一紧,顾不上多说,大步流星往回跑。 时予安弯着腰没起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太久没运动了,跑这一趟下来嗓子眼儿里泛着腥甜,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陈词替她顺着后背,掌心不轻不重地拍着,“跑这么急做什么?” “十一醒过来就找三哥,”时予安直起身时还有些喘,话说得断断续续,“找不到不肯躺下……怎么哄都不行……” 陈词轻轻“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背移到肩头,揽着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靠着墙站,“慢慢呼吸,别着急。” 时予安点点头,额头抵在陈词肩上。方逸航在角落里瞥了他们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又去踢墙根。迟烁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陈家兄妹俩从小就这样,一个受了委屈,另一个就揽着护着,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病房休息室,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许归忆父亲和江望父亲去处理后续事宜了,许爷爷和许奶奶被劝去隔壁休息,老人岁数大了,经不起这么熬。江望母亲王慧女士留下来等消息。 方逸航在角落里来回踱步,被迟烁拽住,“你能不能坐下?” “坐不住。”方逸航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靠着墙站住了,低头嘀咕:“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词坐在时予安旁边,偏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念。”陈词低声叫她。 时予安没反应。 “念念。”他又叫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时予安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嗯?怎么了哥?” “饿不饿?” 时予安摇头,“不饿。”说完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十一今天肯定吓坏了。” “大家都吓坏了。”陈词说,目光停在她脸上,“念念也吓坏了,是不是?” 时予安不吭声了,垂眼无意识地绞着衣摆。那是她紧张时候的老毛病,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揪着衣服角来回搓。陈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别怕,没事了。”陈词低声说,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时予安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哥,我以前总觉得死亡是离我很远的事,是老到家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才会想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还轻,“我今天才意识到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可能会死的。” “害怕?”他轻声问。 时予安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念念,人就是这么回事儿,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降临,所以我们要活在当下。十一今天没事,我们都没事,这就是今天最好的事儿了。”陈词说着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严丝合缝地焐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咱们先把今天好好过完。” 时予安对上陈词注视许久的眼睛,“你说得对。” …… 事件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动刹车手脚的人被揪出来,没扛多久就招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是受许归忆亲生母亲和继父指使! 许归忆的亲生母亲患肝硬化晚期,**排期等不及,两口子把主意打到了许归忆身上——亲生女儿,血型匹配,活体移植是最快的路子。可许归忆这些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跟他们早就没什么情分可言,更不可能乖乖躺上手术台给人割肝。 于是就有了这场“意外”。 一场精心算计好的车祸,为的是摘取亲生女儿的一部分肝脏。 姜半夏听完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陈词和迟烁亦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时予安惊惶捂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敢想象十一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么难受。 “她怎么能这样对十一,那是她的女儿啊!”时予安气得浑身发抖。 身为一名母亲,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决定?! 江望嘱咐他们:“这件事的真相,暂时不要告诉十一,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对,”许归忆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小忆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休养,这事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陈词闻言眉心微拧,却没有说什么。他理解这个决定,但也隐隐觉得,以十一的性子,怕是瞒不了太久。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一道细弱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众人惊了一跳,纷纷怔住。许归忆瘦削的肩膀靠着门框,不知道听了多久。 “爸……”她盯着父亲,“您刚才说,谁点了头?用谁的命……换谁的命?”她其实问得很轻,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一,你听错了。”时予安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掩饰。 “对对,”方逸航紧接着,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十一,你刚刚是在做梦呢,哪有什么换命啊。” “顾洛姝……”许归忆没有理会他们徒劳的掩饰。这个名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是顾洛姝,对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时予安望着许归忆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陈词从后面扶住她,手臂稳稳地撑着她,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 “您说,她点头了。”许归忆喃喃重复着,身体突然剧烈晃了下。她眼神彻底空了,嘴里还在往下说,“她想要杀了我……呵,我的母亲,居然想要杀了我?!” 听到这里,时予安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十一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念念,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想我了,所以才特意回国看我的?”当时许归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的期待,像个终于等到妈妈回家的小孩。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 她妈妈回来,为的是她的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从许归忆喉咙里爆发出来。哭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时予安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往陈词怀里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陈词收紧手臂将她揽紧,下巴抵在时予安发顶,手在她后脑轻轻抚摸。 时予安听着十一凄厉的哭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脸埋得很深,鼻尖抵着他的锁骨,睫毛扇动的湿意全蹭在他皮肤上。陈词低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无声安慰。 许归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在江望怀里疯狂挣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她是我妈妈啊!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想要我的命!!!” 时予安心疼地闭上眼睛。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母亲? 她三岁就没了妈妈,她把李媛当亲生母亲爱了二十三年。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都该是这样的——会心疼孩子,会保护孩子,会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顾洛姝不是。 更可笑的是,她还是十一的亲生母亲。 那天他们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深夜的北京终于不堵了,车开得很顺,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时予安眼底。 “哥。” “在。” “我想回家。”她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好。”陈词答应。他什么也没问,在最左侧车道打转向灯,利落调头。 -----------------------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下章后天更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x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i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55章 第55章 叮咚几声, 时予安按了门铃。等了没多大会儿,里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李媛和陈文泓一起出现在玄关。两人都穿着睡衣, 李媛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 一边拢一边往外看, 显然是从睡梦里被人硬拽出来的。 看见门外站着的俩孩子, 两口子都愣了一下。 “念念, 小词?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 时予安没吭声。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胳膊同时搂住李媛和陈文泓, 闷闷道:“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陈文泓先是挑了下眉,随即大手在念念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一下, “怎么了闺女?” 李媛也轻轻拍着念念的背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谁欺负我们念念了,跟妈说。” 时予安摇头,脸闷在俩人肩膀上,死活不肯抬起来。 “没人欺负我, ”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突然想你们了。” 李媛不信。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时予安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询问的意思。陈词冲她微微摇了下头,下巴往时予安的方向一抬,意思是:您先别问,回头再说。 “好了念念, 进来说,外头凉。”陈文泓开口道。 时予安这才松开手,低头换鞋。李媛站在旁边看着她,注意到这孩子眼睛有点红,眼皮也肿,像是哭过,于是心里更笃定有事儿。 一家四口在客厅坐下来。李媛挨着时予安,攥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拇指一下一下在她手背上蹭。陈文泓去倒了两杯热水,递到俩孩子手里,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了,腰板挺直,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说吧,怎么回事?”他问陈词。 陈词把许归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克制,挑重点讲,李媛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李媛后怕道:“谁干的?” “……她妈妈和继父。”陈词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陈文泓脸色阴沉,李媛听完更是呆了好半天没缓过劲来。许归忆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天天来找念念玩儿,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又甜又脆。后来她跟小望结婚,李媛还去喝了喜酒,看着台上穿婚纱的姑娘,心里感慨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现在陈词告诉她,许归忆今天差点死在高速上,动手的人居然还有她的亲生母亲! “太过分了!”李媛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是她亲闺女!她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 “小忆现在怎么样?”陈文泓问陈词。 “对对,人没事吧?伤着没有?”李媛问。 “人没事,但是受了点惊吓,在医院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李媛连说了三遍。她抽张纸低头擤了下鼻子,说:“顾洛姝这个人,我当年就见过,看着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还跟你们爸说,这人瞧着性格真好,长得也面善。真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 李媛这下明白念念为什么这么晚赶过来了,刹车被人动手脚、高速上出事——她光是想想,后背就冒了一层冷汗。 “念念,妈妈看看,”李媛伸手把时予安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捧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今天是不是吓着了?” 时予安点头。 “没事儿,不怕,”李媛将她搂进怀里,“爸爸妈妈哥哥都陪着你呢。” “今晚别走了,就在家住吧。”陈文泓说。 时予安“嗯”了一声,乖乖地把脸往母亲肩膀上靠了靠,像只猫似的蹭了蹭。 李媛拍拍她的脸,站起来,顺手把女儿也拽起来:“走,跟妈上楼睡觉去。有话咱娘儿俩躺床上说。” 陈词坐在沙发上没动,闻言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带着点儿赖皮劲儿:“妈,您要把我女朋友拐哪儿去啊?” 李媛回头瞪了他一眼,“借用一晚上,你跟你爸睡去。” 她牵着时予安往楼梯走。走到一半,时予安回头望了一眼。 陈词还坐在沙发上,正低着头喝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时予安也弯了弯嘴角,跟着母亲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她听见李媛的声音:“别想那么多了念念,小忆那孩子命大,肯定没事的。明天妈妈陪你去医院看 看她。” “嗯。” “你也别哭鼻子了,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 “……我没哭。” “没哭?那这是什么,不小心把腮红涂到眼眶上了?” “妈妈!”时予安嗔道。 李媛笑了一声,推开卧室门,把她塞进去。 拉上窗帘,时予安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想起来这里的路上她问陈词,后续会怎么处理。 当时车里很安静,陈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才说:“许叔他们争取的是死刑。” 死刑,这两个字光听着就觉得沉重。 “如果判不下来呢?”她问。 “如果走正常流程判不下来,那么必要时候会采取非常手段,总之三儿不会让他活着的。” 时予安睫毛颤了一下,“哥,你是说……” “对。” 虽没明说,但两人都听懂了。时予安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三儿有这种反应很正常的,”陈词打了把方向,说:“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今天遭遇这种事的人是你,我也不会让那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他说的不是“我会保护你”,也不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而是“我不会让那个人活着”。 时予安听着,心跳先是快了几拍,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恰恰相反,是因为踏实。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她也不会一个人扛着,有人会替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决定。 这种被无限包容、完全兜底的安全感,只有陈词能够给她。 …… 许归忆出院这天,时予安踩着点儿下了班,陈词来接她,两人先拐去花店挑了束洋甘菊,黄白相间的小花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像春天,看着就让人心情好。然后又绕道去买了许归忆爱吃的糕点,这才拎着大包小包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江望,“念念,词哥。” “三哥,十一呢?” “沙发上窝着呢。”江望侧身让他们进来,顺手接过时予安手里的东西,说:“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管我,又不是给你的。”时予安眼神往客厅张望,嘴上不饶人。 许归忆裹着一条浅灰色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怀里抱了个靠枕,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但她眼神是散的,根本没在看。 “十一!”时予安快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许归忆回神看见时予安,嘴角慢慢弯起来,“想你。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加班?” “加什么班,你出院我肯定得来啊。”时予安把那束洋甘菊举到她面前,“给你买的,好看吧?” 许归忆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闻起来很舒服。 “好看。”她说。 “嘿嘿,还有糕点呢!”时予安献宝似的把几个盒子拎过来,在茶几上一字排开,一边拆一边说,“你看,有山楂锅盔、枣花酥、牛舌饼、抹茶酥……都是你爱吃的。我跟你说,那家店排死个人,我站了一个小时,腿都站直了。” “辛苦我们大律师了。”许归忆笑着伸手捏了捏时予安的脸。 人俩姑娘在这岁月静好,江望和陈词自觉多余。 “你俩可真好。”江望幽幽道。 “那当然了!”时予安回。 陈词双手往裤兜里一揣,闲闲接了句:“念念,要不你跟十一过得了,我看你俩挺合适。” 许归忆立马搭腔:“我没问题啊词哥。” “我也没问题,”时予安回头看了陈词一眼,笑嘻嘻的,“三哥同意就成。” 陈词挑了下眉。 “我不同意,我有问题。”江望面无表情地说。 许归忆和时予安就笑。 时予安笑够了,顺手拿了个橙子剥。她剥橙子的手法一贯粗糙,指甲直接掐进去,汁水溅出来,弄得满手都是。陈词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橙子接过去。他剥得也不怎么精细,但至少没溅自己一身。剥完了递给她,时予安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 许归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趁陈词去洗手,许归忆悄悄拽了拽时予安,小声问:“对了念念,最近让这事儿闹得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和词哥怎么样了?” 时予安正要开口,被江望打断了。 “十一,该吃药了。”他端着水杯和药盒在茶几边蹲下来,把药片一粒一粒拣出来,按顺序排好。许归忆看了一眼那些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乖乖接过来,就着水吞了。被江望这么一打岔,许归忆没再追问念念。 陈词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江望过来才低声问:“十一状态怎么样?” 江望沉默几秒,说:“好多了。” 陈词点点头,没再多说别的,只是拍了拍江望肩膀。 “慢慢来。”他说。 那边时予安和许归忆头挨着头翻手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两个人在那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望跟时予安说:“这也就看你来才给面子笑一笑,这两天对我可高冷了。” 许归忆抬起头看他一眼,问:“我没冲你笑吗?” 江望哼一声没接这茬,他转向时予安,“念念,哥拜托你个事儿呗。” 时予安:“请讲。” “你这两天没事多陪十一出去逛逛。她老闷在家里,人都快发霉了。” 时予安眨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报销吗?” 江望没犹豫:“报销。” 时予安眼珠一转,摆摆手:“不用你报销。前两天听我哥说要和你们投行谈合作,这样——”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江望,“你把我哥公司交到你们那儿的那单融资先给办了吧。” 许归忆:“啧啧。” “瞧瞧,瞧瞧!”江望转头看向陈词,一脸痛心疾首:“遇到事儿了看出亲疏远近了吧!同样是哥,差距怎么这么大!” 陈词靠在沙发扶手上,心情大好:“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慢悠悠地说,“家里的肯定比外面的亲啊。”说完在时予安后脑勺上揉了揉,“想不到我们念念这么惦记我呢。” 时予安扬眉:“很惊讶么?” 陈词:“受宠若惊。” 时予安笑着骂了句“德行!”说完又问江望:“成不成啊三哥?” “成啊。”江望很痛快,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时予安立刻双手合十:“谢三哥!三哥英明!” 许归忆被他们逗得不行,捂着嘴乐。 陈词看着时予安,眼里都是宠溺。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陈词越看越觉得她可爱。 赚大发了,陈词想,捡了个宝。 第56章 第56章 时予安和陈词在一起这件事, 除了父母和爷爷,身边最好的几个朋友都还不知道。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刚在一起的时候陈词就问时予安, 要不要找个时间跟大家说一声?时予安觉得把大家叫在一块特意宣布她和陈词在一块有点奇怪, 于是说等等吧, 估计不用咱们说他们也能猜到。 陈词觉得有道理。 他俩都以为以迟烁这帮人的眼力见儿, 这事儿肯定瞒不了多久。然而事实证明, 陈词和念念高估了他们的好朋友。 第一次是在方逸航组的饭局上, 时予安和陈词到得早,两人并肩坐在包间沙发上等。时予安低头玩手机, 陈词就靠在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身后靠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她后脑勺的碎发。 方逸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哟, 你俩到这么早?”方逸航大大咧咧地往对面一坐,低头点 菜,全程没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第二次是在电梯里,那天时予安加班,回来时很晚了, 陈词来接她。两人一起等电梯的时候,时予安累得靠在陈词肩膀上,陈词就顺势揽住她的腰,一会儿捏捏她下巴,一会儿掐掐她脸蛋。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迟烁和姜半夏。 “念念,词哥。”姜半夏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但没多想,只当念念累了靠哥哥身上歇一会儿。 迟烁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还跟陈词聊起了工作。 时予安回去跟陈词抱怨:“他们是不是瞎?” 陈词失笑:“可能是咱俩平时就这样,他们习惯了。” 时予安想想也是。从小到大,陈词揉她脑袋、揽她肩膀、牵她手,这些事做得太频繁了,频繁到朋友们自动把这些归类为“兄妹情深”,而不是“情侣互动”。 可她心里还是别扭,这种别扭在第三次事件后达到了顶峰。 那天他们几个约了火锅,时予安和陈词从车里出来,很自然地十指相扣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方逸航和迟烁。 时予安心想这下总该看出来了吧?该问我了吧? 她怕方逸航注意不对,甚至故意把交握的两只手往上抬了抬,晃了两下。 方逸航说:“念念,咋又让你哥帮你拎包,你这包看着也不重啊。” 时予安:“……” 不是啊喂,重点是这个吗?! 没关系没关系,四哥是个傻的,不是还有二哥嘛!二哥不一样,毕竟是结了婚的已婚男士,这方面肯定比较敏感,于是时予安把希望寄托在迟烁身上,期待地望着他。 迟烁开口,却是吐槽:“让她哥惯的,四体不勤了都。” 时予安:“…………” 她猛地甩开陈词,气呼呼地走进店里。陈词跟在后面,嘴角弯着,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予安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陈词倒了杯水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还生气呢?” “我没有。”时予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闷闷的。 陈词没拆穿她,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哥,”过了一会儿时予安才郁闷开口:“我们看起来就这么不像情侣吗?” 陈词低头看她,她眼睛盯着手里的水杯,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委屈又不肯承认的样子。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我们以前就太亲密了,他们阈值太高,一时没察觉。” “好吧。”时予安觉得陈词说得有道理,接受了这个原因。 四月中旬,陈词要回一趟美国。zorya总部有个技术峰会,dennis提前两周就开始催他,说这次峰会很重要,好几个投资人都会到场,他必须出席。陈词本来想推掉,dennis在电话那头大声喊:“elio,你都多久没回来了?公司是我们一手创立的,你好歹回来露个面吧!再说你不是刚谈了个女朋友吗,一块叫来呗!” 陈词听到“女朋友”三个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时予安。她正趴在茶几上玩手机,头发用一支发簪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行,”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时予安问:“要出差?” “嗯,回去一趟。” “去多久?” “大概半个月。” 时予安“哦”了一声,心里虽然舍不得,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陈词有心想带她,但时予安去不了。他走的那天,时予安正好也要出差,飞昆明,一个知识产权侵权的案子,需要在当地调取证据。两个人一个飞西海岸,一个飞西南,航班时间只差半小时。 在机场出发大厅,陈词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按时吃饭。” “哦。” “少熬夜。” “好。” “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时予安笑着推他,“快进去吧哥,再啰嗦赶不上飞机了。” 陈词看她一眼,然后弯腰亲一下她嘴唇,说:“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走了。 时予安摸摸嘴角,也转身往安检口走。 到昆明第一晚,时予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陈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旧金山的天际线,灯光密密麻麻铺到很远。底下跟了一行字:刚到。 时予安回了条语音,声音懒倦:“我刚洗完澡,昆明下雨了,潮得很。” 消息发过去,半天没动静。时予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陈词没回语音,打了字过来:被子潮不潮? 时予安回:有点。 陈词:开空调,除湿。 时予安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说话永远是这副德行,好像她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似的。她没再回,把手机扣过去,关了灯。 有时差的好处是不用时时刻刻等着对方回复,想到了就说两句,说完该干嘛干嘛。 那几天时予安白天跑法院、调证据,晚上回到酒店才能闲下来。有一晚她整理完材料,快十一点了,给陈词发消息:哥我下班啦! 下一秒,陈词打来视频电话。 时予安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陈词那边是早上,晨光灰蒙蒙地透过窗帘缝,陈词靠在床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问她:“吃饭没?” 时予安斜眼瞄瞄桌上那份凉透了的外卖,“吃了啊。” 陈词定定盯她三秒,眯起眼问:“时念念,你是不是跟我撒谎呢?” 这就看出和熟人谈恋爱不好了吧!一个表情不对,他就知道你说谎。 “……这就去吃。”她说。 陈词:“嗯,乖。” 时予安耳根一热,把手机往旁边歪了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红。 她在昆明待了将近两周,每天不是在法院就是在去调取证据的路上。回北京前一天晚上,时予安在酒店收拾行李,手机搁在旁边,开着和陈词的对话框。 她把航班信息发过去:明天晚上九点到。 陈词回得很快:我晚上十点半。 十点半,比她晚一个半小时。时予安想了想,慢慢打字:我在机场等你。 陈词发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翌日,飞机准时落地。时予安没托运行李,背着一只双肩包就往外走。到达口人很多,接机的、揽客的、举着牌子的,吵吵嚷嚷。她买了杯热拿铁,站在到达口外面的柱子旁边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一震,是陈词:落地了。 时予安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丢进垃圾桶。 陈词出来的时候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推着行李箱,低着头看手机。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比走之前更分明了。 时予安没有喊他。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似乎感应到什么,陈词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陈词加快脚步,时予安也往前迎了几步。等陈词走到跟前,时予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他抱得有点紧,时予安任他抱了一会儿,笑着拍拍他,“干嘛,这么想我啊?” 出乎意料的是,陈词没否认。他低低“嗯”了一声,说:“想你。” “我也是。”她说。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陈词开车,时予安坐在副驾,两个人在高速上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词说美国那边的项目比预想的顺利,回程之前还回了趟学校,见了几个老同学。时予安说昆明的案子证据调得差不多了,就是天天吃米线吃得有点腻。 “怪不得,你瘦了。”陈词说。 “有吗?”时予安低头看看自己,“我怎么没感觉。” “有,腰细了。” 时予安被他闹了个脸红,扭头看向窗外。 进门灯还没开,时予安就感觉陈词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扣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毛衣的纹理,慢慢收紧。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温热,有点痒。时予安偏了偏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轻轻转了过去。 黑暗中,陈词低头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带着半个月没见的想念和说不清的急迫。时予安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风衣的领口,身体微微后仰,被他顺势揽住了腰。风衣面料滑腻腻的,攥不太住,她又去抓他的衬衫,指节用力,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两人站在玄关吻得投入又忘我。 突然“啪”的一声,刺目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无情又残酷地照亮整间房子。 时予安和陈词同时僵住。 他们还保持着接吻的姿势,身体靠着,然后同时缓缓转过头—— 只见许归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盘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红的、紫的,骨碌碌地在地板上四散开来。 ----------------------- 作者有话说:十一:天呐!!!!!!!! 下章后天更,正文大结局啦,剩下的我们番外见! 第57章 第57章 “……” “……” “……” 三个人面面相觑, 脑中自动播放bgm:“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许归忆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僵立在岛台旁边,她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 从茫然到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空白状态。 另一边时予安也愣了, 她完全没想到十一会这个点儿出现在她家, 更没想到会被撞个正着。她下意识想从陈词怀里挣出来。但陈词没松手,胳膊搭在她腰上收得更紧了一点。 时予安:“……” 哥,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被撞破的自觉? 对面许归忆cpu快烧干了,探询的目光看看陈词再看看念念,接着她听见念念故作镇定但还是难掩结巴地问:“十、十一,你怎么来了?” 哇哦, 好高级的转移话题,许归忆都懒得回答。她本来是想给念念一个惊喜的,知道她今晚从昆明回来,特意去水果店挑了她爱吃的几样水果,洗好、装盘, 想着她进门就能吃上。她一直知道念念家的密码,这事儿以前也常干。 谁成想呢。 “什么情况,我没眼花吧念念……”许归忆咽了口唾沫,声音因诧异发飘,“你和词哥……你们刚刚……是在接吻吧?” 这话一出,时予安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陈词倒是一脸坦然,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许归忆:“……嗯?” 她又看了一眼时予安,时予安正把脸往陈词背后藏。 “所以, 你俩是已经在一起了?”许归忆问。 时予安从陈词背后探出半张脸,小声“嗯嗯。” “我的天呐,什么时候的事啊?!” “有一阵子了。”陈词说。 “还有一阵子了?!”许归忆听得一愣一愣的,喊得一下比一下大,“你俩在一起有一阵了我居然不知道!靠,你俩忒不仗义!”许归忆还以为他俩处在暧昧拉扯阶段呢,没想到人都谈一段日子了。 时予安心虚地摸摸鼻子,“十一,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就是……” “就是什么?”许归忆双手叉腰,一副“你今天不说清楚咱没完”的架势。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嘛。”时予安老实交代,带着点撒娇的讨好意味。 “好啊时念念,还不快如实招来!你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要听细节!” 时予安不敢再有隐瞒,一股脑告诉了许归忆。许归忆听到陈词一个人去见了父母和爷爷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陈词一眼,真心实意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词哥,可以啊。”许归忆由衷感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勇呢。” 陈词笑了。 “行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许归忆很有眼力见儿,听完八卦就走。 “这就走了?”时予安跟在她后面,“再坐会儿呗。” “坐什么坐,”许归忆换好鞋,促狭地笑:“你确定你想让我留下来?” 时予安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许归忆笑着拉开门,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探头对屋里的陈词说:“词哥,恭喜你啊,终于不是单身狗了!”说完又抱抱念念,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也恭喜我们念念,得偿所愿。你俩在一起我特别高兴,真的。” 时予安感动回抱:“谢谢十一。” 许归忆走后时予安问陈词:“哥,既然十一都知道了,二哥和四哥那里咱们是不是要说一声?” 陈词低头看她,眉眼间带着笑意,“你确定还用得着我们说?” 时予安眨巴眨巴眼睛。 陈词屈指刮刮她鼻尖,水珠蹭在她鼻头上,凉丝丝的,“你忘了,十一是谁?她前脚出了这个门,后脚就能把消息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也是,”时予安笑笑,“所以不用我们说了?” “不用。”陈词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正好,省得咱们挨个通知,十一代劳了。” 陈词猜得不错,许归忆急着回家就是急着分享八卦,天知道,她快憋炸了! 一进门,许归忆鞋都没换就迭声喊:“三哥三哥三哥!!!” 江望正靠在床头看书,冷不丁被吓得一激灵,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自家媳妇儿满脸通红地扑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书扔到一边,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使劲晃他肩膀,兴奋得不行:“啊啊啊三哥!” “……干嘛?”江望被她晃得一阵头晕,眼镜都歪了,伸手扶了扶。 “我刚刚知道一个超级大瓜!你想不想听?”许归忆问。 江望挑挑眉,“什么瓜?” “你猜我在念念家看见了什么?” 江望想想,试探问:“鬼?” “什么啊!”许归忆用力摇头,“是念念!她和词哥在一起了!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我还看见他俩在玄关接吻!接吻!!!”许归忆重重强调。 江望瞳孔地震:“……我靠!”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我靠!” “是吧是吧是吧!”许归忆激动得差点从他身上蹦起来,“我当时就是这个反应!整个人都傻了!你是没看见,念念那个脸红的呀,跟煮熟的螃蟹似的。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哥他们。”许归忆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江望拦住她,“这么晚了,估计都睡了,要不明天再说?” 许归忆扭头看他,“你认真的吗老公,你憋得到明天早上?” 江望:“……好吧,憋不住。” “那不就得了!” 许归忆先拨了方逸航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方逸航声音含混不清,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十一?出什么事了?” “四哥!别睡了!快起来吃瓜!” “什么瓜?” “念念和词哥在一起了!” 对面安静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什么——!!!”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去了。 许归忆和江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方逸航没料到刚睡醒就被雷劈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和谁在一起了?” “念念和词哥。” “啊啊啊啊啊!!!”方逸航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嚎叫,“许十一你要是敢拿这事儿跟我开玩笑我跟你急啊!” 许归忆笑着把手机拿远一点,“赶紧下来,我好好跟你们说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等着,我马上到!” 许归忆又给迟烁和昭昭发微信,说有八卦,要不要听,对面一听有八卦,顾不上孩子还睡着,果断抱着睡着的小北知上来了。 “都坐都坐。”许归忆招呼他们坐下,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扔了个炸弹:“念念和词哥谈恋爱了!” 众人听完均是一脸呆滞,有十几秒钟没说出话来。这几人虽然钝感了些,但不傻,所以震惊归震惊,更多的还是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方逸航问许归忆:“你怎么发现的?” “我撞见的。”许归忆想起那个画面,忍不住笑,“我去给念念送水果,门突然开了,你猜怎么着,我回头一看,俩人在玄关那儿抱着亲呢。” “真的假的?!”方逸航眼睛瞪得像铜铃,“快详细说说!怎么亲的?谁先主动的?” “你问这么细干嘛?”迟烁敲了他一下。 “我好奇!词哥哎!三十一年没谈过恋爱的词哥哎!开窍了哎!”方逸航激动得手舞足蹈,“不行,我得下去瞧瞧!” “现在?”姜半夏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一点了。 “现在!”方逸航已经站起来了,“你们不去?这么大的事儿,不去恭喜一下?” 许归忆也站起来,“去!当然去!我刚才没好意思多待,现在正好名正言顺去!” “走。”江望说完看了迟烁一眼,迟烁笑笑站起来,“那就去吧,反正也睡不着了。” 于是五个人外加一个睡得正香的小北知,浩浩荡荡涌进电梯。 方逸航越想越气:“好啊他俩,藏得可真深,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他俩也没刻意瞒吧,”迟烁说:“是你自己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方逸航反问。 迟烁:“没有。” 方逸航:“那你好意思说我。” “我也没说自己看出来了啊。” 姜半夏抱着小北知,在一旁温声笑,“好了,别吵了,到了。” 电梯到十七楼,方逸航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前,门铃按得跟催命似的。 “来了来了。”时予安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内,看清门口这一排人,眼睛倏地瞪大,“我的天,这么大阵仗的吗……” “那是。”方逸航探头往里看,陈词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身上穿的也是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送祝福啊!”江望和迟烁异口同声道。 “你们公开恋情,我们作为好朋友,当然要第一时间送上祝福!”许归忆笑得眉眼弯弯。 姜半夏:“恭喜恭喜!” 方逸航:“脱单快乐!” “谢谢啊,进来说吧,别站走廊里了。” 一帮人鱼贯而入,许归忆搂住时予安肩膀,笑嘻嘻地跟陈词说:“词哥,我们念念可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几个肯定不饶你。” “放心,不会给你们机会的。” 人家小情侣恋爱谈得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每天早上陈词开车送时予安上班,车停律所楼下,时予安不下车,非得在副驾驶上赖一会儿。陈词侧着身子看她,“再不下车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吧。”时予安唉声叹气,“谁让我找了个这么没眼力见儿的男朋友呢。” 陈词轻笑一声,倾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然后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一下,“好了,去吧。” 时予安这才满意了,在他嘴角啄一口,然后下车跑进大厦。 陈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搭了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陈词没谈恋爱的时候,谁都觉得这人高冷、话少、不好接近,谈了恋爱才发现,哪有什么高冷,分明是没找对人。 时予安也是,她以前谈的那几段,最长不过一个月,最短的甚至没撑过两周。她跟许归忆说过,跟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每一秒都是煎熬。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恨不得每一秒都跟陈词待在一起。 他俩谈了这么久,朋友们就没见他俩吵过架。江望和许归忆还偶尔拌嘴呢,迟烁和姜半夏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方逸航虽然单身,但跟前女友们吵架的经验那叫一个丰富。偏偏陈词和时予安,在一起这么久愣是一架都没吵过。其实想想也是,一个兄控,一个妹控,指望他们吵架?下辈子吧。 同居这件事严格来说是陈词先有的想法,但是时予安先提出来的。那天陈词在楼下开完电话会议,上来的时候看见时予安歪在沙发上。 “念念,去床上睡。”陈词弯腰把电脑从她腿上拿开。 时予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人却没动,陈词见状把她打横抱起来。她轻飘飘的,抱在手里没多少分量,陈词皱眉,心想这祖宗最近又没好好吃饭。 把她放在床上,陈词正要起身,时予安忽然搂住他脖子,声音软绵绵的:“哥,别走了吧,陪我睡。” 陈词脚步顿了一下,“睡懵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时予安说着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反正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这话倒是不假。她三岁到陈家,怕黑,怕一个人睡,晚上总要哭。陈词就陪着她。那几年他们几乎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她攥着他的手指入睡,他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抽开手。后来她大了一些,李媛说念念是大姑娘了,该自己睡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搬回自己房间。可每逢打雷下雨的夜晚,她还是会抱着枕头溜过来,钻他被窝里,小声说:“哥哥,我怕。”陈词就给她让出半边床,把被子分她一半,再伸手拍拍她的后背。 时予安的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时予安翻了个身,往他那边挪了挪,额头抵着他肩膀。陈词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顺手关了灯。 黑暗里,时予安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陈词却睁着眼睛失眠了。不是不适应,恰恰是因为太适应了,适应到让他有些恍惚。身边的姑娘睡得很沉,偶尔蹭一下枕头,含混地叫一声“哥”,叫完又安静了,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什么。 陈词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她。睡着的时予安比白天更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特别可爱。 陈词伸手想把她搂过来,刚碰到她肩膀还没动作,时予安就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陈词下巴抵在她头顶,拥着她,恍惚间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第二天时予安醒的时候,陈词已经起了。 时予安趿拉着拖鞋来到厨房,陈词正站在灶台前煎蛋。他穿了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着结实的小臂。 听见动静,陈词头也没回:“早,昨晚睡得好吗?” “好。” “洗漱了吗?” “还没。”时予安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好闻。 “那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不想动。”时予安把脸埋在他后背蹭蹭。 陈词把火关了,转过身来低头看她。时予安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树袋熊。 陈词低笑,抱着她晃晃,“时念念,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懒了。” “干嘛,嫌弃我?” “不敢。”陈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了,赶紧去洗脸刷牙,一会儿豆浆要凉了。” 时予安这才松开他,慢吞吞地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回过头来,正好看见陈词重新打开火,把煎蛋翻了个面,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时予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她跟陈词住在一起之后,没有经历很多小情侣刚开始同居时的磨合期。他们没有因为谁洗碗谁拖地吵过架,没有因为生活习惯不同闹过别扭。 她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太了解对方了。她知道陈词有轻微的强迫症,东西用完必须放回原位,所以她从来不会乱动他的东西。陈词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所以每晚都会提前把热水袋充好电塞进被窝。她习惯睡前看一会儿书,他就把床头灯调到她最舒服的亮度。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需要说的。 忽然记起过年的时候她曾问陈词:“哥,你说,人这一生一定要结婚吗?” 陈词当时的回答是:“我们念念,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什么是幸福呢?幸福大概就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有人比你早起,为你煎好鸡蛋,豆浆放在桌上晾着,等你洗漱完过来喝。幸福大概就是晚上有人等你回家,不管多晚,客厅的灯都亮着。幸福大概就是吵架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先低头,虽然他们从没吵过。 时予安刷完牙出来,陈词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时予安坐下来,拿起吐司抹酱,“哥,记得吗,你以前说,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陈词抬眼看她,“记得。” 时予安弯弯嘴角,“很幸运,我遇到了。” 陈词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半晌,他轻声说:“好巧,我也是。” 【end】 -----------------------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休息几天更番外,想看什么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哦~ 感谢追连载的每位读者,真的特别特别感谢!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每次都忍不住跟朋友感叹,大家的留言都好可爱! 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感谢大家喜欢陈词和念念。 茫茫人海,遇见即是缘分,江湖很大,我们下本再见!!! 下本开《潮热谎夏》,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