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帝后成婚第十年》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少年帝后成婚第十年 本书作者: 云川雪青 本书简介: 。 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恨海情天 善良坚韧皇后x阴湿偏执帝王 陈怀珠被权臣父亲嫁给元承均那年,他尚是大魏的傀儡皇帝。 新婚夜,元承均同她许下“合卺既饮,白首不休”之诺,此后帝后夫妻十年,待她温和体贴,她也以为在这深宫之中,能与元承均恩爱一生。 然所有温情,皆在父亲病逝那年天翻地覆。 陈怀珠冒着大雪于宣室殿前长跪,望他能对家人手下留情,他却闭门不见,只隔着殿门传来一句:“苦肉计也得朕在乎你才有用,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她这才明白,过去的温情脉脉,都是元承均的做戏之举,只为稳住父亲。 为了保全家人,陈怀珠不得不放下昔日倨傲,小心谨慎地讨好元承均。 * 陈怀珠未出嫁前,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元承均未对陈家翻脸时,也待她如珍似宝,她只能笨拙地仿效元承均昔日待她好时所为,待元承均。 可她忽略了自古帝王多薄情,也终于认清眼前帝王并非彼时温润如玉的心上人。 所以她以十年无子为由,自请废后,离宫别住。 * 元承均年少登基,陈绍是先帝留给他的宰辅,却在他称帝后把持朝政,甚至逼迫他立陈氏女为后。 为此,他恨极了陈绍,也恨极了皇后陈怀珠。 对于陈怀珠后来邯郸学步般的“献媚”,他也只觉得可笑。 然,那年除夕,陈怀珠的义兄从边塞回京,他在椒房殿外看见两人言笑晏晏,心中却烧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已很久没在陈怀珠脸上见到那样明媚的笑。 女娘的双眼弯成月牙,将一碟糕点推到义兄手边:“这些年我心中最记挂的便是阿兄了!” 素来凉薄淡漠的元承均眸色一暗,胸腔中怒火翻腾,把准备给陈怀珠的礼物掷入雪地。 雪光冰冷,映着元承均沉冷的脸。 哪怕他不要陈怀珠,她也是他的妻,只能对他一人笑。 后来帝王于雪中白头,一如当年求见他的妻子。 只听见门内传来妻子淡漠的声音:“我曾在风雪中被陛下拒之门外,如今,也不必再见。” 他嫉妒的不是别人,是曾经的自己,他恨的也不是陈怀珠,是如今的自己。 可是他好似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陈怀珠。 【排雷】 1.1v1,身心双洁,he。 2.男主前期很狗很狗【大写,非昵称】是真的偏执阴湿有大病,酸涩口,先虐女后虐男,虐点文案已标明,标签已标明,古早狗血xp文,三流文学难登大雅之堂,不好这口千万别点,接受不了随时叉掉。 3.文案叙诡,男主没有真的对女主家人动手,未造成实质伤害。 4.看文图个乐子,请大家不要骂女主,骂女主和其他读者的过分言辞我会删评,其余与我无关。 5.好文千千万,弃文勿告知,不要砸锅,婉拒写作指导,谢谢。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文 破镜重圆 狗血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陈怀珠元承均 一句话简介:后来,她甚至不愿见朕一面 立意:认清心意很重要 第1章 陈绍去世。 第1章 陈绍去世。 昨夜长安城捂了一场厚雪,晨起又生了雾,整片天地都是灰蒙蒙的,惟有挂在梢头的几个柿子,给平阳侯府的院落添上几丝颜色。 平阳侯陈绍已经病了数日,他所居的院子中也始终萦绕着久散不去苦涩药味,以至于久居深宫的皇后陈怀珠也出宫探望父亲。 陪她一起的,是放下政事的皇帝元承均。 陈绍看见帝后时,甚是惊讶,先是靠在凭几上同元承均颔首,方问自己的女儿:“玉娘,你怎么出宫了?” “玉娘”,是陈怀珠的小字。 陈怀珠敛眉,将盛了汤药的六子漆碗递到陈绍手中,“爹爹病得这样重,何故让全家上下都瞒着我?若非我听见几个宫人嚼舌,只怕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陈绍知道女儿这是担心他,但他接过药碗,也不喝,而是勉强朝女儿挤出一丝笑,“不要担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小病而已,”他视线偏转向元承均与女儿紧扣的手,“所有子女中,臣最疼的便是玉娘,如今看见陛下与玉娘感情还这般好,顿时觉得身上松快许多,这药都不必吃了!” 元承均从旁适时道:“当年没有大将军便没有今日的朕,只要朕还在位,玉娘就一定会是大魏的皇后。” 陈绍同元承均低头,“如此当然最好。” 陈怀珠见陈绍要将药碗搁在一边,忙用另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爹爹不可以不吃药,吃了药病才好得快些。” 陈绍动作微顿,分明眼尾都笑出了褶子,唇角却是朝下垂着的,“虽说吃不吃这药都一样,但还是听玉娘的。”他说罢将药一饮而尽。 陈怀珠这才放下心来。 陈绍用帕子拭去唇角沾上的药渍,又看向元承均,“陛下,臣与玉娘许久未见,想留她在身边说说话,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元承均听出了陈绍的言外之意,主动松开了陈怀珠的手,“玉娘,朕去外面等你。” 待元承均离开后,陈绍才靠在床头,看了眼窗子的方向,以平日闲聊的语气同她道:“这场雪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我先前还说将院子里种上的柿子摘下来,叫人给你送到椒房殿去,如今这场大雪一落,只怕都冻完了,剩不下几个完整的。” 平阳侯府院子里的柿子树,是陈怀珠三岁那年,陈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陈怀珠笑吟吟地看向陈绍:“只要柿子树还在,就年年都有,今年吃不到,明年我回家和爹爹一同摘便是,爹爹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陈绍只应了声好,没多纠结于这个话题,道:“从小到大,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娘你,九年前我让陛下立你为后,本意是想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再回头看,也不知这个决定做的是对是错。” 他说着轻叹一声。 陈怀珠不解陈绍的意思,也不遮掩脸上疑惑,“爹爹此话何意?” 陈绍道:“做父母的,总是担心女儿嫁人后受委屈的。” 陈怀珠笑着宽慰陈绍:“爹爹放心好了,我和陛下成婚这许多年,陛下一直待我温柔体贴,几乎事事都顺着我,都说帝王三宫六院,但爹爹也是知晓的,这些年无论其他臣子如何上表,宫中始终只有我一个,陛下是很好的人。” 陈绍知晓女儿不会糊弄自己,但还是免不了多说两句,“可惜,你与陛下成婚多年,却没个子嗣傍身。” 他心中清楚,皇帝肯“恪守夫道”,多少是顾忌着他,但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平阳侯府没有如今这般如日中天了,怀珠又无皇嗣,只怕不会很顺心。 陈怀珠素来脸皮薄,听陈绍提此事,嗔怪道:“爹爹又不是不知,我自幼身子弱,陛下甚至特意寻了名医入宫,就是为了给我调养身子,我和陛下还年轻呢,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陈绍听女儿这样说,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忧虑是不是多余的,又见女儿不高兴,原本要叮嘱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只余下一句:“玉娘心中有数就好,就当爹爹太想抱外孙了。” 父女俩很自然地不再提此事,说了些能令人松快的话题,又留帝后在平阳侯府用了午膳,才送帝后出门回宫。 上车时,元承均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并未只顾自己,而是牵着陈怀珠的手,先扶她上油壁车。 陈怀珠背过身掀开帘子后,元承均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在一瞬之间收敛干净,留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的,只是一个嘲弄的眼神与压下的唇角。 自从回宫后,陈怀珠便一直觉得心慌,素来睡得安稳的她,也在这一夜被梦魇缠身。 女娘孤身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却在梦中不断摇头,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这样的场景持续了许久,陈怀珠终于猛地睁开双眼。 “爹爹,陛下!” 然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时,并没有在身边看见元承均,由是她更加慌张,迫不及待地拨开帘子,而后她看见了自己想找的人。 元承均正坐在不远处的翘头案边,手边放着层层叠叠垒起来的书简,看着像是在批阅奏章。 男子发髻半束不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月白色直裾随他坐着的动作在地上铺开,如松如玉。 陈怀珠的心暂且安定下来。 元承均听到床帐被“唰”的一声拉开的声音,搁下手中笔,回过身来,“玉娘,怎么突然醒了?” 他的语调很温,如山涧中缓缓而过的溪水。 陈怀珠匀出一息,“就是做了噩梦……” 元承均放下手中的笔,从翘头案前起身,坐到陈怀珠榻边,握着她的手,问:“做什么噩梦了?说给朕听听?” 陈怀珠垂下眼,“梦里有些乱,我也记不大清楚,却总是觉得家中不太平,好似和爹爹有关。” 元承均抚过她垂在肩头的乌发,“许是玉娘太担心大将军,若玉娘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朕再陪玉娘回一次家,可好?” 陈怀珠本想答应,但一抬眼,看见元承均眼底下积着一片乌青,又收了这层心思。 她方才惊醒的时候,元承均是在处理政务,不必多想,也是今日白日里抽出了半日的时间陪她回家,那政务便只能攒到深夜来处理,而他明日一早还要上朝,若自己还缠着他回家,只怕明日又要熬到深夜。 是以她轻轻摇头,说:“没关系,白日才回去一趟,想来不会有事的,”她对于元承均熬夜处理政事多少心存愧疚,便提了句:“我醒了也睡不着,不若我陪陛下一起处理政务?” 元承均扫了眼翘头案,再回头时朝陈怀珠弯唇:“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玉娘先睡,朕处理一下,很快来陪玉娘。” 陈怀珠不疑有他,点点头,又靠回了床头。 元承均回到案前,看到书简上的内容——是陈绍这些年独掌大权来,在朝中各司安插的心腹。 他眉梢轻挑,很快从容地收了那卷竹简,随手放在一边堆着的其他竹简中,像是这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处理罢,他回到床帐里,伸出胳膊,一如寻常,将陈怀珠揽进自己怀中。 他哄睡一般轻拍陈怀珠的脊背,动作轻柔,在陈怀珠看不见的位置,他的眉眼间早已携带着不耐。 陈怀珠靠在元承均胸膛前,心却未完全安定下来。 她想起白日爹爹说过的话,没怎么思考,便问了句:“陛下会这样对我好一辈子么?” 元承均动作微顿,但并不易察觉,对陈怀珠这句,他也只道:“又说傻话,睡吧。” 陈怀珠只当他这话是肯定的意思,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宫中一切安定,宫外的平阳侯府却是阴云密布,直至次日傍晚,传来大将军、平阳侯陈绍薨逝的消息。 元承均听到消息时,正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对此,他并不意外。 他与陈绍周旋十年,他太清楚陈绍这种权欲之心重到极致的人,若不是真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怎么可能连着好几日都称病不朝? 可见,昨日与他和陈怀珠说笑,也不过是强撑。 他搁下笔,推开窗子,深深吸了口冷气,静静合上眼。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他终于不用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傀儡皇帝了。 也再不必在陈怀珠面前伪装出一副很爱她的模样。 他抬手唤来自己的亲信,在他耳边吩咐一句“动手”,亲信立即抱拳离开。 陈怀珠听闻此事时,尚在椒房殿为元承均准备羹汤。 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爹爹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病逝了?” 她手中的漆碗重重掉落在地,里面的羹汤也撒完了。 她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自己的婢女春桃:“不可能,消息是从哪里传来的?谁敢造谣?!” 春桃顾不上收拾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在皇后跟前道:“千真万确,是侯府递来的消息,还请娘娘节哀顺变。” 陈怀珠顿时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奔流而出,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爹爹!” 她从未想到过事情会发生地这般突然,巨大的打击让她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哭得几乎撕心裂肺,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嗓音沙哑,发不出声来。 春桃给她递水,让她润润嗓子,她眼神空洞,亦如未曾看见一般。 也是这时,她的思绪渐渐明晰起来。 她昨日回宫后的心慌,和在家时爹爹奇怪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爹爹说吃不吃药都一样,其实不是因为病情不要紧,而是因为已经到了极限,吃再多的药也无法挽回; 他说想单独留自己说说话,大约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想再多看看她; 他遗憾今年不能再给她摘柿子吃,也不过是因为没有明年了; 他说所有子女中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其实并非玩笑话,而是最后一面的心里话; 他说让她与元承均早些回宫,或许也是因为身体到了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 陈怀珠越想,喉头越哽咽,心口更是蔓上一层层钝痛。 其实这么多年,她虽一直唤陈绍“爹爹”,但陈绍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亲生爹娘走得早,她的生父在她还未出世时便战死沙场,生母在她三岁时撒手人寰,亲生父母去世后,她便被生父的挚友,也就是陈绍带到长安,认作干女儿,虽说她并非陈绍的亲生女儿,但陈绍这些年待她,比他自己的亲生骨肉还上心。 她记得,当时爹爹说,让这柿子树陪她一同长大,就如她的阿爹阿娘还在身边陪她一般,后面无论陈绍多忙,每年到了该给柿子树松土施肥时,都是他亲力亲为。 哪怕她后面已经入宫成为皇后,每年到了柿子成熟的季节,爹爹都会叫人将陪她长大的那棵柿子树上结下的柿子送入宫中。 年年如此,只有今年迟了。 起初,她以为是爹爹太忙的缘故,如今看来,只怕爹爹的病由来已久,只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才让全家上下都瞒着她。 而昨日那一面,竟然是最后一面。 陈怀珠既悲痛又自责,她不停地啜泣着,“早知如此,我昨日就不该走的,我就应该一直陪在爹爹榻前,都怪我……” 春桃在一边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奴婢知道娘娘难受,但大将军那边有意瞒着您,并怪不得娘娘您啊!” 陈怀珠正因为爹爹的辞世哭得涕泗横流,偏偏祸不单行。 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娘娘,大事不好!家里那边递来的消息,家中被羽林军围了!” 陈怀珠眸子瞪圆,彼时她还未从伤心中抽离出来,满脸都是交错的泪痕,她动动唇:“什么被围了?话说清楚。” 小宫女垂下头,快速道:“据递消息的人讲,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大堆羽林军,将平阳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羽林军围府? 可羽林军不是直接受命于天子么?元承均怎会这般做? 陈怀珠想不通,但她还是连氅衣也顾不上穿,便朝宣室殿的方向奔去。 她要见元承均,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隔着漫天风雪,侍立在宣室殿外的内监老远便看见了皇后的身影。 他入殿,低声通报:“陛下,皇后娘娘似乎来了。” 殿中一阵死寂,但只是片刻。 很快,元承均头也不抬地淡声说了句:“不见。”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依旧酸涩流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 下本开《将妹妹嫁给别人后》,欢迎收藏~ 兄妹伪骨|臣夺君妻 正人君子堕情海,高岭之花为爱当三 明容是在母亲被掳进卫家前怀上的,因此卫家从主君主母到一众兄姐自小便不待见她,母亲亡故后,她的处境更加临深履薄。 只有她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兄卫观澜待她还算不错。 她也事事顺应卫观澜心意,只希望能略得他的一二照拂与垂怜。 然十七岁那年时,卫观澜却让她代替姐姐嫁给那个傀儡皇帝。 起初,她并不情愿。 卫观澜抬眸睨向她,淡声:“既入了卫氏宗祠,便没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茶水氤氲雾气令明容看不清卫观澜的眉眼。 半晌,她听见自己闷声答:“我明白了,兄长。” * 明容成为皇后的第三年,皇帝禅位大司马卫观澜。 与皇帝离开京城前,她去同已是新君的卫观澜辞别。 正当她打算离开时,寝殿大门被从外面合上。 背后传来一声:“想走?你今天大可以试试。” 她转过身去,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而来,眸色沉沉。 明容甚是惶恐不安,她的夫婿废帝尚在殿外等她。 她的背抵着门,低低唤出一声:“兄长……” 卫观澜俯身,指尖拢住她的手腕,又一点点朝上攀去,于她耳畔吻一样地落下一句:“我让你入宫,是让你做皇后的,但现在,我才是天子。” 这次,她看清了,长兄眼中的分明是灼热。 * 卫观澜自幼读尽孔孟,自诩不近女色,却不止一次对明容生出有悖伦常的心思。 明容幼时,他做主让明容有了姓氏、名讳,入卫家宗祠,彼时他以为他是在庇护明容。 后来,他亲眼看着明容与皇帝新婚燕尔,花前月下,又最恨自己当初让她冠“卫”氏。 无妨,异父异母,算哪门子兄妹? 他教养大的妹妹,怎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坚韧清醒美人x假冷淡真坏种新君 第2章 “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第2章 “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陈怀珠对此事尚不明就里,她从椒房殿一路奔往帝寝宣室殿,一路都在叫自己快些,再快些。 她不知家中为何好端端会被羽林军围了,但她此刻似乎只能指着元承均。 当今天子,也是她的夫君。 长风自她耳边掠过,将她的发丝吹得散乱,又顺着她来不及整理的领口灌入她单薄的衣衫中,宽大的袖子随之猎猎作响。 椒房殿是宫中距离宣室殿最近的宫殿,入宫将近十年,这条宫道她走过无数遍,从未觉得这条宫道是如此得漫长,如此得看不见头。 放眼望去,素来庄严肃穆的宫阙楼台皆被染成白色,越是这样,便越是看不见前方的路一样。 冰冷的雪絮拍打在她的脸上,她一呼吸,便呛入她的心肺中。 但她顾不上疼痛,顾不上寒冷,顾不上作为一国之后的尊严与体面。 终于,陈怀珠看见了那座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宫殿。 宫殿两侧如往素一般,整整齐齐站着两列羽林军,仿佛无事发生。 看见匾额上的“宣室殿”三个字时,陈怀珠更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她连喘息都不曾,提起裙角便要拾阶而上,因为从前她进宣室殿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而以往对她恭敬礼让的羽林军,此刻竟横下手中利剑,将她生生拦在阶梯前。 “放肆!我是皇后,我要见陛下,凭你们也敢阻拦我?”陈怀珠才撕心裂肺地哭过一阵,即使此时是在呵斥眼前的羽林军,也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羽林军却没有半点犹豫,其中一人朝陈怀珠抱拳道:“还请皇后娘娘不要为难臣等,臣等也是奉陛下之命行事。” 听到“陛下之命”四个字时,陈怀珠怔愣在原地。 一阵没有来的恐慌将她裹挟住,她连连摇头,先否认了羽林军的话:“不可能!陛下从不会拦我进宣室殿!” 没有人回她的话。 但对家人的担忧,很快抵掉了她的无助。 父亲去世和平阳侯府被围的消息接连传来,她的直觉告诉她,此时和元承均脱不开关系。 是故陈怀珠未曾退却,她看着横剑阻拦她的羽林军,道:“我今天一定要进去见陛下,除非你们敢一剑杀了我。” 羽林军果然犹豫起来,他们面面相觑。 毕竟陛下只是下令,不让皇后入殿,但对皇后动手,他们却是不敢的。 正当两厢僵持不下的时候,台阶上的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陈怀珠以为是元承均像往常一样,放下政务亲自来接她入殿,将她的手在他掌心中捂热,与此同时,还要叫宫人将宣室殿中随时备着的红枣姜茶与她喜欢的蜜饯果子呈上来。 她激动地抬起头,却只见元承均身边的内侍岑茂。 岑茂看见站在阶下,衣冠不整的皇后,想到陛下方才淡漠的神情,不免轻轻叹了口气,才快步走下台阶,喊羽林军将手中的剑收起来。 岑茂是元承均还是皇子时便跟在他身边的,年纪又长,是以宫中除了元承均外,所有人都叫他一声“岑翁”。 陈怀珠同岑茂颔首:“岑翁,我想进去见陛下。” 岑茂见皇后因久在风雪之中,脸冻得通红,终究是不忍将陛下方才的话如实相告,只说:“娘娘不若先回,陛下正在殿内见人,娘娘恐怕不便进去,待陛下想见娘娘,自会亲自去椒房殿的。” 但陈怀珠是等不得的。 她虽然不是陈绍的亲生女儿,甚至与陈家的任何人都没有直接的血脉联系,但这些年,陈家人从未因这个缘故排挤过她,如今家中被围,她连原因都不知晓,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陈怀珠仍同岑茂坚持道:“岑翁,我得到家中传来的消息,我爹爹辞世,平阳侯府又被羽林军围了,我想见陛下,我想出宫回家。” 岑茂知晓皇后来是为此事,可惜她如今大约还被蒙在鼓里,他知晓真相对于眼前年轻的皇后来讲无疑是残忍的,他却不得不说。 “娘娘若是为此事来,只怕很难得到一个称心的结果。” “此话怎讲?” 问出这句时,陈怀珠甚是紧张。 岑茂再度叹气,同陈怀珠一揖,“围了平阳侯府的羽林军,的确是陛下下旨派去的,至于缘由,”他顿了顿,眼睛一闭,还是同陈怀珠提了,“大将军生前独断朝纲数年……” 陈怀珠闻言,顿时如同雷声轰顶。 她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她不信同床共枕近十年的夫君,会对自己家动手,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元承均还放下了手中政事哄她睡觉。 原因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她险些要站不稳。 岑茂眼疾手快,将她的胳膊搀扶住,劝道:“娘娘还是回去吧,这样冷的天,仔细冻坏身子。” 陈怀珠在原地僵了片刻,登时不顾岑茂的阻拦,一把挣开他,跌跌撞撞地朝台阶上跑上去。 先前阻拦她的羽林军见着岑茂来了,皆收了手中之剑,而陈怀珠动作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再度将她拦住。 然,殿前台阶上积着薄雪,陈怀珠的裙摆又长,在距离宣室殿还剩一层台阶时,她被裙摆绊倒,摔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顿时从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皮肤细嫩的手,也擦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疼痛紧接着刺激出她生理性的泪花。 岑茂赶紧上前来扶陈怀珠起身,在看见皇后手上的伤时,他也没忍住紧紧皱眉,“臣送娘娘回椒房殿,为娘娘传太医。” 陈怀珠却倔强地拒绝了,她撑着地,强忍着疼痛与身体的不适,望着那扇在她面前紧紧闭着的殿门,哀求道:“陛下,爹爹如今已经去世,望您即使不看旁的,也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宽恕我的家人,我愿在此处长跪,代替家人受过。” 岑茂见皇后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倒跪在冰冷的台阶上,在地上朝殿门深深一叩,他更是左右为难。 一边是对无辜的皇后的同情,一边是君命难违。 他只能也带着希冀,看向殿门,希望陛下能说句软和话,叫皇后先回椒房殿。 只是隔着殿门传来的,只有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陈怀珠,苦肉计也得朕在乎你才有用,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陈怀珠从未想到元承均会直接连名带姓地叫她,也从没想到这般冷硬无情的话会从元承均口中说出。 她周身都起了一层寒战。 若方才的冷只是因为大雪天里吹透衣衫的冷风,那此刻的冷,便是由内及外,从心中生出的阵阵寒意。 陈怀珠跪的地方并不在宣室殿房檐的庇护之下,而这漫天的风雪一时也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岑茂实在不忍,但帝后之间的恩怨,他并不好插手,是以只能尽己所能地让皇后少受点苦。 正当他要去给陈怀珠寻氅衣和伞时,殿内传来陛下唤他的声音,他只得吩咐殿外值守的小内监给皇后先撑上伞,自己则推开殿门。 岑茂推开殿门时,元承均下意识顿了下笔,抬眼扫向门外。 那道瘦削的身影正跪在簌簌大雪中,女娘低着头,他不清她的神情,只依稀能分辨出,她应当是在抖。 陈怀珠很畏寒,他知道。 而后有个年轻的内监将一把伞撑开,弯腰递给陈怀珠。 陈怀珠伸手去接时,元承均看到了那只手上的一点红。 受伤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不过很快被他收敛了。 岑茂在帝王面前不敢抬头,从陛下对陈家大刀阔斧地动手,他也能猜出,此时的陛下,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顺应平阳侯陈绍的“傀儡皇帝”。 他听见陛下问他:“伞是你给的?” 语气中辨不出喜怒。 岑茂战战兢兢地回答:“是,皇后娘娘当真在外面长跪不起,臣也劝不走。” 元承均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岑茂忙跪在地上,连殿门都忘了关上。 元承均从女子的身影上撤回目光,重新执笔,语气漫不经心,“喜欢跪便叫她跪着,求情就要有求情的态度,不许给她打伞。” 他与陈怀珠夫妻将近十年,怎会不知她有多娇弱?从前手指划破一点小口都要落泪的人,会就这么跪着? 怎么可能? 她定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岑茂对元承均的话分外惊讶,门外给陈怀珠撑伞的小内监闻言,也只能将伞重新拿回去。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把门关上。” 陈怀珠听见元承均的话,心中有如刀剑穿过一般得疼。 昨日还爱她、疼她的枕边人,今日便是这样的毫不容情。 以她从前的性子,在得知元承均不想见她的时候,她大约会扭头就走,可今时不同往日。 爹爹都没来得及办丧事和出殡,她的家人的生死都在元承均的一念之间,她又怎能像从前一样耍性子? 唯独克制不住的,是眼中的泪花。 殿门在她眼前再度合上,天地间又恢复了阒寂,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雪落在女娘长而卷翘的鸦睫上,很快在上面结了一层霜。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手指连屈伸的动作都做不到。 起初,陈怀珠还能感觉到冷,渐渐的,她连温度都好似感受不到了一般,眼前之景变得模糊。 她是要去找爹爹了么? 她不知道,但又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身边不停地喊“娘娘”。 岑茂得知外面的情况时,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 元承均随口一问:“她回去了?” 岑茂道:“陛下,娘娘衣衫单薄,在外面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关于岑茂自称“臣”,以及文中后面可能会出现的其他宦官自称“臣”这一点,解释一下,清朝之前的宦官一般有正儿八经的官职在身,如常侍,黄门侍郎,部分官职也是士人阉人并用的。 第3章 帝后夫妻十年,终究是走到了这…… 第3章 帝后夫妻十年,终究是走到了这…… 岑茂说罢小心翼翼地抬眼觑向元承均。 皇后在外面已经跪了许久,倘若陛下肯出去看一眼,便会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与失去颜色的唇,或许,也会有一瞬的心软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半晌,岑茂才听见座上天子的一句:“嗯,下去吧。” 对于天子的反应,岑茂无疑是意外的。 他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知晓陛下对于行伊霍之事的平阳侯甚是忌惮,提心吊胆,担心被废,可门外长跪的皇后却是无辜的,而陛下的反应竟如此淡漠。 帝后夫妻十年,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岑茂也为此唏嘘。 然有那会儿送伞的事情在前,他也不敢多说半句,只能揣测着陛下的意思,退出殿外,传来轿辇,叫宫人先将皇后送回椒房殿。 岑茂关上殿门出去后,元承均握着手中的笔,迟迟未曾下笔,而是盯着那扇自己下令紧闭的门,看了许久。 陈怀珠再度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帐幔。 她强撑着坐起来,确认了眼前是自己平日所居的椒房殿。 春桃本趴在她榻边的小案上,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忙支起身子,为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边。 陈怀珠自春桃手中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才问春桃:“家里怎么样了?是谁送我回来的?” 她身上还带着病,一开口说话,便扯得嗓子痛。 她只记得自己眼前归于黑暗前,意识一阵恍惚,不知是否为她的幻觉,她好似被拢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轻唤她“玉娘”。 春桃低头道:“娘娘昨日不管不顾地便去了宣室殿,奴婢带着裘衣,才追到宣室殿,便瞧见娘娘跪在殿前冰冷的台阶上,奴婢想给娘娘披上裘衣,却被羽林军拦在阶下,再后来,娘娘便昏了过去,是岑翁传了轿辇,让人送娘娘回来的。” 陈怀珠攥着被衾,她仍是不死心地问:“那,陛下呢?” 春桃声音渐小:“奴婢,奴婢没见到陛下。” 陈怀珠细细抽了声气,她还以为那个人是元承均。 她盯着杯子中的水,看见了自己通红的双眼,忽地,几颗泪珠潸然而落,落入杯盏中。 欲语泪先流。 也是,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他能在爹爹刚去世便派兵围了平阳侯府,能无视她跪在冰天雪地中求情,怎会在这个时候容情半分呢? 春桃忙拿过手帕,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又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奴婢再去给娘娘换一杯。” 陈怀珠任由着春桃的动作,又以双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膝头,“春桃,殿中未曾点炭盆么?怎的这般冷?” 春桃放下杯子,“是奴婢糊涂,忘了同娘娘说,昨日太医来诊过后,称娘娘是寒邪侵袭,阳气衰微,乃寒厥之症,虽及时服了药,但近期还是要注意保暖,好好将养身子。”她说罢从衣架上将一件厚重的裘衣取过来,为陈怀珠披在身上,又问:“这样会不会暖和一些?” 陈怀珠轻轻点头,待她看清春桃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裘衣时,又问了句:“你说你昨日来给我送裘衣,可是这件?” 春桃称是。 陈怀珠心口一阵抽疼。 难怪,她当时在濒临昏厥时,会幻视元承均抱她。 这件狐裘是 元承均几年前秋猎前,亲自猎的,成色上佳,回来便吩咐宫中绣娘为她制成了用来御寒的裘衣。 那年秋猎,帝后共一些重要朝臣前往长安城外的猎场。 那是她与元承均成婚的第六年,元承均已悄然褪去刚与她成婚时的少年稚气,面容变的清隽,面部线条也渐渐凌厉,身形更加挺拔。 身上的劲装又为他平添几分洒脱之气,挽弓搭箭时,目若流星。 彼时,陈怀珠坐在一边的席中,为他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 少年帝王反握她的手,将她环入怀中,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而所谓秋猎,为了保障帝后与随行人员的安全,不过是走个形式。 其实早有底下人将相对温驯的“猎物”放到秋猎的整片山林中,且山林中一直都有人巡视,就怕混进来凶兽,在打猎时伤到人。 年年如此,陈怀珠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至某夜元承均从她身边消失,她着急地赶紧去找爹爹,爹爹一边让她按下消息,一边派人去寻,又找了由头,暂缓回宫。 羽林军找遍了猎场的每一寸,都没能寻到元承均。 她又担心又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但第三天早上,元承均却拖着一只白狐自己回来了。 那时他满身都是雪,头发中还混着枯枝杂草,看起来狼狈得根本不像一国之君。 问过后,陈怀珠才知晓,元承均是离开了猎场,自己策马去了更远更深的终南山中。 他说自己在终南山深处找到了一只白狐,伏在雪中蹲守了那只狐狸两天两夜,终于猎到了。 只为陈怀珠一到秋冬便畏寒,而狐狸身上的毛,最是保暖,他便亲自猎了一只白狐,想为她制成一件绝无仅有的裘衣。 陈怀珠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抱着元承均的胳膊,说他大可不必这样,自己说冷,不过是随口一提。 元承均却只是轻笑着抚摸她的发顶,“玉娘的话,朕一向是记在心里的。” 而正是这一抬袖,陈怀珠看到了他小臂上的一道长长的划痕,问过才知晓,是因为狐狸太沉,而积了雪的山道并不好走,到了晚上,失足坠入山崖所致。 她又心疼又愧疚,元承均却只是同她温温一笑,“玉娘是朕的皇后,应该的。” 此后,那件狐裘便成了她分外珍视的东西,每到秋冬,都会拿出来御寒,仿佛所有的裘衣都没有那件暖和。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故去的场景在她眼前不断闪现。 每想起一件,她便觉得身上愈冷一分,连这素来最为暖和的狐裘,也无法抵御半分寒气。 醒来不久,春桃给她喂了驱寒的汤药,她本想问家里的事情,但眼皮子却分外的沉,很快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各种噩梦频频交织在她的脑海中,是故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而春桃却告诉她,她睡过去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春桃问她可否还要再睡一会儿,她的灵台却无比的清明。 家中的事情还未彻底解决,被羽林军围着,也不知里面情形如何,她如今的情况,大约也是不能随意出宫的,见不到家人,她心煎更似火烧。 陈怀珠心事重重,偏头问春桃:“家中情况如何了?羽林军还没撤么?” 春桃吞吞吐吐,“羽林军撤了,只是……” 陈怀珠眼睛一亮,“只是什么?” 春桃道:“家中郎君女眷都被接入宫中,关在了章华殿。” 关在了章华殿? 元承均这是要做什么?软禁她的家人么? 可若如岑茂所言,是因为爹爹从前把持朝政的缘故,那如今爹爹已经去世,元承均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陈怀珠来不及疑惑,忙让春桃给自己更衣。 春桃猜出了她要做什么,“娘娘这是要去章华殿?” 陈怀珠一边趿上鞋子,一边点头。 她无法出宫,不知宫外情形,但如今家人既然已经被接入宫中,只要她还是皇后,兴许还是可以见到家人的。 春桃知晓自己拗不过陈怀珠,只能找出厚衣裳,为她穿上。 陈怀珠嫌弃轿辇太慢,没有传轿辇,直接去了章华殿,却在殿外看见了值守的羽林军。 羽林军朝她行礼:“皇后娘娘。” 陈怀珠想见家人的心太急切,是以她开门见山:“开门,我要进去。” 羽林军语气为难:“娘娘,陛下有令,没有陛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章华殿,娘娘若想见里面的人,只怕得先得到陛下的允许。” 陈怀珠闻言蹙眉。 元承均宁可让她于宣室殿前长跪,也不肯见她一面,她要如何才能得到他的允许? 她抬眼望一眼章华殿,守卫森森,她大约是不能硬闯的。 可她要怎样才能见到元承均? 思索下,她心中有了计较。 只能赌一把。 第4章 数年恩爱情浓,不过他做戏之举…… 第4章 数年恩爱情浓,不过他做戏之举…… 陈怀珠这些年虽娇纵惯了,却也不傻。 经历昨日长阶跪求一事无果后,她也清楚,眼下她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进入宣室殿的。 只有借用他人的身份,或许能有一线机会。 她让春桃寻了一件寻常宫女的衣裙,又绾了个椎髻,不施粉黛,若是低下眉眼,不细看很难认出她皇后的身份。 天色薄暮,正是宫中传晚膳的时候,她跟在春桃后面,一路去往尚食局,仿佛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 春桃给尚食局的掌事女官塞了钱,称她身后跟着的陈怀珠她的一个老乡,想在御前寻个机会,希望掌事女官能让陈怀珠顶替今日去宣室殿送晚膳的一名宫女,好在御前露个脸。 掌事女官掂量过铜钱的分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随手点了个正准备去宣室殿送晚膳的宫女,叫她将食盒交给陈怀珠。 陈怀珠接过食盒,但她不便出声,便由春桃道谢。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春桃并不宜像往素一样时刻侍奉在她身边,她同春桃投去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便示意春桃先回椒房殿。 待春桃离开后,那个掌事女官又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做那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伴君如伴虎,椒房殿那位之前还不是受尽了陛下的恩宠,结果平阳侯一辞世,平阳侯府落了个什么下场?听说昨个儿那位亲自去了宣室殿,跪在大雪里求陛下,人晕过去陛下连见都没见一面,”女官说着摇摇头,又看她一眼,“你有这些歪心思,还不如想着怎么攒点钱,捱到二十五放出宫,寻个好人家。” 陈怀珠知晓掌事女官没认出来她,才会在春桃离开后,在她面前提这些。 掌事女官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她绽开还未曾痊愈的伤口撒上盐巴一般。 她早该明白,她昨日那般狼狈,知道的人不会少,但她心中仍是止不住的难受,一如胸腔中灌满了水,有艰涩、有委屈,却无处可诉。 是以陈怀珠只能紧紧攥着袖子,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同掌事女官道谢“多谢您提点。” 掌事女官说的道理适用于这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适用于她。 爹爹去世已有两日,她到现在,连爹爹的遗容都见不到,即使不能延续平阳侯府的荣光,却连最简单的保全家人都做不到。 只因为,她一直以为待她如珍似宝的元承均一度将她拒之门外。 掌事女官拿了钱,也未再多说什么,又去安排别的事情,倒是她身边的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宫女,看见她僵硬的行礼姿势,嗤笑一声:“半点规矩都不懂,可别还没入陛下的青眼,便先因为这滑稽的姿势叫陛下治罪。” 陈怀珠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耻辱。 她行宫人之礼的确不规范。从前在家中时,因为爹爹分外疼爱她,从来不拘束这些,后来嫁给元承均,对方也从未让她拘束过礼节,甚至在身为天子的元承均面前,她连一个“妾”字都不用谦称。 她又哪里懂得这些?习惯这些? 可她既然要借送膳宫女的身份去见元承均,对于这些带着鄙夷的奚落之言,也只能忍。 何况这宫女应当是从前没往椒房殿送过膳食,并不认得她,才敢如此放肆。 嘲笑她的宫女见她不说话,也觉得无趣,遂不再同她说话。 这场雪断断续续 地下了好几日,到了她们去送膳时,又飘落下来。 寻常宫女没有穿裘衣氅衣的条件,所着衣衫又是麻布所制,论起抵风御寒,自然是不如她往常穿的衣裳,不过多久,她拎食盒露在寒风中的手便被冻得通红,且渐渐麻木地没了知觉。 她只能依靠着本能,艰难在长长的甬道上行走。 所幸为了使天子能享用上温热的膳食,尚食局与宣室殿、椒房殿等主要殿宇之间,有可以抄近道的廊桥相连,行走在廊桥上时,也可以暂时不被风雪淋到。 陈怀珠与尚食局其他的送膳宫女到宣室殿前时,带头的宫女照例通报岑茂。 宣室殿外值守的有不少人都认识她,是故陈怀珠虽心中忐忑又期待,却不敢抬头露出自己的脸。 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寒风中行走站立时,依稀听见岑茂说:“陛下尚在处理事情,暂等片刻。” 陈怀珠的病还未好全,又极度怕冷,身体虽已很不适,也不得不强撑。 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要功败垂成么? 一门之隔。 元承均正端坐翘头案边,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尚书桑景明。 桑景明问道:“陛下隐忍十年,如今既然要趁陈绍病逝,彻底清算陈氏一党,可是要另立新后?” 元承均微不可察地蹙眉,并未直接回应桑景明。 桑景明揣度着天子的心思,又结合他对待陈皇后的态度,试探道:“好在陈皇后入主中宫将近十年,也无所出,陛下若有废后另立的想法,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他没想到,元承均竟是随意将手中的竹简缠上搁在一边,淡淡道:“不必。” 元承均眼梢漾出一丝讥诮。 他还没让陈怀珠尝过他这十年来战战兢兢、临深履薄的感受,这般轻易地废后再将她逐出宫,使她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桑景明本也只是一提,见天子没有这层意思,虽不解其因,也不能多问。 虽然这些年他被天子一步步从最底层的郎官提拔上来,一直到了如今的尚书,但对于天子的心思,仍也只能猜个十之三四。 元承均要问桑景明的事情已经了了,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遂摆摆手,叫他退下。 岑茂请示过天子的意思后,终于传了宫外等待的宫女进来布膳。 陈怀珠在冰天雪地中快要失去知觉时,终于听到可以入宣政殿的消息。 陈怀珠提了声气,垂下头跟着一群送膳的宫女入殿。 元承均用膳的地方与处理政务的地方是以屏风相隔的,陈怀珠进来的时候,他还没从那方翘头案前起身。 陈怀珠想与他碰面,便要让手底下的动作磨磨蹭蹭一些。 这一磨蹭,自然引起了岑茂的催促。 而方才嘲笑她的那个宫女也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岑茂本欲低声训斥陈怀珠,走近一看,又生生将话收了回去,扫了眼其他的宫女:“陛下喜安静,这里不要留太多人了,留一个布菜便是,其他人都撤出去。”他说着点了下陈怀珠。 那个宫女意外于陈怀珠竟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心中虽不服,也只能憋回去,将走时在陈怀珠耳边道:“可别御前失仪。” 等除陈怀珠之外的送膳宫女都退下后,岑茂才朝她作揖,“您何必如此?” 陈怀珠正欲开口,元承均已经绕过屏风,朝这边而来。 她便将话收回去,同元承均屈膝后,跪在一边为他布菜。 元承均撩起衣衫,随意一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布菜宫女的动作上。 女子的手掌上缠绕着纱布,手指纤长无茧,动作笨拙,即使低垂着眉眼,他一眼也认出了是谁。 同床共枕近十年,他又对她厌恨到了极致,怎会认不出? 元承均冷笑一声,余光瞥一眼岑茂,冷声道:“什么无关紧要的人都往宣政殿带。” 岑茂立即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陈怀珠知晓元承均这是认出了自己,她来不及为元承均话中的“无关紧要”伤心,抬眼望他一眼后,先帮了岑茂说话:“望陛下勿怪罪岑翁,岑翁并不知情。” 岑茂帮了她,她又怎能拖岑茂下水? 元承均睨着她,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不敢多留,殿中一时便只剩下了两人。 元承均扫一眼她冻红的手背,身上粗糙的麻衣,道:“为了见朕,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陈怀珠抬眼望向元承均,看见他冷硬的脸色,喉中一滞,双眸中已不由自主地蓄满了晶莹的泪光。 她这些年看惯了元承均对她极尽的温柔与耐心,所以只这一眼,她便难以克制胸膛中奔涌的情绪。 元承均看见她泪光盈盈的双眼,先移开了视线,“这么多年了,你只会这样么?” 真是可笑,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哄着她么? 陈怀珠去拽他的袖子,语气恳求,“陛下,爹爹已经辞世两日,我未于病榻灵堂前尽孝,已是愧疚难安,又得知家人皆被陛下禁足于章华殿,我亦不得与他们相见,更是自责,望陛下即使不看旁的,即使只看十年的夫妻情分,可否让爹爹安生下葬?容我的家人,平安度过后半生?” 元承均甩开袖子,陈怀珠受惯性所制,朝后仰去。 她出自本能地用手支撑身子,昨日擦伤的手掌外侧便靠在了地上,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夫妻情分,陈怀珠,”元承均侧眸,看见了她手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停顿,“你在朕面前提这几个字?” 陈怀珠一脸茫然。 元承均扯唇冷笑,“你不会真以为朕会对你娇蛮的性子照单全收吧?你是不是忘了,朕为何会答允立你为后?”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 她怎会不知? 她入宫为后,是当时权倾朝野的爹爹做的主。 元承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之情,“这些年若非为了稳住陈绍,朕堂堂天子,怎会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你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个来求朕,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他的每一句,都戳在了陈怀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嫁给元承均时,对方轻轻移开她手中遮面的团扇,温柔执手,眼中如若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同她说:“合卺既饮,朕与玉娘,白首不休。” 可十年后的今天,元承均却告诉她,十年来的恩爱情浓,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陈怀珠本就不擅长克制情绪,隐藏委屈,心爱之人这一番恶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教她浑身湿透。 她怔愣半晌,方以喑哑的嗓音问眼前人:“那陛下想让我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 第5章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携着病意的声线,眉心压低。 温热润嗓的羹汤此刻就置在他手边。 其实他并不喜甜食,眼前这清炖雪梨羹也不是他喜欢的,是陈怀珠喜欢的,所以这许多年,也一直是宣室殿常备之物。 他的指节微动,但在指尖碰到盏上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拢袖,撤回了手。 罢了,他昨日分明给过她机会,让她直接回椒房殿,那半个多时辰,又不是他要她在雪中长跪的。 自作自受的苦肉计而已。 陈怀珠望见元承均沉冷的脸色,以及一副并不欲与她多说一个字的态度,她心中更是焦急。 她顾不上元承均方才将她推开的动作,仍旧伸手去抓他垂在地上的广袖。 元承均没回眸看她一眼,她坚持道:“陛下,爹爹已然辞世,不会再有人敢置喙您的决定,只是我的家人实在无辜,我的长嫂尚怀着孩子,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是要出事的……” “无辜?”元承均反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般,“那韩公呢?朕从前最敬重的老师就不无辜了么?他不过是误了一件根本无足挂齿的事情,便要因陈绍制定的规矩,六旬高龄,贬至百越,病逝半道,韩公他犯了陈绍的法,朕一个傀儡皇帝,连为韩公一哭都不能。” 元承均提到的事情,陈怀珠有印象。 若她记得不错,那是元承均登基后的第三年,爹爹认为大魏的朝廷积弊已久,官员多懈怠懒政,便主张用严格的律法限制满朝官员。爹爹是先帝留下来的宰辅,元承均非嫡非长,能承继大统是爹爹废了登基三个月却不务正业的东阿王,而后拥立他登基,是故爹爹未辞世前,对于爹爹的一切决定,他都言听计从,那次也一样。 爹爹主张变革之初,满朝官员都打足精神,成效也颇是显著,第一个触犯禁令的,便是元承均昔日为皇子时的老师,他在自己孙子的满月宴上喝多了酒,因醉耽误了差事,而在爹爹看来,法不可废,便按照最初定下来的规矩将韩公贬到百越。 她对韩公了解不多,只知早年元承均还是皇子的时候,因为出身缘故,不甚得宠,倒是他的老师韩公对他关怀备至。 她得知元承均的老师韩公出事后,难得主动去关心他,他却说理解爹爹的决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过多久,她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是以元承均提起此事时,陈怀珠在原处怔愣了片刻。 她对朝政之事了解不多,可她也知晓,爹爹这么多年养她长大,待她有如亲生,如今爹爹辞世,她又怎能说爹爹的不是?可又担心为爹爹说话,更加触怒元承均,殃及此时还被关在章华殿中的其他家人。 陈怀珠一时陷入两难之境,面对元承均的诘问,也只能很笨拙地道:“事到如今,还请陛下降罪于我身上,无论陛下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希望陛下可以允许我回家祭奠爹爹,允许我见到关在章华殿的家人,给他们送去一些御寒之物和饱腹之物。” 她说罢朝着元承均深深一拜。 这是她第一次朝旁人行如此大的礼。 元承均也甚是意外陈怀珠会对他行此等跪拜大礼,他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乜一眼穿着粗陋宫女衣裳的陈怀珠,语气不善,“你不是素来倨傲么?陈家所有人都与你没有血脉联系,你为了他们,做到这一步?” 从前两人有所争吵时,哪怕是陈怀珠在无理取闹,但每一回先低头认错的都是他。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头。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突然提此事是何意,毕竟她是陈绍收养的挚友女儿,在长安城中不算秘密。 难道,是不打算就此放过章华殿中的所有人?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朝前膝行半步,重复方才的话:“望陛下开恩。” 元承均始终未曾正眼瞧她,末了,只落下一句:“还真是,卑贱。” 陈怀珠垂着头,没说话。 元承均草草扫一眼桌上的膳食,大多都是陈怀珠的口味,许是这些年宫中尚食局的宫人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如今尚食局的掌事女官不晓事,也未曾更改平日送往宣室殿的晚膳菜式。 他顿时也毫无胃口与兴致,拂袖起身,“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过来。”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的用意,只得先从地上起身,跟在元承均身后。 从用膳之地去往他批阅奏章的地方并没有几步路,陈怀珠跟在他身后,却并不习惯,有好几次,都差点像从前一样,越过他,走到他前面去。 元承均端坐案前,点了点手边砚台,“愣着做甚?替朕研墨。” 陈怀珠应了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嫩的皮肤上稍有一些擦伤磕伤便分外明显。 元承均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凝了片刻,方展开手中的竹简。 元承均用惯的砚台是出自河西的临洮砚,质地坚硬,磨墨时,要花不小的力气。 陈怀珠那会儿被元承均推开时手上的伤口便有开裂,不消多久,便洇开一团。 她虽疼,却不得不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偏她受伤的是右手,握住墨块的手一用力,才结了浅痂的伤口又开裂一些,叫她额头冒出汗珠,纱布随着她的动作,在开裂的伤口上蹭来蹭去,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 她太清楚,元承均这就是有意在磋磨她。 元承均从未觉得朝政如此令人心烦,他一抬眼皮,便看见了陈怀珠手上纱布上的一大片血花。 他抬手止了陈怀珠的动作,“笨手笨脚,下去罢。” 他方才就不该将她留在殿中,就该在一眼认出她时,让岑茂带着她滚出去。 陈怀珠松了手,攥着袖口,她抬眼,唇瓣翕动:“那章华殿……” 元承均面无表情,“下去。” 陈怀珠看见他的脸色,收了再问的心思,整理衣裳站起身来。 她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冷风呼啸的更加狂妄。 绕过宣政殿,拐进连接宣政殿与椒房殿之间的甬道时,陈怀珠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一手举伞,一手提灯,朝她来的方向张望。 能在此处等她的,除了春桃,别无他人。 春桃一见着她,便小跑过来,将臂弯上厚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塞给她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后,给她撑上伞。 “娘娘,还冷么?陛下怎么说?” 陈怀珠心中没底,正要摇头时,身后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她一回头,看见是岑茂朝这边疾步走来。 “岑翁。” 岑茂依照礼数朝她行礼,“娘娘,陛下命臣陪您去趟章华殿。” 陈怀珠甚是意外,她那会儿在宣室殿,听元承均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得另想法子。 她太想见到家人,想确认家人平安,就当她想转方向直接去章华殿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宫女的衣裳,手上还有伤,便抿抿唇,同岑茂道:“岑翁可否先等我回椒房殿更衣,再与岑翁一同去章华殿?” 她不想让家人看见她如今这般狼狈,也不想她们身陷囹圄,还要为自己担心。 岑茂当然不会反驳,只连连称是。 陈怀珠回了椒房殿后,换了件素色直裾,又重新包扎过手上伤口,从椒房殿库房中取了许多御寒之物,带了宫女,前往章华殿。 章华殿外值守的羽林军听岑茂说是陛下口谕,遂放了行。 陈怀珠见到家人时,从母亲到一众兄嫂、侄子侄女脸上都是被莫名禁足在宫中的惶恐与不安。 身怀六甲的长嫂看见她来,支起身子,“玉娘,外头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来了?” 陈怀珠若无其事地朝长嫂一笑,“当然是心中记挂着你们,便带上些东西来章华殿瞧瞧。” 母亲却仍是一脸担忧,“你爹爹走之前,也多少料到了一些,只是没想到陛下出手这么快,”她轻叹一声,又问:“陛下,如今待你如何?没有人为难你吧?” 陈怀珠听出母亲问得小心,像是生怕牵连了她一样。 她将元承均的翻脸、冷漠、恶语都暂时抛却,宽慰母亲:“母亲不必担心我,我是皇后,在这宫里,谁敢为难我?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来章华殿给你们送东西,”她怕母亲看见她受伤的手,将手藏进袖子里,“陛下那边像是有些误会,我会同陛下说的。” 母亲拉过她露在外面没受伤的左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如今要紧的,是顾好自己,不用太担心我们,只要你二哥还在陇西打仗一天,陛下要稳住你二哥,就不会真的对我们家赶尽杀绝,你也千万千万,不要为了我们,与陛下生出龃龉来。” “你爹爹临走前,还在说旁人他都不担心,唯独担心你娇气惯了,怕他走后,你受委屈。” 一提到爹爹,陈怀珠便又没忍住红了眼眶,对于母亲的话,她只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来的时候,岑茂同她说过,陛下只给她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她又有太多话想要和家人说,不过多久,岑茂便委婉提醒她,时辰到了。 她遂以天色很晚为由,嘱咐家人早些歇息,披上裘衣,离开了章华殿。 虽然母亲用二哥在陇西打仗的事情给陈怀珠吃了颗定心丸,她却始终放心不下家人,因为他不知道,元承均将家人禁足在章华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火烧眉毛的,是父亲的头七就要到了,陈家只有一群干粗活的下人,父亲下葬之日,总要有人操持扶灵摔盆的事情。 但她回回去宣室殿,都被像那日一样,拒之门外。 宣室殿。 元承均本是寻典籍,却在书架某处,无意间翻到一片布帛,上面是一张画像。 是从前,陈怀珠笔下的他。 那时陈怀珠总是小女儿情态,要他们之间互相画像,他也从未推拒,虽说是互相,但从来都是他给陈怀珠画,一到陈怀珠给他画时,陈怀珠便耍赖,自己手中的这副,是陈怀珠画给他唯一的一张画像。 分明手中的画像是自己,元承均的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出女娘笑意盈盈的双眼。 “当傀儡的日子而已。”他扯了扯唇,反手将那副画像丢入火盆里。 火苗“腾”的一下燃起,很快把布帛边缘烧得焦黑。 元承均坐在旁边,眼都不眨地看着那张画像,被烧成灰烬。 一不留神,到了用膳的时候,尚食局的宫女照例来送膳布菜。 元承均的心思却破天荒地盯着这些宫女布菜,菜布完,他心头竟萦上一阵淡淡的失望。 岑茂未察觉到这些,随意点了个宫女留下来侍奉。 元承均看了眼为他布菜的宫女,随口一问:“叫什么名字?” 宫女的眉眼,与陈怀珠有两三分的相似。 宫女低声回答:“奴婢贱名彩玉。” 听见她名字中有个“玉”字,元承均蹙眉,拂袖叫她退下。 待宫女退下后,元承均执起酒樽,将其中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肠,却只带来暂时的辛辣。 他捏着酒樽,朝门外的岑茂吩咐:“传皇后来宣室殿。”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被付之一炬…… 第6章 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被付之一炬…… 岑茂本掖着手在殿外值守,听见天子要传皇后来,有短暂的诧异。 他在门口回了天子的话:“陛下,时下已过戌时,皇后娘娘那边只怕已经歇下了。” 殿中没有传来半点声响。 岑茂不解天子的意思,但也只能照做。 元承均一腿屈起,一腿蹬直,单手撑地坐在岸边,另一只手中则握着酒樽。 他的酒量不算差,尚食局此刻送来的也都是暖身的酒,并算不得烈酒,可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燃烧了画像的炭盆时,竟隐隐约约生出了几分醉意。 少女陈怀珠第一次要他给她作画时,他许是不擅长丹青,画得有些丑,陈怀珠便叉着腰,气鼓鼓地说他哪里哪里画的不好; 后来他的画技渐渐熟稔,在他作画时,陈怀珠总是会趁他不注意夺走他手中的画笔,还非要在他脸上画上小动物的图案; 再后来,日积月累,他给陈怀珠画了许许多多的画像,她在桃花树下打盹的、坐在池边喂鱼的、冬日穿着裘衣在雪中堆雪人的,非但挂满了椒房殿的墙壁,还用不少箱箧装着,而陈怀珠总是会隔一段时间,便挂出不同的。 可每当他半开玩笑地让陈怀珠给他自己也画一副,陈怀珠总是会找借口岔开话题,说等到下次,甚至眼前这副被他烧毁的,他都不知是陈怀珠何时悄悄画了,又藏在他宣室殿的书架中的。 很快,元承均从画上撤回了目光,只有唇角牵出一道嘲讽的笑来。 不管是何时画的,总之,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必过了。 再也不用任凭陈绍说一不二,在朝中如日中天;再也不必没有任何底线地包容陈怀珠的坏脾气;再也不用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藏在伪饰的笑意下…… 陈绍死了,他就再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 他厌恨极了从前的日子,那是他的耻辱,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回忆的日子。 他不会让史官留下他半点委曲求全的记载,往后的千秋万代,只会记得他是一个少时登基、卧薪尝胆、开疆拓土、建成大业的帝王。 至于女子妃妾,百年后不过红颜枯骨,只能是他在史书上的附庸。 椒房殿这边得知消息的时候,陈怀珠将将沐浴完,乌发半干,发尾上还沾着水珠。 春桃一脸犹豫地看向皇后,道:“娘娘,您风寒才痊愈不久,又才洗沐过,只怕是见不得风,不如拖岑翁同陛下解释一番?” 陈怀珠抿唇,陷入了犹豫之中。 若是换做从前,她想都不想便会回头拒绝,甚至这种事情在从前根本不会发生,从前只能是元承均夜里来椒房殿寻他,绝不可能会让她冒着严寒与风雪,前去宣室殿。 但如今,情况迥然相异。 爹爹头七将至,其他家人还被关在章华殿,二哥戍守陇西,为元承均开疆拓土,只怕此时还不知此事,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元承均身上,那日从章华殿离开时,母亲还反复叮嘱过她,不要与陛下起了龃龉,她又怎能不去? 思绪千回百转,陈怀珠最终也只是草草擦干了尚在滴水的发尾,寻了一件裘衣,将自己裹住,一路乘坐轿辇去往宣室殿。 因为这次是元承均传她前来,是故她并未像之前两次一样,在风雪中等待许久。 岑茂一将她引入殿中,便识趣地关上了殿门。 陈怀珠见到元承均时,他正坐在用膳的案前,殿中萦绕着淡淡的酒味。 饮过酒的元承均看起来并不像寻常那样面色冷淡,姿态严肃,反倒平添几分随性,若非此刻是在宣室殿,陈怀珠当真会将他认成长安哪家芝兰玉秀的郎君。 陈怀珠屈膝同元承均行礼,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没应她。 她有一瞬的委屈,但很快告诉自己,在元承均面前,委屈大约是没用的。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事都指着爹爹的傀儡皇帝,如今的大魏,他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于是陈怀珠又垂下眼去,余光一扫,便看见了炭盆里的灰烬,以及搭在边缘的,还未曾全然烧焦的一截布帛。 这东西不难认,甚至于她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因为那未曾烧焦的一角上,有她自己的印章。 她看出来了,这是她之前画给元承均的画像。 陈怀珠并不擅长画画,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元承均给她摹像,等到了她这里,她总会找借口推脱过去,左右元承均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 她对于丹青一道,实属一窍不通,小时候学习此道时,便学不好,后面爹爹见她学得辛苦,便让她不要为难自己。 至于给元承均画这副画,是因为不过多久,便是他的生辰,她提前半年想着要给他送些什么,看着满殿挂着的元承均摹给她的画像,她决定重新捡起丹青一道。 可陈怀珠从前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她才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失败的作品,也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苦练的样子,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避着他,日日练习,终于在十天之前,在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在精致的布帛上,为元承均画了这一幅画像,作为他的生辰贺礼之一。 她知晓,元承均到了这个位置,大约金银奇珍是完全不缺的,送这些俗物,说到底有些敷衍,倒不如为元承均补一副,他之前偶然一提的画像。 将画像藏入元承均殿中的书架,也是陈怀珠的一个小巧思,她特意选了位置不算明显的一块位置,本想等到元承均生辰当天,让他去那边取书简,好让他亲自发现的,没想到他倒是提前发现了。 还烧成了一片灰烬。 元承均不会不知道那是她画的,因为布帛边缘有她的印章。 她精心准备半年之久的生辰礼,就被元承均这样随手一抛,付之一炬。 陈怀珠正出神,全然没注意到,元承均的视线此刻就落在她身上。 女娘进宣室殿时,将身上用来御寒的裘衣搁在了外面,此刻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单薄直裾纱衣,许是来的时候动作匆忙,连腰带都未曾来得及系上,宽大的直裾笼在她身上,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她垂着眼,乌发没有像平日一样绾成高髻,簪上华贵的冠钗,而是顺从地披在她的肩头,遮挡住她的半边眉眼。 成婚近十载,元承均见过陈怀珠的许多面,但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情态。 他将酒樽搁在小案上,声线中添了一丝低沉的哑意,“杵在那里作甚?过来。” 陈怀珠见他许久不 说话,本打算同他提放自己出宫两日,为爹爹料理后事的事情,却在话将脱口的一瞬,听见了他的声音,便只好将那席话收回去,缓缓挪到元承均面前两步的位置。 只是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却先被元承均一把拽入怀中。 离他更近的时候,陈怀珠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上贡的酒,味道是带着淡淡的清冽香气的,元承均伏在她上方,将她抵在跟前的一方矮榻上,堪称灼热的呼吸,就这样喷洒在陈怀珠的脖颈上。 隔着两人单薄的衣裳,她感知到了对方衣下起伏的肌肉线条与分明的块垒。 她当即一怔。 她与元承均成婚这么多年,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娘子,怎会不知元承均做出这样的动作,是想要作甚。 她来的时候,只以为元承均或许是想像上次那样磋磨她,却没想到是要做这种事。 只是她才偏头一躲,对方先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来。 元承均此刻已经分不清促使自己做这件事的缘故,到底是酒气所致,还是身体惯性。 他的目光所至,只有女娘柔软的唇,与酡红的面颊。 气息交缠间,陈怀珠意识到了元承均的指尖已经伸向了她的衣带。 她立时用更大的力气去抗拒元承均的动作。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元承均对着陈怀珠的唇,就要吻下去,哪知女娘先一步偏头,躲开了他的动作,他的唇,便落在了女娘的耳垂上。 陈怀珠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把推开元承均,她想往后撤去,却被对方死死拽着手腕。 她这一躲,叫元承均捡回了紊乱的神思。 而男子方才还带着情。欲的双眸,又恢复了冷漠。 “两次。” 她躲了两次。 陈怀珠轻轻喘息,忍着手腕上的疼,同元承均解释:“陛下,我如今还在为爹爹守丧,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元承均冷笑一声,问:“大逆不道?你反抗天子,就是对的么?” 看来还是没认清楚自己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抱歉,今天突发急性荨麻疹,医院跑了一天输完液回来已经很晚了,所以晚了一些,鞠躬。 第7章 倒显得他强人所难。 第7章 倒显得他强人所难。 一边是抚养她长大的爹爹和疼爱她的家人,一边是掌握他们生杀予夺之权的元承均,陈怀珠一时语塞。 半晌,只能说出一个“我”字。 她像是惹怒了元承均,也不免担心起家人来。 他会不会迁怒? 她不好说。 元承均想起她方才连续两次的推拒,更觉颜面扫地。 真是闲得慌,他是天子,要什么女人没有? 是以他松开了女子的手腕,拿起巾帕一边拭手,一边吐出一句:“扫兴。” 陈怀珠支住身子,活动着自己方才被元承均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她无意抬头去觑元承均的神色时,只见帝王面上的厌烦。 元承均从前从不会在这种事上强迫她,若是她不愿意,元承均一定会顺着她的意思,而不是像今日这般,更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神情。 殿中一时再度恢复了阒寂,陈怀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烛台上中烛火的灯花炸破声。 正当她欲敛衣起身,重新回自己的椒房殿时,她听见了殿外传来的声音。 岑茂道:“陛下,太常寺按照规制给平阳侯拟了谥号,不久前送了过来,您看是否要定下来?” 听到岑茂提到爹爹,陈怀珠不免抬眸望向元承均,她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缓缓睁开眼,撤了按自己眉心的手。 在看到烛光下那双似乎盛着晶莹泪意的眸子时,元承均的动作在半空滞留一瞬,但很快他有意问陈怀珠:“皇后这般看着朕作甚?” 陈怀珠低眉,试探出声:“陛下,后日便是爹爹的出殡之日了。” 元承均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是又如何?一个臣子的葬礼,与朕有何关系?” 对于他的淡漠,她还是不能在一时之间接受。 但很快她告诉自己,迟早是要习惯的。 她观察自爹爹去世后元承均对她与整个平阳侯府的态度,不必猜,也知道他不会善待自己与家人。 爹爹去世,母亲兄嫂被困章华殿,二哥戍守陇西,如今在长安,行动还勉强算得上自由的,便只有她了。 思及此,陈怀珠敛下自己的泪意,膝行往元承均身侧。 她伸手去抓元承均的衣袖,将自己从前的倨傲都抛诸脑后,放软了声:“陛下,爹爹为大魏操持半声,历经三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望陛下莫要让爹爹草草下葬,”她顿了顿,做好了让步的准备,“最起码,让他出殡时,有儿女在身边。” 元承均懒懒抬眸,乜陈怀珠一眼,“哦?皇后这是在求朕?” 这般全然不掩饰轻蔑的的眼神,让陈怀珠的喉头一哽,但为了家人,为了爹爹的身后事,她只能应了元承均的话。 话毕,元承均抬手捏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同守在门外的岑茂道:“将太常寺拟定的谥号拿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一瞬,携来一丝冷意。 陈怀珠的肩头瑟缩了下。 元承均却将她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捏着她的下巴的手腕稍稍上抬,叫她不能避开自己的目光。 岑茂没想到自己进来会撞见这一幕,并不敢多看,将书简搁在两人身边的小案上,便草草退了出去。 而后陈怀珠听见元承均问她:“皇后从前没求过人吧?” 陈怀珠咽喉滑动。 当然没求过,她记忆中,经她之口,从未说过一声“求”字,因为从前的她,根本不需要。 她心中慌乱地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却先看见了元承均随手摊开那卷竹简。 她循着元承均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上面写着的三个供元承均挑选的谥号,良谥、中谥、恶谥各一。 而元承均手中的笔尖要落定的位置,竟然像是那个“谬”字。 “谬”为恶谥。 但元承均的笔尖并未在这一刻落下去,反而悬在半空中,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询问陈怀珠:“陈绍的谥号么?以朕现在的心情,朕看这个就不错。” 陈怀珠的心骤然一沉。 不能,爹爹一生从未做过任何祸国殃民之事,岂能在死后被冠以这等恶谥? 陈怀珠匀出一吸,任凭着元承均捏着她下颔的动作,伸出双手去抱着他的手臂,阻拦道:“求陛下,给爹爹一个体面。” 元承均手中执着的笔在空中转了个圈,没落笔,只是望着她。 陈怀珠回想着元承均方才说他现在的心情,以及那会儿两度托着她的后脑,要吻上来却被她躲开的动作,不消多想,也知道元承均是因为那阵子的事情心存愠怒。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让爹爹带着这样的恶谥下葬,让后人唾骂,要么违背自己的道德良知,用元承均想要的法子,以讨好来哀求他。 似乎怎样都是不孝,但倘若后者能保全爹爹的体面,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一呼一吸之间,陈怀珠打定了主意。 她垂下眼睫,以颤抖的指尖,去摸向自己直裾侧面的衣带。 元承均盯着她的动作,他看见女娘低垂着轻颤的鸦睫,以及依旧挺得笔直的腰背。 截然不同的动作,让元承均看见了她藏在顺从下的不情不愿。 他的心头涌上一阵烦躁,手中捏着的笔被他的拇指抵着,隐约可以听见竹竿断裂的声音。 陈怀珠从前不需要讨好别人,也不知道要如何讨好眼前人,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这样。 元承均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扣住她的肩膀。 随着陈怀珠的动作,直裾的衣带散开,松松垮垮地垂在她身上。 就在她将将要仰头同眼前人递上一吻的前一刻,她的动作被摁在原地。 她惊慌抬眸,只来得及捕捉元承均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似乎是不喜欢自己这样? 陈怀珠攥着拳,思考其他可行的法子。 元承均的目光落到女娘死死捏着的衣裙上,本就被消耗到所剩无几的兴致,此时全无。 她这样勉强的动作,倒显得他是个欺男霸女的伪君子、登徒子。 他作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何必如此? 未等陈怀珠开口,他将手从人肩头撤回,将手中的笔搁在一边,不看她一眼,朝殿外喊了声:“岑茂,送皇后回椒房殿。” 岑茂应声推门。 陈怀珠没弄清楚元承均的意思,跟着他起身的动作站起。 而此刻岑茂已经行至她身后,“娘娘,请。” 陈怀珠踌躇一瞬,元承均已然绕过屏风,朝宣室殿的内寝走去。 元承均离开的背影很是无情,全然不给她再多说半个字的机会,她也只能默默将衣带系好,同岑茂一同出去。 夫妻近十年,陈怀珠从没见过心思这样难以捉摸,性子这般阴晴不定的元承均,是以整整一夜,她都未曾睡得安稳,一闭眼,就看到了元承均以轻蔑的眼神,在竹简上将那个“谬”字圈起来的动作。 她睡得昏昏沉沉,从梦中惊醒来时,天还没亮,清冷的月光顺着床帐的一隙,漏在被衾上。 她没唤春桃,只是抱着膝盖,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静静坐在榻上。 越是这样,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便涌上她的心头。 她为何要在一开始便拒绝元承均?明知拒绝不了的。 如若她当时顺着他的意思来,他是否就会给爹爹定一个寓意好的谥号,又或者,准许她出宫为爹爹料理后事? 与元承均之间所有的过去都在她眼前闪回,印象中的元承均,对爹爹始终敬重,对她始终体贴,而这一切,在如今看来,似梦似幻。 待她再回过神来时,是春桃拉开的床帐,她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春桃看见陈怀珠煞白的脸色与空洞的眼神,登时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要奴婢传太医过来?” 陈怀珠无力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没睡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有别的小丫鬟来通报:“娘娘,岑翁来了。” 陈怀珠不知岑茂为何会此时前来,但也只能系好衣带,领着春桃,绕过屏风。 岑茂对着陈怀珠一揖,“娘娘,陛下口谕,允准您今日午后与令兄一同出宫,为平阳侯送葬。” 陈怀珠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岑翁,此话当真?” 岑茂有意让她放松,“瞧娘娘说的,臣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陈怀珠心下了然,叫春桃从妆奁里取了两枚马蹄金,塞给岑茂。 岑茂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过跑个腿,不能收,又匆匆告退。 用过午膳后,陈怀珠于宫门前与长兄陈居安相见。 陈居安一见到她,便嘘寒问暖:“怎么短短几日不见,玉娘消瘦得这般厉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因为父亲的缘故,待你不如往昔上心?” 陈怀珠的指尖一僵,而后朝陈居安笑道:“当然没有,我与陛下成婚十年,大哥何时见过陛下对我不上心过?不过是我日日夜夜惦念着爹爹,才消瘦一些。” 说完这句,她怕陈居安追问,连忙转了话题,问起章华殿中其他人的状况。 得知其他家人一切都好的之时,陈怀珠才暂且放下心来。 还好元承均没有将她的笨拙与不配合,牵连到其他人身上。 回到陈家后,早已是一片门庭清冷,满院子只有几个老仆拿着扫帚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陈怀珠先是去了灵堂,为爹爹上完香后,也没离开,而是跪在灵堂,为他守丧。 晚些时候,与陈居安一同用膳时,陈怀珠也没多少胃口,随意吃了两口,绕到了爹爹生前所居的院子里。 秋末冬初的一场大雪后,那棵柿子树上早不见果实,所剩不多的柿子也被大风吹落,堆在递上的雪中。 陈怀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柿子捡起来揣进怀里,用衣衫将上面沾染着的雪和灰尘都擦干净,才回到灵堂,摆到爹爹的灵前。 “往年都是爹爹给玉娘摘柿子,今年,换玉娘给爹爹摘柿子罢。” 陈居安本是来给陈怀珠送衣裳,在门口唤了一声她的小字。 陈怀珠立即用干净的袖子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踅身看向陈居安。 陈居安将裘衣披在她的肩上,温声道:“玉娘白日守了一天,晚上换我来吧。” 陈怀珠心中怀有愧疚,自然不肯:“不用,爹爹卧病在床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没尽到一点孝心,今夜,就权当是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陈居安自知小妹自小是个有主意的,见着拗不过她,便也顺了她的意思,陪着她在灵堂坐了一夜。 翌日一早,宫中来了旨意。 是元承均给爹爹定了谥号,谥号为“宣”。 是个不好不坏的中谥。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那个“谬”字好。 陈怀珠闻之松了一口气。 出殡这日,陈怀珠才知,爹爹早料到他时日无多,所以棺椁、墓地一应物品,都是提前备好的,因而出殡下葬也不麻烦。 长兄陈居安也已经按照爹爹生前的意思,上表辞去了自己在朝中的实职,只保留了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衔,延续门第。 陈怀珠猜到了爹爹的意思,二哥在陇西回不来,大哥只留虚衔,也算得上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只希望元承均会允了大哥的上表,而非继续将他们关在章华殿。 陈怀珠安顿好爹爹的身后事后,回到椒房殿已是黄昏。 她的殿中小案上搁着一道圣旨。 她翻开那道旨意,那是元承均要选家人子的旨意,送过来,是要她按照规矩,往上面加盖凤印。 盯着那道圣旨,陈怀珠脑海中回响起自己与元承均的嗓音。 “陛下会这样对我好一辈子么?” “又说傻话,睡吧。” 作者有话说: ---------------------- 放心放心,说好的身心双洁就一定是!男主不会喜欢上除了女主的任何人! 第8章 这是他们头一次相对无言。 第8章 这是他们头一次相对无言。 陈怀珠盯着那卷天子要选家人子的圣旨看了半晌,唇角只牵起一道苦涩的笑。 好似就在不久之前,于爹爹的病榻前,她还笑着同爹爹说,元承均与她成婚十年,都没有三宫六院,待她一心一意,是很好的人。 而今堪堪十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这些日子以来,元承均的冷漠、面上毫不掩饰的厌烦、以及眼前这道圣旨,仿佛凝成一道白绫,一圈又一圈地往她的脖颈上缠绕。 叫她几欲连呼吸都不能。 她甚至不知此刻自己因该是怪自己从前太恃宠而骄,太天真单纯,还是该怪元承均将他的帝王心术藏得太好。 陈怀珠正攥着那道圣旨出身,没留意到春桃的靠近。 春桃将一只漆碗搁在她手边,道:“奴婢瞧娘娘自从今日傍晚回椒房殿,便神色恹恹,遂叫底下人准备了一盏补血益气的羹汤。” 见她不应,春桃又用汤匙将碗中的羹汤轻轻搅动,将汤匙递到她唇边:“奴婢知晓娘娘伤心,但还是要将身体养好,侯爷在天之灵,看见娘娘这样日渐消瘦,定是会心疼的。” 听见春桃提到爹爹,陈怀珠才勉强有了几分食欲。 她张开唇,任凭春桃将温热的羹汤送入。 爹爹临走前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她又岂能让爹爹担心? 只是她才吞了口莲子,还未咽下,喉中先溢上一阵涩意,叫她没忍住抽出帕子,吐出了那口莲子。 春桃忙将碗搁在托盘里,为陈怀珠擦拭唇边沾染上的汤渍。 陈怀珠蹙眉看向那盏红枣莲子羹,问:“是忘记放糖了么?” “娘娘是觉得苦?”春桃不免疑惑,“怎会如此?娘娘自幼心情不好便喜欢吃甜食,奴婢还特意吩咐她们多放上些方糖。” 闻言,陈怀珠这才恍然。 她方才都没咽下一口这红枣莲子羹,怎会是这羹汤的缘故? 春桃又问:“那不若奴婢叫她们再重新做上一份,给娘娘呈上来?” 陈怀珠缓缓摇头,“不必,我有些倦,你下去罢。” 春桃一番欲言又止,也只能退下。 陈怀珠这方留 意到那道圣旨的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看着圣旨上熟悉的字迹与言辞,她忽地想起了数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元承均已然成婚四年,然宫中仍无皇嗣诞生,于是有臣子朝元承均上表,劝他在天下选家人子,以充实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她听闻此事,自是吃味不悦,然而还没等到她同元承均闹小性子,却先听闻素来好性子的元承均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动了怒。 御前值守的宫人同她讲:“陛下当即摔了杯盏,说满朝若再有臣子提选家人子纳妃之事,便有如此盏。” 只是她与元承均成婚四年无所出是事实,她也心存忧虑。 元承均却让她只管安心,那时他说:“朕与玉娘都还年轻,不必着急,有了孩子反倒让你我之间生出掣肘。” 没过多久,元承均便下诏在大魏广招妇科圣手,为她请脉调养身体。 起初她觉得汤药太苦,不肯下咽,元承均遂变着花样哄她喝药,一晃竟也过去了这许多年。 调养身体的汤药,陈怀珠一喝便是六年,虽这六年间,她腹中一直没有音信,但也未曾再听过有人劝谏元承均广纳后宫。 以至于爹爹当时遗憾她没个子嗣傍身时,她也不以为意,甚至为元承均说话。 再看到眼前圣旨上关于她十年无子,要选家人子入宫的字句,陈怀珠只觉得讽刺。 她清楚明白,以家中如今这般式微的状况,哪怕她不在这道圣旨上加盖凤印,只要元承均想,她也阻拦不了。 罢了,若是这样,元承均便能放过她的家人,也算好事。 她已经没有爹爹了,她不想再失去其他的家人。 陈怀珠轻叹一声,从手边取来凤印,合上眼加盖凤印时,双目四行泪就这般顺着脸颊淌下来。 许是爹爹的下葬与长兄辞官的上表让元承均渐渐放下了戒心,次日傍晚,陈怀珠终于听到了被关在章华殿数日的家人的消息。 元承均准了长兄陈居安的上表,让陈家人出宫回家。 陈怀珠终于松了一口气,带上宫人前去宫门口同家人辞别。 几日之内,母亲的发鬓上已添上了不少的白发,人瞧着也不似从前在家中那般有精神。 她轻轻将陈怀珠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又握住她的手,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玉娘相见,你在宫中,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这样无论是你爹爹,还是我与你的兄嫂,都会更放心一些。” 陈怀珠牵起唇角,对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委屈只字不提,只道:“我与陛下成婚多年,陛下待我如何,阿娘不是最看在眼里的么?所以阿娘只管宽心,我在宫中,不会有事的。” 母亲似是还不放心,又多叮嘱了她两句:“自古无情帝王家,你爹爹走了,家中能给你的庇护算不上多,你从前的娇纵性子,能收便收,不要惹陛下动怒,”她顿了顿,看向她曲裾下平坦的小腹,没忍住叹息一声:“若是你有个子嗣傍身便好了……” 听到母亲提子嗣,陈怀珠又想到昨夜送到椒房殿的那道圣旨,脸上的笑意一时僵了僵,藏在袖口里的手指也跟着微微蜷缩。 嫂嫂素来心细如发,看出了陈怀珠藏在眉眼下的不自在,忙拦了母亲的话,“娘,子嗣哪里是能强求来的?我与阿郎成婚后的第五年,才有了璋儿,许是时机未到。” 陈居安也跟着打圆场:“母亲,此处风大,也不是说话的地儿,过一阵子便要宵禁了,我们早些回府罢。” 母亲又握着陈怀珠的手叮嘱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她,一步三回头地与兄嫂侄儿上了出宫的马车。 陈怀珠心中一片乱麻,是故回去的时候她也没乘轿辇,只是让春桃陪她步行往椒房殿。 她没乘轿辇,宫中甬道上的宫人大多来不及及时避让,自然也会听到许多闲言碎语。 譬如此时。 “说来我也是倒霉,两个月前才给尚宫局的女官送了钱,希望能将我给调到椒房殿去伺候贵人,谁曾想,这短短几日,椒房殿那边就失了圣心。” “姐姐倒也不必将事情想得这般坏,万一只是娘娘与陛下闹了龃龉呢?” 先前宫女的语调更是愤愤不平,“那要闹多大的龃龉,才会让陛下动了选家人子入宫的心思,说到底,宫中十年就那么一位,陛下也早该腻烦了……” 春桃听见这些话,当即便要绕过墙角斥责那两个小宫女,却被陈怀珠拦了下来。 “罢了。” 说便说,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倦,今日能来宫门口送家人,已是勉强支撑,实在没心情为着这么件事情劳心。 何况母亲才劝过她,收一收从前的性子,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她这些日子,心中比谁都清明。 将要到椒房殿时,陈怀珠于甬道上撞见了元承均的轿辇。 为天子抬轿的内侍见状停下了步子。 陈怀珠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眼神,同元承均行揖礼,“问陛下安。” 元承均抚膝端坐于轿辇上,垂下来的华盖遮挡了他的半边脸,只从宽大袖子中露出一截手指。 他睨着陈怀珠算不上得体的礼仪,压了压眉心。 女娘衣衫单薄,发髻上只有一根银簪并一朵白色绢花,风将她的发丝吹得些许乱,散落在她耳边。 不知是否因为夕阳拖得太长,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比前两日在宣室殿时,更加消瘦,仿佛若有一阵风,她便会像一张布帛般被吹走。 他没说话,素来话多的陈怀珠也没吭声,周遭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风吹动华盖与衣衫时的猎猎声响。 成婚十载,这是他们头一次相对无言。 忽而,女娘动了动唇,似是要说话。 元承均半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探出,攥住了轿辇的扶手。 然,风送来的只有两声低咳。 陈怀珠有些冷,但她瞧元承均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若是换做寻常,她定有无数的话要与元承均说,而此刻,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 过了许久,她才斟酌好措辞,“陛下昨日送来椒房殿选家人子的圣旨,我已盖了凤印,只是还没来得及遣人送到宣室殿,我此番回去便差人送去。” 元承均闻言,往前倾身,像是要看清女娘的神情,但天色已近昏暗,两人之间隔了许多步,他并看不清楚。 答应得这般轻巧?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年轻的帝王松了手,朝轿辇后稍稍靠去,他摁着眉心,短促的冷笑后,吐出一句:“皇后倒是大度。” 女娘像是抬眸朝他这处望了一眼,不过很快又收回目光,留给他的只有一句不带多少情绪的:“陛下是天子,您能顺意便好。” 言罢,女娘又是几声连续的轻咳。 随着她咳嗽的动作,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也有摇摇欲坠之态。 元承均莫名的烦躁。 作者有话说: ---------------------- 药物副作用导致的困顿太明显,在医院也没电脑,更新不稳定,万望大家见谅,给大家发了小红包,注意查收~ 第9章 “真是被下了降头。” 第9章 “真是被下了降头。” 宫中甬道狭长,薄暮时的拐角之处风更是大。 扑面而来的晚风将帝辇华盖上垂下来的锦幡吹得乱飘,元承均随意抬手,本想是按住这碍事的锦幡,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影子上。 视野内的影子,只能瞧见他与陈怀珠的身影。 女娘怀中卧着一只类似于小兔子的花灯,她一壁抚着,一壁仰头看身边身量比自己略高一些的男子。 男子微微低头,很耐心地听女娘讲话。 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这种事情在此前的十年中也发生过数次。每当陈绍从宫外给陈怀珠送来什么新奇好玩的物事,陈怀珠总是要抱着来此处,他傍晚回椒房殿就寝时的必经之路等待,说自己怀中之物有多难得,还要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那时他才处理完一天的政务,不单单是要与陈绍这样的老狐狸周旋,还要暗中培养自己的亲信与人脉,等不得不回到椒房殿时,早已身心俱疲,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应付陈怀珠的小女儿乐趣,偏生还要装出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回应她。 过往作为傀儡皇帝的种种不堪,在这一瞬间涌入元承均的脑海。 他的唇角扬起一丝嘲弄的笑意,接着便松了手指,目光也缓缓从地面上的影影绰绰挪开。 然而,他看到的并非是当年那个总是身着鲜艳衣裳、满头珠钗,笑眼盈盈着望向他的年轻女娘。 只是一个双手掖在一起,素色曲裾,不施粉黛,发髻上只银簪素花的皇后,分明是皇后,可她站在甬道旁避让帝辇的姿态,又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元承均睨着陈怀珠,看到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几个字。 那些让他一点也不愿回忆的场景,此刻又凝成一股气,堵在他的胸肺中。 陈怀珠只是静静伫立墙角,一言不发。 岑茂没得到天子的下令,自然也不敢吩咐抬轿的宫人朝前走。 两厢就这样不知静默了多久,元承均终于缓声吐出句:“走。” 岑茂并抬轿的内侍却犯了难,这片殿宇中除了椒房殿,便只剩太后寝殿。 但陛下当年被已故平阳侯拥立为帝时,母亲早已去世,是以当朝并无太后。 元承均侧眸,看到了岑茂投来的敬询神情,余光带过陈怀珠,道:“难道去椒房殿么?” 岑茂立即会了天子的意思,与抬轿的内侍吩咐:“回宣室殿。” 陈怀珠听到“椒房殿”三个字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抬了下眼,结果只对上帝王冷硬的侧脸,以及略有不耐的眼神。 她悄悄攥紧袖子,借风送去一句带着鼻音的:“恭送陛下。” 元承均端坐于轿辇上,其指尖抚过他衣衫上的金线滚边,看见女娘低垂着眉眼的动作,他的指尖轻叩过轿辇的扶手,“瞧着又要落雪,脚底下快些。” 岑茂下意识望了眼晴湛的天,还未来得及疑惑这样的天气怎会突然落雪,便先一步明白了天子的意思,遂催促抬轿的内侍快些回宣政殿。 元承均回了宣室殿不久,岑茂便呈上一卷布帛,是他那天差人送去椒房殿叫陈怀珠加盖凤印的圣旨。 彼时尚书桑景明正在他身边坐着,他的目光也没多在那卷圣旨上停留半分,随手指了个地方,叫岑茂放下。 待岑茂放下圣旨离开后,桑景明复清了清嗓子,问道:“陛下真打算将那月氏的苏布达公主纳入宫中?” 元承均抬眸扫了桑景明一眼,“景明,你何时对朕的后宫之事如此关心了?” 桑景明慌忙垂下眼,表示自己不敢,又补充道:“只是这苏布达公主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 苏布达从月氏千里迢迢“远嫁”长安,已有三年的光景。 三年前,北边匈奴屡犯大魏陇西,数次侵犯河西四郡,然大魏建国不久,若要直接与兵强马壮的匈奴抗衡,显然不是上上之策,当时正是陈绍当政,他便主张采取远交近攻的法子,与西域靠近匈奴的月氏联手,共同抵抗匈奴。 联合最常见的法子便是公主和亲,而大魏当时并无任何适龄的宗室女,经过与月氏的谈判,最终是由月氏送来了他们的苏布达公主,来大魏和亲。 起初与苏布达定下婚约的,是元承均叔叔汝南王的世子,苏布达是月氏王胞弟的女儿,与大魏的汝南王世子也算身份相合,只是还没等到苏布达带着嫁妆到长安,汝南王先在封地联合其他几位藩王谋反,其子也遭受牵连,汝南王府上下伏诛,而这苏布达公主的婚事,便成了一桩难事。 汝南王谋反一案当时牵扯甚广,此事了结后,大魏身份上能不委屈苏布达的宗嗣年龄不够,年龄相和的要么地位不够,要么早有妻妾,而陈绍又怎会放任一个异邦公主入宫与自己的女儿争宠? 无奈之下,大魏为了保持与月氏的盟友关系,便在长安给苏布达开设了公主府,所有供应一律按照大魏的公主相待,堪堪**这三年。 此事说到底是陈绍当年一手促成,如今元承均要光明正大地将苏布达接入宫中作为嫔妃,意图何其明显? 桑景明显然还有顾虑,“这苏布达公主来长安时便带了一条性情凶猛的恶犬,这几年在长安有多有嚣张跋扈的名声,只怕皇后娘娘那边……” 元承均冷冷扫了眼桑景明,“跋扈?整个长安城,论起这两个字,还有谁能比得上她?” 桑景明知晓天子口中的“她”,是椒房殿那位,但甫一对上天子沉冷的目光,他也只能选择噤声,对苏布达入宫的事情避而不谈。 虽则桑景明后面没再提这事,元承均心头却一直不大松快。 甚至在他将要就寝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将岑茂那会儿呈上来的那卷选家人子的圣旨翻了开来。 昏黄的灯光下,元承均一眼便捕捉到了布帛上一小块洇透的,沁出墨晕的痕迹,这样的纰漏,一定不会是他能做出来的。 墨痕的位置也不算明显,就在陈怀珠盖下凤印的右边一行字的尾端,乍一看倒也无伤大雅。 元承均却将圣旨捧在膝头,盯着那团墨痕看了许久,又随手收了起来,往榻边的位置一抛。 “真是被下了降头。” 椒房殿。 陈怀珠在得知家人已经出宫一切都好后,心中的一块石头,总归是落了下来。 她记着母亲出宫前嘱咐过她的话,想着要怎样讨好元承均,但一直不得其法,便思忖着徐徐图之。 也是这日清晨,陈怀珠从春桃口中得知了元承均下诏让那位月氏的苏布达公主入宫了,给了个婕妤的位分,赐居在离椒房殿不远的鸿飞殿。 陈怀珠此时正整理爹爹生前送进宫里的大小物件,闻言,偏头望向窗外,这扇窗子,正对着宣室殿来椒房殿的必经廊腰,远眺时,也可看见宣室殿的高大殿阙。 其实此处本是没有窗子的,是当时元承均立她为后不久,差能工巧匠在此处凿辟的。 那时的少年帝王揽着她的肩,语调柔和,“这样只要朕一走上回椒房殿的廊桥,玉娘便可一眼看到朕,朕也可以远远看见玉娘的身影。” 只是当时已惘然。 春桃看见她推开窗子,伸手就要去关上,“这大冷天的,娘娘风寒未愈,太医嘱咐了,万万不能吹风的,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陈怀珠垂下眼,没阻拦春桃关窗子的动作,只道:“忽然有些闷罢了。” 春桃小声嘟囔着关于苏布达的事情,“奴婢可听闻这苏布达公主是个难相与的性子,她落得如今这么个有家不能回的境遇,多少与侯爷一手促成大魏与月氏邦交有关,怕是记恨着娘娘。” 陈怀珠匀出一息,收敛了眸中情绪,自顾自地整理旧物,“我如今正在为爹爹守丧,大约也不会出椒房殿的门,以陛下待陈家的态度,她能怎么闹?” 春桃见陈怀珠这般说,也暂且放下心来。 只是陈怀珠没想到,即使自己不借着皇后之尊给苏布达挑刺,苏布达却先来了椒房殿。 她连续推拒了三次,苏布达却日日锲而不舍,到了第四日,她看着天气不错,便差人打开椒房殿的大门,想借着晴好的天气,将元承均当年画给她的丹青拿出来晾一晾,以免起了虫子。 她才从箱箧中取出画轴,搭在院中的架子上,门口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女子嗓音。 陈怀珠回过头去,那女子虽已按照宫中规制换上了中原女子的服饰,但深邃的双眼与挺起的鼻弓,也能叫人认出她的身份。 陈怀珠微微颔首:“苏婕妤。” 苏布达行礼的动作也颇是傲慢,“妾说皇后娘娘接连几日不见妾,原是在椒房殿过逍遥日子呢!” 陈怀珠并不想同她多说话,而且她一直也都不是个软包子性子,只是父亲去世的这段时间有所收敛罢了,遂也不给苏布达好脸色:“苏婕妤有话直说。” 苏布达笑着朝她缓缓踱来,“瞧娘娘这话说的,妾刚刚入宫,自然要按照你们大魏的规矩,来给娘娘敬个茶。”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来意,敬茶为假,挑衅为真。 不过她没空同苏布达闹腾,便给春桃递了个眼神,叫她盛上一盏热茶,给苏布达递上。 苏布达大约也没想到陈怀珠会连椒房殿的门都不让她进,心中不悦,手中却接了春桃奉上的茶。 然,下一瞬,苏布达端着茶盏的手往旁边一倾斜,茶盏顿时碎裂在地,茶汤四溅,泼湿了陈怀珠才晾出来的一副丹青。 那是元承均成婚后给她描摹的第一幅丹青。 作者有话说: ---------------------- 来啦!! 第10章 去岁的生辰,他是和陈怀珠过的…… 第10章 去岁的生辰,他是和陈怀珠过的…… 丹青上的女子着一身桃夭色的直裾,素手握着秋千的两道绳索,珠钗颤动,蝴蝶绕膝。 元承均那时的画技并不精湛,只勉强勾勒出来女娘荡秋千的轮廓,连五官也看不甚清楚。 此画初初画好时,陈怀珠面上看着嫌弃,实则这副丹青,却是这么多年她保存地最用心的,即使过去将近十年,布帛边缘都泛上了一层淡黄,但画面依然鲜妍。 用心保存了十年的丹青,被苏布达一朝打翻的茶汤浸得失去了颜色,使得画卷上泼满了大大小小的茶汤痕迹。 春桃自幼跟在陈怀珠身边,自然知晓这幅丹青对陈怀珠的意义,当即横眉质问苏布达:“苏婕妤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敬茶我们娘娘也好性子的容许了,你为何偏要这般毁掉我们娘娘的东西!” 陈怀珠看见画被毁掉的顷刻,耳边先是“嗡”的一声,立即蹲下身去将跌碎在画卷上的碎瓷片往旁边拨弄。 即使她与元承均之间已不似从前,但这些承载了他们之间回忆的旧物,她还是想好好保存的。 苏布达这几年性子蛮横惯了,被春桃这么一说,心中自是不悦,“你喊什么喊?不过一副破画而已,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春桃叉腰:“破画?这东西不是你的珍爱之物,你当然不在乎!” 两厢纠扯不清时,椒房殿外传来了岑茂的声音:“陛下到——” 苏布达听见这声,也不再与春桃吵嚷,扭头便看向从殿外进来的人。 陈怀珠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去沾画卷上的茶汤,并未第一时间起身。 是故她的视线范围内,只有一双皂靴、织锦的玄色衣衫掠过。 苏布达提起裙角,朝元承均跑去,很是亲昵地环住元承均的手臂,“陛下可算来了,妾心存恭敬,想着来给皇后娘娘敬茶,连续吃了几天的闭门羹也就罢了,今日一来,反倒被个小小婢女咄咄相逼!” 被苏布达环上的一瞬,元承均的眉心微蹙,但未松开,只扫了一眼眼前的狼狈境况,冷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春桃一五一十地回了方才的事情。 元承均听完,睨着陈怀珠与她正在收拾的那幅画,淡声道:“苏婕妤刚刚进宫,对宫中的许多规矩都不懂,她年纪小又离家远,皇后多让着她一些就是。” 陈怀珠怎么也没想到元承均会在她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袒护苏布达,更没想到他会对这幅画被毁的事情,视若无睹。 元承均如今拿苏布达年纪小作为理由来堵她的嘴,可就在今年夏天,她过生辰的时候,她问元承均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她不再年轻而心生嫌弃时,元承均的回答并非如此。 他那时握着她的双手,眸中若有一汪春水:“怎么会?不论何时,玉娘都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想起这遭,陈怀珠扯唇自嘲一笑,也不起身,只是偏头仰视元承均:“陛下忘记这幅画是怎么来的么?” 元承均盯着那副被茶汤毁掉的画,沉着脸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都是他当年为了稳住陈绍,不得不讨好陈怀珠才画的,其实他并不喜欢替人描摹丹青,如今想来,也只觉得这是一件很伤帝王体面的事情。 周遭陷入了静默。 陈怀珠看出了元承均今日就是要有心袒护苏布达,胸口处也堵着一口气。 她也不再谨慎清理那幅画,随手将画卷边上的碎瓷片一拨,便要将还湿着的画卷了丢回箱箧里去。 “苏婕妤说的是,一副破画而已,不值当。”陈怀珠闷着声音道。 许是她的心思并不全在收拢画卷上,手底下一不小心,她的指尖先被碎瓷片划伤,鲜血当即从她细嫩的皮肤中沁出,又在画卷上留下点点痕迹。 春桃见陈怀珠手上受了伤,立即去关心她的伤势。 那抹鲜红进入元承均视野中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的步子没挪动,身子却下意识地朝前倾去。 但他的指尖从袖中探出的刹那,又顿在了原处。 陈怀珠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巾帕,草草将自己受伤的指尖包裹住,低声说:“没事,小伤。” 话毕,她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咬唇,将自己眸中的泪意都收敛了,她没理苏布达,只问元承均:“所以陛下今日特意来椒房殿,是为了给苏婕妤撑腰?还是为了看我难堪?”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喉头一哽,“朕……” 他来椒房殿,的确是因为知晓了苏布达的动向,但他没想到会撞上这件事,也没想到陈怀珠连一声都未曾哭闹。 这与他记忆中的陈怀珠不一样。 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是最怕疼么?从前被小飞虫咬上一口,都要小题大做半天。 陈怀珠抬脚将那卷收得歪七扭八的丹青往旁边踢了踢,仍旧低眉:“事情春桃方才已经禀报过陛下了,并非是我刻意刁难,”她顿了顿,又道:“苏婕妤年纪小,是陛下如今的心头肉,我没必要这么做。”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性子倨傲,不屑与人争辩,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坚决不认。 可就是这样的淡静的陈述,让元承均的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恰时,一阵风吹过来,叫陈怀珠打了个寒战。 她为了方便晾画,没穿裘衣,没忍住低咳两声,“陛下也瞧见了,这院子里尽是些无用之物,一时也没地方落脚,我便不留陛下与苏婕妤了。” 元承均扫过陈怀珠口中的“无用之物”,眸色沉了几分。 的确是无用之物。 苏布达受了春桃的气,本以为天子至少会训斥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却不想天子来之后既未理会她,也没理会那个婢女。 她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催促元承均去她的鸿飞殿。 元承均没有立即应苏布达,只是静静地望着陈怀珠,似是期待她能说些什么。 然,女娘只是用帕子捏着受伤的指尖,屈膝道:“恭送陛下。” 元承均冷笑一声,连椒房殿的门都没进,便与苏布达相携离开了。 他黄昏回了宣室殿时,看见殿宇栋梁上都挂上了红绸,随口问岑茂:“挂这些作甚?” 岑茂答:“这红绸已经挂上好几天了,陛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想是忘了明日便是您的生辰。” 元承均扫了眼各处的红绸,步子在原地停滞一瞬。 生辰?去岁的生辰前夕,他似乎还是和陈怀珠一起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好似有些孤独。 第11章 好似有些孤独。 天子诞辰,自然是满朝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即使元承均此前并未刻意提过,尚宫局也早已安排妥当。 各处高大殿阙楼宇上除了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绸,各处都挂上了晶亮剔透的花灯,再与横斜枝杈上点缀的积雪相映,恍若白昼。 元承均从接连的灯盏上撤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拂袖,往殿内走。 忽地,耳边送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嗓音:“陛下!看这边!” 元承均微微敛眉,他习惯性地抬手,语气略有无奈:“慢一些,小心脚下,别撞到了。” 只是他这一抬手,却捉了个空。 一阵夜风拂面而来,吹醒了他半迷蒙的意识。 元承均侧眸看过去,只看见岑茂束着手,尴尬地站在原处。 岑茂跟了天子许多年,只看他脸上的神情便知这话本是要说给谁听的,方才又是怎样看花了眼,当然不敢应,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元承均在看清自己落空的手时,面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来水来。 他清了清嗓子,权当方才的事情没发生,“还不快跟上。” 岑茂应了声“诺”,往旁处多一眼也不曾看,紧紧跟着元承均入殿,又跪伏下,在门边整理了他的鞋履。 椒房殿。 陈怀珠本是想寻 个好天气将一些旧画拿出来晾晒的,不曾想被苏布达来搅合了个一团糟,待元承均与苏布达离开后,春桃看着满院的狼藉,请示陈怀珠的意思。 一切偃旗息鼓后,陈怀珠只觉得用巾帕捏着的那道伤口又隐隐泛起疼来,轻微的痛意顺着经脉蔓延到心头,变得更甚。 她细细吸了口气,所谓十指连心,原是这种滋味。 陈怀珠想着元承均今日袒护苏布达的场景,心头更堵着一股气,那些她素来珍重的画卷,她也亲自伸手去整理,只让春桃重新放回箱箧里去。 春桃带着满院子的宫女将画一一收拾好,到最后才发现那卷被陈怀珠一脚踢到树根边的画。 那画半卷不卷,上面浸满了茶汤,边缘还沾上了血迹与泥土,歪歪扭扭地被丢在一边,若不仔细看,或许都不会留意到那是一副曾被主人无比珍视呵护的画。 她猜出陈怀珠那会儿当着陛下说不要了或许是气话,一时并不敢擅自处理,便仰头问陈怀珠:“娘娘,这幅画儿,要一并收起来么?” 陈怀珠扫了眼那幅画,心中更是滞闷难当,她甩袖回了殿内,只留下一句:“丢出椒房殿,丢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再看到。” 春桃脸色一变,但仍旧照做。 陈怀珠的寝殿里本来是挂满了丹青的,都是元承均曾经描摹给她的,今日这么一闹,她看着那些画胸口酸胀,遂命人将那些画都撤下来,全部收进箱箧里扔到库房中去。 她本以为眼不见为净,但当一室的满满当当只剩下单调的帐幔,她又难以耐住突袭而来的空落落。 陈怀珠不知自己翻来覆去了多少次,才终于勉强有了几分睡意,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头也跟着钝痛。 她知晓今日是元承均的生辰,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她刚与元承均成婚那年,她第一次给元承均过生辰。 那日从在章台群臣向元承均进献祝词贺表时,陈怀珠便隐隐察觉到他有些兴致恹恹,等到了繁琐的宴席结束,两人一并回了椒房殿,陈怀珠才知晓事情原委。 元承均说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生辰,陈怀珠陪他的,是他的过过的第一个生辰。 因为他的母亲是在生他时难产去世的,他总是于心不忍,说每每到了这一日,总是会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 陈怀珠歪歪头,跑到殿外拔了几根草,回到殿中,三下五除二用二哥教给她的法子编了一颗星星,捧到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诧异无比,问她怎么突然编这个。 陈怀珠笑吟吟地去握元承均的手,“二哥说,人去世以后,就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又日复一日地关照着他们在人间所牵挂的人,亲生我的阿爹阿娘是这样,想必,陛下的阿娘也是这样,我将这颗星星送到陛下手中,也就是陛下的阿娘在这一日来到陛下身边了!” 元承均当时是怎样的呢? 陈怀珠记得,他当时大约是微微红了眼眶,又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嗓音隔着厚重的裘衣传过来有些闷,只能勉强分辨的出来“玉娘,你待我真好”这么一句。 这是她的十五岁,元承均的十七岁。 十六岁时,他们瞒着宫人和爹爹,出去看花灯; 十八岁时,陈怀珠在长安最出名的酒楼第一次喝到清甜的酒酿,被元承均背回宫中; 十九岁时,他们走马踏青; …… 往事走马观花般地从眼前闪过,最终只落在撤了所有丹青画卷,显得一片空荡的椒房殿。 春桃一边服侍她梳妆,一边问:“娘娘,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按照惯例在章台宴请群臣,要换一身衣裳么?” 陈怀珠扫了眼自己身上素白色的直裾,缓缓摇头:“不去,有宫人来催,就说我病了,不便前去。” 倒也不是生病,只是经历了昨日的那桩事,她实在不愿看见元承均,更不想看见苏布达。 与略显冷清的椒房殿相比,章台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裙袂水袖之景纷扬眼前。 自平阳侯陈绍半月前去世,紧接着平阳侯世子陈居安便主动辞去了卫尉寺少卿的差,只保留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衔,更有一批大臣将年轻的天子的话奉为圭臬后,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瞧得出,如今大魏的天子,早已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指着宰辅陈绍的傀儡皇帝,而是个锐意进取之心的君主。 是故,今年的天子生辰,群臣更是削尖了脑袋想得到天子的青睐,好成为当朝新贵,送上的贺礼都是绝世仅有的珍品,与往年截然不同。 但元承均独坐于高台上,却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将将登基那年的生辰,并没有多少兴致。 苏布达虽被封了婕妤,但因并非中宫皇后,也只是与其他宗眷一道坐在下首。 元承均斟了杯酒,随口问岑茂:“皇后呢?” 他的生辰不来,是等着他亲自去椒房殿请么? 岑茂硬着头皮答:“椒房殿那边上午说,皇后娘娘身体抱恙……” 元承均握着酒樽的动作滞在半空,眼前却莫名地闪过那道未着裘衣,看着很是单薄的身影。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句,将酒樽中的酒液一饮而尽时,眸中的情绪一瞬而过。 宴席结束后,元承均将身边跟着的宫人都打发干净,只留了岑茂跟着。 而今他大权在握,却突然觉得,所有人心悦诚服地跪拜祝贺,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他缓步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红绸灯盏连楼阙,月落疏影更冷清。 岑茂在他耳边提醒:“陛下,再朝前走,便是椒房殿了。” 元承均的步子停顿在原地,他的视线,却落到了墙角随意丢着的一副卷轴上。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晚了(鞠躬) v前为了榜单要压一压字数,保持日更的情况下每章就会短一些,等v后爆更! 本章发10个红包,补偿大家~ 第12章 翻腾的妒意。 第12章 翻腾的妒意。 岑茂察觉到了元承均的视线,本已经朝前趋步,想要弯腰将那卷画轴从地上捡起来,然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幅画,先被元承均冷淡的声音叫停了动作。 “朕有让你捡么?” 岑茂立刻知晓自己是会错了意,忙收回手,站在墙根的位置,一动也不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半月前平阳侯辞世,陛下的性子便变得与之前迥异,不单单是对皇后娘娘的态度一改寻常,就连平日对他们这些宫人,也不复从前的和颜悦色,甚至可以用“阴晴不定”四个字来形容。 他心里没底,此刻也不敢问元承均,到底是继续往椒房殿去,还是折返回宣室殿。 元承均盯着那卷画轴看了许久,蓦地笑了一声。 这画不是她要丢的么?他堂堂一国之君,又何须捡回来?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画上那个人,不想想起那十年。 “走。”元承均最终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同岑茂下令。 岑茂才松了一口气,结果隔壁的墙角传来两道宫女之间的闲聊声。 “这一筐草编的星星,娘娘可是提前好几个月便开始准备了,就这般草率地丢掉,好可惜。” “不过,你说这东西是编给谁的?” “不知道,不过满宫能让娘娘这般上心的,想来也就只有陛下了吧?” “我瞧倒不一定,我今早上侍奉娘娘盥洗时,还听见娘娘念叨着陇西的小陈将军呢!” “说来皇后娘娘也真是可怜,平阳侯才……” 听到宫女提到“小陈将军”,元承均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难怪今日刻意缺席,哪里是病了?只怕是记挂着旁人! 两个小宫女大约也是没想到会在深夜的椒房殿外睹见天颜,迎面撞上元承均的前一刻,还在用手去碰筐子里的物事,甫一看见她们面前的人,手中提着的竹笼一声闷响后掉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扶正,先跪伏下来,战战兢兢地行礼。 岑茂知晓元承均这会儿心情不好,生怕陛下迁怒于她们,先一步轻斥:“半点规矩也没有,在甬道上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还不赶紧退下。” 两个小宫女喏喏连声着磕了两个头,便要避开元承均。 “慢着。”元承均却没有让她们就此起身的意思。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游离到小宫女提着的两个竹笼上,竹笼里是一筐的草编星星。 他忽然便想到了自己十年前在宫中过的第一个生辰。 两个小宫女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只感到头顶萦绕着阵阵寒气,也不知是更深露重,还是太过畏惧,两人脊背上都起了一层寒战。 元承均想到两个宫女方才嚼舌根时提到的人,睨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声问:“皇后让你们将这东西拎到何处去?” 其中一个宫女声音发抖:“回陛下,娘娘让我们将此物丢出椒房殿。”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甚至可以听见鸟雀扑腾翅膀栖在树梢时的声音。 元承均信手从竹笼里取出一只草编星星来,将其捻在指尖,几番压制,才克制住要将指尖之物毁掉的冲动。 他的喉间溢出一丝含混不清的冷笑来。 不想给他的东西,便这样随手丢掉是么? 大约人气到一定程度,才是会笑出来的罢。 小宫女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元承均将指尖捻着的草编星星丢进那个竹笼里去,掸了掸衣袖,同岑茂吩咐:“今夜的事情不许传扬出去半个字,还有,这两个宫女,也不必再在椒房殿侍奉,打发去别处。” 两个小宫女方才已经被吓得腿软,毕竟她们的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此时能保全一条性命,已足够令其庆幸,没了在椒房殿侍奉这样的好差事便没了,总归是没有太过严重的惩罚。 岑茂也为这两小宫女暗中松了口气,叫她们也不要管那个竹笼里的东西,快些退下便是。 元承均盯着那个竹笼瞧了许久,最终没有往椒房殿的方向踏去半步,转身回了宣室殿。 将两个小宫女从椒房殿调到别处去的消息,是次日传到椒房殿的,尚宫局的女官按照岑茂递到尚宫局的话来椒房殿领人时,陈怀珠正好撞上。 陈怀珠凝眉问女官:“奉的谁的命?调我宫里的人我竟毫不知情?” 女官作揖回答:“具体原因奴婢也不知,话是昨夜岑翁从宣室殿传来的,说是让这两个宫女去尚宫局好好学规矩。” 陈怀珠看了眼两个宫女,心下有了猜测,她问道:“昨夜冲撞了陛下?” 这两个宫女去不了宣室殿,如若是真,也就是说昨夜元承均来了椒房殿? 然而陛下不许目击者泄露半个字,那两个小宫女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畏畏怯怯束手立在一边,说:“没,没有。” 听到宫女否定的回答,陈怀珠心头蔓上一层失落。 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她到底在失落什么? 元承均又是将那个苏布达接进宫来,又是选家人子的,昨夜的他,应当是万人跪拜着奉承,怎会来椒房殿? 女官继续请示陈怀珠的意思:“娘娘若无旁的要问的,奴婢便将人领走了。” 陈怀珠心中虽不快意,但她又记着母亲当时临出宫时,嘱咐给她的,收一收从前的性子,不要再像从前爹爹还在世时那样为所欲为,摆了摆手,权当默许。 那两个宫女既然不是因为冲撞了元承均,那能学哪门子的规矩?无非就是过阵子各郡选上来的家人子便要入宫,提前抽调人手。 事情也果然如她料想的一般发展,她与元承均这么别扭了将近两个月,尚宫局递来一卷竹简,称是新入宫待面圣的家人子名册,以及请示皇后陈怀珠要将她们安排在何处。 名册送过来的时候,陈怀珠正捻着线往绣花针孔里穿线。 即使心中早有预料,她手中捏着的针,还是轻轻刺了下她的指尖。 陈怀珠喉头里若塞了一团棉花,堵住了她的呼吸,她匀出一息,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名册我就不看了,至于安顿住处的事情,循着前朝惯例便好。” 春桃知晓陈怀珠此刻并没有心情应付此事,随意吩咐几句,便将尚宫局的女官打发了。 等到女官离开后,陈怀珠的心尖才后知后觉地泛疼。 什么“此生唯玉娘一人”的许多,都是些空话。 自两月前平阳侯下葬,宫中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平静”。 从前近乎形影不离的帝后从未去过彼此的寝殿,而陛下虽将月氏公主苏布达纳入宫中,封了婕妤,却也半步都未曾踏足过鸿飞殿,甚至连过问一句都不曾,仿佛宫中根本没这么个人一样。 到了年底,元承均的事情变得更多,几乎日日只歇息两三个时辰。 岑茂虽担心陛下的身体,但也只敢偶尔提几句,因为这话从前都是皇后劝陛下才有用的,如今帝后之间生了龃龉,这种大概率会触霉头的事情,自是不会有人提起,所有在宣室殿侍奉的下人,这段时间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件事没做好或一句话没说对,就会落得一顿责罚。 岑茂将吩咐尚食局送来的一盏雪梨银耳羹呈到元承均手边。 元承均正支着头翻看奏章,余光扫了一眼后,随后舀了一口,道:“辛苦了,等这阵子忙过去,开春了朕带你去郊外踏青。” 岑茂当即愣在了原地,他知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虽然元承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还是会不知所措一阵。 元承均没听到熟悉的应声,掀了下眼皮,恍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一阵烦躁,将手中捏着的汤匙往小盏里面一丢。 满殿只可闻见一声清脆的“当啷”。 元承均闭着眼,捏了捏眉心,问:“那些家人子的名册,送去椒房殿了没有?” 岑茂硬着头皮回答:“回陛下,昨日黄昏已经送过去了。” 元承均的动作一顿:“她没说什么?” “娘娘说,一切凭陛下的意思便是。” 元承均心中更是烦躁。 他就不该问这句,平白失了体面。 岑茂见元承均问起那些家人子,没忍住询问圣意:“陛下,最先一批入宫的家人子已经入宫半个月了,您,看可要召见?” “不见,有什么可见的!”元承均胸肺的气更堵,叫反手抄起一卷书卷便朝地上丢去。 庸脂俗粉,想来也没什么可看的。 岑茂再也不敢多问,将元承均丢出去的书简捡起来放到原位置,便要退出去。 元承均看见手边那盏雪梨银耳羹,一道灵活的倩影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忍了几忍,还是喊岑茂拿来了裘衣。 他要去一趟椒房殿,他就不信,以陈怀珠的性子,能安分这么久。 深居椒房殿的这两个多月,陈怀珠起初也不适应,不过只要家人一切都好,倒也没什么。 何况这段时间她的心思都在另一件事情上——她远在陇西的二哥来信说,或许今年过年他能回长安。 她算着时间,若是现在开始给二哥做一对护膝,到他回长安再赶赴陇西时,便能带走了。 灯影如豆,满室淡香。 陈怀珠才找出一片群青色的锦缎样子,便听见了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笑着转过头去,“春桃,你说这个颜色是不是特别衬二哥?” 话音一落,两厢寂静。 推门而入的人是元承均。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顾她的意愿,吻了下去。 第13章 不顾她的意愿,吻了下去。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陈怀珠先将举起来的那片群青色的锦缎样子丢进一边的针线篓里,面上的明媚笑意也随之收敛。 她站起身,同元承均屈膝行礼:“这么晚了,陛下怎来了椒房殿?” “朕不能来?”元承均信步到陈怀珠身前,扫了眼她面前小案上搁着的物事。 殿内没点多少灯,本算不上明亮,元承均往前这几步,又将手边的连盏烛台遮挡了大半,是以,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就将陈怀珠囫囵吞在身下。 在意识到两人已经接近两个月未曾见面,且见面后她竟没有任何想要说的话时,陈怀珠喉头难免哽咽。 分明从前他们应该是无话不谈,无比亲昵的。 她默了半晌,方闷着声音回了元承均的话:“没有,陛下是天下之主。” 元承均 见陈怀珠的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是一种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的生分,他顿时只觉得眼前跃动的火苗搅扰地人眼花,遂从陈怀珠身上挪开视线。 这一挪,便挪到了小案上摊开的一片布帛,最右端是“小妹玉娘亲启”几个字。 不必多想,也知晓是陈怀珠远在陇西的二哥陈既明寄回长安的信。 而陈怀珠方才手中的那块料子,也是给他准备的。 元承均这方将她面前小案上堆着的东西尽收眼底,除了陈既明寄回来的信,还有一封刚刚写好,等着上面墨迹干透再封装的信。 字迹他也并不会认错,是陈怀珠的。 陈既明的来信他没怎么看,倒是陈怀珠回信上的内容,一瞬间钻入他的脑海中。 信中无非是陈怀珠叮嘱陈既明在陇西要及时添加衣物,又提了许多陈怀珠未入宫前时在陈家的旧事,末尾陈怀珠还颇是俏皮添了句“妹在长安,甚思兄长”。 陈怀珠留意到了他的视线,默不作声地将两封信收好封进箱箧中。 元承均眼帘半垂着,看见她无比珍视的动作,一阵心火便窜了上来。 两封信而已,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撤回目光,淡声道:“朕不喜欢群青色。” 陈怀珠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旋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片她要给二哥做护膝的群青色锦缎,她指尖一顿:“护膝又不是做给陛下的,是做给二哥的。” 元承均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朕说你这些日子在椒房殿闭门不出,原是在做这些无用的东西。” 陈怀珠忽视了元承均眸中的冷意,反驳他:“如今穷冬烈风,我在椒房殿偶尔都会觉得冷,更何况二哥所在的陇西?” 她从不知元承均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先前在宣室殿时,烧了她亲手画的画,后面又纵容苏布达来弄毁她的东西,现在又说她要做给二哥的护膝是无用之物。 分明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会对她的心意无比珍视,成婚十年都未曾说过半个贬低她的字。 陈怀珠这些日子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但一旦冒出来,便变得不可遏制,叫她的心中浮动着汹涌的委屈。 听她这样讲,元承均越发觉得案上搁着的东西碍眼,“他堂堂一个骠骑将军,一对护膝罢了,旁人做不得,非要你这个皇后去做?” 陈怀珠将书信收回箱箧中,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元承均,“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元承均句句紧逼。 “二哥与我年岁相仿,我未曾出嫁时,在家中与二哥最是亲近,而且我小时候刚到陈家那会儿,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是二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各种哄我开心,虽则不是血亲,但二哥待我,胜似胞妹,”陈怀珠说到一半止住了话,抿抿唇:“算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从前因为她清楚元承均幼年过的不好,爹不疼娘早逝,宫中的其他皇子公主也都很少与他来往,所以成婚十年,很少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她在家中时受尽宠爱的事情,今日到了气头上,一时没想说出口的话,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陈怀珠立即噤声。 毕竟,从前爹爹教她读《孟子》时,讲过:“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爹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元承均见她话到一半,又像是怕他窥探了她与陈既明之间的过往一样,止住话头,眼梢添上一丝冷笑。 他的皇后在他面前提别人么? 陈怀珠本欲问元承均深夜所来所为何事,只是话还没出口,她的侧脸先被一阵温凉覆盖。 是元承均托着她的下颔,抚上了她的脸。 陈怀珠不懂他话说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动手,当即吓了一跳,就要偏过头去躲开。 元承均看见她略带惊惧的眼神,以及下意识躲避的动作,愠怒更甚,不等她先动作,另一只手臂已经伸前去将她捞回怀中。 他一手抵着她的背,一手捧着她的脸,叫她只能锢在自己怀中。 熟悉的动作让陈怀珠浑身先起了一层战栗,她不懂这人忽然又发什么病,便要将人推开。然而她用力后,元承均依旧岿然不动,她有些急,“你做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元承均好似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看着怀中女娘的柔软嫣红的唇瓣,覆在她侧脸的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胸膛也跟着起伏起来。 陈怀珠是他的皇后,他不想听她提与别人有关的事情。 是以,他不顾陈怀珠的意愿,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将她后面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她的喉咙里。 陈怀珠各种踢打,仍旧从他的动作中挣脱不开,反而被他这么拥着一路退到榻边上。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腿一软,便被元承均压在榻上。 等到元承均终于大发慈悲地将她松开,她才有力气喊:“你疯了吗?” 元承均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扳正陈怀珠的脸,“疯什么?成婚十年,又不是没做过,还是因为玉娘你此刻心中想着别人?” 陈怀珠尚未完全缓过来,“我没有。” 元承均拨开她堆在脖颈处的乌发,“没有,那便好好履行你作为皇后的职责,”眼见着陈怀珠哭着还要挣扎,他咬着牙道:“玉娘不要忘了,陈既明戍守陇西,无诏不得擅自回京。”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她知道元承均这是拿二哥来威胁她,可她太想见二哥了,遂闭上了眼,停下了挣扎。 元承均见她终于安分下来,慢条斯理地解了她的衣衫,握住她的手,贯入。 也是妥协了陈怀珠才明白自己今夜为何本能地想反抗元承均。 这一次与往常的都不一样,元承均根本不像从前一样照顾她的感受,动作起伏间,只能让她想到两个字——惩罚。 等到她再次睁眼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与身下的被褥都换了新的。 她强撑着坐起来,春桃给她喂水时分外担忧。 陈怀珠缓缓摇头,看向宫人递上来的一盏黢黑的汤药。 药的味道她很熟悉,是元承均寻来的妇科圣手给她调理身子的汤药。 看着那碗药,她想起爹爹临终前感慨,她要是有个孩子傍身就好了的话。 如果有个孩子,会不会好一些呢? 陈怀珠如是想着,接过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 回一下大家的评论,后宫虚设,家人子后面剧情会一起出宫,女配苏布达不会喜欢男主,之前为难女主另有原因,后面也会出宫,不写雌竞(鞠躬) 第14章 多年无子的真相。 第14章 多年无子的真相。 苦涩的汤药从她的舌根散开,药汁沿着她的喉管而下,鼻尖也萦绕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陈怀珠素来畏苦,每次喝药都要拖拖拉拉许久,但这次她中途竟没停下来一次。只是药喝到一半的时候,泪水还是生理性地从她眼眶中沁出,泪水与药汁混在一起,一时都分不清究竟是咸涩还是苦涩。 春桃在一边看着陈怀珠脸色发白,更加担忧,她示意另一个小宫女秋禾将唾壶捧到跟前来,一边道:“娘娘若是觉得苦,不若先缓一缓。” 陈怀珠只单手握着碗,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手中的碗“咚”的一声,便落在地上,紧接着她捂着胸口便侧身朝床沿倾去。 秋禾忙将唾壶凑得离她更近一些。 陈怀珠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攥紧胸前的衣衫,将反上来的不适强行压下去,半晌,才勉强缓过来。 春桃递上呈着糖块的小盒子,“娘娘吃颗糖压一压。” 陈怀珠沉默着捻起一颗糖,等到糖块慢慢在舌尖化开,她才好受一些。 春桃见陈怀珠靠在床头,试探着开口:“娘娘,现下身上可有不适的地方?可要请女医挚过来看看?” 她昨夜本是临时离开皇后,去了小厨房端娘娘念叨的酥酪,但等她回来的时候,却见岑翁在外面值守,她起初还庆幸陛下娘娘之间闹了这么久的矛盾,陛下终于先像十年间一样先低了头,但不过多久,便听见娘娘与陛下在殿内争吵起来。 她在外面急得不行,但 也知晓,那个时候也不是自己应该进去的时候,只能在外面听着里面的争吵声渐渐变成哭声,哭声渐小,又成了呜咽声。 虽然岑茂宽慰她,说陛下心里有数,可春桃从小跟在陈怀珠身边,除了娘娘小时候刚到陈家那阵和前不久平阳侯去世外,她几乎没见娘娘哭过,又怎能不着急? 一直捱到过了三更,她才得了帮娘娘擦洗身子的命令,彼时娘娘已经昏厥过去,手腕上还有青红的印记,她心疼不已,但碍于陛下在,也不敢多说一句,擦洗完帮娘娘换上干净的衣裳便出去了。 陈怀珠缓缓摇头,声音略微喑哑:“不用了,你带着秋禾先出去,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春桃虽有顾虑,但看着陈怀珠实在没有精神,只得道:“娘娘若有需要,随时喊奴婢便是,奴婢一直在外面。” 殿内只剩下陈怀珠一人时,她盯着那扇可以看到宣室殿外的复道的窗户看了许久,唇角只扬起一道自嘲的笑。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元承均陪伴时,将一碗药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爹爹没去世前,她从来都是等到元承均下朝回椒房殿陪她喝药的,那时他总是会准备好一罐酸酸甜甜的蜜饯,温言软语地哄着她喝药,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太苦,只喝两口,剩下的就会被倒掉,即使偶尔心情好喝进去也会吐掉,元承均却夸她,这么苦的药,能喝两口也很厉害了,再喂她吃一颗蜜饯。 这两个月以来,爹爹去世,元承均又没再来过椒房殿,她对于喝药一事也甚是怠惰,要么躲懒不喝,要么喝两口倒了。 现在看来,她与元承均成婚十年却没有孩子,大约是因为自己身体太差,之前又不肯好好喝药的缘故,而元承均大约不想看见她受苦,所以一直由着她的性子来。 那是不是,只要她自今日起,开始好好喝药,每次都喝的一滴不剩,也许就会有个孩子? 有个孩子,元承均他,看在孩子的情面上,是不是就会对家中容情一些? 元承均这厢下朝后甫一出未央宫,岑茂便将裘衣为他披在肩上。 他坐上轿辇整理衣衫时,突然触碰到自己袖中藏着的一个釉质罐子,他指尖一顿,随即问岑茂:“椒房殿那边怎么样?” 岑茂颔首回答:“回陛下,一切如常。” 元承均疑惑地看了眼岑茂,“又像寻常一样,将药吐干净了?” 岑茂回答:“这倒没有,秋禾那会儿说,皇后娘娘今天将药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了,没像之前一样倒掉或吐掉。” 元承均眉梢微微挑起,随后“嗯”了一声,权当知晓,而后示意内侍起轿回宣室殿。 一路上他摩挲着手中那个釉质小罐,不免好奇陈怀珠怎么突然开始乖乖喝药了,毕竟这十年来,为了哄她喝药,他花了不少心思。 女医挚最开始的药方比现在的还要苦,陈怀珠很是抗拒,一口都不肯喝,现在的方子,是他让女医挚调整了许多遍后,勉强还算不苦的一种。同时,为避免伤身,他一直哄着陈怀珠当甜食吃着一种特质蜜饯,可中和药物带来的伤害。 他本想寻个由头将那蜜饯送过去,但想到陈怀珠这段时间以来如何也不肯低头,又止了这层想法。 偶尔一次罢了,想来应当无碍,下次看着点就是了。 前阵子他没去椒房殿,对于秋禾说陈怀珠不好好喝药的事情,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只是他听见陈怀珠乖乖将药喝了,竟有些心烦。 他合上眼,将罐子丢给岑茂:“送去椒房殿。” 岑茂愣了下,应声。 陈怀珠靠在榻边,等着含在口中的糖块全部化了,舌尖才渐渐感受到一丝甜意。 她想起昨夜元承均在她耳边说,二哥能不能从陇西回来,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言外之意,是说他以后不再会包容她,不再会容忍她从前的小脾气,而她为了将近五年没见面的二哥,为了家人能安稳度过下半生,就必须顺从他么? 大约是这样吧。 因为昨夜在她停止挣扎,哭着求元承均放过她时,元承均的动作的确不似最开始般凶猛激烈。 她若想有个孩子傍身,不仅要好好喝药养好自己的身子,还要……多和元承均接触。 陈怀珠回忆着元承均的口味偏好,终于想起,元承均曾同她提过,他从前不受宠的时候,尝过一口先帝别的妃嫔宫中的栗子糕,那个味道香甜酥软,他一直都记得。 于是,她传了尚食局的女官,问能不能做一份,但尚食局的女官回答,栗子糕是上一任掌膳的绝技,只是那位掌膳意外身亡,从此之后,宫中没人再会,这么多年,也没有主子再问过与栗子糕有关的事情。 陈怀珠未出嫁前,家中四姐姐对烹饪一时颇有心得,她虽没尝试过,却也跟在旁边看过许多回,纠结之下,她让宫人准备了做栗子糕可能会用到的材料,决定自己在椒房殿的厨房中尝试。 上手后,陈怀珠才知晓,原来看起来简单是一回事,真正要做好,是另一回事,她趴在灶头上尝试了三天,才终于摸到一点经验。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在第四天的午后,她等得困到快要睡过去,终于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栗子香味。 她尝了一口,虽然不至于入口即化,但好歹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只是听元承均提过这件事,却没有真正尝过元承均提到的栗子糕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是以,她也难以分辨,这栗子糕到底与元承均曾经偶然吃到的,相差多少。 纠结之下,陈怀珠还是打算让春桃将栗子糕装好,准备收拾一番后去宣室殿。 虽然也不知道元承均会不会见她。 她深吸了口气。 宣室殿。 元承均因看奏章,略微犯困,打了个盹儿,意识迷蒙间,他听见有道清亮的嗓音,温温唤了他一声:“陛下?” 他掀了下眼皮,入眼是一道娇俏的倩影。 女子梳着熟悉的少女的发髻,身着藕粉色的直裾,发上钗环轻晃,提着裙角朝这边款步而来。 身影像极了他曾经笔下无数画作中的人。 元承均呼吸一滞,几乎是情难自禁地回应了句:“玉娘?”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她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第15章 她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女子轻轻“嗯”了声,却没再往前走,而是束手站在鎏金博山炉边。 香炉中冉冉升起的香雾笼住了她的半张脸,让人看不太清其面容。 元承均揉了揉眉心,但神识并没有立刻清醒,反而让他总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叫他没忍住扶案起身,控制不住步子一般,朝博山炉边的女子走过去。 他又唤了一声:“玉娘?” 那女子仍未应答,状似不经意地拢了下袖子。 这一动,她袖子上两只蝴蝶若活过来一般,轻轻跃动起来。 元承均呼吸一滞,眼前女子分明没说话,他的脑海中却忽然回荡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着说:“推高些,再高一些!” 但如今是深冬,怎么会有蝴蝶? 如今在殿内,怎么会有秋千? 元承均的太阳穴莫名地突突跳了两下,视线虽清明了几分,却仍旧不能完全看清眼前女子的脸,反倒胸口处传来不同寻常的滞闷感,使他不得不快速呼吸。 站在博山炉边的女子双手紧握胸前的一个小瓷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凸显着她的紧张,她看着年轻的帝王,隔着香雾,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拇指微动,弹开瓷瓶上的一道木塞。 殿内很安静,而帝王走过来其实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于她而言,却无比的漫长。 在帝王离她两步之遥时,她算好时机,要将瓷瓶中的药粉吹出去。 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一只有力的手,那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女子吓得短促尖叫一声,手中的瓷瓶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元承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女子身着他熟悉的藕粉色裙衫,陌生的面容上却尽是惊惧之色,忽地什么都明白了。 他冷冷扫过两人身边点着熏香的博山炉,一抬脚,将那博山炉踹倒在地。 殿内传出巨大的声响。 元承均额头青筋暴起,“大胆贱婢,何敢模仿……何敢给朕下药?!” 宣室殿的门被匆忙从外面推开,传来岑茂的声音:“陛下恕罪。” 殿内打开,新鲜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元承均胸口的滞闷感才淡去一些,他松开了女子的脖颈,颇是嫌弃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拭了拭手,将那绢帕丢在脚边。 女子在被松开脖颈的一瞬间,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岑茂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按照自己的猜想,先认错:“是臣用人不当,本想让这婢子来给陛下添上些香,不曾想她竟冲撞了陛下。” 元承均想起自己方才的幻觉,便一阵心烦意乱,他随口吩咐:“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女子脸色一白,按宫规处置,可大可小,今日天子这般震怒,只怕自己性命难保。 她忙去抓元承均的衣角,喊道:“陛下,妾并非奴婢,妾是齐国来的家人子,今日之举,是有难言之隐!” 元承均冷睨向跪伏在地上的女子,想起这女子方才的动作,以及方才让他产生幻觉的香雾,不是龙涎香。 他方才离得近的时候粗略扫过一眼,那衣裳模仿得极像,连料子都是他记忆中的云纹罗衣,绝非寻常宫女穿得起的麻衣料子。 很明显,蛰伏许久,别有用心。 因并未吸入太多迷香,元承均很快想清楚了一切,他摆摆手,让岑茂叫人将被他踢倒的博山炉并地上的倾洒的香灰收拾了。 宫人们自殿外鱼贯而入,并不敢多看一眼,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后便匆匆退下了。 元承均已经回了上位,他撑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说。” 女子惊慌抬头,而后朝前膝行,“妾越氏,是,是齐国选上来的家人子,倾慕陛下已久……” “就在那处,朕不需要看见你长什么样子。”元承均打断了她的动作。 越姬只好就在原处不动。 元承均讥诮一笑:“你是说,你扮成这副模样,又私自将朕的龙涎香换成迷香,只是因为倾慕朕?” 越姬低着头,答:“是,陛下将妾等选入宫中,却又从未召幸过任何一人,妾曾遥遥窥见过陛下天颜,对陛下一往情深,然按照规矩,家人子入宫两个月内未曾得到陛下召幸者,或没入掖庭,或遣返原籍,妾,不甘心,遂出此下策,扮作婢女,以接近陛下。” “是么?这身衣裳,也是巧合?” 越姬抿抿唇,继续交代:“妾,妾只是那日做擦洗的活计时,无意间看到一副被半毁的女子丹青,妾不知画上为何人,只以为陛下喜欢,于是,冒险梳了和那画上女子一样的发髻,做了一样颜色的衣裳。” “谁告诉你朕喜欢的?”元承均听见她提那幅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 越姬只顾得上认错:“望陛下降罪。” 元承均眯了眯眼,“降罪?你真正的罪名,朕还没问。” 越姬瑟缩着肩膀一抖,“妾愚昧,妾不知。” 元承均乜她一眼,“齐王选了你这么个蠢货,还想让你模仿当年孝文皇后。” 越姬声音略微颤抖:“妾,妾不认识齐王殿下。” “哦,”元承均指尖轻叩桌面,语气轻描淡写,“那你说,是你的同伙的消息传到临淄快一些,还是朕派人快马加鞭找到你的家里人快一些?” 能伪装成宫女公然混入宣室殿,说明这越姬在宫中并非独自一人,必有其他人接应她,也都是齐王安插的棋子,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拔掉。 越姬忽然被一阵深深的绝望笼罩,上位的帝王已经开始倒计时。 她肩膀一垮,“妾,妾说了,陛下能饶恕妾与妾的家人一命么?” “凭你也敢与朕谈条件?” 越姬不敢废话,三下五除二将她知道的,齐王在宫中的内应悉数交代完了,又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天子。 元承均神色淡淡:“按说,你这算将功折罪,只是,你扮作了你不该扮的模样。” 越姬脸色一白,紧接着,凉薄的帝王只传来了岑翁,而后吐出了“杖毙”两个字。 越姬立即开始求饶,发出凄厉的叫声。 元承均不想看见她穿着这身衣裳,又是这副作态,同岑茂吩咐:“把她的嘴给朕堵上,吵死了。” 临近除夕,本该是将要大赦天下的时候,天子却下令杖毙了个家人子,这在满宫都算是稀奇事,越姬还没死透,流言已经在宫中传得纷纷扬扬。 陈怀珠撞到此事时,正换了衣裳,打算将做好的栗子糕拿去宣室殿,送给元承均,以讨好他。 她乘着的轿辇正好在复道前落下,几个抬着破草席的内侍忙退到墙角避让。 血腥味冲入她的鼻腔,她不免蹙眉偏头问:“这是何人?” 其中一个内侍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是被陛下下令杖毙的一个家人子,听说姓越。” 姓越? 宫中姓越的家人子,她记得只有一个,刚入宫那时,还来椒房殿拜见过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娘,不过,怎么就落了个被元承均下令杖毙的下场? 陈怀珠吸了口气:“可知晓原因?” 几个内侍面面相觑,有人回她:“听岑翁说,是她穿了不该穿的衣裳,这个颜色,听闻是陛下最厌恶的,以至于陛下让人行刑时,用麻布堵住了她的嘴……” 陈怀珠捏紧袖口,看向被用草席裹着的越姬。 草席将她裹得很草率,半边脸露着,一只胳膊搭在外面,指缝里全都是血、污泥、杂草根混在一起的痕迹,想来是行刑时疼痛极了,才不得不抓能抓的一切东西,身上即使用草席裹了,但草席并不能隔绝所有的血迹,顺着草席的缝隙,还有点点血珠子落下。 陈怀珠循着草席看到她没被裹住的腿脚,看见了她脚边没被血染了的衣裳,那是一件藕粉色的直裾。 穿了不该穿的颜色。 陈怀珠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她当时挑选衣裳时,选了半天,选了一件藕粉色的氅衣。 可这明明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元承均曾无数次夸她穿着好看的颜色。 他竟“厌恶”她至此么? 越姬不过是穿了她喜欢的颜色,就被杖毙。 陈怀珠不忍再看越姬,她闭上眼,和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吩咐:“从椒房殿走账,去把越姬厚葬了吧。” 内侍走远后,她还是压不住胸口涌上来的恶心。 陈怀珠本想就此回椒房殿,但遥遥一眼,竟然从复道另一边看到了元承均的身影。 这下是走不了了。 陈怀珠看着自己身上的氅衣,匆匆将身上的氅衣脱下来,塞进春桃怀中,吩咐她将这氅衣拿回去,走快一些,不要让陛下撞见。 春桃担心她冷,她却执意不穿,春桃只能妥协。 陈怀珠匀出一息,她看着复道那头的人,本想缓缓过去,脚底下却像粘住了一般,怎么都挪不动。 元承均看见了复道另一头的人影,步子不由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女娘手中提着漆盒,低声同他行礼:“陛下。”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衣,拎着漆盒的手也泛着红。 元承均本想伸手去探她的衣裳,问她冷不冷,女娘却在他伸手的一瞬,下意识地闪避开他的动作。 像是很不安。 他的手滞在半空。 作者有话说: ---------------------- 最毒男人心 另外说一下这章里出现的“齐国”,大约循了西汉的背景,这个时间段的地方行政属于郡国并行。但只是大背景,细枝末节勿考据,有不对的地方就当是我私设了(鞠躬) 第16章 她变得与从前很不一样。 第16章 她变得与从前很不一样。 陈怀珠看见元承均滞在空中的手,也是一怔。 她没有想刻意去躲避元承均的触碰,只是她看他伸过来要碰自己衣袖的手,又想到了方才撞见的事情,想到那几个内侍说,越姬因为穿了藕粉色的衣裳,惹了陛下不快,落了个被杖毙的下场,心中难免害怕。 哪怕她身上那件藕粉色的外氅已经叫随行的婢女先一步拿回了椒房殿。 元承均的目光沉了几分,关切的话与手一并收回袖子里,静默地端详着陈怀珠。 女娘垂着头站在他面前,不只是因冷,还是别的缘故,她的鸦睫微微发颤,也不似从前那样用那那双明亮的杏眸仰头望着他。 好似自从陈绍几个月前去世,他之于陈怀珠的触碰,或者与从前一样的亲昵动作,她要么躲避,要么拒绝。 唯一叫他得偿所愿的,还是几日前,他在床笫之间,用戍守陇西的陈既明“要挟”她,她才妥协。 他心中隐隐发闷,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 陈怀珠双手紧紧漆盒的把手,她满脑子都是无意间撞见的被用一张破草席子卷着的越姬,紧紧咬着唇,仿佛这样,便可以克服那阵恐惧。 元承均见她始终盯着手中的漆盒,遂问了句:“手中的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陈怀珠闷着声音回答:“是我做了些栗子糕,想,想带给陛下。” “栗子糕?”元承均的眸色复杂了几分,遥远的回忆被勾起。 先帝嫔妃众多,他的母亲是微贱的宫女出身,得以被先帝临幸,于是有了他,被封为了最低阶的“少使”,可惜在生产他的时候,难产而亡,然而对于子嗣众多的先帝而言,他的存在与否,与宫中的宫人无异,所以他从小过得很艰难。 有一年冬天,他从弘文馆下了学,独自在宫中甬道上闷头走路,不慎撞上了一锦衣华服的女子,那女子是当时圣眷正浓的许美人。许美人将他带回自己殿中,给饥肠辘辘许久的他吃了盘栗子糕,许美人虽然得宠却没有孩子,问他愿不愿意认自己当娘,他答应了。 他在许美人宫中住了几日,先帝本已松口,将他养到许美人膝下,然而许美人却突然得了怪病,没多久便去世了。自那后,宫中便起了流言,说他是个煞星,克死了亲娘,又克死了许美人,道他就不该活在世上。 当时先帝正宠着许美人,听闻此事后,对他更加厌恶,连驾崩前分封诸王,都没有想到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同陈怀珠提起过一句关于栗子糕的事情,但他绝未与陈怀珠说过许美人与煞星的说辞,因为陈怀珠是陈绍的女儿,他当时为了做好陈绍的傀儡,必须让陈绍以为他是个重视孝道的、听话的、便于控制的“好皇帝”。 但陈怀珠竟做了栗子糕,元承均的心绪有些微妙,“朕不记得你擅长烹饪。” 陈怀珠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让元承均误以为她是为了别人,于是只抿抿唇,绝口不提自己反复尝试的事情,道:“从前在家中颇有兴趣,最近重新捡起来而已。” 元承均听见她不是有意为之,淡淡“哦”了声。 陈怀珠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且她很冷,也还没从越姬的事情中缓过神来,便同元承均道:“本是打算送去宣室殿,既然在此处碰到了陛下,东西送到,我便回椒房殿了,也不搅扰陛下。” 说着她便要将手中漆盒递给岑茂。 岑茂没得元承均的示意,自然不敢去接。 元承均瞥见她冻得通红的手,借着接漆盒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指尖,沁骨的冰凉传入他掌心。 而后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娘在他掌心的指尖轻轻挣了下,他睨了眼陈怀珠,那只手便不再动了。 他摩挲着女娘的手,触碰到她本该柔嫩的指尖上竟然有几道不平的痕迹,他松开来看,只见她的指尖上,分布着深深浅浅的划痕。 “怎么回事?” 陈怀珠掩去眸中的情绪:“许是剥栗子时,不小心划到的。” “笨死了,不知道让宫人去做?”元承均语气中蕴着责备。 若换做从前,陈怀珠定要因为他说自己笨而闹脾气,但这段时间的事情就在眼前,她虽然性子傲,也知道什么更重要,是以,对元承均的贬低,她将自己心中的气愤与委屈悉数压下,道:“我知道了。” 元承均见她如同木头一样,心中那阵滞闷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凝在一处。 他二话不说,重新抓住陈怀珠的手,拉着她朝复道那头的宣室殿走去。 元承均带着陈怀珠入殿后,原先跟着他的宫人,包括岑茂在内,都知趣地候在外头。 元承均推开漆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看起来酥软的栗子糕,他捻了一块,味道确实和他当年在许美人跟前吃到的不同。 不过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东西,一样不一样也不重要,毕竟许美人是许美人,陈怀珠是陈怀珠,倒也没有什么相比较的意义。 他本从漆盒中捏了一块栗子糕,欲递给陈怀珠,一转头,却看见她正怔怔地看着翘头案上的一卷竹简。 竹简没有完全展开,只能看见开头的一两句话。 “臣,陈既明恭问圣安……” 是陈既明从陇西送回来的军报,他还没看,只是那会儿离开宣室殿前,随意往开翻了下。 陈怀珠的手在他掌心握着,眼睛不知盯着那一列字看了多久。 她也没主动去翻开,只是静静地看,眼眶微微泛着红。 元承均手中捏着的栗子糕瞬间被他捏碎,碎渣掉了一盒子,他随手将那块已经捏碎了的栗子糕扔进去。 陈怀珠这才像是回了神,她看见漆盒中一片狼藉,试探着问元承均:“陛下,可是觉得这栗子糕不合口味?我,可以回去再试一试……” 元承均心中烦躁,当即打断了她的话:“往后都不用做了。” 陈怀珠唇瓣翕动,也不多问,只说出一个“好”字。 元承均看见她如今沉默寡言的样子,只觉得她与从前变得很不一样。 像是个乖顺的皇后。 岑茂却在此时匆匆走进来,他分别同帝后行了礼,道:“陛下,大事不好,椒房殿那边,走水了。” 陈怀珠一惊,“走水了?怎么回事?有没有派人去救火?” 她很担心,她此前收起来的那些丹青,有没有被烧毁? 岑茂颇是顾虑地看了眼元承均。 元承均同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岑茂附耳同元承均简单禀报几句。 是岑茂按照越姬之前供出来的名单上去处理齐王埋在宫中的暗桩,结果他埋在椒房殿的暗桩听闻了越姬被杖毙的消息,担心事情败露,匆匆就要将与齐王之间往来的书信焚毁,但是羽林军到的时候,她还没烧完,那宫女心一横,遂将房门关死,在里面纵火,让外面的羽林军一时进不来。 冬日天干物燥,一旦走水,极其容易牵连到旁边的房屋,火势蔓延下,便引到了陈怀珠的寝殿,火是救下来了,但陈怀珠的寝殿却是被烧得一时没法住人了。 元承均并不打算让陈怀珠知晓朝中的事情,从前是,如今也是。 是以,他只淡淡同陈怀珠道:“你宫中的宫人不慎打翻了烛台,烧了你的寝殿,火已经救下来了。” 陈怀珠担心那些画,但想到那日在椒房殿,她亲口说自己不在乎那些画,此时也问不出口,只好攥着袖子。 元承均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去手上沾上的碎屑,道:“今夜,你便暂时宿在宣室殿。” 作者有话说: ---------------------- 大概下周入v,v了会多更一些。 第17章 他的心尖似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下…… 第17章 他的心尖似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下…… 这种事情,换做寻常,对陈怀珠而言,应当算是司空见惯,而且她想有孩子,想多和元承均接触,若是留在宣室殿,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但她却不大情愿。 最起码,今晚是不愿的。 她担心那些箱箧中珍藏的丹青是否完好,春桃此刻又不在她身边,她也无从得知,心中很是着急。 陈怀珠犹豫片刻,还是望向元承均:“陛下,椒房殿也不是只有一处寝殿。” 元承均将帕子往手边一丢,他的眉心压了压。 他放下帝王颜面,亲口留她在宣室殿留寝,结果她却说,她宁愿回去住那个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偏殿? 她就这般想躲着他,避着他? 既然她这么想走,那他偏不遂她的愿。 陈怀珠见他面色不虞,心中没底,又寻了个借口:“陛下日理万机,我在此处,恐多有不便。” 元承均反问:“有何不便?” 陈怀珠欲张口,却发现一时的确难以寻到理由。 从前虽说元承均夜里来椒房殿的次数会更多一些,但偶尔她来宣室殿寻元承均,若是累了嫌麻烦不想回去,便也歇息在此处了,是以宣室殿总是备有她的衣裳首饰,以及她喜欢的蜜饯饮子。 元承均已经不想在这件事上与她多费口舌,遂收回视线,只淡声道:“这是圣旨。” 陈怀珠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她看见元承均冷硬的侧脸,想到越姬的悲惨下场,默默缄口。 元承均见她终于不在这么件小事上执拗地忤逆他,才面色稍霁。 晚些时候,宫人备好了热汤,请帝后沐浴。 女子的沐浴过程相对繁琐一些,陈怀珠重新回到元承均的寝殿时,他已然靠在床头,手持奏章翻看。 察觉到女娘进来,元承均头也不抬,只用毫无情绪的声线道:“收拾妥当便过来。” 陈怀珠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眶传来一阵酸胀感。 眼前之景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元承均还如以往般,头发半披,只着一件玄色的中衣,一腿支起,单手持书简,褪去平日示人的帝王威严后,竟多了几分洒脱风流。 但又与以往不同。 以往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会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简,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而来,或揽着她的肩,或拥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而不是方才吩咐一样的语气。 陈怀珠也知晓今时不同往日,但这样的物是人非,总是会让她生出一阵恍惚感。 元承均见她立在那处不动,乜她一眼。 陈怀珠回过神来,将自己的复杂心绪收起来,垂下眼,朝他挪去。 元承均起初本是随意一扫,目光却没有立时收回来。 女娘站在连盏烛台边,卸去高髻,乌发束在背后,只饰以一只玉簪,因才从浴房出来的缘故,脸上沾着点薄红,眸中颇有几分水汽的氤氲,睫毛纤长且湿润,白皙的脖颈也透着淡粉,浅青色的素纱襌衣勾勒出纤瘦腰身,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他的心莫名的鼓噪,喉咙也跟着微微发紧。 陈怀珠低眸扫了眼床榻,内侧的大片空间,如从前一样给她留着。 她才掀开被子,躺到里侧,元承均随手将手中竹简搁在一边,单手拂下帐幔后,倾身便压了过来,横在她上方。 略冰凉的发丝垂落在她脖颈上,让她打了个激灵,脊背也跟着绷直,整个人直挺挺躺在被衾中。 陈怀珠知晓自己若想尽快有身孕,此刻最好不要做出任何的抗拒,只要任由事情发展,她再好好吃药,说不定很快就会遂愿。 可她一闭上眼,就想到了那夜元承均毫不留情的动作,那是成婚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床笫之事并非一种愉悦的享受,而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元承均见她紧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攥着被衾的边缘,好似要经历一场什么酷刑,他有几分不悦,“闭眼睛做什么?” 他的语气太明显,即使在精神高度紧张下,陈怀珠还是听出来了,她勉强睁开眼,嗓音有些干哑:“那处,还未好全,还有些疼……” 她到底还是知羞的,声音到最后变得细若蚊呐。 元承均看她的眼神,分辨出她不是在撒谎,眸色沉了两分,他回忆起那夜的事情,当时陈怀珠的确是屡次承受不住,并且哭出了声,但那夜他实在是在气头上,并未置会。 白日想起此事时,他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毕竟成婚十年来,他一直要照顾陈怀珠的情绪,是故在床笫之事上,一直以她的感受为先,她一喊足够,他便得被迫停下来,从未尽兴过。 难道如今不该让陈怀珠体会一下,这十年来,他的感受么? 后面听岑茂说她乖乖喝了药,便也不用他去椒房殿一趟,看着她喝药,近来政事繁冗,他很快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也再未过问过,左右有不对的地方,他留在椒房殿的人,自然会来通报给他。 元承均盯着她看了半晌,只在她头顶落下一句:“真是矫情。” 陈怀珠睫毛微颤,矫情?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元承均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这句罢,元承均撤开身子,却不是像方才一样靠在床头,而是拨开帐幔,下榻自案上执起一盏冷茶,一饮而尽。 元承均重新上榻后,陈怀珠又往里靠了靠,一度将被角掖到了领口的位置。 陈怀珠闭着眼,她清楚地察觉到元承均将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身上,如从前一样,陈怀珠怕他像那夜一样不顾她的意愿,但好在他喝了那盏冷茶后,也没了方才的兴致,只与她和衣而眠。 她渐渐放松下来,不知是因为太困,还是因为宣室殿里点了安神的香料,她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场景纷繁,各种画面相互交错。 她梦到了越姬。 梦中的越姬穿着一件藕粉色的云纹罗衣,朝她一步步走来,但越姬走到她面前时,那身藕粉色的衣裳上忽然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血迹,那些血迹不但将罗衣染得面目全非,还顺着裙裾淌下来,淅淅沥沥地滴了一地。 越姬满手是血,冲上来便揪住她的衣领,叫她几欲不能呼吸。 越姬怒目圆睁,一句一句地控诉她:“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以前喜欢这个颜色,陛下就不会厌恶这个颜色至此,就不会因为我穿了这么一件衣裳便将我杖毙!” 两人的脚底突然出现了另一件藕粉色的外氅,是陈怀珠知晓此事后,让春桃拿回椒房殿的那件。 越姬好似也留意到了那件衣裳,她将陈怀珠的衣领揪得更紧,语速相较方才,也更快,“为什么?为什么你也穿了这个颜色的衣裳,就能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你不用死?陛下厌恨的人明明是你,为什么要我代替你去死!” 陈怀珠害怕极了,她对着已经几近癫狂的越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没有,我不是,我没有想要害你……” 越姬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喉咙,“就是你,都怪你!既然如此,你便陪我一起死吧!” 陈怀珠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元承均近来睡眠很不好,一点小小的声响,便足以让他醒来。 他看着自己怀中的人,额头上布满了虚汗,眉头紧锁,脸色发白,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念着“我不是”“对不起”之类的话。 十年来,他没怎么见过陈怀珠梦魇,见到她这样,他的心尖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下。 他替陈怀珠将覆到领口的被衾往下拉了拉,又将手掌缓慢挪到她的肩膀处,轻晃着她:“玉娘,玉娘?” 他耐下性子,连着唤了几声后,陈怀珠猛地从他怀中睁开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满眼惊恐,开口第一句便是:“不,不要杀我……” 元承均凝眉,问她:“你梦到什么了?” 陈怀珠在意识到是一场梦后,才轻轻喘息,她不知道要怎样同元承均说这件事,只抿了抿干涩的唇。 元承均抚着她的背,留意到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想来在梦中是怕得狠了。 “谁要杀你?” 这世上如今能对陈怀珠生杀予夺的只有他,然而,他不会杀她,他要让她痛苦地活着。 陈怀珠几番纠结,吸了口气,道:“我听说,陛下白日里下令杖毙了越姬。”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默认。 陈怀珠接着说:“是因为她穿了不该穿的衣裳,我来宣室殿的路上,撞见了内侍抬着她往掖庭走,她浑身是血,形状惨不忍睹。” 元承均无意识抚她背安抚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你同情她?” 一个愚蠢且别有用心的细作,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陈怀珠轻声道:“我梦见,她来同我索命,要我与她一起死。” 元承均不理解不过是撞见那一幕而已,陈怀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罪有应得,不过偶然撞见,你就吓破了胆?” 陈怀珠没吭声。 元承均见她这样,替她将额前濡湿的头发拨开,“行了,一场梦而已,睡吧,”他见陈怀珠仍然僵在他怀中,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朕不会杀你。” 陈怀珠闷着声应了他,虽闭上了眼睛,却毫无睡意。 殿中通了地龙,被衾是暖和的,元承均的怀中应当也是暖和的,可她 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种冷,似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久久消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抱她入怀,为她拭泪。 第18章 抱她入怀,为她拭泪。 元承均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腰身上,掌心稍稍合拢,半握着她的腰,让她深感不适,不由得轻轻扭动了下腰身。 然而她才一动弹,那只手却陡然加大力度,改为扣住她的腰背,甚至将她往他的方向拉近一些,虽则他没说话,陈怀珠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他不容置否的态度。 她再也不敢乱动,停止了轻轻挣扎的动作。 元承均始终闭着眼,但在她不再挪动后,手上力道比之方才松了些。 陈怀珠不敢再闭眼,她怕一闭上眼,越姬又来梦里寻她,于是只睁着眼睛,静静卧在元承均怀中,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匀长平稳,避免惊动元承均。 她的灵台一片清明,元承均方才的话还回绕在她耳边。 元承均对越姬的死,一派的理所当然,更意外于她同情越姬的处境,认为越姬穿错衣裳就是罪有应得,仿佛下令杖毙越姬,就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需挂齿。 陈怀珠对此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阿爹阿娘和陈家的兄姐自小教给她的便是人要有悲悯之心。 陈家虽然是官宦家族,在长安城郊也有不少的庄子,租赁给一些没有土地耕种的农民耕种,但与别家不同的是,父母兄姐对于庄子里的佃农一向态度和善,若遇上灾年,庄子里的佃农缴纳不上粮食布帛,母亲便会酌情减免他们的负担,庄子里谁家有人生病,母亲也会叫府医去看看。 她小时候见过二哥有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地堆着许多甲胄上的甲片,二哥说,每次打完仗,他都会从战死的将士身上的甲胄上拆下来一片,拆下后在上面刻上他们的名字,为他们敛魂,每年过年,他总是会用自己的俸禄去安抚那些将士的家眷,后来那个匣子换成了很大的箱箧,二哥却从未放弃过。 她的生父在她未出世的时候便战死沙场,生母离开她时,她也只有三岁,是以她对亲生父母的记忆非常淡薄,近乎于无,直到长大一些,她才从爹爹口中知晓父母生前的事迹——她的生父征战沙场,数年如一日的爱兵如子,身先士卒,生母生前更是善名远播,每逢灾害,她总会坚持搭棚施粥,救济灾民,嫁人后,为了给将士治伤,拜师学医,只可惜,到最后,医者不自医。 没有人命如草芥,所有人的命都是命,这是她从小自父母兄姐身上学到的道理。 故而经历了今日的事情,她只觉得后背到现在还泛着恶寒。 陈怀珠心事重重,一夜没合眼。 翌日元承均因为上朝醒来时,她怔了怔,才哑着声唤了声“陛下”。 元承均问她:“醒这么早?” 她从前不是最爱赖床了么?往往他都见完朝臣,听政回来了,她还躲在被窝里不肯起,非要他哄着,才肯勉为其难地起身。 陈怀珠一夜没睡,没什么精神,对他的询问,寻了个由头:“可能半夜醒来过,后面便睡得浅了些。” 她说着便要起身,像元承均从前哄着她起身一样的,替他更衣。 元承均扫过她眼底淡淡的乌青,猜出了她是在说谎,他知晓,陈怀珠撒谎时,即使极力克制,眼神也是会稍稍向右偏。 陈怀珠昨夜只说梦到了越姬和她索命,却没具体描述,他也不知她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并未多想过,却没想到她竟会因为这个吓得不敢睡觉,是以,总觉得有些心烦。 他按住被衾,示意陈怀珠不必起身,语气略微软和,“起来也没什么事,想睡便多睡会儿。” 元承均入寝时,不喜欢宫人在一边伺候守夜,是以,他一走,整个寝殿便只剩下陈怀珠一人。 陈怀珠昨日情绪波动太大,又近乎一夜未曾合眼,此刻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承均暂时离开了,她背后的恶寒消散了些,很快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次,倒是没再梦到越姬,再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春桃和秋禾侍奉她盥洗时,她才得知关于昨夜椒房殿大火的具体情况。 春桃知道她格外珍视那两箱丹青,在发现火势蔓延到陈怀珠的寝殿时,她便赶紧将那箱画从她殿中搬出来,挪到了安全的位置,以及陈怀珠收着的和二哥的往来书信,她都有好好看护,一切无恙。 只是她的寝殿被烧毁了大半,短时间内没办法住人,元承均已经给少府下令,让他们尽快按照椒房殿原本的模样修缮了。 春桃将擦脸的帕子过了热水,递给陈怀珠:“陛下已经下令,将平日照顾娘娘起居的宫人都暂时传到了宣室殿,看样子,是打算让娘娘这段时间,也住在宣室殿了。” “这样倒也好,大冬天的,娘娘也不必天天在椒房殿和宣室殿之间跑了。” 陈怀珠轻轻蹙眉,春桃说的不错,能长时间留在宣室殿,意味着她想有子嗣傍身会变得更容易,她是应该高兴的,可在昨日之事后,她对此却没什么兴致,甚至心中泛起隐忧来。 春桃见陈怀珠精神恹恹,像是并不关心此事,也知趣地不再提这件事。 用过早膳后,陈怀珠的小腹隐隐约约泛起疼痛来,一番察看后,果然是来了月事,好在春桃为她记着日子,来月事时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已置备好,换下沾了血的亵裤后,倒也不算狼狈。 自从决定好好将养身子后,陈怀珠对于从前一度逃避的汤药,也都主动喝下,不需要人催促,也不需要人哄着喝,到了宣室殿,也不例外。 元承均回来时,春桃正要将那碗黑糊糊的汤药递给陈怀珠。 元承均扫了一眼,压了压眉,问:“皇后身子不适?喝的什么药?” 他记得岑茂那会儿也没同他提陈怀珠传了太医的事情。 春桃回答:“回陛下,是女医挚开给娘娘用来调理将养身子的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娘娘这些日子,一直都没停过。” 元承均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那蜜饯呢?可有吃?” “有。” 元承均隐隐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便撩起衣袍,打算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他这段时间并未与陈怀珠行房事,那药喝与不喝的区别并不大,只要她还在喝药后吃了那特制蜜饯,对身体倒也没有什么损伤。 思及此,他又放下心来,打算由着她与春桃折腾去。 但他坐下后,不知为何,对于案上放着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中更是一阵满溢的滞闷。 他按了按额际,抬眼朝陈怀珠的方向看去。 陈怀珠一点也不闹,堪称心平气和地从春桃手中接过药碗,又将碗沿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便要小口啜饮起来。 元承均方才进殿的时候,便留意到陈怀珠的脸色发白,他本以为她还是因为越姬的事情,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如今看见她单手接药碗,另一手覆在小腹的位置,他耳边突然“嗡”的一声。 他想了下日子,想起来,今日应当是陈怀珠月事的第一天。 女医挚同他说过,她们家祖传的避子汤秘方,除短期避子外,对人体无其余伤害,但唯独不能在月事期间服用。 这么多年,他一向很小心,只有这次疏忽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元承均已经一个箭步朝陈怀珠而去,他将陈怀珠手中的碗夺下。 陈怀珠忍着汤药的苦涩,喝药正喝到一半,全然没想到元承均会夺过她手中的药碗,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问:“陛下这是作甚?” 元承均没来得及多做思考,沉着脸问她:“你不知道自己来了月事么?” 陈怀珠不解他为何对自己来月事喝药一事如此恼怒,她皱了皱眉,“我知道的。” “知道还喝这药?” 陈怀珠忍着小腹的坠痛,说:“这药既然是女医挚用来给我调养体虚之症的,来月事时,不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么,喝了,说不准可以减缓我的腹痛之症。” 她说着便要将元承均手中的药碗拿回来。 元承均当即将药碗拿开,重重搁在手边的案上,随着他的动作,汤药又洒出来些许在他手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语气 冷硬,“你以为自己是医者么?还你以为,是药三分毒,这几日,暂且先将这药停了。” 说罢,他示意春桃将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撤下去倒了。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为何对这药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但见他态度果决,估摸着自己坚持也没多少作用,遂抿了抿唇,顺着他的意思去了。 那药苦得要命,她本来便不喜欢喝,不过是想早日将身子调养好,有个孩子,才忍着苦连着喝了几天。 元承均见她不再执拗,心头郁气才散去一些。 陈怀珠一来月事便甚是困倦,加之若是睡着,便不会感觉到腹痛,同元承均说了声后,便缩回榻上,将自己用被衾囫囵裹住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回来月事,她的腹痛却比寻常要痛上许多,疼痛从小腹几乎要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好似连骨头缝里都泛着疼,而手心脚心又像被冰块抵着一样,叫她的身体几乎弓成了虾型,然而她的脑子里却是混混沌沌的一片。 殿中很安静,元承均听到了榻上女娘的呻吟呢喃声,他搁下手中的笔,叫人去煎一碗枸杞红糖姜茶来。 元承均掀开被子,看着陈怀珠痛苦至极的模样,心绪颇是复杂。 他将人抱在怀中,一手握着她冰凉的双手,一手抚上她的小腹,像十年间无数次那样,轻而缓地替她揉着小腹。 女娘的呼吸一抽一抽,眉头紧锁,无意识中,泪水便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陈怀珠来月事时,从未疼成这个样子过。 元承均抬手,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时,心如同被蛰了下,又由刺痛转变为漫长的钝痛。 他合上眼,忽地想问自己,这十年间,他骗陈怀珠喝那汤药,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少了她的除夕,总是缺点什么。 第19章 少了她的除夕,总是缺点什么。 陈怀珠靠在他怀里,隔着衣衫,他惊觉,她的脚心也是冰凉的,心头的郁闷,一时更甚。 罢了,只是这次没留意,让她在来月事的时候喝了凉药,往后多多注意着便是。 待他将陈绍留下来的残余势力清理完,他再无外戚之患,这药,便可以停了。 恰此时,春桃端着一个托盘入了殿,她低头站在榻边,道:“陛下,您吩咐煮的枸杞红糖姜茶好了,可要奴婢来喂娘娘?” 元承均的视线都在陈怀珠身上,他只抬起手,“给朕便是,还有,去寻两个暖炉。” “诺。”春桃应声。 春桃虽然担忧陈怀珠,却不敢抗旨,乖乖将药碗双手奉上后,便退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她没忍住悄悄抬眼,正看见陛下手臂环着娘娘的肩膀,叫娘娘靠在他怀里,一手执碗,一手用汤匙轻轻搅动。 若是这样看,陛下待娘娘倒也还如从前一样?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陛下前阵子对娘娘那样无情。 虽则这样猜想,她却没敢多看,也没敢在殿内多留。 元承均将姜茶吹至合适的温度后,动作熟稔地将汤匙递到陈怀珠唇边,“张嘴。” 他知道怎样给陈怀珠喂东西,她会很顺利地喝下,所以陈怀珠喝得很顺利,也并没有因为人在昏沉中,便将姜茶呛出来。 姜汤喂得差不多时,春桃将两只小巧的暖炉呈上。 元承均掀开被衾,将那两只暖炉分别放在陈怀珠的两只脚底,挥手叫春桃退下。 许是喝了暖身的姜茶,加上手心脚心都置于温暖之中,陈怀珠的身体终于不再弓在一起,而是缓缓舒展开来,方才紧紧皱着的眉心,也渐渐松开。 元承均换了个姿势,忽而听见怀中女娘轻轻呢喃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遂俯下身凑近去听。 “好疼,阿兄……” 待听清楚陈怀珠的呓语后,元承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陈怀珠看了会儿,勾唇一笑,眸中尽是嘲讽。 他没再继续抱着陈怀珠,将人松开后,便离开床榻,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元承均在手边堆着的一堆奏章中寻到了一卷竹简,是陈既明前段时间与陇西军报一同加急送回长安的,陈既明同他请旨,希望他能看在陈绍新逝的份上,容许他今年过年回长安。 他本想卖陈既明个面子,好让他后面继续为他在陇西卖命守疆,但昨日看见陈怀珠盯着那份军报发怔,他又有些犹豫,遂没有立时批,后面处理了旁的事情,便将这茬忘在了脑后,陈怀珠今日倒是提醒他了。 元承均蘸了墨,只在陈既明的奏章上批了“不允”二字,别无它言。 陈怀珠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她眨了眨眼,望见了不远处元承均的背影。 他还是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案前翻看批阅奏章,与她上午睡过去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甚至连位置都未曾换一下。 陈怀珠意识到自己的脚底被垫了什么东西,几番试探下,发现是两只小暖炉,而她的小腹也没有睡过去那会儿疼了,意识迷蒙间,她感知到好似有人喂她喝了什么东西,后面她便舒服许多了。 她痴痴望着元承均的背影,想了想,并没有问他,元承均如今对她,应当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那会儿照顾她的人,约莫是春桃罢。 元承均虽背对着床榻的位置,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笔尖顿了下,将笔搁在一边,他压下心头的燥郁,冷声道:“平日里吃个药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真身子不适,又胡乱吃药。” 陈怀珠月事期间,情绪本就收不住,听见元承均这样说,一瞬间所有的的委屈都从心中冲上眼眶,又刺激得她鼻尖一酸,没忍住细细抽气。 元承均乜她一眼,看见她通红的眼眶,道:“朕还没说你什么,便委屈成这样,还是和从前一样娇气。” 陈怀珠垂下眼,闷着声音说了句:“没有委屈。” 而后她便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元承均看见她背过去的脊背,心中蹿上一阵无名火。 对于元承均没允许二哥从陇西回来过年一事,陈怀珠虽然觉得失落,想了想元承均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只好将之前做给二哥的那对护膝,托人带到陇西给二哥,一起送去的,还有她的写给二哥的信,好在对这件事,元承均看见了,也只是冷了脸,并未阻拦。 而椒房殿的修缮,元承均虽在事发当日就吩咐少府按照原样修缮,然那场火烧毁了房梁并顶梁柱,修缮需要从长安城外的终南山取木材,如今正值深冬,前段时间又落了雪,山上雪没化,便不能贸然上山取木材,只能先等出了三九天,故椒房殿重新修好时,已经到了年底。 这期间,陈怀珠便一直与元承均在宣室殿同住。 元承均意识到陈怀珠在有意识地讨好他,但许是之前没做过这种事,她的动作甚是生疏,好多次都会弄巧成拙,对于她“邯郸学步”般的行为,元承均心中的滋味有些说不上来,大约是觉得可笑中又混杂着几丝别样的情绪,但他却从未阻拦过,只做旁观。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除夕。 因为登基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过过年,元承均并不爱热闹,不过往年碍于陈绍注重礼节,他才不得不在宫中举办家宴,传召在京城的宗眷入宫,并且与陈怀珠装出一幅恩爱帝后的模样来,今岁没人再敢置喙他的决定,他便下旨不必像往年一样在宫中设宴,无论是朝臣还是宗眷,皆在各自家中过年。 起初有一些老古董反对,不过他的心腹桑景明立即为他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举办宫宴的钱来自于民脂民膏,陛下|体恤民生不易,遂省了这层。 桑景明这话一出,算是将反对之人的言辞都堵了回去。 最终只按照惯例,传方相氏入宫举办大傩仪式,以驱除疫鬼,以祈来年大魏不遭时疫。 元承均处理完这些事情回到宣室殿时,已近黄昏。 他入殿后没看见熟悉的身影,遂问岑茂:“皇后呢?” 岑茂低着头回:“皇后娘娘说既然椒房殿已然修缮完毕,她也不好长久地留在帝寝,已然带着宫人回了椒房殿。” 元承均勾唇冷笑了声:“理由倒是编得好。” 岑茂听 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只束手站在一边,当作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元承均按了按额际,摆手示意他退下。 岑茂应声,招呼还留在殿中等候差遣的宫人退下。 元承均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其中一个内侍手中抱着的一只绢灯,他将人喊过来,问其怀中之物从何而来。 内侍道:“是皇后娘娘那会儿说做毁了,叫臣拿下去丢掉的,臣一时疏忽,方才记起来。” 岑茂窥见天子眸中乌云翻涌,怕天子迁怒到这个年轻的内侍,叫他将东西放下,人先出去。 内侍见天子未曾置否,忙将怀中绢灯双手捧上,奉在天子面前的翘头案上,匆匆退了出去。 元承均盯着那只陈怀珠口中做毁了的绢灯,看了半晌,他忽地想起往年的除夕。 陈怀珠虽十五岁时便入宫为后,但在一些节日习俗上仍旧保持着民间的风俗习惯。 譬如她会做一些绢灯,悬挂在寝殿周遭的游廊上,会在殿外悬上桃梗,挂上苇索,甚至在门上贴上虎画,也会寻来竹竿,将其点爆,说这样可以辟邪,但她并不敢自己去点,是故年年都是他来点。 爆竹点燃时,她会抓着他的衣袖躲在他身后。 他任由着陈怀珠的动作,笑叹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同小孩子一般,她便闷声说自己才是小孩子。 在今年之前,元承均一度觉得所谓过年,不过是又年长一岁,如今看着手边的绢灯,他忽地觉得,和单纯到几乎愚蠢的陈怀珠一同过年守岁,虽则吵了些,烦了些,倒也颇有几分乐趣。 他本以为回到宣室殿会是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却没想到,在他回来前,陈怀珠自己带着宫人先回了刚修好的椒房殿。 他忽然觉得有些闷,不由得松了松领口。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原来是避子汤。 第20章 原来是避子汤。 之前因椒房殿被烧毁,陈怀珠不得不留在宣室殿与元承均同住,这一月来,她几乎受尽了他的冷待,好似无论她怎样做,元承均都能挑出毛病来,她又何尝不知,元承均这就是在故意为难她? 也是这时,她才深深切切地体会到,她当日伪装成宫女想要见元承均一面时,尚食局的女官并未认出她,同她说的那句“伴君如伴虎”。 所以在一听闻椒房殿修缮完毕,她便同宣室殿的内侍留了话,直接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椒房殿。 虽则今年的除夕大概不是像往年一样,同元承均过的,但陈怀珠却并未因此失了兴致。 她将这段时间与春桃秋禾一起做的绢灯挂在椒房殿各处,也算是图个喜庆,又喊自己宫中侍奉的内侍点了爆竹,给椒房殿侍奉的宫人没人都发了一枚马蹄金,算是奖赏他们的尽心当差,宫人们兴奋地接过马蹄金,陈怀珠便打发他们各自玩乐去了,她喜欢热闹,听见宫人们笑闹成一片,她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椒房殿这次修缮时,陈怀珠特意吩咐少府的匠人,将当年元承均特意开辟出来,可以望见离宣室殿不远的复道的那扇窗户封了,既然元承均说了,从前的温情都是他装出来的,她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将这窗子从里面封死。 陈怀珠只留了春桃与秋禾两人在身边,她取出从家中带来的叶子戏,靠着窗子,一壁拥着毯子与她们玩叶子戏,一壁听殿外的细雪簌簌而落。 飞雪很快落白宫中的各处殿阙,也让人的视线变得有些不清晰。 元承均披着裘衣,立于宣室殿外的复道上,隔空望向椒房殿。 那处殿阙恍若白昼,人影在窗牖上落成芝麻一样的乌点,是整座宫中最明亮的地方。 岑茂侍立在他身后,窥见年轻的帝王面色被雪光映的沉冷,眸中的情绪更似一场暴雨要泼出来。 岑茂有无数的话想说,但君臣有别,他只好将目光收回去,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夜连双岁 五更分二年。 到了大年初二,按照民间的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在这一天回门。 往年这日都是元承均陪陈怀珠的,但陈怀珠知晓无论她说什么,元承均今年大约都是不愿回去的,遂从一开始也没抱这层念想,只是在前一日同他说了自己独自回门的事情,元承均也没多刻意为难她便应允了。 对于家中母亲兄嫂以及一众出嫁的姐姐的问询,陈怀珠只以元承均政务繁忙脱不开身为由搪塞过去,好在也没人多问。 陈怀珠年前在宫中章华殿见到长嫂时,她还怀着身子,到了初二回门这日,她腹中孩子已然呱呱坠地。 长嫂这胎是个女儿,刚刚满月,头发稀疏,陈怀珠回来得巧,正赶上她醒着的时候。 陈怀珠从长嫂怀中轻轻接过小侄女,她没有过抱孩子的经验,因此动作甚是生疏,长嫂教过她后,她才知晓要怎么抱。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稍稍一重,便弄哭了小侄女。 “嫂嫂给她起名字了没?” 长嫂李文宜笑道:“取了,单子一个‘穗’,我与你大哥希望她如麦穗一样能茁壮成长。” 陈怀珠轻轻用指尖碰了碰穗儿的鼻尖,眼中温柔,“这眼睛又乌黑又明亮,像西域传进来的葡萄一样,再长几年,定然十分可爱。” 李文宜看着自己的女儿,笑得温柔慈爱,“都说养女像姑姑,我瞧穗儿的眼睛,倒与玉娘有几分相似呢。” 陈怀珠知晓长嫂这是顺着自己的话讲,其实她清楚,穗儿不会像她,她又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若要论起来,她应该也是穗儿的堂姑,隔得远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也惆怅起来,“要是我也有这么个乖巧的女儿便好了……” 她身边的四姐姐看出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羡慕,安慰她:“玉娘过了年,也不过二十六岁,也还算年轻,肯定会有的,只是缘分未到。” 陈怀珠不愿坏了家人的兴致,遂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来,只是轻轻弯唇,朝四姐姐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过膳后,母亲高氏单独找了她叙话,问起了苏布达的事情。 因苏布达之前毁了她的画,她心中至今不高兴,对于母亲提起苏布达,自然也瘪了瘪嘴。 陈怀珠素来藏不住事,高氏一眼便看了出来,但她只当陈怀珠是因为元承均纳了别人为妃吃味,于是道:“我知道玉娘你与陛下成婚这许多年,如今自然容不下第三个人往中间插一脚,但是玉娘你要清楚,陛下毕竟是天子,寻常男子如你爹爹都有其他妾室,何况陛下?那苏布达一个月氏公主,陛下自然不会容许她诞下皇嗣,以她的身份,也欺负不到你头上去,你若对此事太过在意,反而让陛下觉得你斤斤计较,伤了情分。” 陈怀珠想反驳母亲,说她根本就不是因为吃苏布达的醋,而是因为苏布达毁了她的珍爱之物,至于伤情分的事情,元承均亲口说待她没有情分,这话自然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但她转念一想,说给母亲听,又有何用?陈家今非昔比,也没人能替她撑腰,她同母亲说了,也只是让母亲徒增烦恼。 于是对于母亲的话,她也都悉数应下,并未将自己在宫中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给母亲听。 回宫的时候,是晌午。陈怀珠传了午膳,用了没多久,正要喝药,宫人通报,说苏布达来给她请安。 上次的事情犹在眼前,陈怀珠皱了下眉,本不想见,但又想到了母亲叮嘱她的话,让她不要太给苏布达难堪,免得元承均觉得她善妒,又招了招手,示意宫人将苏布达带进来。 但陈怀珠万万没想到,苏布达竟然牵了她那只长得很凶的狗来。 那狗虽未朝着她大声吼叫,但她还是有些害怕,手一抖,药碗便被她丢在了地上,汤药洒了一地。 陈怀珠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冷着脸对苏布达说:“把你的狗牵出去。” 苏布达没想到她如此害怕,撇了撇嘴,才要拽着狗绳叫她的婢女把那只狗牵出去,那狗却先一步凑到了陈怀珠失手打翻的汤药碗边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地上的汤药汁,而后扭过头去看着它的主人。 陈怀珠看着狗凑近的动作,吓得手都在抖,再次命令:“苏布达,把你的狗牵出去!” 苏布达将狗给婢女,自己却取出手帕,蹲下身,蘸取了一些汤药汁水,凑在鼻尖闻了闻。 陈怀珠看她表情古怪,问:“你这是做什么?” 苏布达反而一点疑惑地抬头望向她,“皇后娘娘悄悄服用避孕的汤药,陛下知晓吗?”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要入v啦!入v当天三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明天(周一,2.9)零点更新,周二周三也是零点更新 另外推推自己的预收《将妹妹嫁给别人后》 兄妹伪骨|臣夺君妻 正人君子堕情海,高岭之花为爱当三 明容是在母亲被掳进卫家前怀上的,因此卫家从主君主母到一众兄姐自小便不待见她,母亲亡故后,她的处境更加临深履薄。 只有她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兄卫观澜待她还算不错。 她也事事顺应卫观澜心意,只希望能略得他的一二照拂与垂怜。 然十七岁那年时,卫观澜却让她代替姐姐嫁给那个傀儡皇帝。 起初,她并不情愿。 卫观澜抬眸睨向她,淡声:“既入了卫氏宗祠,便没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茶水氤氲雾气令明容看不清卫观澜的眉眼。 半晌,她听见自己闷声答:“我明白了,兄长。” * 明容成为皇后的第三年,皇帝禅位大司马卫观澜。 与皇帝离开京城前,她去同已是新君的卫观澜辞别。 正当她打算离开时,寝殿大门被从外面合上。 背后传来一声:“想走?你今天大可以试试。” 她转过身去,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而来,眸色沉沉。 明容甚是惶恐不安,她的夫婿废帝尚在殿外等她。 她的背抵着门,低低唤出一声:“兄长……” 卫观澜俯身,指尖拢住她的手腕,又一点点朝上攀去,于她耳畔吻一样地落下一句:“我让你入宫,是让你做皇后的,但现在,我才是天子。” 这次,她看清了,长兄眼中的分明是灼热。 * 卫观澜自幼读尽孔孟,自诩不近女色,却不止一次对明容生出有悖伦常的心思。 明容幼时,他做主让明容有了姓氏、名讳,入卫家宗祠,彼时他以为他是在庇护明容。 后来,他亲眼看着明容与皇帝新婚燕尔,花前月下,又最恨自己当初让她冠“卫”氏。 无妨,异父异母,算哪门子兄妹? 他教养大的妹妹,怎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坚韧清醒美人x假冷淡真坏种新君 第21章 “为何要骗我十年?” 第21章 “为何要骗我十年?” 避孕的汤药? 可这分明是元承均请女医挚给她调理身体的汤药, 怎么可能会是避孕的汤药? 陈怀珠凝眉看向苏布达:“你在说什么疯话?” 苏布达冷笑一声,又用自己的帕子沾了少许地上的药汁,“疯话?皇后娘娘, 你瞒得了别人, 可瞒不了我, 我虽是月氏公主,但我的阿娘是医女出身, 我自幼跟着阿娘学习辨认各种草药, 对其气味成色了如指掌,你这汤药里有明显的牛膝, 这牛膝还是我们月氏独有的物种, 房事之后服用便可使女子不孕, 你们中原的宫中太医或许没见过这东西, 但我可熟悉得很。” 陈怀珠一度格外信任元承均, 对于元承均请入宫中的女医挚也分外信任, 她不通药理, 也从未过问过女医挚自己一直饮用的汤药中都有什么成分, 只以为是能够调养自己身子的,便十年如一日地喝着。 但她转念一想,元承均怎么可能给她喂十年的避子汤?他从前分明也说过, 他也很想有一个孩子,也分外羡慕其他藩王可以儿女绕膝,甚至在宫中太医当年诊断出她身体虚弱, 不易受孕时, 元承均比她还要担心,夜里拥着她,时常翻来覆去, 难以入眠。 元承均有什么理由喂她十年的避子汤?她实在想不明白。 定然是苏布达在信口雌黄! 陈怀珠攥紧手中绢帕,横眉斥责苏布达:“你休要胡言,这汤药分明是我用来调养身子的,哪里是什么避孕的汤药!” 苏布达看见她的脸色隐隐发白,颇是得意地一笑,而后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若不是,皇后娘娘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怀珠,道:“我在长安这三年,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都说皇后娘娘并非平阳侯陈绍的亲生女儿,而皇后自幼与陈绍戍守陇西的次子,陈既明关系匪浅,莫非,皇后娘娘你对陈既明存有有悖伦常的心思,但当年又不得不嫁给陛下为后,这么多年,心中还对陈既明念念不忘,所以悄悄服用这避孕的汤药,生怕和陛下有了孩子,招了陈既明的嫌弃?” 陈怀珠听苏布达不仅随意揣测元承均命女医挚给她调养身体的汤药成分,还玷污她与二哥之间的关系,一时更加气愤。 她连礼节都顾不上,拍案而起,“我从前念着你年纪小,对你多有礼让,连你毁了我的画,我也未曾多做计较,但你却对我蹬鼻子上脸,满口荒唐言,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么?” 苏布达却愈加洋洋得意,她轻轻勾唇,“皇后娘娘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沾了汤药的帕子收入袖中,“你也大可以罚我,但倘若我将这帕子拿到宣室殿,请陛下传太医查验过当中成分,你猜,陛下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看见陈怀珠脸色越来越差,心中便更是畅快,“陛下若知晓你入宫十年,竟然心中还念着陈既明,你猜陛下会不会立即传陈既明回长安,然后,杀了他?” 陈怀珠闻言,对苏布达信口开河的污蔑与对二哥的担心,混在一处,几乎要让她快要站不稳。 春桃当即上前将她搀扶住,很是担忧地看向陈怀珠:“娘娘,没事吧?” 苏布达见她失态,愈加笃信自己心中猜想,“也不用你赶我,我自己会离开,陈绍当年一句和亲,逼得我远离家乡,生生与我爱慕的人分别,三年过去,我一定会告诉陛下,你偷偷喝避孕的汤药,骗了他这么多年,让你也感受一下与相爱之人永别是何等痛苦的滋味。” 她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椒房殿。 春桃发觉陈怀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一边安抚着她坐下,一边道:“娘娘不要将那苏布达的话放在心上,她那种人心思腌臜脏污,娘娘与少将军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兄妹之间感情甚好罢了,岂容她在那里乱泼脏水?再说,娘娘与陛下成婚十年,十年来,恩爱和睦,娘娘待陛下是如何一心一意,奴婢是看在眼里的,她就算是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不会相信她的鬼话的。” 春桃这一番安抚下来,陈怀珠才觉得心中的愠怒散去一些。 她望向地上那个被摔碎的碗,心绪渐渐冷静下来,这汤药中,当真像苏布达所说的那样,有所谓的牛膝么?而来自月氏的牛膝,当真能使得女子难以受孕么? 元承均会让她饮用避子的汤药?她想不出元承均这样做的理由,但她回想起苏布达方才的反应,的确像是偶然的意外发现,并且默认她是知晓这汤药的成分与作用的。 她打翻药碗,实乃被苏布达的狗吓到后的惊惧之举,而苏布达怎么可能猜到自己来椒房殿时,正好会撞上她喝药呢? 而偏生苏布达一下子就指出了这汤药里有月氏的牛膝…… 陈怀珠仔细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只觉得今日之事应当不是苏布达有意为之,苏布达若在此之前,便信誓旦旦地知晓她饮用的汤药中有月氏的牛膝,依苏布达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主动来椒房殿大闹一通,再带着沾了药汁的绢帕离去,只怕是会直接去宣室殿寻元承均告状。 药是元承均请女医挚开给她的,但元承均真的会这样做么? 陈怀珠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起几个月前,爹爹才过世,元承均便指派羽林卫将陈宅里里外外围了,后面更是将她的家人接入宫中,软禁在章华殿,不让她见母亲兄嫂,甚至要将父亲的谥号定位“谬”这等恶谥。 元承均说他这十年对她的好,都是为了稳住爹爹,都是装出来的,他一点也不喜欢她。 所以,他这样做,也不是毫无可能? 陈怀珠那会儿在气头上,并没有心情想这么多,所有的情绪几乎都是被苏布达牵着走的,如今慢慢冷静下来,想到这些,她忽地如坠冰窟。 冰窟很深,深的几乎要让她看不见头顶的天光,冰窟当中又冷又黑,仿佛穿再多的衣裳都无法抵御渗骨的寒冷,而黑暗更是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迷失了方向。 春桃见她渐渐平静下来,手指也不再抖了,才试探着问她:“那娘娘,您看还要再叫她们煎一碗药来么?” 陈怀珠还未全然回过神来,并没有立刻应答春桃的话。 恰此时,秋禾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药碗打碎,也没人收拾,皇后娘娘靠在春桃怀中,脸色惨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她的确是陛下指派来照看娘娘喝药的,虽然陛下从未和人提过日日要看着皇后娘娘喝的药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着这十年来,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她不能确信此事,也没有必要去冒险找人查验这汤药中的成分,便一直装傻充楞。 如今看娘娘这副反应,莫不是发现了? 那她要主动告诉陛下吗? 秋禾定了定神,开口试探:“春桃姐姐,这是怎么了?” 春桃没提苏布达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只道:“还不是怪那个苏布达,带着她那头又蠢又笨的狗来了椒房殿,娘娘正要喝药,吓了娘娘一跳,这方打翻了药碗,娘娘训斥了她一番后,她已经带着她的狗回去了。” 秋禾见春桃的神情不似有假,暂且放下心来。 春桃给陈怀珠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又吩咐秋禾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 秋禾应下,很快将摔碎的碗并药汁收拾干净。 大约过了两刻钟,秋禾端着另一碗新煎好的药递到陈怀珠手边,“娘娘,奴婢又重新煎了一碗来。” 陈怀珠下意识地抬手将药碗端起来,她的唇都挨到碗边缘了,又将那只碗搁在了手边的小案上。 “有点烫,我放一会儿再喝,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春桃便好了。” 秋禾想说这药已经是放到合口的温度才呈上来的,但想到娘娘素来怕苦,大约只是找借口,想晚一点再喝,于是也没多想,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陈怀珠将将要喝那碗药时,又苦又涩的味道先一步冲入她的鼻腔,叫她一阵反胃。 此刻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她蓦地想起,那日她来了月事,在宣室殿当着元承均的面喝药时,他的反应。 在得知她来了月事仍要坚持喝药时,元承均的第一反应是夺过她手中的碗,不让她喝药。 她当时因为身子不适,并未细想,也没喝那药,如今再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她不免猜测,倘若这药当真没有一点问题,真的只是用来温养身体的,元承均的反应,何至于那么大?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很快便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陈怀珠伸手将那碗药推远,同春桃说:“一会儿把这药端下去倒了吧。” 春桃反应过来,问她:“娘娘这是信了苏布达的话?” 陈怀珠摇摇头,道:“不是全信,但毕竟入口的东西,喝了十年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这样,你一会儿悄悄将药渣挖出来,用手绢裹了,过阵子我寻个由头出宫,找宫外的郎中查验一番,这药中到底有什么,是否真如苏布达所言。” “去宫外?”春桃问道。 陈怀珠点点头。 若事实真如苏布达所言,这汤药实则是用来避孕的,那她连续吃了十年,宫中太医在诊脉的时候,应当早有察觉,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那显然是元承均特意吩咐过的,她询问宫中太医,太医可能非但不会告诉她事情,反而会先一步告诉元承均,让她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若是在宫外,寻个不认识她的寻常郎中,反而会得到答案。 对汤药的成分起了疑心后,陈怀珠接连几日都没有继续再吃那药,后面更是让宫人暂时不必煎了。 陈怀珠不愿好好喝药的事情,很快有人报给了元承均。 元承均此刻正在批阅奏章,闻之,也只是笔尖稍顿,“不愿喝便算了,她素来畏苦。” 按照女医挚的说法,那药是行房后再用的,他近来又没有同陈怀珠行房事,她不喝便不喝罢,而且算起时间,似乎这两日,便是陈怀珠要来月事的日子。 月事? 元承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之前那次,陈怀珠在宣室殿中来了月事,喝过那之后痛苦万分的模样。 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但想起那一幕,想起陈怀珠不知情地坚持要喝那药时,元承均心中还是会隐隐泛起滞闷。 也不知她近来身体状况如何? 他作为天子,这两日要忙于各种朝会与祭祀,陈怀珠自己从宣室殿中搬了出去,他也没空去椒房殿看她。 于是就在宫人将要离开宣室殿时,元承均又将人喊住了,“去传女医挚。” “诺。” 女医挚入宫将近十年,但十年来,陛下鲜少传她来宣室殿,大多时候都是在椒房殿留寝后,于皇后还未醒来时,询问她相关事情,是以对于今日的传召,她颇是意外,也颇是战战兢兢。 元承均手中握着奏章,头也不抬地问她:“皇后近来身子如何?” 女医挚不知陛下到底是问哪方面,斟酌片刻后回答:“陛下放心便是,臣今早为娘娘掌脉时,并无发现娘娘有怀有身孕的迹象。” 这件事虽在元承均的意料之中,但他听见后,却莫名的烦心。 他轻按额际:“朕问的不是这个,是她……整体身子如何?这两日来月事时,可还痛得厉害?” 女医挚虽疑惑陛下既然担心皇后娘娘,为何不主动去椒房殿探望娘娘,但也知晓这话不是她应该提的,于是只按照天子询问的话回答:“这凉药毕竟伤身,娘娘十年来,每回来月事的时候,都会不同程度的疼,陛下也是知晓的,就这次,虽情况不像上次那般凶险,但娘娘昨日还是睡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面色看起来才好一些。” 元承均沉默了片刻。 女医挚悄悄抬眼去窥天子的神情,果然看见陛下面色不虞。 “她既然疼痛难忍,你没给她开一些止痛安抚的方子?” 女医挚立刻低下头去,道:“陛下恕罪,臣看娘娘昨日难受得厉害,的确像上次一样,开了止痛的药方,也让秋禾去煎了药,但娘娘却说什么都不肯喝,一问便是觉得药太苦了,臣也不好再坚持。” 上次皇后能喝那止痛的药,或许是她人在昏迷中,陛下亲自喂的,娘娘才肯喝一些。 元承均闻言,眉心蹙得更紧,他摆摆手,示意女医挚退下。 真是蠢笨,该喝的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不该喝的药,又胡乱一通往嘴里灌。 女医挚才退下,岑茂来同他通报:“陛下,苏婕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事要面呈您。” 元承均正因为陈怀珠的事情烦着心,自然没有心情见苏布达,“不见,她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当初将苏布达接入宫中,本就是为了让陈怀珠吃味,再因此来来讨好他,但见陈怀珠好似并不在意,他也渐渐忘了宫中还有这么号人。 一想起来,更是心烦。 岑 茂见天子脸色不好,也不敢为苏布达说两句话,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瞧得出来,陛下今日这般,是为了谁?只是陛下大约是不愿让人窥见他的心事的,尤其是关于皇后娘娘的,对于这件事,岑茂向来知趣。 陈怀珠一直让春桃将那包药渣妥善收好,等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到来。 按照规制,元宵节时,帝后要一同出宫,于宫外承天楼于民同乐,并大赦天下。 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个很好的时机。 元宵节不设宵禁,大街小巷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无数的绢灯挂在长安街头,将整座长安城照得恍如白昼,街头穿行着身着彩衣,提着漂亮绢灯的女娘,笑声如铃,珠钗晃动,还有拿着糖人的小孩,会走路的由爹娘牵着,不会走路的,便骑在阿爹的脖颈上,笑得开怀。 帝后轿辇自长街穿行而过,陈怀珠看见这一幕,眼睛忽然一酸。 她小的时候,也是像那个小孩一样,骑在爹爹的脖子上,举着糖人,看着满街的花灯,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都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 可惜,物是人非。 元承均留意到她的眼神,难得问了句:“眼睛怎么红了?” 陈怀珠喉头哽咽,从那个小孩身上收回眼神,“没什么,只是,有些羡慕。” 元承均以为她是羡慕方才的那一家四口,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与民同乐的仪式举行到一半的时候,陈怀珠同元承均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些累,想先下了承天楼休息。 元承均多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陈怀珠带着春桃下了承天楼后,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跟着她们的其他宫人,绕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医馆。 医馆中坐诊的,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翁,意外于今夜怎么会有两名女娘前来医馆。 陈怀珠知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一边示意春桃将那包药渣拿出来,一边与老翁长话短说:“还请您帮忙看看,这包药渣的成分。” 老翁从药渣中捻起几颗,先是在灯下细细观察,又是凑在鼻尖闻,最终得出结论:“娘子,这药在行房后服用,只怕会让女子子嗣短期内难以受孕。”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这一刻,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冲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当作良药喝了十年的药,竟然是令她没有子嗣的罪魁祸首? 元承均真的喂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 ----------------------- 作者有话说:来啦!明天早上还有一章嗷! 第22章 “可是我恨你。” 第22章 “可是我恨你。” 陈怀珠登时眼前一黑, 视线变得模糊,分明眼前是那个老翁,但她又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一般, 连带着双腿也跟着发软。 春桃发现她状况不对, 然而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供她支撑身子的地方, 只好上前搀扶她暂且坐在老翁的对面。 陈怀珠喉咙干涩,半晌, 她才颤抖着声音询问老翁:“怎么可能呢?烦请您再看仔细些, 这些药真能令女子难以受孕?莫不是天色太晚,看岔了?” 那日苏布达和她说完, 她尚且只是觉得心中一团乱麻, 不知应该相信谁, 甚至在元承均那会儿在承天楼上对她殷殷关切时, 她心中还有所愧疚, 愧疚于自己怀疑他的“良苦用心”, 差点动了不去医馆找人察看这包药渣的心思, 如今事实摆在她眼前, 她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坚持来了医馆察看这包药,还是应该为自己对元承均十年的信任原是错付而伤心。 老翁听见陈怀珠质疑他的判断,也有几分不悦:“你这小娘子, 你但凡往四邻去问问,谁人不说我医术精湛,”他捋着发白的胡须, “实话同你讲, 你这包药渣里的药,尤其是这牛膝,看起来非中原之物, 当是西域那边的,只怕效用更加明显。” 老翁边说边将他提到的药材逐一摆在陈怀珠眼前,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以此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处。 陈怀珠唇瓣翕动,但喉咙中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不知要说些什么。 老翁将药渣重新收回手绢中,包好,推到陈怀珠面前,“娘子若是不信,再去问别的郎中也是一样的答案,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没道理在这种事上骗你。” 从理智上,陈怀珠相信老翁的话,不然她也不会特意避开宫人,来寻一处民间医馆察看这药渣,只是她无法从情感上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元承均骗了她十年。 而这十年中的每一天,她都在将这药当作能治病的良药,甚至在前不久,想有个孩子时,还去主动喝这药,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难以置信都在这一瞬间,涌入她的脑中。 可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咬紧了唇瓣,任凭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自己落下泪来。 老翁看见她的神情,虽猜不出她具体的身份,但也将她的处境猜了个两三分,他长叹一声,“我瞧娘子的衣裳精致,这来自西域的牛膝,也并非寻常之物,想来家中非富即贵,这药大约也是误食了,然身边却无人告知于你,你若相信我,我可以为你看看脉象。” 陈怀珠本来是垂着眼的,听了老翁的话,她杏眸睁大,抬眼望向老翁。 她苦苦坚守已久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此刻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生疼。 眼前郎中不知她将这药用了多久,她心中却无比清楚,十年时间,她数不清被哄着喝了多少回,即使不诊脉,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数。 老翁又道:“我瞧娘子年纪还小,这药莫不是府上主母喂给你的?”他顿了顿,“我本不该随意揣测,但身体是娘子自己的,我还是要忍不住劝上娘子一句,府上郎主如若不知此事,您或可斟酌一提,若郎主知晓此事,只怕是纵容主母这样做,您这是,所托非人啊,”他叹息一声,“要是刚刚发现,及时停掉,兴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以后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切切小心。” 春桃听这老郎中的话,知晓他这是将陈怀珠当作了哪家高官贵胄家里的妾室,以为这药是家中主母善妒喂给陈怀珠的,这分明是轻贱皇后娘娘的身份,她虽生气,但牢牢记着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万万不可暴露她们的身份,只好将无数的话又咽回去。 陈怀珠迟迟未曾回过神来,她能看见老郎中的唇在动,知道他在说话,但却像是被人隔绝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那一句“所托非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承均? 为什么是她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喂了她十年的避子汤? 十年,她今岁也不过二十六,她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原来她以为的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喝这所谓的调养身体的汤药时,也曾满怀希冀,也曾靠在元承均怀里问他:“陛下,你说我要是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有个孩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呢?” 那时元承均抚着她的发,另一手轻捏她的手指,语调温柔得不成样子,“玉娘先将身体养好,不要心急,这些事情都是后话。” 她当时天真懵懂,真以为元承均是在抚慰她,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来,她才明白元承均当时的言外之意为何——她根本不会有孩子,有关孩子的任何事情,当然都是后话。 十五岁时,她入宫嫁给元承均为后,那时,她满怀的少女心事,以为自己觅得了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二十六岁,她方知晓,骗她最久,伤她最深,剥夺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的人,竟是她的枕边人。 陈怀珠不知在医馆坐了多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对着老郎中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 的笑,嗓音喑哑:“多谢。” 而后她在春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着起身,离开了医馆。 街上依旧人流如织,各种各样的绢灯晃得人眼睛疼。 陈怀珠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水淋入她的眼睛,让她的目光所至,只剩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她忽地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也是与元承均先于承天楼观景与民同乐,等繁琐的仪式结束后,她便拉着元承均的手,穿梭于长安城的街巷之中,短暂抛却帝后的身份,只像是一对寻常的新婚夫妻。 每逢元宵、中秋,长安的街市上总是有很多新鲜的物事,她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新奇,不一会儿元承均的手中便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等到尽兴时,便也到了灯火最明亮的地方,于是在朗月下,在花灯里,她踮起脚尖,轻轻在元承均的下颔上落下一吻,在他低眸前,又羞怯垂眼,躲避开他的视线。 她总下意识的以为,元承均当时低眸时,眼神当是温柔而明亮的,如今再回想起,也许,那时她没看见的眼神,是厌烦,是敷衍。 一阵风吹拂过来,其实吹到脸上,只是微凉,但陈怀珠却从未觉得如此之冷,比她当时穿着单薄的衣裳,于宣室殿前长跪求情时还要冷。 那时她心中还有念想,如今却是什么都不剩了。 承天楼。 元承均负手立于楼上,俯瞰楼下百姓的载笑载言,然他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习惯性地朝旁边唤了一声:“玉娘,要下去么?” 没有人回他。 元承均这才偏过头去,看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时,想起来陈怀珠那会儿说自己身体不适,想先下去休息,他也没多想,便由着她去了。 他拢了拢袖子,将视线从城楼下的景致上收回。 曾经他还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普通皇子时,并未体验过这种热闹,那时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然而现在他已经是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帝王,但独身一人望着城楼下的风光时,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元承均转过身,本想问岑茂陈怀珠去了何处,岑茂却先神情着急又紧张地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元承均眉心下压,说话时已经抬腿下了承天楼。 岑茂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元承均的步子,“娘娘那会儿下楼后说要在离宫休整一阵,更衣后又带着春桃离开了离宫,并且嘱咐不许其他人跟着,底下人不敢擅专,只在原处等待,而娘娘至今未归。” 元承均人已经进了离宫,他随手将头上的冕旈扯下,丢在一边,沉着脸吩咐:“城门处严防,以及,立即调人守在陈宅和与陈家有姻亲关系的官员宅邸附近,一旦发现皇后踪迹,立即来报,秘密行事,不可走漏风声。” 岑茂将他摘下来的冕旈小心放好,应声后便小跑着出去,同羽林军传达天子口谕。 元承均换下了身上繁琐的礼服,亦离开了离宫去寻陈怀珠。 从医馆出来后,陈怀珠近乎失去魂魄般沿着长街行走,她好像哭了吧?她也不记得了,只是觉得面颊上很干,眼睛涩得发疼。 春桃跟在陈怀珠身边,她从未见过皇后伤心成这个样子,心疼不已,一直在尝试安慰陈怀珠,但后者像是完全听不见一般,没有一句回应,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也是这时,陈怀珠忽然撞入了一人怀中。 春桃看见元承均下一刻就像要杀人的神情,脸唰的一下便白了,她扯了扯陈怀珠的衣袖,战战兢兢地道:“陛,陛下……” 陈怀珠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只这一瞬,她又想起方才在医馆中发生的事情,而她的整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伸进胸膛,又狠狠往出拽一般,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疼。 元承均皱眉看着她,“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了这里?跟朕回去。” 但他没想到,对方朝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陈怀珠定定地望着他,问:“为什么?” 元承均敛眉,不解她在问什么。 陈怀珠见他不答,情绪更激动,音调也更高,“为什么!” 元承均明显不悦起来,伸手欲强行去拉扯她。 陈怀珠却一把甩开,张了张唇,这次出声,竟成了抑制不住的哭腔:“为什么……” 周遭都是行人,因陈怀珠与元承均都身着便服,故而没有人猜出他们的身份,都像凑热闹一般地朝这边望过来。 元承均禁受不住这群人的议论纷纷,上前便是将陈怀珠锢在怀里。 但他还没将人拥紧,陈怀珠先一步挣开了他。 女娘从袖中取出一只绢帕,里面像是包裹着药渣。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元承均瞬间猜出了那药渣从何而来,他脸色一变,怕陈怀珠当街说出什么疯话,当即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锢在怀中,打横抱起,朝备好的车辇而去。 陈怀珠在他怀中踢打不停,一定要与他要个说法。 元承均自看见那包药渣起,便心烦意乱,此刻更是受不了她这般闹腾,抬手敲向她的后颈,将人敲晕过去,塞进车里。 岑茂与赶车的侍卫只充当自己的眼睛瞎了一般,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连大气都不敢出得跟在天子身后。 元承均冷着脸看着倒在他怀中的陈怀珠,朝车外吩咐:“驾车,直接回宫。” 陈怀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晌午。 春桃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边给她递水边问:“娘娘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要传太医?” 陈怀珠抿了口水,才勉强能出声,她问春桃:“陛下呢?” 春桃低下头去,小声回:“娘娘昨日被陛下敲晕了带回宫后,陛下便离开了椒房殿,回了宣室殿。” 陈怀珠支起身子,“替我更衣,我要去宣室殿。” 她要问清楚,元承均这些年,究竟为何要这么对她。 春桃昨日目睹了一切,自然知晓这会儿并不是阻拦陈怀珠的时候,只能奉命行事。 宣室殿。 元承均的眼睛虽然在奏章上,心思却已神游八万里。 他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陈怀珠连着三声质问他“为什么”时的模样,他已下令彻查太医院上下,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那药同她透露半分。 若是让他知晓,他必然不会轻饶。 也是这时,岑茂在外通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元承均心中有些乱,他还没想好要怎样对陈怀珠,本不想见,又担心她像之前那样,固执地在殿外长阶上跪着,遂合了眼,落下一句:“传。” 陈怀珠入殿以后,岑茂便将殿门合上了,又知趣地将殿外侍奉的其他内侍都支开。 他知晓,陛下是不会想让底下人议论这些事情的,将他们调开,也是怕陛下迁怒于他们。 自陈怀珠入殿,元承均的视线便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与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陈怀珠盯着他,问:“为什么?” 与昨夜一样的说辞,但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昨夜她问的时候,是不可置信,是歇斯底里,是委屈难过,到了今天,只剩下了平静。 但偏偏是这样平静的询问,让元承均心头一堵。 陈怀珠见他不答,也不意外,继续问:“为什么要骗我喝十年的避子汤,还告诉我,那是给我调养身子的药?夫妻十年,同床共枕十年,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可你偏偏夺去了我成为一个母亲的可能,你真的,骗得我好苦……” 她越说,语速越慢,声音越哽咽。 元承均长叹一声,睁开眼,看见了陈怀珠噙着泪花的双眼。 他起身,行至陈怀珠跟前,欲抬手替她擦去颊上的泪。 陈怀珠受不了他的沉默,一把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自己,“元承均,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曾经同我说过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那年中秋,你看着梁王的一双儿女,以似乎遗憾的语气,同我说,你也很羡慕梁王,羡慕他可以儿女绕膝,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元承均提了口气,回忆起陈怀珠提到的场景,道:“当时的羡慕之情,的确为真。” 陈怀珠却蓦地笑了,“可你仍然坚持不懈地骗我喝避子汤,不过也是,你羡慕梁王可以儿女绕膝,是因为,你想要的乖巧的儿女,母亲不会是我,所以你纳苏布达为婕妤,选家人子……” “玉娘,朕从未想过和其他女子有孩子,也绝对不会这么做。”元承均出声打断了她。 在看到陈怀珠笑的那一瞬,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解释,他宁可陈怀珠撒泼乱闹,也不愿看到她这样笑。 陈怀珠却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吗?我若再像从前一样,愚蠢地相信你的每一句话,相信你所谓的白首之约,抱柱之盟,从前我喝下去的是让我子嗣艰难的凉药,明天呢?你会不会命人给我送上一碗毒药啊?” 元承均呼吸一滞,胸口闷得隐隐发疼,他望着陈怀珠,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玉娘,朕没有,朕也不会做出杀妻的事情。” 陈怀珠只是觉得他自以为的解释很空洞,很乏力,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元承均,豆大的泪珠先夺眶而出,“十五岁嫁给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嫁得了全天下最好的郎君,这十年间,我每天都觉得,我能被爹爹收养,能与你成婚,是上天可怜我父母早亡,如今才懂,这只怕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冤孽,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如此对我?要落得如今这一番田地?” 听见她说“冤孽”,元承均有一瞬也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就错在,你是陈绍的女儿。 陈怀珠闭上眼,缓缓说出一句:“可是我恨你。” ----------------------- 作者有话说:来啦!!和上一章加起来今天发了一万多~ 下一更在今晚零点~ 第23章 宣室殿对峙。 第23章 宣室殿对峙。 “可是我恨你。” 这句话于元承均而言, 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久久未曾回过神来,陈怀珠的语气如此平静, 如此决绝, 如此地如同一把匕首, 插入他的胸膛,再将他的心刺的鲜血淋漓。 陈怀珠已然合上双目, 仿佛不愿多看他一眼, 然她的脸上,却布满了泪水。 元承均不得不承认, 他还是见不得陈怀珠落泪。 十年前如此, 十年中如此, 十年后亦如此。 他提了一口气, 朝陈怀珠走去时, 他才发现, 他的步履, 竟也有几分踉跄。 他下意识地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在陈怀珠落泪时,将她拥入自己怀中,好似只要不看见她泪痕斑驳的脸, 他的心中就能少几分痛苦。 他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做了。 但他没想到,在他的掌心触碰到陈怀珠单薄的脊背的一瞬, 陈怀珠却像是被什么扎到一般,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将他推开。 “你不要碰我。” 在此之前,两个人都没料想到, 对方会如此做,所以陈怀珠在推开元承均时,自己也向后仰去,脚底一个不稳,便摔在地上。 陈怀珠尝试从地上爬起来,而四肢却没有力气,她遂放弃了起身,只双手撑地,扬起头来,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恨我到让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 听她提起孩子,元承均又恢复了些许冷静。 “孩子?从你腹中出来的孩子,也是朕的嫡长子,嫡长子,是宗法、是群臣认定的储君人选,而朕,绝不会让朕的太子,未来大魏的天子,出自一个把控朝政十余年的权臣之家,使得皇权旁落,外戚当政,朕当了十年的傀儡皇帝,忍了陈绍十年,才熬出头,朕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新在朕的儿子,朕的子子孙孙身上上演,不会让我大魏的江山,最终沦入权臣之手。” 这么多天,陈怀珠终于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从爹爹去世,也多少猜到了一些,可此前她一度以为,十年夫妻,元承均何至于如此薄情,是以总是对他抱有幻想,可即便是心中早有准备,在亲耳听到他的这番说辞时,陈怀珠的心底,还是蓦然一空。 陈怀珠提了口气,问他:“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在爹爹去世后就废后啊?你为什么不废掉我?为什么要这样既折磨我,又折磨你自己啊?” 她说完这句,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 废后?折磨? 元承均没想过这两个词能从陈怀珠口中说出,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似乎将话说的有些重,也似乎让陈怀珠看到了他本来的样子,他藏了十年,都不想让陈怀珠看见的另一面。 他听见女娘断断续续的呼吸,心头疼痛更甚。 他终于蹲下身去,蹲在陈怀珠身前,一手去揽她的肩膀,一手将她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拨开,他望着那双通红的眼,试图如往昔一样安抚她:“玉娘,朕在陈绍病榻前,答允过他,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所以朕不会废掉你,生前死后,你都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想再次推开他,但长时间的情绪崩溃,让她已经失去了推开元承均的力气,但好似,也没有必要。 照他这样说,即使推开他,也是没有用的。 陈怀珠缓缓抬起头来,语气中尽是哀惋的叹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甚至厌恨我,那你就不该娶我,你我的这场婚姻,就不该存续。” “不该娶你?那朕该娶谁?”元承均只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分外天真,“你是陈绍的女儿,陈绍让朕娶你,十年前的朕,能拒绝么?有权利拒绝么?” 陈怀珠闻言,立时反驳,“那你为何不在当年大婚时就同我说清楚?你若同我说清楚,说清你娶我实属为了应付爹爹的无奈之举,而不是假惺惺地与我说‘朕与玉娘,终此一生,白首不休’,让我对你抱有幻想,如果你当时同我说清楚,我一样可以和你做一对假夫妻,你也不必哄骗我喝十年的避子汤,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你没登基之前过得很苦,也知道你有许多心事无处可诉,所以成婚十年,我鲜少在你面前提过我在家中的事情,便是怕伤了你的心,我每天都想尽办法的想着,怎么样才可以让你开心一些,怎么样才可以让你渐渐忘却你童年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只因为,我一度将你当作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到头来,却是我,痴心错付……” 陈怀珠说到最后,语速渐慢,头也低了下去,只有唇角勾起一道自嘲的笑。 好似是在笑她这十年,有多么的天真。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爹爹当时让她嫁给元承均是为了控制当时尚且年轻,尚且羽翼未丰的皇帝,还是当真想为她寻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如他所说的那样,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爹爹早已不在人世,她亦无从求证,可即使她真的只是做了一枚君臣之间博弈的棋子,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去怨恨爹爹。 她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过年轻,太轻易地就相信了元承均的话。 十年如一梦,一梦甚荒唐。 元承均看着半卧在自己怀中的陈怀珠,十年的光阴,从他脑海中倏忽而过。 十年前,他与陈怀珠新婚。 女娘身着朱红色的婚服,以团扇遮面,明艳娇媚,含羞带怯地喊他“陛下”,可偏偏双眸中都流转着熠熠光彩。 八年前的春天,他与陈怀珠去城郊踏青。 纸鸢的引线牵在陈怀珠的手中,陈怀珠的手牵在他的掌心里,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笑着看着手中的纸鸢一点点飞高。 五年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陈怀珠站在宫中桃树下,发鬓上簪着一簇桃花,她的手抚上她的鬓,问她好不好看。 他说:“桃花得气美人中。” 惹得陈怀珠颊上当即生出一片桃花色,绞着衣袖,偏过头去,说着不看他,又不住偷眼看。 一年前的上元夜,灯影繁繁。 陈怀珠拉着他的手,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又趁着他回头的空隙,从小摊贩面前拿起一只她自以为青面獠牙的面具,覆盖在她脸上,在他转头的一瞬,做出要吓唬他的动作。 他心神一动,信手从小摊上取了一枚与陈怀珠一模一样的面具,学着她将面具覆盖在脸上,再与她做出一样的动作。 却惹得陈怀珠瘪着嘴,“讨厌鬼,学人精。” 想起这些,元承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摇着头匀出一息。 在无意识间,他的语气中,也添上了一丝憾然,“十年过去,你我的青春都已消耗殆尽,模样都已不似当年,可是玉娘,被困在这场婚姻围城中的,又何止你一人?” 他原以为在陈绍去世后,自己终于可以不受牵制,可以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不必看人脸色行事,不必唯唯诺诺,不必再应付陈怀珠,可以像他的父皇那样,挑选他真正喜欢的女子入宫。 可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与陈怀珠走到了这一步,他仍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甚至觉得无论是月氏的苏布达,还是各郡各国进献上来的家人子,他连见一面,都会觉得厌烦。 好似也只有陈怀珠,能抚平他的心绪。 陈怀珠沉默了半晌,喃喃一句:“所以,这十年间,你待我,有过一丝的真情么?” 但还没等元承均回答,她却先兀自摇摇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在陈怀珠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其实是有答案的。 喜欢么?大约是有过的,只是短暂的心动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屈辱与怨恨。 可陈怀珠不问了,他便也不愿说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后不久,陈怀珠垂下眼去,主动从元承均怀中起身。 “陛下说的对,十年过去,你我都已面目全非,现在即使说这些,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既然元承均待她始终没有情意,她又何必继续“赖”在宣室殿不走。 元承均亲眼看着自己怀中渐渐变空,看着陈怀珠正儿八经地,规规矩矩地,在他面前行了个揖礼,又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宣室殿。 只留给他一道孑然背影。 他闭上眼,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重新回到一堆奏章前。 到了傍晚时,宫人近来通报:“陛下,椒房殿那边传了太医,说是皇后娘娘一回椒房殿便晕了过去,像是生了热病。” 元承均手中的笔一顿,本想起身传轿辇去一趟椒房殿,而在此时,岑茂进来通传,说是桑景明有事求见,他遂坐下,先让桑景明进来。 桑景明入殿,同元承均行过礼后,便长话短说:“陛下之前命臣去查的事情,臣已然查清。” 元承均抬眼:“邓氏如今情形如何?何时能到长安?” 他口中的邓氏,是他从前的奶娘,自他幼时便照看他长大,如果没有邓氏,他很难活到十七岁登基为帝。 十年前,他登基时,陈绍说他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邓氏虽养他长大,但以其身份,并不适宜留在宫中,不如给邓氏丰厚赏赐,让她回家安度晚年。当年他迫于陈绍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十年间,每年都在下令给邓氏赏赐,直至亲政,终于能腾出手来接她回京。 桑景明语气低沉:“陛下节哀,邓夫人,早在十年前的离京路上,便遭人杀害,这么多年,您得到的所有关于邓夫人的消息,实则全系故平阳侯授意伪编。” 元承均的脸色顿时沉冷下来,手中茶盏也被他捏碎。 ----------------------- 作者有话说:玉娘和元狗之间,大约是有一点怨偶的意思在的?当然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具体看大家理解qaq 明晚依旧零点~ 第24章 喂药。 第24章 喂药。 薄胚的瓷盏在元承均掌心中顿时四分五裂, 部分碎瓷片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部分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中,边缘尖锐的碎瓷片顿时将他的掌心割的鲜血直流, 血珠子顺着碎瓷片的边缘淌下来, 一点, 一点,滴落在地上。 岑茂本在元承均身边侍奉, 见状, 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莫说多说一句话, 他连大气也不敢多说一句。 桑景明在道出有关邓氏的事情时, 便预料到了天子会动怒, 但他万万没想到, 天子会怒不可遏到这个地步, 于是连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来。 关于邓氏的事情, 在年前陈绍去世后, 元承均便吩咐桑景明按照十年来一直给邓氏赏赐的地址去将人接回长安, 甚至叫他堂堂一个尚书,亲自在长安城中替邓氏物色宅邸,还要求匠人必须在三月之内完工。 预备赏赐给邓氏的宅邸是年前完工的, 桑景明看得出天子对邓氏的重视程度,是以并不敢将接邓氏回京的事情假手他人,在家中匆匆过了个除夕, 大年初一便离开长安, 快马加鞭地赶往邓氏的老家。 然到了邓氏的老家,他才从乡民口中知晓,邓氏当年根本没回到老家, 数年来,她家中人都以为她还在长安,在宫中,所谓的赏赐,倒是到了邓氏的老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宫中享清福,她两个儿子也“仗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两年前将包括赏赐在内的家财挥霍一空,便打算上长安去寻他们的母亲,却在路上遭遇了“山匪”,音信全无。 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勃然大怒,然而元承均任凭掌心鲜血直流,始终没说一句话。 他早该想到的,陈绍当年废掉东阿王,在先帝的若干皇子中,选择了他,不正是因为他的生母出身微贱且早已逝世,他都没有母家可以依靠,一旦被陈绍拥立为帝,便只能对陈绍俯首帖耳么?而陈绍能在生性多疑的先帝手底下没有半分行差就错二十年,以其心机城府,又怎么可能容忍傀儡皇帝最信任的人安然活下去呢? 元承均望着那扇门,他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陈怀珠那道孑然的身影。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少女陈怀珠的嗓音:“邓娘子有自己的家人,而陛下与我成了婚,也有我们的小家,往后我便是陛下的家人了,我虽然没见过邓娘子,但想来邓娘子也是希望陛下能够岁岁长宁,所以往后就让我代替邓娘子陪着陛下吧。” 元承均蓦地勾唇一笑,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 他原先紧攥着的手忽地松开,碎瓷片也缓缓落在地上。 岑茂跪在地上,看见摔落下来的碎瓷片,斗胆抬了下头。 只见天子合了眼,说:“传朕旨意,给邓娘子立个衣冠冢,礼节按二品诰命来办。” “诺。” 元承均匀出一息,摆了摆手,“都下去。” 岑茂看见他鲜血直流的手,实在觉得可怖,便试探出声:“陛下的手伤成这样,可要传太医?”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应了岑茂的话。 岑茂与桑景明这才相继从地上起来,退出殿外。 太医署的太医得了传召,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来了宣室殿,哪怕心中早有准备,但在看到天子鲜血模糊的手,还是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给天子取出陷进皮|肉里去的碎瓷片,上了药,轻轻包扎好,方松了口气。 而岑茂本来是想问天子可要去一趟椒房殿看看皇后,才经历了方才的事情后,他摸不清陛下如今待皇后的态度如何,便也不敢擅自提起,只是背地里叮嘱太医一定要好好看顾皇后的身子,切不可出现意外。 太医的表情中透露着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元承均的手伤得很厉害,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一样,照旧批阅奏章,过了许久,才像是想起什么,幽幽抬眼,问身边侍奉的岑茂:“查出来了么?是哪个不要命地敢将那汤药的事情说与皇后?” 岑茂不敢想以天子阴晴不定的性子,在知晓真相后当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由女医挚照料,根据太医署的脉案记录,最近一个月内,椒房殿并没有传召太医,臣顺着线索查下去,又严加审问了椒房殿的宫人,在皇后娘娘停药不喝的前几日,只有苏婕妤去过椒房殿,苏婕妤那日去后不久便似与皇后娘娘之间发生了冲突,皇后娘娘打碎了正在喝的药碗,从那之后,便再也不肯喝那药了。” 岑茂说完悄悄觑了眼天子,就当他以为陛下要传召苏布达来宣室殿审问时,却听见天子淡声道:“朕已知晓,你退下。” 岑茂闻言,明显怔愣了下,但即使他心中再疑窦丛生,也不敢多问。 元承均瞥见了岑茂的神色,唇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将死之人,也配来宣室殿? 椒房殿。 陈怀珠自打从宣室殿回来后,用了两口晚膳,便呕吐不止,没过多久,春桃便发现她发了高热。 吓得春桃赶紧传女医挚来给她把脉,女医挚说陈怀珠是伤心惊惧过度,很快开了方子让秋禾下去熬药。 当时陈怀珠还是有点意识的,一听这药是女医挚开的,当即将碗摔了,无论如何都不肯喝药,春桃苦口劝了许久,陈怀珠却只是用被子蒙着自己的头,拒绝送上来的汤药。 春桃作为婢女,又不敢直接给陈怀珠灌药,只能遣人去宣室殿通报陛下,可哪知陛下并未来椒房殿。 过了阵子,太医署的太医来了椒房殿,简单了解过情况后,也开了方子,然这个时候陈怀珠已经昏了过去,底下人皆不敢强行给皇后灌药,只能尝试喂药,但大多时候都是喂一口吐一口。太医没了办法,只得用针灸的法子,给陈怀珠暂时退烧,好让她的神识能有短暂清醒,再劝她在清醒的时候喝药,毕竟针灸并不能完全根治陈怀珠的热病,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针灸倒是奏了效,施针后不久,陈怀珠便睁开了眼睛。 春桃大喜过望,将随时递上的药端上去,并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女医挚开的药,是太医署的太医开的药,也是她亲手煎的,并未让旁人靠近一步。 但陈怀珠只是慢慢偏过头去,看着太医,以略微沙哑的嗓音问他:“是元承均派你来的么?” 太医听到皇后直呼陛下的名讳,立时吓得低下头去,他想起当时岑翁嘱咐他多多照看着些椒房殿,想来也是陛下的意思,于是同陈怀珠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甚是关心娘娘。” “关心?”陈怀珠冷笑着反问一句,抬手便将春桃先前递上来的药碗打翻,“这药,我一口都不会喝。” 她还发着热,神识也没有多清醒,但她知晓她如今已经不能再相信元承均,春桃与她都不通药理,万一呢?万一这药便是能药她命的毒药呢? 陈怀珠也不去管被她打翻在地的药碗,直接躺下背过身去。 针灸带来的短暂的清醒作用很快便过去了,不过多久,陈怀珠再度昏沉过去。 春桃实在没有办法,放眼满宫,竟也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 她知晓娘娘与陛下闹了矛盾,先前她派人去请便没能请过来,而今娘娘神志不清,对于送上来的药一概不吃,烧迟迟退不了,耽搁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她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冒着触怒圣言的风险去了趟宣室殿。 宣室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前日陈怀珠走后,元承均便无心饭食,对于送上来的饭食一口不吃,岑茂如何劝,他都说没心情,没胃口。 岑茂在殿外听了春桃描述椒房殿的事情,也知晓这事他没办法拿主意,只好让春桃暂时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陛下。 元承均此时正在批阅奏章,听陈怀珠在椒房殿发热一天一夜,却不肯吃药的事情后,重重将笔搁在笔架上,一边起身一边冷声问:“一群蠢货,怎么不早些来报!” 岑茂一时有些讪讪,分明是那日皇后离开后,陛下自己吩咐了,后宫中的任何事情都不许来报。 但他也不敢直接说,只能一边认罪,一边给天子拿了件裘衣。 元承均嫌弃轿辇太慢,没传轿辇,直接从宫中复道抄近道去了椒房殿。 他到椒房殿时,陈怀珠榻前守了一堆人,有她椒房殿的宫人,有女医挚,也有太医署的太医。 众人见到天子驾临,忙让开一条道。 元承均坐在陈怀珠床榻边缘,他看着榻上躺着的女娘唇瓣干燥,因发热的缘故,双颊通红,眼睛紧闭,眉心也攒在一起。 他伸手探了下女娘的额头,探到一片滚烫后,眸色沉了下来,心头也泛着滞闷的疼,仿佛只要呼吸一下,喉咙便会发紧。 但对于宫人,他仍面不改色,“皇后什么情况?” 春桃在一边回应:“太医施过针后,娘娘短暂地清醒过两回,但口中都含混不清地说着这药是会害她的,怎么也不肯喝,请陛下来之前,奴婢将将用酒给娘娘擦过身子。” 元承均的手从陈怀珠额头上收回,冷声同太医吩咐:“该煎的药去煎,还有,给她施针,让她先醒过来再说。” 太医本欲上前,但见天子并没有从皇后榻边挪开的意思,只能以奇怪的姿势跪着给皇后施针。 没过多久,陈怀珠果然清醒了过来,恰此时,药也煎好了。 “我不喝药,我不喝这会要我命的药!” 元承均将她揽在怀中,“你看清楚,你在谁怀里?”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嗷~所以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 第25章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第25章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听到熟悉的嗓音, 陈怀珠抗拒的动作有一瞬的平息。 元承均见她安分下来,伸手示意春桃将药碗递过来。 只是药碗的边缘还没送到陈怀珠的唇边,她却先从方才的怔愣中回过神。 她抬眼望向拥着自己且给自己的喂药的人, 眼神在一瞬之间由病中的疲倦转变为惊惧。她看着将要递过来的药碗, 当即胡乱挣扎起来, 又是将元承均往开推,又是去打那药碗。 “拿远一些, 我不喝这药!” 然病中之人本就没多少力气, 加上情急之下的动作毫无章法,元承均立时反应过来, 伸手抓住陈怀珠拍打的手, 又将手中端着的药拿远一些。 春桃虽然心疼陈怀珠, 想出声抚慰, 但在天子面前, 却不敢造次, 只好伸手先将药碗从元承均手中接过。 元承均没想到陈怀珠如今这般抗拒他, 抓她的手时, 也怕弄疼她,所以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反而被陈怀珠轻易挣脱出一只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陈怀珠那只挣出来的手,扇到了元承均脸颊上。 一时之间,满室静寂。 无论是侍奉在椒房殿的婢女还是女医挚与太医, 皆垂下眼去, 连大气也不敢出。 帝后私下无论闹出怎么样的矛盾,那都是夫妻之间的事情,然让天子这般失了体面的事情, 竟然让他们这些底下人看见了,无人能确保,天子不会震怒。 元承均根本没想到陈怀珠会这样做,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抚过陈怀珠方才扇过的地方,又将手挪开,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眸中似是藏着一场风暴。 火辣辣的感觉渐渐从陈怀珠掌心浮上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心绪很复杂,一时之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上了她的心头——惊讶于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害怕他会震怒,担心他会因自己的错处迁怒到家人身上,以及想认错时的不甘。 这件事本就是元承均欺骗她、辜负她、背叛她在先,她尚在病中,又哪里会想到元承均会来椒房殿? 让她认错甚至求饶,她做不到。 陈怀珠唇瓣翕动,最终也只是垂下眼,干巴巴地解释了句:“我,我并非有意。” 元承均将她垂在额前的发丝拨到一边,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按住她滚烫的双手,另一手重新将方才险些被打翻的那碗药拿过来。 “张嘴,喝药。” 陈怀珠扭过头去,并不愿喝。 元承均的声音沉了几分,重复一遍:“喝药。” 陈怀珠执拗着不肯妥协,而一想到避子汤的事情,她便委屈,眼眶也跟着泛红,“我不喝,谁知道你让人在这汤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闻言,元承均坚持往她唇边递药碗的动作滞在半空,他的唇角忽地勾起,“你怀疑朕要毒害你?” 他不知陈怀珠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思,他以为被误解后,自己应当是愠怒的,然而,他的心头却不可抑制地浮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像是吞了口三四月还没熟的杏子一样。 陈怀珠捏着衣袖,没接话。 元承均已不剩多少耐心,“也行。” 而后她听见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辨不清情绪的低笑,心中一时更没有底,是以没忍住抬眼觑向他,却被元承均的动作吓了一跳。 元承均当着她的面,将碗中的药咽下一口,单手持碗,静静地看着她。 陈怀珠顿时目瞪口呆,“我说了不想喝便是不想喝,你这又是何必?” 元承均并未回她,而是趁着她尚在惊讶,扳过她的脸,强行将药碗抵在她唇边,将药灌进去。 一切只在转瞬之间,陈怀珠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苦涩的药汁先顺着她的舌根流入喉管。 她双手攀上元承均捏着她下颔的脸的胳膊,试图用拍打的动作将元承均推开,但终究是徒劳。 一碗药就这么一半灌入她的喉咙,一半被她呛出,最终被衾上、陈怀珠的衣襟上、元承均的衣袖上,到处都是药汁。 药喂完后,陈怀珠偏过头去,并不多看元承均一眼。 不知汤药里有什么药材,一碗灌下去,竟让她的舌尖微微发麻,苦味更是席卷了她整个口腔,逼出了她眼中的泪花。 她低低地喘息,强行抑制着自己的啜泣声。 至于因何啜泣,她一时也分辨不出,是因为药太苦,还是被强行灌药的委屈。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捏着脸灌药。 元承均看着她紧锁着的眉,还有眸中的泪光,不消多想,也知晓她是被方才那药苦到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正要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蜜饯时,他意识到了这“蜜饯”的作用。 他的指尖在瓷盒的边缘顿了顿,反手将那瓷盒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并扔到了地上。 满室之中,除了女医挚,没有人知晓那瓷盒中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没人敢去捡起来。 元承均压下眼中的情绪,握住陈怀珠单薄的肩膀,“烧成这样,还有心思草木皆兵。” 陈怀珠抿唇不语,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从前无论是喝那避子汤,还是她偶尔感染风寒或者是患了别的病,元承均总是会在她喝完药后,给她喂上一颗蜜饯。 但如今,只有这般冷硬的措辞。 元承均看着她始终不肯偏过头来看自己一眼,心中烦躁更甚,“你即使是恨朕,也得有命来恨。” 见她还是不说话,元承均终究是松了她,道:“朕会让女医挚与太医看着你喝药,你若还像今日一样犯脾气,朕不介意日日,朝朝暮暮过来椒房殿,看着你喝,就像刚才那样。” 落下这句后,元承均从她榻前起身,拂袖离去。 元承均离开时,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与医者,岑茂立即会意,“今日椒房殿中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半个字,格杀勿论。” 不单指代天子被皇后扇了耳光的事情,也指皇后被灌药的事情。 所有人战战兢兢,“诺”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承均一走,春桃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颤着手取出一块方糖递到陈怀珠唇边,一边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春桃见她脸色苍白,同殿中其他人挥挥手,“娘娘需要休息,你们且先退下。” 没人愿意被迁怒,听见春桃这样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陆续起身。 女医挚也趁机将那盒“蜜饯”从地上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十年来,她自认为自己的保密措施一向做得很好,皇后对她也颇是信任,椒房殿中知道那药不对劲的,也就只有她和陛下派来的那个叫秋禾的婢女,是故她并不知皇后是如何突然就得知了喝了十年的药不对劲的事情的。 她看得出近来天子因为那药的事情甚是不悦,在这种关头,必得小心谨慎,未得到天子允许,那“蜜饯”的隐情,也是不能让皇后知晓的。 而自这日后,元承均果然每日都来椒房殿,早晚各一次,看着陈怀珠喝药。 女医挚与照顾陈怀珠身体的太医也像是形成的某种默契,元承均不来,绝不将药递给陈怀珠。 陈怀珠不想再被当着满室宫人,毫无尊严地灌药,起初在喝药一时上还有抗拒,后面不消元承均多说一个字,也会主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只不过元承均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从不在椒房殿多留,每每看着陈怀珠喝完药便会离开。 陈怀珠也不知晓,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到底还有什么说话的必要,遂每次喝完药,便主动背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 她在病中,无心去问外面的事情,还是春桃同她说,她才知晓,在她病着的这段时间,元承均下令将年前选入宫中的家人子全都遣散回原籍了。 闻之,陈怀珠的反应并不是很大,她舀了一口粥,道:“对她们来讲,倒也是好事,免得在他那样的薄情之人手底下,落得我与越姬这样的下场。” 春桃见提起了她的伤心事,遂当即换了话题。 而远在宣室殿处理政务的元承均却无端打了两个喷嚏。 他正欲继续处理政事,岑茂却先步履匆忙地入殿。 元承均抬眼冷冷一扫,“何事?” 岑茂回禀:“陛下下令赐死苏婕妤的旨意一传到鸿飞殿,便遭到了她的抵抗,她那头恶犬疯了一样地护在她身前,咬伤了好几个宫人,此时,她已经带着她那只恶犬一路往宣室殿来了,说她还有事情当面呈报与陛下,说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他这话音一落,耳边便先传来几声犬吠。 元承均本不欲见苏布达,但听到与陈怀珠有关,又鬼迷心窍般的,叫岑茂吩咐羽林军把她那头恶犬拦在殿外,只容许苏布达一人入殿。 若不是今日再见到苏布达,元承均几乎已经要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他懒得看苏布达,只淡声问:“何事?” 苏布达嗤笑一声:“妾虽不知陛下为何要突然处死我,但即使是死,我也要将有些事情一吐为快。”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可是背着您喝了整整十年的避子汤,无非就是不愿与您有皇嗣。” 元承均眉心下压,没理会苏布达这话。 “陛下就不想知道为何么?”苏布达抬头盯着坐在上位的元承均,“自然是因为她心系旁人,故而背叛你,你们大魏,三年前一道和亲的国书,便强行让我与我的心上人分开,流落异乡,让我与我的心爱之人阴阳两隔,如今,堂堂大魏天子,竟然被成婚十年的皇后所背叛,这都是报应!” 苏布达回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到长安的,只是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在月氏时,本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骑马,吃过草原上最鲜美的羊肉,看过夜幕下最浩瀚的星河,也在护佑他们一族的雪山下,定了终身,约定好等他们到了年纪,便成婚。 然而在他们成婚前夕,一道国书将一切都毁了,她的心上人帮着大魏去抵抗匈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她也被逼迫前往大魏和亲,滞留长安。 是故她恨提出这个主意的陈绍,恨陈皇后,恨大魏天子。 但在知晓原来大魏天子也被枕边人背叛后,她竟莫名地痛快。 都是因果报应。 元承均没心情去理会她的控诉,只抬眼回了有关陈怀珠的,“你怎知,是她背叛了朕?” 苏布达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元承均已下令,让岑茂将她带出去。 元承均的心思迟迟无法回到奏章上。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26章 忍不住去看她。 第26章 忍不住去看她。 元承均合上双目, 轻按着额际,毫笔被他抵在三指间,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复睁开眼, 看见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笔。 这支笔, 还是陈怀珠曾经赠给他的, 道是花重金请了民间一制笔大师所制,笔杆上刻了他的生肖, 还有几个小字——赠均, 玉娘。 彼时女娘笑眼盈盈地望向他,又神神秘秘地将一只精致的匣子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匣子, 便看见了这支笔, 待他将笔从匣子中取出, 留意到上面的刻纹时, 陈怀珠也双手背在身后, 偏又凑过头来, 与他一同看。 她颇是得意地弯唇, 问他:“陛下喜不喜欢?” 他已想不起那时自己脱口而出的“喜欢”二字, 是真心还是敷衍,但却记得陈怀珠听到“喜欢”二字时,同他轻轻眨眼, 说:“喜欢便好,二哥和我说,生肖是上古时期的瑞兽, 所以每个人的生肖都可以庇护他, 我便托大师在上面刻了你的生肖!希望这只瑞兽可以护佑你年年岁岁平安顺遂,我们就这样白头到老!” “玉娘有心。” 他当时并没有多注意那支笔上的纹路,但为了周全陈怀珠的面子, 还是将那支笔放在了笔架上,他其实本不打算用,但陈怀珠总是缠着他,每回来宣室殿都要问他怎么不用自己送的笔,他那时不想生出事端来,也不得不在陈怀珠面前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遂长久地将这支笔用了下去,不想,一晃便是四年。 元承均的视线划过笔杆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老虎,最终落到了握笔处的几个小字上。 小字上的“赠均”与“玉娘”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想起来,那是去岁陈绍刚去世时,他在深夜将陈怀珠从椒房殿传到宣室殿时,拇指抵着笔杆,无意间折出的裂纹,当时他没留意,今日忽然看到,才发觉,这道裂痕,竟然恰恰分布于他于陈怀珠的小字之间。 元承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几个小字,胸口没由来得传来一阵让他呼吸略困难的滞闷。 岑茂见天子面色不虞,于是试探着朝前几步,请示他的意思:“陛下,可是要臣添上一盏热茶来?” 元承均没抬头,“不必,下去。” 岑茂虽顾虑,却也不能抗命,只能是多看了天子一眼,便依令退下,并且替他关上了宣室殿的大门。 元承均撑着头,半晌才从复杂的情绪中将自己抽离出来。 案上放着的酽茶早已凉透,元承均执起杯盏,一口饮尽,却浑然不觉,反倒是放冷的茶水蔓过舌尖时传来的涩感,以及顺着喉管而下带来的冰凉,让他更加好受一些。 他重新将自己投入案上的奏章中,让繁琐且棘手的公务充盈自己的思绪,太阳穴才不像方才那样突突乱跳。 而元承均下一次回神,竟然已经到了夜幕降临,宣室殿内白日不亮的烛台也被宫人点燃。 岑茂将今日新递上来的奏章送到他案前,看见天子的脸色很差,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句:“陛下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却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岑茂犹豫了下,又硬着头皮接着道:“您自从那日自椒房殿回来后,已经许久不思饮食,日日不过午膳时勉强对付两口,太医开的药膳,每每呈上来,您也是一口不动又叫人撤下去,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啊……” 若他没记错,这些话从前应当总是陈怀珠在他身边念叨的。 元承均敛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这话一出,岑茂便不敢再多言了,只能低声说:“臣只是万望陛下切切珍重身体。” 元承均“嗯”了声,随手翻开一卷岑茂新送上来的奏章,另一手捏起手边的茶盏,想喝茶压一压,没想到杯中已滴水不剩。 他的拇指又一次无意间摩挲过笔杆上的纹路,此前未曾发现那道裂纹时,他并不觉得这支笔与当年有什么分别,但今日一发现,他心中便总是无比介意那道算不上多深的裂纹,好似那道裂纹,长进了他的心里一样。 元承均匀出一息,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岑茂,本想让他去添一盏热茶来,脱口而出时,却成了:“衣裳。” 岑茂对着他递过来的空茶盏和口中的衣裳,一时愣住。 但长久在御前侍奉,使他很快做出了妥当的处理。 他先双手接过天子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拿去添热茶时,嘱咐门口侍奉的其他的小内侍将陛下的氅衣拿过来,同时又叫人备了帝辇,以防不时之需。 不多时,他手臂上搭着元承均的氅衣,手中则捧着一盏热茶,到了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看见岑茂小臂上搭着的氅衣,方想起来自己将将的话。 他示意岑茂将茶盏搁在手边,自己却兀自起身,顺手将岑茂怀中的氅衣拿过来,披在身上。 岑茂见元承均起身后抬腿朝殿外迈去,知晓自己猜对了天子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宫阙夜色凉如水。 元承均坐进帝辇中,望向椒房殿的方向。 岑茂会意,同抬轿的内侍吩咐后,便跟在帝辇旁边。 陈怀珠先前因惊悸发热,被元承均看着接连喝了几日的药,很快退烧渐渐恢复,只是她身体虽恢复了,精神却仍然不济,譬如此时,刚过酉时,她便已经蒙着被子歇下。 自从因避子汤之事与元承均彻底撕破脸,她总是会想起从前在闺中的事情,想起被父母兄姐捧在掌心里的日子,那个时候,许是因为父亲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缘故,往来陈宅,想要成为爹爹的门客,或者得到爹爹的推举入仕的人,夸她几个哥哥年轻有为、芝兰玉树的少,反而夸尚且绾着双鬟的她有林下风致。 她那时很小,也不懂什么叫“林下风致”,去请教长兄时,长兄便摸摸她的头,说这是在夸她是全天下最聪敏的女娘,而在她的记忆中,那些夸过她的人,大多数爹爹都给了他们机会。 陪着母亲与姐姐们偶尔赴宴时,也会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别家女娘,以欣羡的语气同她说:“好羡慕你,你简直过的比公主都幸福。” 另有人便说:“那可不是,有大将军那样的爹爹,玉娘当然会是全大魏最快乐的女娘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日做梦,竟然梦到了十年前,她出嫁的那日。 当年爹爹让钦天监合过她与元承均的生辰八字,将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春和景明的三月。 她记得那日。 天色清湛,碧空如洗,风中都带着甜丝丝的桃花香气,风一吹过她闺房窗外的桃花树,便带起一道又一道的烟粉色波浪。 她那时怀揣着少女心事,无比期待自己要嫁的郎君,此后相守一生的丈夫会是怎样的人。在出嫁前,对于众人口中的天子,她其实只遥遥见过一面,是在他登基第一年的元旦国宴上。 她同母亲与姐姐坐在女宾席位上,看见年轻的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自她面前经过,不过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自己要嫁的人,也并没有留意,是故出嫁之前,对天子,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似是一个面如冠玉,形貌昳丽,身形颀长的少年。 想起那一幕,她便有些走神,直至为她篦发的娘子一句话唤回了她的神识。 篦发娘子用梳篦遥遥一点桃树上栖着的一对喜鹊,笑道:“大将军这日子选的真好,喜鹊成对出现,想来姑娘日后必能与陛下夫妻恩爱和睦,携手一生。” 她听了这话,也没忍住轻轻弯弯唇角,“你又取笑我……” 篦发娘子没接她这句,而是细细为她梳发,“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听到“子孙满堂”一句,少女时的她,脸颊上飞上一片烟霞,低着头,绞着衣袖,仿佛这样便能掩饰她的羞怯。 之后的场景便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无数的场景从她眼前飞逝而过。 元承均到椒房殿时,正看见春桃从陈怀珠的寝殿中出来,只有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灯,以防陈怀珠半夜起身,看不清路。 春桃见天子此时来椒房殿,神情与动作都局促起来,但她又不能阻拦,便只能委婉提醒道:“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元承均隔着窗纸扫了眼里面,这么多年,早在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陈怀珠睡下了。 按说他应当是要离开的,可鬼使神差的,他又执着地进来了,似是心底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他,还是看一眼她再走。 元承均从窗户上撤开视线,同春桃点点头,“朕知晓,你不必跟进来。” 春桃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纠结半晌,还是同元承均道:“陛下,娘娘最近在用安神的香。” 元承均推门的动作一顿:“你是说,她近来睡眠不好?” 春桃低头称是。 元承均的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点点头,推门的动作放轻了些,并没应春桃的话。 春桃颇是担忧地守在外面,更不敢离开半分,生怕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元承均已许久没有细细看过椒房殿中地每一寸,行至窗边时,他惊觉自己当初特意辟出的那扇窗子,竟然不知在何时被封死了,不露缝隙,纹丝不动。 难怪,他这段时间无意识站在复道上望向椒房殿时,从不见这扇窗子打开。 他呼吸一滞。 而在睡梦中的陈怀珠像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梦中的场景颜色也一度从色彩鲜明飞褪至一片黑白。 耳边只剩下那句回荡着的,“不废后,已是朕格外开恩。” 元承均留意到躺在榻上的女娘翻动着身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朝陈怀珠榻前走去,坐在她榻边。 陈怀珠的神情很是不安,呼吸急促,手紧紧抓着被衾,不多时,眼角滑下来一行泪。 元承均胸腔里传来一阵钝痛,他抬起手,欲为陈怀珠拭去那点泪。 而陈怀珠却隐隐有清醒过来的征兆。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给我们玉娘约了很漂亮的人设,已经传到人设卡的页面啦!! 第27章 当日之事…… 第27章 当日之事…… 元承均没忍住轻轻敛眉, 伸出去的手也滞在半空。 他不大想让陈怀珠醒来,他太清楚寝不安席的滋味。 陈怀珠拥着被衾辗转反侧许久,像是梦到了什么分外可怖的内容, 也跟着踢起被子来, 但不过多久, 她在梦中渐渐地安分了下来,只是顺着眼角滑下来的泪水越来越多。 确定她不会醒来后, 元承均方从袖中取出一枚手帕, 他抬手为陈怀珠拭去脸上的泪珠,又替她将方才踢打乱的被衾重新掖好。 他望着陈怀珠的脸, 望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睫, 近乎无声的轻叹一息, 方从陈怀珠床榻边缘起身。 站在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中时, 元承均的心头忽然有些发闷, 为陈怀珠擦过泪水的绢帕攥在他手中, 泛着微微的潮意。 他没忍住回望陈怀珠一眼, 复摇了摇头。 真是荒唐, 他为何要深夜来此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见陈怀珠一面吗? 他自嘲地勾勾唇角,正欲打算离开,视线却不自觉地被窗边半开着的一个箱箧吸引过去。 元承均的步子循着视线的方向, 朝那个箱箧走过去,待蹲在箱箧旁边时,他方意识到, 这箱箧中是满满当当的卷轴。 多年与陈怀珠相处的直觉早已告诉他这箱箧中的卷轴可能为何物, 但他的手还是伸向了箱箧中的卷轴。 他将卷轴搁在膝上,一点点翻开,于是便看见了画轴上往自己发髻上簪花的女娘,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脸上是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笑。 而这幅画是如何来的,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他忽地想起秋禾这几日报到宣室殿的境况。 秋禾说,陈怀珠近来只允许她从家中带来的春桃近身,其他人不许入殿,是故她只能看见陈怀珠时常坐在窗边,对着一个箱箧发呆,陈怀珠会默默看上许久,又将箱箧合上,至于箱箧之中是何物,她并不知晓。 元承均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没想到陈怀珠盯着呆坐的东西,竟是自己手中之物。 他默默看向箱箧中的其他画轴,每一卷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依次放在箱箧中,看得出画的主人很珍视这些画,以至于画轴上不仅没有被虫子啮咬过的黑点,甚至不见因积年累月存放而沾染上的淡黄。 元承均将手中的画轴合上,又重新放回箱箧中。 也是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幕——女娘赌气般地将被弄脏的画轴踢远,并冷着脸说:“一副破画而已,不值当。” 后来那幅画便到了宣室殿。 元承均的心绪翻涌起来。 在陈怀珠眼中,这些画真的只是“破画”么?还是说,当日之事,的确是他做得有些太过? 他闭上眼,摁了摁眉心,回望了眼陈怀珠床榻的位置,很快撤回了目光,朝殿外走去。 待到了殿外,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还是素日那个说一不二的威严天子。 春桃见元承均终于从陈怀珠殿中出来,没忍住悄悄松了口气,但又踮脚朝里面张望。 她值守在门外的这会儿,片刻都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忽视殿内的任何动静,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皇后娘娘的一点声音,大约娘将是未曾醒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元承均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忽然有些厌烦。 陈怀珠是他的皇后,这小宫女的反应,瞧着他像是会对陈怀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一般。 然而元承均终究是不愿在宫人跟前失了体面,遂压低声音,同椒房殿外值守的宫人吩咐:“不要告诉皇后,朕来过。” 宫人们猜不透天子的心思,当然也不敢去猜,只清一色地低着头,应下一句:“诺。” 一墙之隔的殿内,陈怀珠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其实在梦见元承均于风雪中将她拒之门外时,她便已经醒来了。只是那时元承均已经入殿,而以他们如今的状态,她也实在不知,倘若自己真的醒来,要与元承均说什么,遂装作在沉睡中的模样。 她闭着眼,清楚地感知到了元承均坐在榻边时,床榻的微微下陷,清楚地感知到了他落在她脖颈上的每一寸呼吸,也清楚地感知了他自以为很轻很轻的叹息声。 她当时没忍住想,如若唤作以前,她大概是装不了这么久的,应当早在元承均行至她榻边时,她便会睁开眼坐起来,是以,当时她的泪意突然不可遏制。 而元承均似乎只以为她是做了噩梦,为她用绢帕拭泪。 也好在元承均并没有在她殿中多待,也只是蹲在窗前的箱箧边,翻了翻那一箱子画。 有那么一瞬间,她猜想过元承均看到那箱子画后,会想些什么。 但也仅仅是转息,因为她很快得到了答案,不 论是什么,总归,不会是怀念罢。 这些日子,陈怀珠本就睡得不安稳,即使点了安神的熏香,作用也是聊胜于无,今夜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更是毫无睡意。 元承均从椒房殿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久在御前侍奉的内侍自然看得出天子心情不佳,是以抬轿的时候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靠进帝辇里,抬眼望向一天月色。 月色清明,但他的视线与神思,却总是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自然也算不上清明。 贴身侍奉的岑茂更是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好不容易回到了宣室殿,元承均却没有直接回主殿,而是去了偏殿。 宣室殿的偏殿,从来没有人住过,这么多年,也都是默认地存放皇后起居之物的地方,故岑茂并不知天子为何会忽然去此处,却也只能跟着。 而后他亲眼看见元承均撩起衣袍,坐在一个竹篓旁,又随手从里面取出一枚草编星星来。 岑茂没敢跟得太近,而室内灯光昏暗,他也并瞧不清天子的脸上是何种神情,只是看见天子从筐中取出一枚草编星星,他知趣地垂下眼,从殿中退了出去。 元承均将那枚草编星星搁在掌心里,盯着看了会儿,又有些不耐地将星星丢回筐里。 他合上眼,试图压下所有的情绪。 不过是她弃如敝履的东西。 关于苏布达被元承均下旨赐死但最终未果的事情,是翌日陈怀珠用早膳时,传到她跟前的。 听到元承均要赐死苏布达,陈怀珠很意外。 当初不是他非要将苏布达纳入宫中封为婕妤的么?怎么这才过了没多久,便要将人赐死了? 她这几日也听到一些元承均整治太医院上下的事情,本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和苏布达的事情联系起来,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约是元承均查出了是苏布达同她透露了避子汤的真相,故而一时恼羞成怒,才下旨要赐死苏布达。 苏布达虽是月氏来的和亲公主,但她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任何人可以庇佑她,即使元承均当真因此事将苏布达赐死,到最后也只会是一桩宫廷秘辛,而给月氏那边的国书上,也会是随意编个由头,苏布达能被和亲远嫁,想来,在月氏也并不受重视。 苏布达挑衅过她,也无意间告诉过她避子汤的真相,不过数日,又险些落了这么个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处,陈怀珠心中一时也有些五味杂陈。 春桃一边为她布菜,一边道:“奴婢也是听鸿飞殿那边侍奉的宫人讲的,说是陛下本来赐了苏婕妤一盏鸩酒与一条白绫,让她在其中二选一,但苏婕妤当即将那杯鸩酒扬了,她养的那头恶犬,更是将白绫撕咬得絮絮条条,苏婕妤闹着要让陛下给她一个说法,问凭什么赐死她,宫人自然拦着她不肯让她离开鸿飞殿,她那条狗,竟疯了一样地开始朝着人狂吠,从鸿飞殿到宣室殿,一路上谁敢阻拦她,那恶犬便朝谁咬去,到了宣室殿,也不知苏婕妤与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但最终没再提将她赐死的事情,而是让人将她带回鸿飞殿。” 陈怀珠意外于最后救了苏布达一命的,竟然是她身边的那只狗,虽惊讶,但想到那只狗的凶狠模样,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自嘲一笑,“如此看来,狗有时候比人还有人性,最起码,不会背叛。”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陛下。” 陈怀珠握着汤匙的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方看向元承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看见元承均的眼底,积着一层乌青。 也是在她疑惑之时,元承均已经坐在了她的对面。 方才还有宫人交头接耳的殿中,瞬间恢复了安静。 元承均见她抿唇垂眼,心中一时并不是滋味:“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朕说?” 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如今这番田地,该说的话,不应当那日在宣室殿就已经说尽了么? 陈怀珠捏着勺子,半晌,才问出一句:“听闻,陛下昨日下令要赐死苏布达?”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问苏布达的事情,但想到女医挚说她近来并不好的事情,又难得耐下性子,同她道:“本来是要赐死的,不过今早收到了月氏那边送过来的国书。” “月氏的国书?”陈怀珠抬起眼来。 元承均点头,“去年年底,月氏发生了内乱,苏布达的兄长**发动了兵变,杀了原本的月氏王,自立为新的月氏王,他以为苏布达仍在长安待嫁,遂送来国书,希望能接苏布达回月氏,愿以牛羊与两国继续交好相换。” 陈怀珠从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在方才,她还对苏布达的命运有过怜悯,哪怕她自己如今也是受制于人,困于宫闱。 她默了默,问元承均:“那,陛下应允了么?” “为何不应允?抵抗匈奴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合月氏,远交近攻,卖**个人情也无妨,朕已回了国书,叫苏布达那边暂且收拾着,过几日送她西出玉门。” 元承均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打算对陈怀珠有多少隐瞒,更何况,他对苏布达本就无意,既然**传了国书来,他顺水推舟,也不是不可。 听到“西出玉门”,陈怀珠不免怔愣了片刻。 那应当会经过陇西吧? 陇西,也不知二哥如今怎样了?她年前送过去的信与护膝,二哥可有收到? 元承均见她发愣,眉目间似有淡淡的愁绪,下意识伸手去握她的手,问:“怎么了?” 陈怀珠挣了挣,发现挣不开,只收敛了自己的神色,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羡慕她。” 元承均疑惑地看向她:“羡慕她作甚?” 陈怀珠的声音更低了些:“羡慕,她可以回家了。” 元承均闻之,呼吸一紧。 他知道,陈怀珠是最恋家不过的,即使她只是从陈宅嫁入了宫中。 从前但凡逢年过节,无论大节小节,或是家中有人过生辰,她总是要回陈家的,她从前爱来宣室殿,也是因为只要来宣室殿,便总是有可能见到入宫与他“商议”政事的陈绍。 上次她回家,似乎还是正月初二那天,她同自己请旨,想要回门,不过那次回去,也只待了半天,若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不到天黑绝不会从陈宅离开。 是故元承均当时听到岑茂说皇后晌午刚过便回了宫,也不免诧异。 算来,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他下朝后来椒房殿前,传了太医问过陈怀珠如今的身体状况,太医说皇后近来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如此下去,恐怕会积郁成疾。 陈怀珠指尖微凉,眼睛里也不像从前那样光华流转。 元承均见之,松了口:“过两日,朕陪你回一趟陈家罢。” 陈怀珠很意外地抬眼望向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不懂元承均为何突然转了性,分明去岁母亲兄嫂被软禁在章华殿时,她连想见他们一面,都是奢望,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要与她一道回家? 可她想回家不假,如今,却不怎么情愿与元承均一道回陈家。 陈怀珠踌躇许久,同元承均颔首:“谢陛下。” 算了,能回家,总比回不去好。 元承均也算信守承诺,说是两日便是两日,两日后的上午,他传了车辇,与陈怀珠一道回了陈宅。 家中母亲兄嫂应当是提前得了圣旨,在帝辇到陈宅门口时,他们已经恭候在家门口了。 陈怀珠撩起车帘望过去,看见母亲明显苍老的脸,心中不免愧疚。 元承均先下了帝辇,将手递给她,扶她下车。 一切都与往常很多次回家一样,可溢满陈怀珠心中的,并非像从前一样,只有欢欣与喜悦。 但她不愿让母亲兄嫂为她担心,遂与往常一样撑起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自己的手递到元承均手中,又疾步行至母亲身边,将母亲扶起。 高氏攥着她的手腕,神色担忧:“我们玉娘怎么瘦了?” 陈怀珠并不擅长撒谎,她极力使自己的神色不露出端倪,随意寻了个由头:“阿娘,过几日便要开春了,等开春了就可以穿更好看的衣裳,瘦一些,自然是好看的,”她不等高氏接这句话,又匆匆转了话题,“外面还有些冷,我们进去再说?” 高氏笑着点头,倒是陈怀珠的长嫂李文宜打趣她:“玉娘回个家而已,还特意化了这么精致的妆面,这妆面,要花不少的时间吧?” 陈怀珠的笑在脸上僵了下,但很快接了李文宜的话,“我未出阁的时候,便喜欢捣鼓这些,再说,既然回家了,当然不能像平日里一样。” 元承均见陈怀珠不大熟练地应付她的母亲与长嫂,胸腔一时发闷。 陈怀珠今日安顿的是要比平时慢一些的,据秋禾说,她是为了遮住面上的憔悴之色,所以才用厚粉与胭脂遮了,至于瘦了好穿漂亮的衣裳,也是再拙劣不过的谎言。 元承均想到这一层,出言为陈怀珠解围:“朕这些日子忙于政务,无暇陪玉娘出宫,总算是凑到了今日,她自然重视。”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会主动替自己解围,她抬眼去望元承均,对方却神色如常,只是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天子驾临陈家的圣旨是昨日传到陈家的,因而陈宅上下也算准备得周全,席面酒菜均已备好,不过因陈家上下现在还在陈绍的丧期内,是以肉炙一类,也只在元承均席上,陈怀珠虽与他同席,却也只动素食。 元承均虽厌憎陈绍曾把控朝政十年,让他忍气吞声地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但在此事上,终究是未多作计较。 陈怀珠本以为回家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是否是因元承均在身侧,还是因为她私下与元承均早已撕破脸,如今不过勉强维持表面和谐,粉饰太平,她并不似从前那般愉悦,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什么话都与母亲兄嫂讲。 席近过半,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婢女匆匆行至李文宜身边,同她低声说了几句,李文宜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她立即起身,朝元承均与陈怀珠的方向一拜,“还请陛下恕罪,穗儿突然醒了,哭闹不止,吵着要见妾,还请陛下容妾暂且离席。” 提到穗儿,陈怀珠先紧张起来,她先一步开口:“嫂嫂不必挂念这边,想来小孩子是最黏娘亲的。” 李文宜点点头,立即跟着来通报的婢女离开了。 元承均见李文宜已经走远了,陈怀珠还颇是担忧地望着李文宜的背影,问了句:“你也很担心你那个小侄女?” 陈怀珠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轻声说:“穗儿,很可爱,我很喜欢。”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她只是很喜欢小孩子。 他心口莫名跟着轻轻一抽,而后有些艰难地张口,半晌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李文宜离开后,陈怀珠的心思很明显地被穗儿带走,整个人都有些神色恹恹,面前的饭菜也没动几口,高氏问她话,她偶尔也答非所问。 元承均对此实在看不下去,遂出言将席撤了。 宴罢,陈怀珠并未直接去往后院与高氏叙话,或者去兄嫂院中看穗儿。 元承均并未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松陈怀珠的手,“朕看你方才那般担心陈穗,不去看看?难得出宫一趟。” 陈怀珠抿抿唇,“不去了,瞧了,也是平添伤心。” 这样直白的话,显然在元承均的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匀出两息,才一手扣住陈怀珠的手,另一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正面面对着自己,语气软和下来,“玉娘,汤药的事情,朕本想等朕彻彻底底亲政后,便停掉的,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知晓……” 陈怀珠仰头看他一眼,“所以呢?你这是在怪我提前知晓了么?还是说,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你就打算在这件事上瞒我一辈子?” 元承均将她的肩膀握得更紧了些,他盯着陈怀珠的眼睛,“玉娘,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毫无转圜之地,你若是实在喜欢孩子,你我也可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你也免受生育之苦。” 话毕,他是有些期待的,既然玉娘一直对于孩子的事情耿耿于怀,那他送她一个孩子便是了,虽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论是他空置后宫,还是主动提出过继子嗣,早已脱离了他最开始的预想。 陈怀珠蓦地笑出了声,“照陛下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激涕零?” 她在乎的,不止有孩子,还有这么多年以来的欺骗。 她伸手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从元承均手中抽出,“我想去给爹爹上一柱香。” 元承均被她方才的笑容刺到了,一时不备,手上力道一松,陈怀珠已然转身离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拦。 陈怀珠不曾想到,到爹爹的灵堂时,会看见长兄。 陈居安并不意外她的到来,顺手递给她三支香,退到了了一边。 陈怀珠接过香,举到额前,对着爹爹的牌位拜了三拜,又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入香案上的香炉中。 陈居安看着她,轻叹一声:“玉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陈怀珠的目光闪烁了下,矢口否认:“大哥怎么会这么想?” 陈居安叹一声,“玉娘,你与陛下之间貌合神离,即使伪装得再像,也骗不过我的眼睛,可是,陛下因爹爹昔日之故,给你委屈受了?” 陈怀珠还未想到合适的措辞,便又听见陈居安道:“当年爹爹迟迟没给你许夫家,便是觉得整个长安,没有哪家的郎君能配得上你,后来爹爹废了东阿王,扶持陛下登基,做主要将你嫁给陛下为后时,陛下同爹爹说,一切但凭爹爹安排,他也说,爹爹扶持他坐上皇位,他也定会爱重你一生,但如今看来,事情并不尽然。” 陈怀珠低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爹爹的牌位。 大概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被元承均精妙的伪装骗了。 陈居安顿了顿,又道:“其实爹爹去世前,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推上皇位的陛下,早已不甘心只当一个傀儡,已经隐约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不是没有想过制衡,只可惜爹爹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对于许多事也力不从心,然而废后是不行的,所以爹爹临终前,还在挂念你,说他最愧对的,便是他的玉娘,让你嫁给陛下,是他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陈怀珠眼眶潮热,选择相信元承均,又何尝不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二合一大章,是500营养液加更~感谢大家的灌溉!本章发20个红包~ 第28章 他想挽回。 第28章 他想挽回。 她心中委屈又后悔, 想起与元承均之间的这十年,一时喉咙发紧,可她并不想在长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在她记忆中, 长兄虽待她也算和煦, 但终究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太大, 是以她总是与和她相差不过四岁的二哥关系更好一些,更何况, 如今爹爹去世, 长兄也被迫辞去原本的官职,家中境遇早已不如从前, 她也并不想多给家中添无法解决的麻烦。 是以, 她只是轻轻垂下眼睑, 并不打算同陈居安倾诉自己这段时间在宫中的经历。 陈居安见小妹攥着衣袖, 垂眉敛目, 一言不发, 几乎不消多想, 便猜出了小妹的心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干净的手帕, 递到陈怀珠手中,“玉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也不必因此而感到自责,亦或者后悔,因为, 从始至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陈怀珠接绢帕的手顿了下,甚是惊讶地抬眼望向陈居安。 陈居安不是素来不苟言笑么?竟也会觉察到她的心事? 陈居安温声道:“玉娘,你嫁给陛下为后之时, 也不过十五岁,那样的年纪,遇到一个愿意同你许诺白首不离的玉面郎君,对他生出爱慕之情,以及想与他相携相伴走完这漫长的一生,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于成婚多年才发现自己所托非人,也并不能怪你后知后觉,因为即使是爹爹,也是在行将就木时,才意识到自己扶持了一个怎样的君主 上位,“陈居安将她方才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开,续道:“所以,你在宫中,顾好自己便足矣,家里的事情,我和你二哥都会尽力周全,你只需要顾好自己,不要怕累及家中,便委曲求全,这些东西,也本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怀珠方才迫使自己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汹涌的情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一般。 自从去岁爹爹去世,元承均当即无情翻脸后,她一度处于自责中。 她自责于自己明明与元承均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但偏偏她对元承均一往情深,对他无比信任,在苏布达道出那汤药的真相前,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汤药的成分,她无时无刻在想,如果自己这十年,机敏一些,是不是会早些发现真相,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而长兄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辞,便如溺水时,有人撑船将她从不断高涨的水面上捞起来一般。 她动了动唇,泪水与想要说的话一道而出,“好,多谢大哥宽慰,玉娘明白了。” 陈居安如幼时那样,抚了抚她披在肩上的发,说:“好了,莫要哭了,你嫂嫂那会儿还说,想见见你,只是临时被穗儿缠了过去,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怀珠点点头,应了陈居安的话。 陈居安说她们姑嫂叙话,他便不过去了,且陛下尚且在府中,他如今作为家中主君,是必须奉陪的,遂一出祠堂,便与她分道扬镳。 陈怀珠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才去寻的李文宜,即使长兄告诉她不必强撑,但她还是不想让李文宜看见自己方才哭过的痕迹。 她到兄嫂房中时,穗儿已经没有如那会儿婢女来通报时说的那样哭闹不止了,正乖乖地卧在李文宜怀中,李文宜脸上则是温柔慈爱的笑。 她的小侄子,也是穗儿的哥哥,此时正手中拎着一只模样精致的滚灯,缓缓在穗儿眼前轻晃,逗弄地穗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滚灯不放,时而还伸手去够那只滚灯。 一派其乐融融。 陈怀珠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鼻尖不由得一酸。 这样的场景,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但很可惜,她大概永远也只能旁观。 穗儿本来还在李文宜怀中胡乱扑腾,在看向她这边时,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文宜循着穗儿视线看过来,才发现是陈怀珠来了。 她一面起身示意自己身边侍奉的丫鬟给陈怀珠上茶,一面斥问门口守着的丫鬟,怎得不先来通报。 陈怀珠替那丫鬟解了围,“嫂嫂,原是我没叫她通报的,既然在家里,便不要拘束这些礼节。” 李文宜这方没追究此事,待陈怀珠先坐下后,她才抱着穗儿坐了下来。 陈居安那会儿说李文宜对她甚是想念,实则也不过是叙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李文宜嫁进来的时候,陈怀珠才六岁,李文宜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比起家中其他姐姐,李文宜待她其实是更加亲近的。 不过虽是与李文宜闲聊,穗儿的眼睛却一直长在陈怀珠身上,片刻都不曾离开。 李文宜留意到,也只是轻笑:“没想到穗儿此前才见过玉娘一面,便将你认下了。” 陈怀珠看着自己怀中的穗儿,也觉得与这孩子有缘。 她犹豫许久,将自己脖颈上用红绳系着的一枚玉坠摘了下来,轻轻挂在穗儿脖颈上,同李文宜弯唇一笑:“这枚玉坠我戴了许久,穗儿喜欢我,我也喜欢穗儿,今日便将这玉坠送给穗儿吧。” 李文宜一时惊愕,当即要将玉坠摘下来还给陈怀珠:“玉娘是皇后,身上的东西再贵重不过了,这如何使得?” 陈怀珠按住李文宜的手,她知道李文宜心中顾虑,遂出言打消:“嫂嫂不必担心,这玉坠是我自己的,并非御赐之物,也算是我这个姑姑补给穗儿的满月礼。” 李文宜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没再多作计较。 许是那会儿在祠堂时,陈居安的宽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元承均并不在身边,陈怀珠放松了许多,也没忍住,同李文宜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话。 一直到府中的下人来传话,称陛下催促,陈怀珠才留意到天色渐晚,若再拖延,只怕要赶不上宫禁,她这方依依不舍地与李文宜告别,同前来催促的下人一道去了前厅。 她到前厅时,元承均正与陈居安陪着,也不知两人都说了些什么,陈怀珠竟觉得元承均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但她没问,元承均自然也没说,只是当着陈居安的面,如从前一样,牵起她的手,一同往陈宅外而去。 从陈宅回宫中的一路上,陈怀珠都一言未发,期间她想挣开元承均攥着她指尖的手,尝试两次皆无果后,她便也不再执着,反任由着元承均去。 就在陈怀珠以为此次回宫后,她与元承均之间,又会恢复这段时间的关系时,元承均却并未传轿回宣室殿,而是与她一道回了椒房殿,甚至将晚膳也一并传到了椒房殿。 分明这在以前,对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闹翻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和睦”地坐在一起用晚膳,陈怀珠却只觉得味同嚼蜡,是以,晚膳也并没有吃几口。 而令她更意外的是,元承均似乎也没多少胃口,她下意识地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甚必要,遂咽了回去。 这种堪称古怪的相处一直持续到晚上两人入寝。 元承均从她背后拥着她,手臂锢在她胸前的位置,是一个不让她从怀中挪开的动作,且她试着挪了挪,反倒被元承均搂得更紧,她遂不再乱动,只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就当身后之人并不存在。 她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元承的指尖不知何时从她的胸腹移到了她的领口。 陈怀珠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你我之间,还有做这种事的必要么?” 她的声音隔着被衾传入元承均的耳中,有些发闷,元承均的动作也顿在原处。 难道在她心中,他对她稍稍亲密,便是因为这种事情么? 元承均匀出一息,没说心中所想的质问的话,只是点了点她的脖颈,说:“你这里挂着的那只玉坠,不见了。” 分明他那夜前来椒房殿看她时,那玉坠还好端端地挂在她脖颈上。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下,才实话实说:“送人了。” “为何要送人?你不是说,那是你的亲生母亲留给你的么?”元承均的语气是疑惑的,然在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却依稀察觉到了什么,以至于陈怀珠分明还没回答,他的胸口已经传来一阵牵着些微痛觉的闷。 陈怀珠轻缓地眨了下眼,她也没忍住伸手去触碰自己如今空成一片的脖颈,却无意间与元承均的指尖相触碰,不过须臾,她又将手收了回去。 元承均虽将她拥在怀中,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说:“我阿娘当年留给我,我本来想留给我的女儿的,但如今,也是没可能了,遂送给穗儿了。”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元承均心口的疼,蔓延得更深。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玉娘……” “罢了,睡吧,没意义。”陈怀珠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陈怀珠虽闭着眼,却迟迟难以入眠,一直等元承均起身上朝,离开了她,她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 但她未曾想到,次日她才梳洗过,元承均再度来了椒房殿,他身后还跟着女医挚。 陈怀珠轻轻敛眉,“陛下这是做什么?” 元承均坐在她身边,示意女医挚给她请脉。 女医挚专擅妇科,陈怀珠很快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她收回了手,不让女医挚碰她。 女医挚颇是顾虑地看向元承均。 陈怀珠道:“你且先退下,我有话单独与陛下讲。” 元承均眸色深了几分,但还是示意让女医挚与殿中侍奉的宫女都退下。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玉娘,如若你遗憾于没有自己的孩子,现 在再做调养,或许也还来得及,朕说过,待朕完全亲政……” 陈怀珠摇头轻笑,只是笑意非但不达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哀色,她说:“陛下,这样做,很没有必要。” 元承均轻轻敛眉,像是在问:“为何?” 陈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淡静:“我曾希望有个孩子,是因为我以为我的孩子,会和从前的我,和如今的穗儿一样,爹爹疼,娘亲爱,在所有人的期待下降临,而不是勉强,而不是她的爹爹,并不期待她的降临,甚至曾一度想要将她扼杀于未存在时。” “玉娘,朕不是这个意思,也并不是勉强。”元承均没想到陈怀珠会将话说得这般绝,不由得出言解释。 然而陈怀珠早已不打算相信他,“那么陛下,倘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做出与当年一样的选择么?” ----------------------- 作者有话说:20红包。(鞠躬) 第29章 尽可能地弥补陈怀珠。 第29章 尽可能地弥补陈怀珠。 她抬起清凌凌的眼眸, 望向元承均,望向那双如沉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问。 元承均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竟意外地发现, 自己的神情有些疲惫, 也是这时,陈怀珠才想起来,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 不喜欢照镜子了。 从前她总是喜欢在发髻与妆面上折腾,或是元承均送她的各式各样的钗环, 或是外面院子里的时令花, 每日都要照很多遍镜子, 也总是喜欢缠着元承均问自己簪怎样的首饰, 穿怎样的衣裙好看。 然而, 她现在, 早已没了这样的心情。 “玉娘。”元承均的神色有些复杂, 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 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带着强烈的占有般的情绪。 陈怀珠没说话,等着元承均的回答。 如若重来一次, 如若能预料到十年之后,她会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汤药的真相,得知两人会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还会不会在十年前, 真正像他新婚夜所说的那样,将她当作/爱重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欺骗她的感情, 哄骗她喝十年的避子汤。 他又会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任由她这个权臣之女诞下嫡长子,继续由陈家把持大魏的江山? 元承均如鲠在喉,他匀出一息,转移了话题:“玉娘,这天下从没有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他能做的,只是在如今,尽可能地弥补陈怀珠。 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陈怀珠却在一瞬之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会。 他不甘心当一个提线木偶,傀儡皇帝,也不会要一个身上淌着陈家血脉的储君,即使他知晓,爹爹一定会先他离世,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爱他渴望已久的权力,远远胜过一切,也正因如此,他才要规避掉所有可能的风险。 陈怀珠敛去眸中的情绪,低下头,看着元承均紧握着她的手,撇了撇嘴,露出一抹嘲弄自讽的笑。 她为何要问元承均这个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 她勉强平复自己的思绪,而后一点点地,将元承均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指尖从他尚且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来。 “方才的话,权当我不曾问过,陛下也不曾听过罢。”陈怀珠缓缓摇头,敛下眼睫,往旁边挪了挪,有意与元承均之间保持距离。 元承均还想与陈怀珠说些什么,对方却已侧背过身去。 方寸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他深深看向她的背影,欲说挽回的话,但杂乱如麻的心绪先一道闷在他胸腔里,将话头也堵了回去。 最终,周遭仅余下一道长长的叹息。 “你且好好歇息,朕……我,晚些时候再来。” 元承均说完这句,略有期待地看向陈怀珠,似是希望她能察觉到他自称的变化。 然女娘浑然未觉,仍保持着方才的姿态,闷着声说了句:“恭送陛下。” 元承均一起身,他将将坐在陈怀珠对面挡着的光,从窗牖里倾泻而入,于地面上劈出一道光束,将整个寝殿分成了两半。 陈怀珠静默地坐在阴影处的一半,元承均猜不透她的心思,而他虽站在有光的一片,心头却仍如阴翳笼罩一般。 正值春寒料峭的时节,元承均身上只有匆匆换下朝服后的一件深衣,可他并不觉得冷,反而是仰头呼入了一道冷冽的空气,他的呼吸才不似方才那般滞涩。 从先帝最厌恶的皇子一路走到今天,他太清楚,自己早已无法回头,当然,他也不愿回头再去看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往,那些因为失权而无法更改的过去。 年幼无知时的他,真以为当时意欲收养他的许美人是突然得了怪病去世的,直到后来当了皇帝,他才知晓,许美人当年的死,是有人故意谋害。他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查下去,查到是先帝的皇后,在得知许美人想要将他养在膝下后,担心先帝会废掉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另立储君,于是勒令太医署的医正在许美人的汤药中做手脚,好让许美人看起来是突然得了怪病死的,而事情做成后,太医署的医正也被先皇后于返乡路上杀害,却伪装成了意外,而先帝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花心思,也并未深究。 自那之后,他忽然明白,原来权力真的可以使人拥有一切,为所欲为。 如若当时,先皇后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或者许美人不止有先帝的恩宠,也有权力,先皇后定然不敢那般肆意妄为,许美人也不会无端去世,再往前追溯,如果他的生母不仅仅是一个宫女出身的低位嫔妃,应该也不会因为生他时无人重视,从而难产而亡,他从前也不会过的那般艰难。 如果登基后的他,不是一个傀儡皇帝,那么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乳母邓夫人兴许不会遇难身亡,如果他有权力反抗陈绍,他的老师韩公,也不会被陈绍一句话就流放百越。 当年的他,在目睹了东阿王轻而易举地便被陈绍废掉的现实后,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如果皇后陈怀珠腹中真的有了他们的嫡长子,那陈绍会不会在对他不满意时,像废掉东阿王那样废掉他,然后立他于陈怀珠的孩子为幼帝,继续把持朝政,直至江山易主,天下改姓。 只有足够的权力,才能拥有,才能留住他想要的一切。 元承均再回过神时,帝辇早已离椒房殿很远,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椒房殿的飞檐。 接连几日,他去椒房殿,陈怀珠的心情看起来都不算好,也不愿同他多说话,两人之间,大多是沉默许久,而后元承均离去。 是日下朝,元承均如往常一样,想传帝辇去椒房殿时,岑茂却说,陈怀珠去了宫门口。 他不免疑惑:“皇后去宫门口做什么?” 他嘴上这样问着,上帝辇的动作并未停下。 岑茂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吩咐抬轿的内侍直接去宫门。 宫道甬道狭长,宫墙高处的风更大。 陈怀珠静静站在宫墙上,拂面而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在面前乱飘,衣袖鼓风,衣衫也随着风猎猎作响,她没和春桃要氅衣,只低眸俯视宫墙下的场景。 今日是苏布达离开魏宫,与他们月氏来的使臣一同回月氏的日子。 苏布达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裙子,乌发梳成辫子,没有繁复华丽的簪钗,很明显不是汉人的服饰与打扮,风一吹,她衣袖上满满当当挂着铃铛便跟着响起来,在这高大宫墙下,显得分外惹眼。 纵使陈怀珠只是遥遥在城墙上看着苏布达,似乎也能看见她脸上洋溢的笑容。 她那日没有对元承均说假话,她是真的很羡慕可以回家的苏布达。 陈怀珠遥遥望着西北的方向,轻声道:“我还没有去过塞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不过我曾听二哥讲过,边关虽则大多时候黄沙漫天,但每年总有一段时间,塞外的天色会非常清湛,与长安不同,是格外剔透干净的蓝,水草丰茂,风吹草低现牛羊,到了晚上,因为没有楼阁复道的阻挡,天上几乎望不到尽头,可以看到璀璨的星星与流转的星河,还会有成片成群的萤火虫,要是我也可以离开便好了,”她顿了顿,又问:“春桃,你说我顺着苏布达离开的方向,是不是也算看见了远在陇西的二哥?” 春桃没有答话,只有一件氅衣披在了她肩上。 陈怀珠疑惑于春桃怎么不接她的话,转头望过去,不知在何时,春桃早已从宫墙上退下,他身侧站着的,是元承均。 也便是说,方才听她说话的,为她披衣裳的,都是元承均。 她甚是惊讶,但很快垂下眼,“我方才不知是陛下来了。” 元承均睨着她,问:“你是想去塞外,想见见外面的风光,还是只是想见陈既明?” 陈怀珠轻轻敛眉,“陛下,此言何意?” 元承均单手握住她一边的肩头,道:“想暂时离开宫中,可以,再过几日,便是春狩,不管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终究还是皇后,你我也终究还是夫妻,届时我还会像往年一样,与你一同出宫去猎场,或者你想去上林苑看奇珍异兽,也不是不行。” 但想见陈既明,想都不要想。 陈怀珠闻言怔了下,上林苑中的奇珍异兽么?与她又有什么分别? 但这样的话,早没有必要与元承均说,是以她只是低眉,语气平静,“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往年陈怀珠是很期待春狩的到来的,因为她总能玩得很尽兴,元承均也会猎很多新鲜的野味,而后交给宫中带来的御厨烹饪,可以不拘在宫里,也可以与闺中的手帕交说笑玩闹。 但今年,她并没有多少心情,即使元承均已经提前提过了,但春狩的前一日,春桃提醒她时,她还是有一阵的恍然。 翠华摇摇出都门,阵仗甚大,旌旗蔽空。 从宫中一路乘车辇到猎场时,已经到了晌午,很快开始围猎。 元承均作为天子,并未着往日一样的天子服饰,而是换了一身窄袖劲装,少年天子,竟也有几分意气风发,他骑在马上,回望一眼陈怀珠后,与其他羽林卫一道打马入了林子。 陈怀珠轻轻移开眼,视线仅与他接触一瞬。 元承均再次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偏头与身边的侍卫交代了几句,回了陈怀珠身边。 在看到陈怀珠身上是一件陌生的裘衣时,并不是他当年所赠,她素来珍爱的那件,元承均的眸色沉了下,语气却没变,“怎么没穿我当时送你的那件?” -----------------------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祝大家马年马上有钱!学业工作都顺利,身体健康! 本章前50红包~ 第30章 他不愿相信事实。 第30章 他不愿相信事实。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这件事, 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随意找了个由头:“准备得仓促,许是底下人一时没留意。” 实则事情并非如此。今日一早, 春桃像以往一样, 将从前元承均送她的那件裘衣拿出来挂在衣架上, 她当时正在挂耳坠,对着铜镜看到了那件裘衣, 又让春桃将东西放了回去, 重新拿一件别的过来。 从前她对那件裘衣无比珍视,非那件不穿, 只是因为她还将元承均当作可以相守到老的夫君, 但如今他们已经到了堪称镜破钗分的地步, 便也没有这种必要了, 且再看见旧物, 也只是平添心烦。 元承均很明显地不相信她这话, 他挨着陈怀珠坐下, “仓促?我不是几日前, 在宫墙上时,便同你提过此事么?” 他说这话时,注视着陈怀珠。因为十年来, 他早已对陈怀珠的各种神情了如指掌,只要她的表情有一点变化,他都能判断出陈怀珠真正想说的话。 陈怀珠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眼睫垂下, 使之遮住她的眼瞳,但她藏于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却还是没忍住轻轻蜷缩。 还好元承均方才只是坐在她身边,而没有将她的手握在他的掌心中。 她看着别处, 轻轻启唇:“不过是一件裘衣,这一件与那一件又有什么分别?还请陛下莫要再追问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因她刻意的躲避与遮掩,元承均只能看见她抿着的唇瓣,并猜不出她心中所想究竟为何,又或者说,他猜到了,却不愿相信。 他想问陈怀珠,到底是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还是底下人没放在心上,可话都到了嘴边,他又收了回去,他心底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问他:“元承均,你当真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么?” 他的额际传来一阵刺痛,让他没忍住压了压眉心,最终,只同陈怀珠说:“这次罢了,下次莫要忘了。” 陈怀珠点点头,“好,我省得了。” 恰此时,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于半开门扇的殿外行礼:“末将姜旻,有事禀奏陛下。” 听到姜旻的名字,陈怀珠的眼神稍稍一动,此人她知晓,是二哥从前的副将,也不知是何时从陇西调回来的到羽林卫的,若之后有机会,倒可以问问他,二哥的近况如何,毕竟陇西与长安实在离得太远,而二哥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每次传回来的家书中总是说他斩杀了多少敌寇,却从不提他自己有没有受伤,不慎受伤的话,伤势严不严重。 而当她回过神来时,元承均早已与姜旻离开。 她还没见过姜旻,也不知姜旻长什么样子,倒是有些麻烦。 元承均与姜旻一道去了甘泉宫主殿,他单手负在身后,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姜旻:“有事直言便是。” 姜旻神色凝重:“禀陛下,留在齐王那边的细作来报,称即使您之前处理了宫中的一些不干净的宫人,但齐王那边并没有死心,前不久借着平定齐国境内的山匪祸乱,厉兵秣马,而其真实目的根本不是平定匪患,而是一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欲往长安来。” 元承均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齐王算是先帝长子,先帝本有立其为储君的打算,然因其并非嫡出的缘故,朝中反对之声很大,先帝只好暂时妥协,将其封为藩王,只消待先帝驾崩便可与其母亲前往封地,然其母却被查出以巫蛊之术诅咒先皇后,其母被赐死,他也算彻底与储君之位无缘,退守齐地。 后来先帝病重,想传齐王回京,但不知当时是先帝宠臣的陈绍同先帝说了什么,先帝又改了主意,将皇位传给了先皇后所出的年幼的东阿王。 东阿王在位的几个月,齐王虽不安分,但也只是试探几分,没有真正做到谋反这一步,自从元承均被陈绍拥立登基,齐国那边看起来也像是没了别的动静,但元承均对此并不放心,自亲政以来,便往齐国安插了细作,不想齐王这十年,竟真的是在养精蓄锐。 齐王年长他十五岁,并不算好对付,此番既然动兵西向长安,想来也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无论如今在位的是谁,都算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同姜旻吩咐:“立即传急令给沿途各郡,凡是生擒齐王者,封万户侯,能杀之者,封千户侯,能伤之者,赏钱十万,如有其它动静,随时来报。” 姜旻点头应下。 元承均仔细看着殿中置着的底图,观察从齐国一路西向往长安的路线,并不放心,又同姜旻道:“还有,为防意外,你立即离开甘泉宫回长安,再调五千羽林卫来甘泉宫,同时,派人立即快马加鞭去潼关,让潼关一带最近务必加强防守,入城核验务必严格,详 细审查过入城之人的身份再放人入城。” 姜旻会意,他知晓天子这是担心齐王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元承均暂时处理完齐王的事情,回到与陈怀珠的寝殿时,正遇上底下人布膳。 他拦了春桃给陈怀珠盛汤的动作,自己接过汤匙,舀了一碗,尝过汤汁味道后,方将碗缓缓移到陈怀珠手边。 “有一年春狩,我偶然猎到了一只野雉,带回来佐以胡椒和鹿茸后,你说很喜欢那个味道,后来回宫后,我命人继续去山间寻找,但找回来的都是短尾的,味道也不似那年在猎场猎到的那只鲜美,后面几年的春狩,也都没再遇见过,说来也巧,我今日出去,偶然又撞见了一只长尾的野雉,遂猎了回来,让他们按照当年的做法炖了,你且尝一尝。” 陈怀珠看着汤碗里的肉与汤里的鹿茸,光看一眼,便是能让人食指大动的程度,她的神识一时有些恍惚。 当年元承均的语气似乎没有这么平静,口吻也不像一个帝王同人吩咐时的语气。 那时的元承均,背上挂着玄铁弓,打马从林子中一出来,便匆匆朝她的方向而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因为出了汗的缘故,脸上还带着一丝薄红,他一手随意将缰绳给早已等着的岑茂,一边同她笑道:“玉娘,这只野雉可算是意外之喜,也不知是从哪里钻进来的,等我让他们将这野雉处理了炖好,味道你定然喜欢!” 她笑吟吟地应下,等元承均将手中拎着的野雉也一并交给岑茂后,才从袖中取出手帕,踮起脚尖,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猝不及防下,反被元承均从背后环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陈怀珠心中五味杂陈。 “玉娘?” 直到元承均出声催促,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陈怀珠用汤匙搅动碗里的野雉肉与鹿茸,尝了一口。 肉质鲜美,鹿茸软滑,味道分明与当年一样,陈怀珠却并不觉得熟悉。 “如何?”元承均见她尝了一口,侧过头去问她。 陈怀珠放下汤匙,平声道:“味道与当年很像。” 但也只是很像。 元承均没留意到她眼瞳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只以为她对此很满意,便道:“喜欢便多用些,也是今年凑巧,又见到了这不算好找的长尾野雉。”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一句话也不多说,默默喝汤。 元承均尝过两口,本想再与陈怀珠说些什么,另一个羽林军副将周昌在外火急火燎地求见。 他眸光暗了一瞬,意识到可能是齐王的事情有变故,遂握了握陈怀珠的手,在她耳边道:“我去去就来。” 陈怀珠兴致恹恹,只回了一个“好”字。 一到殿外,周昌甚至等不及天子问他,便先同他禀明状况:“陛下圣明,齐王果真没走寻常路,早先姜将军回长安时,将潼关那边的事情叮嘱给了臣,臣不敢懈怠,一番查探后,才知齐王带着平定匪患的兵原本就是个幌子,其人已经于两日前到了潼关。” “潼关守将没发现?” 周昌默了下,说:“不是没发现,是守潼关的冯止被策反了,此时齐王已带着冯止手下的兵朝甘泉宫奔袭而来,是想要谋反。” 元承均问:“姜旻呢?可回来了?” 周昌颔首:“算算时间,姜将军最多有两个时辰便能到。” 元承均和岑茂吩咐,传还在甘泉宫的羽林军守将速到甘泉宫主殿,听候安排与差遣。 姜旻还有两个时辰,但齐王不一定需要这么长时间,如若到时候姜旻未回来,两边于甘泉宫提前交战,他怕护不好陈怀珠,毕竟如今正值深夜,交战起来,刀剑不长眼,极其容易误伤。 元承均心中思忖一番,同周昌道:“你带上两百精锐,立即护送皇后回长安宫中。” 周昌应下后,又重新折了回去。 陈怀珠听周昌简要陈述过事情始末后,也不顾上继续用膳,同丹橘安排两句后,便与周昌坐上了离开甘泉宫的车辇。 甘泉宫离长安不算远,但回长安的路上,陈怀珠心中总是泛起隐忧来,但具体是关乎什么的,她发现自己一时并说不上来。 她正放下车帘,外面却传来打杀声与喧闹声。 马蹄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声,周昌下令:“不要乱!保护娘娘!” 说完这句,周昌贴近马车:“娘娘,末将来断后,并安排别人护送您回去。” 陈怀珠道:“好,周将军当心。” 车架的速度渐快,打杀声被甩在了后面,陈怀珠才有一瞬喘息,马车却停了下来。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见过皇后娘娘,臣姜旻,是为陛下派来接应娘娘回宫的。” 陈怀珠撩起车帘,却看不清来人的容貌。 ----------------------- 作者有话说:20红包。 第31章 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 第31章 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 陈怀珠眯了眯眼, 朝骑在马上的男人的方向望去,乌泱泱地全是身着甲胄的士兵,只是火把发出的光太过昏暗, 并不能照亮全部视野, 她也看不清这些穿着甲胄的士兵是不是羽林军。 夜风将车前悬挂着的锦幡吹得乱晃, 陈怀珠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动, 也没有应下方才那句话。 周昌那会儿带兵来接她回长安宫中时, 并未同她提过姜旻的去向,但元承均既然已经命周昌送她回去了, 为何又会临时指派姜旻? 可若是元承均会猜到她回宫的路上会遇到劫持, 那不将她孤身送回宫中而留在甘泉宫, 或许才是上策。 也正是在她沉思的片刻, 原先被他们甩远的打杀声与马蹄声又重新追了上来, 陈怀珠下意识朝后看去。 身后周昌断后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火光, 虽看不见具体的交战场景, 但也能听到人从马上坠下来的声音, 刀剑相接时的声音以及马的嘶鸣声。 风隐约送来一声:“大王有令,能截下前面那驾马车的,赏黄金千两!” 身后的打斗声立时更加激烈, 陈怀珠甚至能看到有个人已经朝马车的方向纵马而来。 车前的男人显然也看到了,他同陈怀珠抱拳行礼:“娘娘不必害怕,臣这便遣人去将身后的乱臣贼子拦下, 而后立即送您回宫。” 眼下状况已经不容许陈怀珠多作犹豫, 她同男人颔首:“好,有劳姜将军。” 说罢,将车帘落了下去。 车外传来几声低声的交代后,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 但陈怀珠心中总是没有底,明明已经远离了身后追赶她的叛军,她的心却慌乱得更甚,春桃以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到了,一直在她身边安抚她,她却没听进去几句。 而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她偏头看向春桃,握紧春桃的手,“不对,春桃,不对,那个人应该不是姜旻。” 春桃闻之一惊,张大了嘴。 陈怀珠立即抬手将她的嘴捂住,她压低声音,同春桃道:“我此前虽没见过姜旻,但白天他来见陛下时,自称的是‘末将’,这会儿面对我,却一度自称‘臣’,我细细思量后,也意识到两人的声音有差别。” 春桃也失措起来,在陈怀珠松开捂着她嘴的动作时,她学着陈怀珠低声问:“所以这个假姜旻,是要掳走娘娘,威胁陛下吗?” 陈怀珠抿了抿唇,缓缓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威胁他,那齐王的人抓我根本没有用。” 因为元承均也许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她若是就这么死了,元承均反而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另立新后。 她深吸一口气,说:“他们图的,应当是我的身份,还有我手上的 印信,凭此送我回宫,他们便有了进入长安的理由,届时陛下与朝中重臣皆在甘泉宫,齐王里应外合,江山易主,等着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春桃压根没往这层想,听陈怀珠一提,只觉得心惊胆战。 陈怀珠压下自己所有的心绪,撩开车帘,同假姜旻道:“姜将军,我看那群乱臣贼子已经被我们甩远了?” 假姜旻握着缰绳,回头:“娘娘不用害怕,我们大约再有不到两刻钟便能抵达长安外城。” 陈怀珠单手压着胸口,敛眉:“那不知姜将军可否在前面的河边停上一小会儿,许是车子行驶得太快,我有些晕车。” 假姜旻见她脸色发白,看起来极为难受,踌躇片刻,同车夫吩咐:“左拐,在那边的河道边停下。” 车辆速度渐渐放缓,到了地方,春桃先下车,才将陈怀珠从车上扶下来。 也是这时,陈怀珠才发现,原先离开甘泉宫为她驾车的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换了。 但她怕露出端倪,只看了车夫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陈怀珠蹲在河边,假装出呕吐的动作,实则手中紧紧攥着小巧的印信,她余光扫过身后的假姜旻,发现对方并未在意自己的动作,屏息凝神,将那枚印信投入眼前急速流动的河水。 眼下这个时节,正值河道中的冰融化,流速极快,那枚印信又很小,很快便会被冲走。 她与春桃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行逃跑,必然行不通,只能智取。 对方图的无非是她手中的印信,但倘若到了城门口,发现她身上并没有能令守城将士半夜开城门的皇后印信,其逆贼的身份必然暴露,她届时便可在守城士兵的保护下安全进入长安城。 但若印信落到他们手上,见印胜见人,后果则不堪设想。 陈怀珠看着那枚印信顺着河流很快飘走,才松了一口气要起身,背后却传来一句冷冷的:“娘娘方才将何物丢掉了?” 是假姜旻的声音。 陈怀珠心中咯噔一下,她勉强稳定心神,站起身来,装傻充愣,“姜将军在说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欲与她多作周旋,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而后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很聪慧,只是有时候聪明过头反而不是好事。” “娘娘!”春桃当即就要上前去拉扯假姜旻,但一把刀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立时动也不敢动。 假姜旻的力气很大,让陈怀珠一时呼吸不畅,她费尽力气才同他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何不赶快去找那印信?” 假姜旻盯着她:“你扔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找到,那倒不如,将你献到大王帐下,换黄金千两。” 话毕,假姜旻拎着她便将她扔上马车,同车夫吩咐:“驾车,去见大王。” 假姜旻扔她上车的时候,动作算不上轻,一上车,她的脊背与肩膀,便重重磕在了车壁上,震得车壁“咚”的一声,疼痛便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散开,让她眼中都沁出了泪花。 春桃在后面也被这么暴力地扔上了车,她一上来,顾不上疼,先爬到陈怀珠身边,“娘娘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伤到?” 陈怀珠不愿在这个时候让春桃为她白担心,缓缓摇头,说:“没事,先坐起来。”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即使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谨慎,但还是被那个假姜旻察觉到了。 春桃的表情很恐慌:“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假姜旻说要将我们献到齐王帐下,齐王不会杀了我们吧?” 陈怀珠按着受伤的肩膀,她并不确定元承均是否会被她的性命威胁,故而一时也不能给春桃确切的答案,便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齐王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将我们捉过去,应当不会只是为了杀了我们。” 春桃懵懂点头,很很快又低头陷入自责:“都怪奴婢,那会儿没能留意到假姜旻的动作。” 陈怀珠握着她的手,“不怪你,本来就是赌一线生机,你当时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用,事已至此,静观其变吧。” 马车折了方向,从回长安的方向折到了陈怀珠并不熟悉的方向,她大约能猜到,此处便是齐王的大本营。 一到地方,陈怀珠与春桃便被那个假姜旻下令关进一间柴房,临走时还被强硬地拔下了她发髻上的一根珠钗,他本人则直接离开,想来是去见了齐王。 通过这一连串的动作,陈怀珠猜出了他们要做的事情。 无非是拿着她的珠钗,去甘泉宫见元承均,以她为人质,逼迫元承均做出某种妥协。 她明知元承均不会为了她放弃什么,但心头还是冒出一截酸胀,她看着从柴房外面漏进来的冰冷月光,心中又不由得存了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元承均他还是有点在乎这十年的同床共枕呢? 不过元承均要是一点也不在乎,那她对齐王来说,也没什么用,兴许,会留她一命吧? 此番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她想去边关,想去找二哥。 假姜旻见到齐王时,将方才在路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长话短说,又同齐王请罪。 齐王盯着眼前的沙盘,“无碍,能通过陈皇后入长安是上上之策,没能成功,也可以用她来要挟本王那个十三弟。” 他打量过手中的珠钗,让假姜旻先下去。 左右皇后在他手中,若前面甘泉宫一战胜,他便用皇后要挟元承均下诏禅位于他,若败,他亦可用皇后之命,要挟元承均下旨赦他无罪,他继续回到他的齐国。 甘泉宫。 到了子时,姜旻带着五千羽林军提前到了甘泉宫,近一万羽林军与潼关的八千守军对战,人数占了优势,激战几个时辰后,齐王的人看情势不对,先一步鸣金收兵,保留力量,退了回去。 元承均手中握着长剑,脸上溅满了血,与羽林卫的各个中郎将一同在甘泉宫主殿商议之后的对策。 其中一人道:“陛下放心,潼关的冯止最多只能调兵一万,末将昨夜已经派人去了灞上营传话,让他们速速前来甘泉宫救驾,算上甘泉宫现有的羽林卫,齐王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元承均点点头,此事虽在他意料之外,但提前做了安排部署,并不算措手不及,他担心的,也不是此事。 周昌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元承均看见他盔甲上全是血,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甚至免了他的礼,直接问:“情形如何?” 周昌跪在地上没起身,“陛下恕罪,臣在护送皇后娘娘回宫的路上,遭了齐王手底下的人的劫持,臣情急之下,让底下人护送娘娘先走,臣留下来断后,臣拼死将人拦下来,没让那群叛军追上去,叛军死伤甚众后撤走了。” 元承均压低眉心,沉声问:“也就是说,你并不能保证皇后安全到了宫中?” “是。”周昌声音更低。 他话音刚落,外面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士兵,在外面大喊:“陛下,小人有要紧事要通禀陛下!” 元承均抬手:“传。” 小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被齐王的人劫走了!” “什么?” 小兵战战兢兢道:“小人等几人受周将军之命护送皇后娘娘冲出重围,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自称自己是姜旻姜将军的人拦住了娘娘的车架,说奉陛下之命护送娘娘回宫,小人之前见过姜将军,认出那人不是姜将军,还没来得及提醒娘娘,便先被那群人察觉到,他们人多,捂住了小人等几人的口鼻,换了驾车的车夫,小人侥幸捡回一条命,立时不敢停歇地跑回甘泉宫,通报陛下。” 一边的姜旻听了此事后,立即请罪。 虽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叛军毕竟是借了他的名头绑架了皇后娘娘,难保陛下不会动怒。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阒寂。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天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元承均发号施令,又有人前来通报:“陛下,齐王那边来了使臣,想来与陛下谈条件。” 殿中所有人都心如明镜,一定是齐王得知了灞上营的守军在往甘泉宫赶,仗着手上有皇后娘娘这样的人质,便来要挟天子。 元承均不动声色,“让他滚进来。” 使臣将陈怀珠的珠钗递上,传了齐王的话,“陛下想来是认得这枚珠钗的,大王说了,若陛下想救皇后,便立即下令让灞上营的兵不要过来甘泉宫,就这些剩余兵力,在甘泉宫,成王败寇。” 元承均盯着手中的珠钗,这是陈怀珠二十岁生辰时,他送给她的生辰礼之一,她素来珍爱,只在重要场合才簪。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珠钗掷到地上,勾唇,“乱臣贼子,也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回去告诉齐王,用这个来要挟朕,简直不要太天真,真以为朕会感情用事,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犯上作乱吗?” 使臣没想到元承均是这样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惊讶之余,已经被人押了下去。 齐王本营。 初春的柴房又潮又冷,陈怀珠身上的裘衣早在当时在河边被假姜旻扔上车时,就丢在了车外,此时正抱着肩头,瑟瑟发抖。 外面有人粗|暴地推开门,丢给她一碗冷掉的稀粥和一块硬得能砸人的窝窝头。 陈怀珠哪怕早已饥肠辘辘,也没有去碰那东西。 她太清楚,在齐王的地盘上,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那人轻蔑地看向她:“实话告诉你,你那个皇帝夫婿根本就不打算管你,你有在这里犯强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样才能不饿死。”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抬眼看向那人。 ----------------------- 作者有话说:不会不管,不会不管,具体就不剧透了(鞠躬) 第32章 几乎陷入绝望。 第32章 几乎陷入绝望。 那人看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 将盛着干硬窝窝头的碗朝她面前踢了踢,“你别不相信,我有什么理由欺骗你, 你知道皇帝的原话是什么吗?” 陈怀珠唇瓣翕动, 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抱臂, 睨着陈怀珠:“我们大王派去的使臣,带回来的原话, ‘真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吗?’, 所以我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天真了。” 他扔下这句话后, 便头也不回地将单薄的木门一摔。 陈怀珠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一样, 她浑身都在发冷。 也是她单纯, 竟然真的会对元承均抱有一丝的念想, 以为他至少会对自己有半分关怀之辞, 以为他会管她。 可是, 在元承均眼里, 她这个当年强嫁给他的罪臣之女, 权臣之女,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江山社稷重要呢? 她以为自己会落下泪来,但当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时, 脸上一片干燥。 原来,人在伤心失望到极致的时候,是不会落下一滴泪的。 春桃看见她滞空的眼神, 颇是担忧地唤了一声:“娘娘……” “春桃, 你说,我们还有命活下去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费力周旋很是可笑。 春桃扑过来,环住她的肩膀, 语气诚恳:“会的,一定会的,无论生死,奴婢一直在娘娘身边。” 柴房逼仄,外面的光一点点漏进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在她们面前照亮一块倒映着菱格的光斑。 陈怀珠冷得厉害,唇跟着微微发颤,她试图往日光能落到的地方挪动,然她脚腕上的铁链却牢牢将她的动作锢在原地,无论她如何扯动,铁链都纹丝不动。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齐王阵营士兵的闲谈声。 “听说这里面关着的是当今皇后?” “什么皇后,等大王得了天下,她算哪门子的皇后?再说,你还不知道吧,甘泉宫的皇帝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大王不是命人从她头上拔下来个珠钗吗?结果皇帝连那珠钗看都没看一眼,就扔在了地上,我看眼下这形势啊,只怕两军交战,大王将她绑到阵前,那皇帝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唉,照你这么说,那她其实还是挺可怜的,无端遭难,家里人顾不上她,如今就连她的夫婿都不要她了……” 那两个小兵的声音渐渐远去,陈怀珠也没能听清楚他们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提起那支珠钗,她又想起那群人从她头上扯珠钗的时候,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可她仍然觉得头皮被扯的生疼。 春桃也听见了方才那两人的议论声,她看向陈怀珠,试图安抚:“娘娘,你莫听那些人胡扯,军营里人这么多,指不定是谁在捕风捉影呢!” 其实春桃心里也没底,但到了眼下,她也只能想出这些话来宽慰皇后娘娘。 陈怀珠却蓦地笑出了声,她盯着眼前地上的那块光斑,“春桃,你不必哄我的,我也早该知道的,十年来,他被爹爹牵制了十年,早对我恨之入骨,如今我沦落敌手,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弃他的权力,他的皇位,对齐王束手就擒呢?” 春桃轻轻摇晃陈怀珠的手臂,低声嗫嚅:“娘娘……万一呢?” 陈怀珠忽然觉得外面的日光有些刺眼,她合了双目,“如果真的有万一,也大概是齐王觉得你我没有利用价值,离开此地时,把我们忘在脑后,若遇上好心人,帮我们斩断脚腕上的锁链,我们才能勉强捡回一条性命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路。” 后面春桃好似还说了些什么,陈怀珠却早已没有心力。她只是抱着膝盖,靠在草垛上,一动也不愿动。 元承均不屑一顾地扔掉了那枚珠钗,可她还记得,元承均当年送给她那枚珠钗当作二十岁生辰礼时的场景。 那时,元承均从她身后缓缓将她拢住,又单手蒙上她的眼睛,她只感觉到发髻被谁动了下,视线再次恢复光明时,便有一枚精致的珠钗斜插入她的发髻中。 年轻的帝王双眼含笑,在她耳侧温声道:“这珠钗的样式,是朕亲自设计,命少府的人提前半年便开始准备,钗身上的玉是西洲进献的昆仑玉,质地莹润,完整无暇,其所缀流苏为二十颗大小形状一样的东珠,一珠一玉,正好算作朕送给玉娘二十岁生辰的第一件礼物。” 她自幼在陈家长大,金玉珠宝她见过无数,但比起那支珠钗本身的昂贵价值,那枚珠钗更值得她珍视的,是其中所藏的心意。 所以大多时候,那支珠钗都是被她小心收好,摆在妆奁前,以供观赏的,只要看见,她便仿佛又回到了被元承均捂着眼睛簪上这枚珠钗的那一天。 如今再想来,她竟分不清,那时的元承均就是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已不愿去想,那枚珠钗在甘泉宫,是怎样被丢弃的,大约早已被摔得四分五裂,而后上面值钱的东西,被留下来打扫的宫人捡走了罢。 那枚珠钗,此时正被元承均死死攥在手心里,任凭尖锐的一端划破了他的掌心,他也浑然未觉,掌心中的鲜血,顺着珠钗上的东珠流苏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底下同天子汇报军务的羽林军中郎将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自己有一个字说的不对,便触怒圣颜。 岑茂领来了随行的太医,小心询问天子可要包扎下伤口,但太医在对上天子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时,登时吓得低下了头。 元承均嗓音略喑哑,只扔下一句:“下去。” 岑茂眼观鼻鼻观心,当即将人先带了下去,让他且在偏殿等着,以防天子随时传召。 “齐王本营那边,打探得如何?”元承均面无表情,声音冷淡。 有中郎将出列:“齐王本营那边守得很死,正面围攻,虽有胜算,但只怕会死伤甚众,但齐王来势匆匆,粮道如今已在陛下的控制之下,以他们的储粮,并不能坚守太久……” 他这话说到一半,他身边的周昌立即去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说了。 周昌本人因护送皇后不力,回来后自请领了二十军棍,才换得了陛下暂不追究,他听着身边同僚的话,便知其要说什么,无非是想攻心为上,将齐王的人耗死,但他知晓,这话在如今的陛下面前,谁提谁死。 果不其然,元承均幽幽抬起眼,“怎么?依你之见,是想让朕,静观其变?” 中郎将看懂了周昌的示意,再没敢吭声。 元承均复低下头去,用攥着带血珠钗的那只手,遥遥点向地图上某处,“今夜子时,林间有雾,周昌率部与灞上营的兵,从正面围攻齐王本营,姜旻,你带五百轻骑,从此地与朕上山,从后方突袭,前后夹击。” 姜旻看着他指向的地形,有些顾虑:“陛下,夜间山路并不好走,为圣驾安,不如由末将前去便好,末将必平安将娘娘带回甘泉宫。” 元承均没接他这句,只同所有人吩咐:“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便下去准备,亥时出发,如有误时,斩立决。” 周昌抱拳询问:“陛下,若擒到齐王,该如何处理?” 元承均冷冷扔下一句,“带回宫中,凌迟处死。” 施令果断,没有片刻犹豫。 虽说众所周知,意图谋反是死罪,但在听到凌迟处死时,无人不倒吸一口冷气。 因元承均下了旨,一到亥时,全军列阵,无一人敢有所懈怠,各部皆依照安排部署出发。 姜旻提醒得不错,齐王阵营背靠的山脉的确不好走,山阴处积雪未化,天黑路滑,用了很大力气,一行人才勉强摸到齐王营地的后面。 是夜大雾笼罩,并不是适合进攻的好时机,齐王与其不下虽像往常一样防备,但夜只是常规布防,全然没想到元承均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会集结所有兵力,发起围攻。 齐王营地内一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的、通报的、逃窜的、进攻的,在黑暗中敌我难辨,仅凭双方盔甲认人,打杀成一片。 陈怀珠便是在这时被惊醒的,她打了个激灵,听见外面的声音,很快判断出了情势。 虽说早已不敢存有希望,可在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时,她还是没忍住望向外面。 但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也没有人留意到这处,更糟的是,不知是哪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点燃了帐篷,夜风一吹,火势立时蔓延开来,随着浓烟越来越逼近,陈怀珠几乎可以闻到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她与春桃尝试挪动,但铁链限制了她们所有的行动,而她们求救的声音,在充满叫嚷声的混乱中,根本无人在意。 陈怀珠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一呼救,嗓子便扯得生疼,但这是她们唯一的生机。 忽地,她意识到锁链隐隐动了下,她与春桃对视一眼,扒开了背后的草垛,发现铁链并非只有她们看到的这么短,是一根很长很粗的铁链,盘旋式地固定在一根柱子上。 她眼睛一亮,开始拼力地往前挪动。 只要锁链能扯动一点,就意味着可以让她们挪动到门口。 她与春桃一点点地,很艰难地往前爬,然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脚腕被铁链磨破,血迹渗透了云袜,她也没有挪动多少。 而外面已经没有多少声音了,只有不断扑过来的火光与浓烟与接连不断的“撤,快撤!” 正当她要绝望之际,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怀珠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喊了声:“陛下?” 但没有人应她,她这才发现,其人似乎并不是元承均。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写好要发之前感觉不太满意,删了很多重写了,发30红包,鞠躬。 第33章 自请废后。 第33章 自请废后。 柴房的门甫一被踹开, 呛鼻的浓烟便扑面而来,烧焦的气味中还混杂着血液的腥膻味,陈怀珠顿时被恶心得别过头去急促的呼吸。 春桃见状, 也费力地朝她这边爬过来, 为她轻抚脊背。 少时, 陈怀珠终于缓了过来,她使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 定在方才破门而入的那个男子身上。 她的喉咙已经干哑地不成样子, 一清嗓子,咽喉处便先传来一阵刺痛感, 她仰头看去, 男子身上的盔甲颜色在黑暗中难以辨认,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可能来救她的羽林军, 还是齐王的人, 只能循着本能问一句:“你是羽林军么?是谁派你来的?” 男子没说话, 顺着陈怀珠脚腕上锁链的方向看去, 而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刀, 将那根锁链斩断。 她松了口气,看起来应当是羽林军,是自己人便好。 陈怀珠的脚腕上的紧绷感顿时松了下来。 正当她以为男子会继续将春桃也解救出来时, 男子却只是将她狠狠地从地上拽起,又拖着她往外走。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丢下春桃不管,“你倒是把她脚腕上的锁链也解开啊, 火这么大, 营帐被烧尽了,她是会死的!” 男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他狠狠将陈怀珠往前一抻, “废话怎么这么多?要走就走,她有什么用?” 陈怀珠心底一沉,只凭这短暂的时间,她很快判断出来这个斩断她脚腕上锁链的人并不是羽林军,羽林军不会单独出现,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这般差。 莫非,是齐王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问出声,外面却传来另一阵陌生的嗓音,“老刘,我说半天见不到你人,你怎么来了这儿?还拉着这么个拖油瓶?快走吧,大难临头,顾好自己,女人什么时候没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甘泉宫的兵突袭不说,看动手的动作像是皇帝那边下了要屠营的令。” 屠营? 难怪迟迟没有羽林军来救她,原来在元承均眼里,世上早没了她陈怀珠这么个人。 拽着陈怀珠的男人回头看向他的同伴,“少废话,你以为逃出去就能活了么?要是想活命,赶紧把这个女人拖出去,说白了,只要那皇帝还没废后,这女人就还是皇后,有她在手里,你我哥俩还能逃过一劫。” 他的同伴不以为然,“你还把宝押在她身上?那皇帝都下令屠营了,只怕都忘了我们营里还有他的皇后,你带着她,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么?快走吧,老刘!” 男人并没有因为同伴的话就松开陈怀珠,“要不说你蠢,你忘了她姓什么了吗?就算狗皇帝不管她,只要你我带着她逃出去,找个会写字的,写一封信,有她在手上,和陈家诈个几百两黄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陈家现在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钱着呢,有了这些赎金,哥俩就算落草为寇,也是土匪头子,后半辈子不愁吃穿!” 陈怀珠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准确来讲,是与元承均成婚的这十年,既悲哀又可笑。 最讽刺的是,生死关头,唯一能想起他的人,竟然还想着通过她来要挟元承均,那个一心只有权势的天子。 同伴显然被他说动了,踌躇片刻,也跟着上手来拖拽陈怀珠。 陈怀珠频频回望春桃,她急中生智,“你们把她脚腕上的链子也断了,还能和我家里要更多的赎金,何乐而不为?难道你们还嫌钱多?” “有道理。”男人的同伴一听她这话,立即挥刀将春桃脚腕上的链子也斩断。 春桃脚腕上的链子一被解开,她便含泪朝陈怀珠扑过来。 陈怀珠示意春桃暂时什么都不要说,若是能与这两个人逃出生天,就可以回家了。 她知道,母亲与长兄不会不管她的。 只是她与春桃那会儿挣扎的时候,铁链磨破了脚腕,这两人斩断铁链的时候,也只是从铁链中间斩断,是以,即使她已经勉强恢复了行动自由,但沉重的铁链还是在她脚腕上套着,稍稍一挪动,铁链凹凸不平的内壁便会摩擦过她先前被磨破的地方,让她只能慢慢挪动。 但这两个推搡着她与春桃的男人却瞧不惯她们这样磨磨蹭蹭 的动作,拉扯的动作便更加剧烈。 拽着陈怀珠的那个人性情暴躁,看见她不走,刚要回头叱骂,一把剑先贯穿了他的后心,他眼睛瞪大,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他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也被一剑抹了脖子,捂着伤口朝另一边倒去。 是屠营的羽林军吗? 陈怀珠想起这两个人之前的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姜旻带着手下单膝跪在她与春桃面前,“末将姜旻,救驾来迟,望娘娘恕罪。” 这话说完,他看到了陈怀珠脚腕上拖着的锁链,于是朝锁链与镣铐相连的地方,用剑一敲,铐着陈怀珠脚腕的铐子便被彻底破坏。 他的手下看见姜旻的动作,也跟着用同样的办法,解开了春桃脚腕上的链子。 此处远离交战厮杀的主阵地,放眼望去,是一片苍凉的废墟,高处瞭望塔上的旌旗被飞矢射穿了一半,另一半在风的吹拂下,发出刺刺的声响。 听到熟悉的名字,陈怀珠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这几日经历的后怕。 半晌,她才慢吞吞地,以带着恐惧和犹疑的语气问:“姜,姜旻?你,是姜旻?” 姜旻不消多想,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二话不说,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银印,双手朝陈怀珠递上:“此为末将的印绶,望娘娘宽心。” 陈怀珠探出指尖,细细查看过姜旻掌心中的印信,又放了回去,她吞咽一口唾沫,才说:“有劳姜将军。” 姜旻收回自己的印信,起身复朝陈怀珠抱拳,“受君所托,不敢懈怠。” “受君所托……”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想起之前二哥传回来的信里提到,姜旻从陇西调回长安羽林军时,他拜托过姜旻在长安禁中,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她一二。 而元承均先是扔掉了她的珠钗,后宁可屠营也对她不管不顾,姜旻所说的“君”,只怕说的是二哥。 姜旻见她走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可还能走路?备好的马匹,就在不远处。” 陈怀珠活动了下脚腕,估计了下自己的状态,说:“能走是能走,只是会有些慢。” 姜旻点点头,“一切以娘娘为先。” 陈怀珠慢慢往前挪,姜旻及其部下在后面缓缓跟着,也并不敢催促。 对于这两日的事情,她越想心中越难受,哪怕事实已经摆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没忍住问姜旻:“那,陛下呢?” 姜旻闻言,怔愣了下,但他又记着陛下吩咐给他的,只含糊其辞地说:“陛下,尚且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娘娘不必担心。” 这样的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陈怀珠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的时候,没有特别的悲伤,没有像此前从医馆的大夫口中的得知避子汤真相的震惊,缓缓浮上心头的,只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失望。 她扯动唇角,摇头自嘲一笑。 姜旻疑惑于她的反应,问:“娘娘笑什么?” 陈怀珠望着遥远又清冷的月,忽地想到了元承均这段时间以来,堪称苍凉的眼神,肩膀跟着塌下来,“或许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吧。” 姜旻对她这话没多想,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追问。 毕竟有许多事情,即使皇后问了,他也不好回答。 陈怀珠本来还想问问姜旻二哥在陇西与匈奴作战的日子,可有受伤,可有不顺,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仿佛再说一句话,她的喉咙便如同刀片割过。 而从齐王本营被姜旻救出到被送回宫,一路上,陈怀珠都没有见过元承均一面。 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事情,在看见熟悉且高大的宫墙时,陈怀珠想过与元承均成婚的十年来,他说过的许多话,从前她一直不辨真假,但到了绝境,到了大难不死时,她才确认,元承均有一句话应当是没有说谎的。 他说:“你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个来求朕,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既然是在做戏,那元承均怎么可能会在乎她呢? 怎么可能会在乎她流落到齐王本营时受了多少的委屈与侮辱,怎么会在乎她怎样被人轻贱,怎么会在在乎她被关在逼仄阴冷的柴房中时,看见外面熊熊而起的大火时,有多害怕与绝望? 也是,元承均这样薄情的人,自始至终,在乎的、爱的,只有他自己。 这场梦,也是时候醒了。 回到椒房殿后,陈怀珠没顾得上休息,只匆匆将身上沾着血和灰尘的衣裳换下,淡声吩咐秋禾:“准备笔墨。” 秋禾听见她沙哑的声音,颇是担忧,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娘娘,不若先用一盏茶,润润嗓子?或者,奴婢叫厨房备上些清淡的膳食?” 陈怀珠行至案前,“不必。” 秋禾看见她疲倦的眼神,抿抿唇,按照她的要求,将笔墨奉上。 陈怀珠摊开一卷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了数行字。 秋禾在一边侍奉笔墨,她识字不多,但在看到其中能认出的一句话时,顿时心惊肉跳。 [妾陈氏,入宫十载,腹无所出,实愧蘩荫之职,是以,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望陛下允准] ----------------------- 作者有话说:20红包~ 第34章 偏执。 第34章 偏执。 陈怀珠从未想到自己和元承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在写这封自请废后的奏表时, 她脑海中斟酌过许多措辞,但最终落笔的,只有两条理由, 一条是当年成婚实非你情我愿, 另一条则是, 她多年无子,哪怕多年无子并非她之过错。 至于痛斥元承均虚伪薄情、自私自利的话, 她并未书于其上, 经历了被齐王掳掠,险些烧死在大火中一事后, 她也算彻底看清了元承均此人, 这样的人, 根本不会觉得他这样做有错, 更不会因此怀愧于心, 只会认为这种决定, 对一个帝王来讲, 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写完落款后, 她本想从怀中取出印信加盖,但摸进袖子里时,才想起那枚皇后印信, 早在她当时被假姜旻劫持后,为了保命,便丢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她怔愣片刻, 缓缓摇头哂笑一声, 将那卷竹简往前推了推,静待上面的墨迹变干。 秋禾看着皇后从容不迫的动作,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看向陈怀珠,“娘娘,恕奴婢多嘴,您若与陛下之间有矛盾,大可与陛下说清楚,又何必写这样的奏表?” 陈怀珠盯着竹简上的字迹,语气平淡:“没必要。” 秋禾看看桌案上的竹简,又看看陈怀珠,“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皇后主动上书,请求废后的先例……” “大约是,从前的帝后之间,都没有闹得我与他这般难堪罢。” 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份奏表,陈怀珠仿佛是将她与元承均这十年以来所有的过往都埋进了土里,可她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受,心头反倒犹如压了一块巨石,让她缓缓合上眼,攥紧袖口,偏过头去轻轻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做的是对是错,但她实在想不到任何可以支撑她与元承均在这深宫中互相折磨一生的理由了。 十年来的“情深意重”,便当作是春闺梦一场罢。 秋禾见劝不动皇后,也只能作罢。 陈怀珠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再度睁开眼时,竹简上的墨迹已然干透。 她将竹简合上,吩咐秋禾取来厚衣裳,传了轿辇去宣室殿。 宣室殿外值守的并不是岑茂,而是一个看起来略微面生的小内监。 小内监朝陈怀珠打了个揖,“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有令,任何无关人等不许入宣室殿。” 陈怀珠勾唇冷笑:“无关人等?我也是无关人等么?” 还是说元承均猜到她会来宣室殿,宁可像之前那样将她拒之门外,也不肯坦然面对这次春狩的事情? 小内监的神情明显着急起来,毕竟这是陛下的命令,岑翁又特意叮嘱过,尤其不能放皇后娘娘入殿,但个中理由,他也不能直接同皇后提起,只能硬着头皮说:“娘娘,臣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莫要为难臣。” 正说着,宣室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只是出来的也并不是元承均,而是岑茂与太医署的张太医。 陈怀珠扫了一眼旁边的小内监,没说话。 如此看来,只能是元承均特意吩咐过,不见她。但为何不见她?是因为她不但没死在齐王营帐里,反而被姜旻平安送回了宫中,怕她来宣室殿为他危难时刻弃她于不顾之事兴师问罪么? 她从前或许会这样做,但从去年冬天开始,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她早没了这样的心力。 岑茂还在听张太医说些什么,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阶下的陈怀珠,立时同张太医递了个眼神,匆匆跑下台阶,笑着对她行了个礼,“娘娘将将回宫,怎么不在椒房殿休息一番,便直接来了宣室殿?” 陈怀珠开门见山:“我有要事要见陛下,还请岑翁代为通报。” 岑茂神色为难:“齐王谋逆叛乱,尚有要事处理,不若娘娘过两日再来?” 陈怀珠眸中划过一抹嘲弄的神情。不想见便是不想见,又何必找出要处理齐王谋逆之事的借口来搪塞她?处理什么要紧的事情,竟然会忙到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陈怀珠攥着那卷竹简,望着面前紧闭的宣室殿大门,扬声道:“那便通禀陛下,我今日来,并不是无理取闹的,陛下也大可放心,如若陛下实在繁忙,那便请岑翁将这封表呈给陛下。”她说着撤回眼神,将那卷竹简转递给岑茂。 岑茂见她不像上回那样,执着于入殿,也跟着松了口气,立刻将竹简双手接过,“娘娘放心,臣一定将此物呈给陛下。”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又深深看了眼宣室殿的匾额,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轿辇。 岑茂看着陈怀珠远去的声音,长叹一声,他不知皇后呈给陛下的是何物,但皇后没说,他也不好问,如今也只能先收到陛下案头,待陛下清醒过来再说。 元承均醒来时,看见头顶是玄色的云纹帐子,他蹙了蹙眉,欲撑着床榻起身。 侍奉在一边的岑茂忙过来搀扶:“陛下慢点,当心扯到伤口。” 元承均拨开岑茂的手,凭借自己的力气靠在床头,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她呢?” 岑茂迟钝了下,立时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皇后,“陛下放心,姜将军按照您的命令在齐王营地的柴房中找到了皇后娘娘,当夜便将娘娘平安护送回宫中了。” 元承均点点头,攒在一起的眉心也松开了些。 旁边早有小内监用托盘将温水与煎好的药呈上来递给岑茂,元承均润过喉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齐王那边呢?周昌带人处理的如何?” 岑茂回答:“齐王伏诛,如今已经下狱大理寺,具体情况周将军已经写了奏章。” 元承均换了个便于看奏章的姿势,示意岑茂将奏章拿过来。 岑茂手中端着托盘,示意小内监去将他之前整理好奏表抱过来放在陛下榻边的小案上。 岑茂依次将周昌和大理寺提审借给齐王兵马粮草的潼关守将冯止的奏表呈给元承均,元承均翻看过一遍后,又同岑茂吩咐了传给大理寺和宗正寺的审令,岑茂一一记下。 岑茂见元承均眼神虽不算清明,但思路清晰,这才不似前两日那般紧张。 他记得陛下刚由羽林卫护送回来时,胸背上分散着箭支,手臂上还有被刀剑划破的痕迹,几乎浑身是血,只靠砍的卷了边的剑勉强支撑着身子,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陛下用断断续续的语气,同他吩咐:“朕身受重伤之事,务必瞒死,不许传扬出去,朕没醒来前,任何人不许入宣室殿,尤其是,皇后。” 说完这句后,陛下便合上了双眼,单膝跪倒在地上。 因陛下背上有箭伤的缘故,岑茂也没敢扶着他上榻,匆匆传了太医署的太医过来,几个太医围着陛下又是拔箭,又是包扎伤口,又是施针,忙活到早上,陛下的情形才渐渐稳定下来,又昏迷了整整两日,陛下才醒了过来。 是以前天皇后来宣室殿时,岑茂最担心的便是皇后要硬闯宣室殿,他拦不住,从陛下临昏迷前的话中,他也能听出来,陛下是不想皇后知晓自己受伤的事情的。 元承均看完周昌的奏章,发现手边的矮案上还有一卷奏章,竹简上也没有挂写着官职名字的木牌,他不由得疑惑地指了指,“这是谁的?” 岑茂看了眼,识趣地呈上,“是皇后娘娘递上来的。” 虽还未将那卷竹简打开,元承均心底却陡然一沉,他本欲打开竹简的手指也顿在了原处。 陈怀珠为何会突然给他上奏表?成婚十年以来,陈怀珠从来都是心里藏不住事,嘴上藏不住话的性子,有什么便当面说了,纵使是去年陈绍去世后,他下令让羽林军围了陈宅,陈怀珠也是执意要来宣室殿亲自见他。 而今她却莫名其妙地呈了这么一卷奏表上来,这并不是她一贯做事的性格,这样“知礼数”的陈怀珠,让元承均觉得陌生,除了陌生,心底似乎还隐隐传来一阵对于未知的恐慌。 他的呼吸莫名紧促,但却没直接拆开,而是半握着那卷竹简,问岑茂:“皇后她,送来这卷竹简时,还说过什么?” 岑茂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如实同元承均道:“娘娘除了让臣将这竹简呈上来,并无其他示下。” 元承均垂眼盯着手中的竹简,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陈怀珠太冷静了,冷静的让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无所适从感。 半晌,他才将手中的逐渐打开,他越看上面的文字,将那卷竹简握得越紧,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时,他终于没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极度的愠怒之下,他甚至想将手中的奏表摔出去,但又死死地捏在了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他而去?从前是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傀儡皇帝,但如今他坐拥无边江山,什么都有了,为何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岑茂不知皇后这封奏表中究竟写了什么,才让陛下如此震怒,他躬下身,却看见元承均胸口渗出几斑血迹,他忙道:“陛下息怒,仔细伤口,要不要臣将值守在偏殿的张太医唤过来,为陛下包扎伤口?” 元承均额前青筋暴起,没回这句,他的手臂上也有伤口,紧接着,两汩血便沿着他的袖口,淌入他的掌心。 他察觉到掌心微热的液体,又垂眼看向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心口传来的钝痛,到底是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的伤口,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 他草草将手掌的鲜血在被衾上随意蹭干,也没有去管胸口与手臂两处崩开的伤口,冷声同岑茂道:“替朕更衣,备轿,去椒房殿。” 岑茂上次在天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还是在甘泉宫,陛下得知皇后娘娘回宫的车架被齐王截了时,即便他不清楚那封奏章上到底写了什么,但也清楚帝后之间的私事,他不该过问半个字,而此刻他再担心陛下的伤势,也只能先顺着陛下的心意。 陈怀珠以为自己被元承均避之不见的这两日,她会失落、会忧虑、会坐立不安,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无比的平静。 自请废后的奏表递上去后,她反而心平气静,只等着元承均在上面写下一个“允”字,亦或者岑茂带着废后的圣旨来椒房殿宣旨。 许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心中才闪过这一念,春桃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紧张:“娘娘,陛下来椒房殿了。” 陈怀珠匀出一息,示意春桃与殿中侍奉的其他宫人都退下,而后起身,对着疾步而入的元承均施施然行礼:“废后的旨意,陛下遣岑翁送过来便是,我又不是不接,何必……” “谁告诉你,我要废后的,我上回不是便同你说过么,我答应过陈绍,我绝不会废后。”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先被元承均的声音打断。 陈怀珠有一瞬的惊愕,她抬起头来,对上元承均的视线时,她很意外。 她以为那双眼睛中当是冷漠,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当中读出一丝偏执的意味。 她不否认,这样的元承均很陌生。 可很快陈怀珠便将自己从意外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先挪开视线,道:“陛下答允爹爹时,我与爹爹都以为陛下的意思是会同我恩爱到白首,既然我与陛下之间已经走到了面目全非这一步,陛下又何必揪着这本就是用来哄骗我的话不放呢?” 元承均只是定定地睨着她:“不是哄骗,不废后这句话,从来都不是哄骗,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也不是哄骗。” 陈怀珠的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扎了下,让她的眼眶泛上一点酸疼,她吸了口气,将复杂的心绪尽数压下,轻声说:“陛下这又是何必呢?何必为难?这两日我也想了很多,你想知道我都想了什么吗?” 元承均声音微哑:“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爹爹嫁给你为后,我是不是可以寻一个知我怜我的郎婿,我与他,是不是可以像我的兄嫂那样,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与他之间,也不必隔着陛下所谓的仇恨与屈辱,安安稳稳地白首,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困囿于深宫,与曾经的心爱之人,互相折磨纠缠。” 元承均靠近她,“你自请废后,是想嫁给别人?” 陈怀珠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遂保持了沉默。 元承均只当她是默认,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锢在怀里,哪怕陈怀珠撞上了他胸膛上的伤口,他也浑然未觉。 他捏住陈怀珠的双腮,俯身,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急,卷着她的舌,带着她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没有半点素日的温存。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边抬手便去捶打他的后背,一边去咬他的唇。 元承均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有些崩裂,口腔里也弥漫着铁锈味,但他无暇顾及,陈怀珠抗拒的动作,也只是让他亲吻的动作更深、更狠,直到陈怀珠因气息不足挣扎的力气变小了些,他才将人放开。 两人的模样皆有些狼狈。 陈怀珠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元承均的指节插入她的发间,拇指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玉娘,你不是说你永远是我的家人么?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 作者有话说:这章多写了点,4500,晚了一个多小时,前30红包~ 还有想了个新预收《中年怨侣重生后》依旧先婚后爱恨海情天酸涩流,大家感兴趣的话求个收藏 第35章 “玉娘,永远不要离开我。” 第35章 “玉娘,永远不要离开我。” 陈怀珠原先侧过去的脸被他扳正, 也被迫仰头望着他,每一寸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她的双目噙着泪花,元承均便用拇指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 她望着元承均那双隐隐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反驳他:“元承均, 你我之间, 到底是谁先说话不算话,到底是谁负心薄幸?难道不是你先软禁了我的家人, 难道不是你先对我言辞辱没, 难道不是你先否定你我之间这十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不是你先背信弃义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 让元承均一时如鲠在喉。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阒寂。 一呼一吸之间, 陈怀珠好似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抿了抿唇, 只当是元承均方才强吻她时, 她情急之下咬破了元承均的下唇, 而那点血也随着吻, 钻入了她的唇舌之中。 她双手攀上元承均捏着她双腮的手, 试图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她转而瞪向元承均,道:“而今, 我又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是想让你废后,我又哪里做错了?” 元承均听见她渐渐哽咽的嗓音, 理智有一瞬间的清醒, 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于是他松开了捏着陈怀珠双腮的手,改为一手攥着她的腰, 一手握着她的肩,语气较之方才,也温和了些许,“玉娘,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废后的,十年前你嫁于我为妻,那这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你也休想嫁给旁人。” 他稍稍俯身,以自己的额头抵着陈怀珠的,眼神仿佛要将怀中人吞没,语气不容置否,“生前你居椒房殿,与我帝后一体,即使是百年之后,黄肠题凑之中,你也只能与我合葬,往后千百年,史书青简中,后人也只会知晓,你是我元承均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夫妻十年,元承均在她面前,一度都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即使爹爹去世后,他展现出来的也只有不愿伪装,不愿如他口中那样的“伏低做小”,对她冰冷无情,其情绪,从未如今日这般几近癫狂的极端过。 她轻轻摇头,喃喃:“疯子,元承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元承均稍稍偏头,略冰凉的唇印她的眼角,她的颊边,“所以玉娘,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不要再提废后这件事。” 陈怀珠并不想与他离得这样近,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钳制住的手,去推元承均,抵在他胸膛上时,她听见了一声闷哼,但她并未在意,因为这声闷哼之后,元承均的确松了些力道,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冷静,“我知道你为何不愿废后。因为你在乎你的名声,你想被后人称为圣主明君,而你,若废了我,千百年后,你都会被后世的史官在史书上写为‘忘恩负义’,你之后的历代臣子,提到你时,也一定会提到这一点,哪怕这本就是事实,所以为了你的生前身后名,你哪怕与我互相折磨一生,也不愿废后。” 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些许,心中闪过片刻的无措。 他承认有这层因素在,可又真的只是这样吗?他并不确定,对此,他只能说:“玉娘,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怀珠很快反问。 元承均心中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无理,可他还是说了,“玉娘,帝王废后,放在民间,说好听了,是和离,说难听了,是休妻,我不愿意。” 陈怀珠不懂他为何要这样说,可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后,她实在不愿在这宫中多待一天,她舒了口气,说:“好,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你实在不愿意废后,那我们各退一步。” “什么?” 在问出这句的时候,元承均便已经反悔,而在听到陈怀珠下面的话时,他更是觉得自己就不该退这一步,就不该给陈怀珠提条件的可能与机会。 陈怀珠道:“我自请搬去长安东南的离宫宜春宫居住,以皇后之名,为大魏祈福,这样你保全了你的名声,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也算两全之策,总之,往后都不要再见了。” “两全之策?”元承均反问,“玉娘,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 陈怀珠有些疲累,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离开我?” “为何要离开我?” “为何连你也要离开我?” 元承均死死盯着陈怀珠,不肯放开,亦不肯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亲生母亲离开他,欲收养他的许美人离开他,陪他长大的邓夫人离开他,偶尔偏心他的韩公离开他,如今,就连玉娘也要离开他。 为什么他得到谁,上天就要从他身边将其夺去? 难道坐到这个位置,就注定只能是孤家寡人么? 元承均眯了眯眼,毫不容情地 否决了陈怀珠方才的提议,“不可能,我不同意,废后与放你出宫,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能在椒房殿,只能在我身边。” 陈怀珠根本没想到他会拒绝地如此干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只是她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唇便先一步被元承均封住。 元承均一边吻,一边拥着她往榻边退,直至陈怀珠跌坐在榻上,他又一手控制住她的动作,一边伏在她上方。 陈怀珠的呼吸被他攫取,双腮也跟着发酸,所有的呼吸都与他的搅弄在一起,而这次,任凭她怎么去咬他的唇,都无济于事,只能仰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元承均才大发慈悲一样的松开了她。 元承均抬手擦去她唇上沾上的血,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不许离开我,玉娘,不许说这样的话,一夜夫妻,一世夫妻。” 陈怀珠用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正当她要说反驳,却忽然感觉到腰间一松,紧接着,一阵濡湿便贴着衣洇了上来。 她立时反应过来,想按住自己的衣衫,却发现早在方才被元承均按着亲吻时,她的双手便已被绑在头顶。 于是她伸腿去蹬元承均,“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不想与你做这样的事情,你放开我。” 然而根本没有用,她这一蹬,双膝也被控制在了元承均的掌中。 元承均离她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成负数,他贴着她的耳,语气中带着满足的喟叹,“我想,我愿意。” 陈怀珠眼前的景象动荡起来,原先静止的帐幔也开始摇摇晃晃,而她一闭上眼,又会被元承均贴近耳边说出的浑话刺激地睁开眼,这时元承均便会露出满意的笑。 期间她又被元承均抱起来,悬在他的上方,她意识朦胧间,看到了元承均心口那块一道渗着鲜血的伤,也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没有心情,总之未曾问出声。 元承均看见她略带屈辱的眼神,以及咬死也不愿泄出半点声音的神情,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玉娘,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陈怀珠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恢复了平静,意识也四散到迷离。 元承均撤身,本要唤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身子,视线下移,看到了她磨破结痂的脚腕。 没人和他说过陈怀珠受伤了,他用帕子擦干净手,抬手去抚陈怀珠脚腕上的那道疤,疤痕旁还有一些红印子,他轻轻摩挲过,分辨出这是铁链的压痕。 他的心头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他吸了口气,将陈怀珠受伤的那条腿搁在自己怀中,他一遍遍抚过,最后俯身低头,吻过那道疤痕的边缘。 最终,他也没让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只是叫她们端来热水,不假手她人,这厢罢了,他才去了浴房沐浴。 临离开时,他又朝宫人吩咐:“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皇后离开椒房殿,也不许她见任何无关人等。” 免得她再受人挑唆,生出去离宫住的念头。 元承均回到宣室殿时,张太医已经候在了殿中,他看见张太医,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岑茂。 岑茂会意,从旁提醒:“陛下,您身上伤口未愈,张太医来为您换药。” 元承均“哦”了声,坐在一边,褪下自己的深衣并里面的中衣。 张太医看见天子身上除了之前受伤时的伤口,背上更全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默默在上药的时候,顾及了一下那些抓痕。 岑茂早让小内监替天子拿了干净的衣裳,只待张太医为天子上完药,他立即为天子披上新的衣裳。 元承均系着深衣的腰带,抬眼扫过岑茂略显踌躇的神情,“有话直说。” 岑茂想起天子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陛下,何不告诉皇后娘娘,您是因……” 是因救她才身负数箭,险些性命攸关。 他这话说了一半,便被天子递过来的一阵带着警告意味的眼风逼了回去,他只剩下喏喏连声,“是是是,臣知晓了,臣定当守口如瓶。” 元承均本想在宣室殿将与齐王谋逆之事的奏章都处理完,再回椒房殿,然他想到陈怀珠那些话,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坐着,是故回来不久,他又命岑茂将奏章收拾了,去了椒房殿。 到椒房殿时,陈怀珠还没醒,他伸手去触碰她,她睫毛轻颤,似是不满。 元承均怔了下,又将手挪开,静坐她身边看奏章。 许久后,陈怀珠终于醒转过来,在看到榻边之人是元承均时,她朝后缩了下。 元承均的呼吸滞住,“玉娘……” 对方却没应他这声,垂下眼睫,“药呢?” ----------------------- 作者有话说:谢谢观阅。 第36章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第36章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陈怀珠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因她低着头的缘故,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能听见她略微喑哑的嗓音。 元承均欲抬手替她将垂落的乌发拢到一边去, 然而还没有碰到她, 对方却已先拥着被衾往后挪了挪, 硬生生是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清楚明晰的界限。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趋于自我保护的动作将被衾裹在自己的肩头, 情绪中除了抗拒, 再无其他。 元承均朝一边伸手,示意春桃递上一杯温水来, 又头也不转地同底下人吩咐:“去准备一些皇后素来喜欢的膳食, 清淡为主, 菜肴中不要放葱花, 粥或羹中多放两块方糖。” 十年间, 他对陈怀珠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 因而吩咐起来, 也甚是轻车熟路。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 春桃明显不想下去,想守着陈怀珠,秋禾却用眼神提醒她, 陛下这是要让她们都退下,和皇后娘娘单独相处的意思,是故, 两人都没有立时退下。 元承均的余光扫到两人挤眉弄眼的动作, 面上显出不悦,冷声道:“都退下。” 说到底,他并不想在下人跟前丢了帝王的体面与尊仪。 此话一出, 春桃即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秋禾一并退下。 元承均这方往陈怀珠身边挪了挪,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陈怀珠却扭过头去,又重复一遍:“药呢?” 从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同他问药,元承均心中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还是想尽可能地转移话题,但陈怀珠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对此,元承均便选择装不懂,“什么药?” 陈怀珠轻嗤一声,终于肯在他身上施以半寸目光,“有意思吗?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反正你也不愿我怀有子嗣,而如今我也不消你来哄着我喝,你又何必如此?你看着我喝了那药,你也能放心,不是么?” 她这番话落入元承均耳中时,如同钝刀割心一般,虽不至于鲜血淋漓,却无比的折磨。 元承均捏紧掌心中的水杯,将自己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玉娘,现在不用喝那药的。” 陈怀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对,的确不用喝了,我真是傻,竟然忘了大夫告诉过我,十年避子汤,我此生都子嗣艰难,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我当然不用喝了。” 元承均望见了她说这话时眸中闪烁的泪花,喉头先涌上一阵哽咽,他想为陈怀珠拭泪,也被她以稍稍侧过身的动作躲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同陈怀珠解释:“并非如此,玉娘。那药与我每次喂给你的蜜饯既相互补充,又相互中和,所以两者配合,其实是让你暂时不能有身孕,但现下你已经停了那药许久,如果你想,只要稍加调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她转过头来,语气决绝,“元承均,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你有孩子。” 元承均敛眉,“为 何?你不是总是念叨着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么?” 甚至写下自请废后的奏表中,也用自己十年无子作为筏子。 陈怀珠神思恍惚了一阵,又狠下心将话说绝,“那是曾经,曾经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世,如今我就有多厌恨她的降世,就如同你这十年厌恨我那样。” 元承均默了半晌,才颇是艰难地问出一句:“厌恨?”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又或者说,真的对她,只有厌恨么? 他忽然有些茫然。 陈怀珠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轻声道:“是厌恨。” 时至今日,她与元承均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她也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腹中真的有个孩子,她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十年的痴心错付与十年的欺骗。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该说的早已说尽。 元承均坐在她的床沿,看着她单薄的脊背,脑海中一度回荡着她方才的话,直至手中握着的水杯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陈怀珠倚在床头,虽然她没再转身,但她知晓,元承均一直坐在榻边上,不曾离去。 她不理解元承均如今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她又切切实实地不愿在此刻见到他,“你这样虚情假意,其实很多余。” 虚情假意吗? 他一时也没有答案。 过了好些时候,秋禾与春桃端着备好的膳食入殿,两人看见氛围古怪的帝后,面面相觑。 元承均叫她们将膳食放好便退下,春桃既想安抚陈怀珠,又不敢违抗圣命,几番纠结,还是被秋禾拉走了。 元承均扫了一眼托盘里呈着的膳食,将一盏杏酪粥端了过来,用勺子搅动两下,“我前两日的确有些忙,没能来看你,秋禾说你食欲不振,多少吃一些,嗯?” 陈怀珠扫了一眼,本不想接,但她转念一想,她又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又沉默着从元承均手中结果那盏杏酪粥,小口啜饮起来。 元承均见她不像方才那样排斥,胸腔里的滞气才散去一二。 但两人之间总是这样相对无言,也甚是尴尬,是故他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后的第一年夏天,那年长安很热,我们去上林苑避暑,当时苑中的杏树上已经结了青色的杏子,你指着树梢上挂着的杏子说想尝一尝,结果那话刚说完,先被从树梢上掉下来的杏子砸了脑袋……” 陈怀珠听他提起过去的事情,喝粥的动作慢了点,眉心也跟着轻轻蹙起,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她停了动作,说:“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没意义。” 元承均看见她冷淡的神情,心中并不是滋味,很多话也因欲言又止,卡在了喉中,没能说出口。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对无言竟然成了常态。 无论是元承均陪着陈怀珠用膳,还是拥着她入寝,她都很少说话,很多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吝予他,而他只要尝试提起过往的事情,都会被陈怀珠打断。 元承均也不得不想,他堂堂大权在握的天子,又何必如此?是以他来椒房殿的次数也少了很多,宁可在宣室殿用群臣的奏表将自己埋了。 陈怀珠仍旧被锁在椒房殿,行动不能擅专,椒房殿的宫人,除了春桃与秋禾还是眼熟的,其他的宫人里里外外都被换了个遍,而只要她一踏出椒房殿的大门半步,便会有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将她拦住。 这样怪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五月五,端午节。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今年竟然会在宫中设宴,还让重臣宗眷、亲信之臣皆赴宴,毕竟她太清楚,元承均不爱过节,不爱热闹。 不过也是因端午这日设宴,她终于得以离开椒房殿,哪怕只有短暂的半日。 令她意外的是,在端午宴上,她看到了暌违数年的手帕交,施舜华。 施舜华与她年纪相仿,施舜华长她两岁,从前她在家中时,因陈家与施家是邻居,两人年纪相仿又性子合得来,便也成了闺中最亲密的手帕交,有什么少女心事都一起分享。 施舜华十六岁那年,施家在府中设宴,无数想要得到施舜华父亲引荐的文人争相在宴席上表现自己的才华,希望能得到她父亲的青睐。 陈怀珠对此本不以为意,这样的宴席,她们家中也常有,她也习以为常,只是施舜华却悄悄拉着她说,自己心悦家中宴席上的一位宾客,那个出身寒微的宾客,唤作言衡。 施舜华当年拉着她隔着屏风悄悄看过宴席,也给她指过哪个是言衡,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忘了言衡长什么样子,只是听施舜华夸那个言衡是怎样的玉树临风,怎样的如琢如磨。 陈怀珠当时同她开玩笑,说那不妨让言衡入赘他们家,这样她得到了心上人,言衡也得到了仕途,但施舜华却说,言衡不愿意入赘,称好男儿志在四方,入赘有失气节。可施舜华却因此对言衡更加痴迷,平日与她说话,十句话八句不离言衡,最后,施舜华竟然宁可放弃自己的名门出身,也要带着包袱与言衡私奔。 从她与言衡初识,到与言衡私奔,中间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听说他们回了言衡的老家,起初施舜华还会给她寄信回来,后来音信便慢慢稀少,直至全无,陈怀珠担心施舜华出了事,也找人去言衡的老家打听过,但得到的消息却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在一场地震中,地震发生在半夜,至于言衡与施舜华是否还活着,活着又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施家心疼女儿,遣了很多人去打听施舜华的踪迹,但都没能打听到,不过施家也没死心,没找到人,哪怕生死未卜,也没给施舜华做法事立衣冠冢。 十一年没见,陈怀珠全然没想到会在今年的端午宴上与故人重逢。 她粗略扫了一眼,施舜华身边坐着一位已经蓄了须的男子,想必便是与她私奔的言衡。 她观言衡的席位是在天子近臣的位置,判断出言衡应当是近来得了元承均的青睐,所以她才能与施舜华在宴上偶然相见。 施舜华显然也看见了她,遥遥朝她看来。 陈怀珠同春桃吩咐,叫她将施舜华请到后殿,又与元承均打过招呼,便要暂且离开前殿。 元承均对于她的举动并不意外,他点点头,便任由陈怀珠去了。 其实按照他对言衡的宠信程度,言衡本不能携着家眷赴宴,但言衡的妻子是施舜华。 陈怀珠一到后殿,便遣散了后殿侍奉的宫人。 施舜华见到陈怀珠的第一眼,便朝她小跑着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怀珠……” 阔别已久的故人再见,陈怀珠心中亦然动容,她轻拍施舜华的背,又拉着她坐下。 “我最后一次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于地震,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施舜华的脸色凝重了些,欲语泪先流。 陈怀珠猜到了一些,反问:“言衡他,待你不好?” 施舜华没肯定也没否认,“当年我与他一道回了老家后,才发现他的家中,几乎家徒四壁,我起初劝他和我一起回长安,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总是要守着名节,好在我离家时带了些珠宝钱财,日子也算是能往前推,不过多久,他得了阆州郡守的青睐,成了其幕僚,也有些微薄的收入,我本以为他满腹才华,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只是不过多久,那郡守便调回长安了,祸不单行,一场地震毁了我们的屋子,于是我们便离开了阆州,这八年,我与他几乎走遍了大魏,但他却一直怀才不遇,中间凭给人抄书为生,为了贴补家用,我有时也给人浆洗衣物换钱……” 陈怀珠万万没想到没有施舜华消息的这些年,她竟过的如此之苦。 她抚过施舜华的手,上面哪里还有半分在闺中娇生惯养的痕迹,早已生出了各种茧子,甚至还有冻疮的痕迹,她抬眼去看施舜华的眉眼,发现其眼尾也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明明只比她年长两岁,如今却看起来能比她苍老十岁。 陈怀珠喉头哽咽:“那你没想过离开他回长安么?” 施舜华垂下眼,“我不敢回去,我当年偷偷私奔,父亲与几个哥哥一定很生气,或许也让他们在长安的高门中丢尽了脸,他们只怕早已不肯认我这个女儿,我又哪里敢回去?更何况……与他成婚的第三年,我们有了孩子,我就算走,可孩子又该怎么办?便一直捱到了今天,也是这次回到长安,我才知晓这些年家中一直未曾放弃寻我,爹爹临走前还在念叨着我,是我不孝……” 她说着这些话,便泪流不止。 陈怀珠安抚着她,问:“我看言衡今天的位置离桑景明的位置不算远,他可是得了陛下的青睐?” 施舜华慢慢止了眼泪,“算是吧,只不过他一春风得意,便纳了许多小妾,养在家中,与我也时时争吵。我容不下那些小妾,他便说我善妒,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别人都可以,为何到了我这里便不行。” “他怎可如此过分?按照你所说,当年若不是你用离家时带着钱财帮他打点,他又哪里能得到那个阆州郡守的青睐,这些年若不是因为你一直陪着他,他又哪里能有今天?”陈怀珠闻之甚是生气,“他如此负心薄幸,你可要与他和离?” 话说到这里,陈怀珠先愣了下。 其实她与元承均,不也同样是这样吗? 她与施舜华的命运,又何其相似?都是所托非人。 “和离么?我其实还没有想好,只是十一年的夫妻,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万一呢?”施舜华的声音变低了些。 施舜华后面也不愿再提关于言衡的事情,陈怀珠也不想她伤心,遂也不提,只叙手帕交之间的话。 很久之后,宫人通报,陛下驾临。 施舜华虽不舍,却也只能先离开后殿。 元承均示意陈怀珠不必起身,而是坐在她身边,温声问询:“和故人叙话叙得如何?你若是想,可以随时传她入宫。” 陈怀珠默了默,道:“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她的夫君,待她很不好。” 元承均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心中骤然一沉。 陈怀珠缓缓摇头,自嘲地弯唇一笑,“可她还可以选择和离,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今天字数多,写得没收住,前30红包~ 第37章 也许真该将她一直锁在椒房殿。 第37章 也许真该将她一直锁在椒房殿。 元承均闻言, 眸色较之方才深了些许,缓缓吐出一句:“和离?玉娘,我本以为这一个多月你应当是想通了, 没想到你还存有与先前一样的想法?” 陈怀珠反问一句:“想通?你我之间的事情真的只是我想通便能轻易解决的么?如若你真这样以为, 那即使你关我一辈子, 我也不会想通,只会恨你一辈子。” 元承均低眸睨着陈怀珠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早已没了他记忆中的活泼灵动, 只有不愿同他妥协的倔强不屈,至于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他忽然发现, 无从追溯。 可是恨他一辈子又有何妨?这样她还在他身边, 不是么?不会像他从前所珍视的人那样离他而去。 他稍稍朝前倾身, 以一只手托住陈怀珠的脸庞, 说:“玉娘, 你若再提‘废后’‘离宫别居’‘和离’这样的话, 我也许会真的将你一辈子都锁在椒房殿中。” 陈怀珠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问道:“你怎可做出如此无理的事情?” 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含混不清的笑,他以拇指碾过陈怀珠的唇角,“我是天子, 我的话就是天理,所以,我想怎样都可以, 我想留住谁便可以留住谁, 你还不懂么?玉娘。” 陈怀珠听到了他的笑,但却未能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半分笑意,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生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脱口而出:“我怎么到现在才认清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当初怎么会嫁了你?怎么会嫁了你这么个没有半点人情的怪物!” “不嫁我?那玉娘你还想嫁谁?”元承均勉强平息下来自己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陈怀珠却只是别开脸不看他。 元承均脑海中忽然就回响起几个月前,苏布达来宣室殿时,同他说的,陈怀珠当年是被迫嫁给他,她有心悦之人。 他动作强硬地扳过陈怀珠的脸,问:“是陈既明么?” 陈怀珠的眼神中添上几分惶惑,他好端端地提二哥作甚? 元承均又重复一句:“到底是后悔嫁给我,还是后悔没能和陈既明在一起?” 这次,陈怀珠总算是听清楚了他到底什么意思,无数情绪在这一瞬涌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她挣脱元承均的手后,抬手朝着他的脸便是一巴掌。 “那是我二哥!你怎可如此玷污我们,怎可说出如此无边无际的话!” 陈怀珠是真气得狠了,这一巴掌,竟然叫元承均的头都偏过去寸许。 元承均抚上她的巴掌方才扇过去的位置,将手挪开,在眼前摩挲几下指尖,才缓缓重新转过头来。 他心中有片刻的疑惑,疑惑自己方才是不是当真情急之下说重了话,然而脱口便是:“玉娘,你就这样在乎他?” 陈怀珠盯着自己掌心,往后退了退,“那是我的家人,我如何能不在乎?” 元承均看见她后退的动作,忽地想起,眼前之人曾经也说她就是他的家人了,可以陪着他。 既然是他的家人,为何又总是想着离开他? 闪过心头的短暂的清醒又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动作是一把将陈怀珠揽入怀中,而后他贴在她的耳边,说:“既然在乎他,在乎他们,那便不要再说想要离开的胡话,否则,我也不确定我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陈怀珠顿时后背一凉。 她想起了去岁元承均指派羽林军围了陈宅的事情,想起她的家人被困在章华殿的事情,时至今日,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或者比这更非人的事情,都是元承均可以做出来的。 她一时无言以对,只有唇瓣在发颤。 元承均见她终于安分下来,终于不再同他争执,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最终凑近她,对着她嫣红的唇吻了上去。 陈怀珠浑身一僵,她以为元承均要在端午宫宴这样重要的场合,在这座有许多宫人在外值守的后殿中,对她行不轨之举,比挣扎更先到来的,是顺着她眼角滑下来的两行清泪。 元承均的吻并未深入,在尝到一丝咸涩后,他松开了陈怀珠的唇,转而对着她的眼尾吻下去。 陈怀珠神思恍惚,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何时被元承均松开的,又是怎样被传唤上来的宫人整理好衣衫仪容的。 在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时,她忽而陷入了深深的无措之中。 她与施舜华的命运相似,却又完全不似。 施舜华即使如今还不愿意和离,但也许她对言衡还存有夫妻之情,也许是为孩子所累,也许他们之间只有多年贫贱夫妻产生的厌倦,他们之间至多是这些。 可她与元承均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隔了欺骗与背叛,隔了隐忍与屈辱,甚至间接地,隔了韩公的命。 纵然施舜华的父亲已经去世,纵然言衡算是当朝新贵,但他终究是无法与钟鸣鼎食数十年的施家相抗衡的,只要施舜华下定决心想要和离,这对于施舜华来讲,并不是难事。 但她不同,她没得选。 只要元承均不愿废后,不肯放她去离宫居住,那她就只能永远与他捆在一起。 而一想到此后漫长的一生,都要与元承均在这座深宫中相看两厌,互相折磨,她心中就只有一阵深深的绝望与无力。 春桃与秋禾为她整理仪容时,元承均就坐在她旁边。 她的指尖被元承均握在手里,捏来捏去,她起先还尝试着挣脱,后面发现没有用,便随着他去了。 元承均对着镜子,将陈怀珠脸上的每一寸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那么 张牙舞爪的样子的确安分了许多,可不知为何,元承均心中竟又有一点淡淡的空荡。 直到帝后须再度回到前殿时,元承均脸上的红指痕还未完全散去。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帝后同坐高台,与其他臣子宗眷离得很远,也不会有人看见。 陈怀珠满腹心事,重新回去后,对于宴席上的美酒佳肴、歌舞丝竹也都无心欣赏。 她也无法想象,在两人方才那样争执了一番后,元承均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其他臣子的祝贺之辞,行赏赐之举。 她轻轻瞥了元承均一眼,又将视线撤了回去。 罢了,反正他要的也只是一个称职且合格的皇后。 而她才将视线收回去,元承均的目光从一群舞伎上收回来,他扫了一眼盛在手边的冰鉴中的葡萄,几乎是习惯性地从枝杈上摘下来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一边的瓷盘中,推到陈怀珠的手边。 陈怀珠却不知在想什么,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既没有偏头过来看他,也没有碰那盘葡萄。 元承均眉心微蹙,心中涌上一阵烦躁,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收回去。 两人在此刻,当真只像是一对没什么感情,全靠强撑以保持体面的帝后。 从殿外上来的岑茂在看见天子脸上的指印时,默默心惊,但常年在御前侍奉的经验,让他很快将惊讶藏好,只装作没看见。 他侍立在元承均身边,俯身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您之前吩咐的纸鸢阵底下人已经准备好了,可是现在与娘娘一道去殿外复道?” 元承均侧目看了眼陈怀珠,点点头,“着手去做。” 岑茂颔首后,于元承均身边站直,扬声唱道:“陛下移驾殿外复道——” 此声唱罢,方才还在鼓瑟吹笙的乐伎,翩翩起舞的舞伎均停了下来,有序退出殿外,本来还在饮酒玩笑的群臣,亦搁下手中杯盏,皆垂头,等圣驾先动。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又安排了什么,但她也没心情多问,也不看元承均一眼,敛衣起身,落后他半步地与他一同离开前殿。 待帝后与群臣贵眷前后离开寝殿,岑茂再次用眼神请示元承均的意思,得到许可后,他方扯嗓:“起——” 话音一落,若干形状各异的纸鸢从天边飞起,数目之多,虽占据了整片天空,但完全没有乱,即使几只风筝离得再近,牵引风筝的引线也不曾搅在一起。 场景盛大有序,颇具新意,但所有人都知晓,这并不是端午节的固定习俗。是以身后也出现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惊叹声,女眷们纷纷猜测,天子何故命人排演出如此繁复的纸鸢阵。 隔着宽大的深衣衣袖,元承均的手指探入陈怀珠的衣袖,去勾她的指尖,但对方并未给他回应。 他偏过头去看,陈怀珠虽在仰头看满天的纸鸢,眼神中却无半点光彩,比起其他人的欣赏,她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遂松开了陈怀珠的指尖,哂笑了声。 直至纸鸢阵表演结束,陈怀珠才说了再次来到前殿后的第一句话,“我有些乏了,便先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 她已经强撑很久,一点也不想再和元承均演这些恩爱和谐帝后的戏码,只想快些逃离,甚至连春桃都没等。 但她没想到,元承均这样注重体面的人,竟会直接追上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想的,脚底下的动作也愈发快。 可元承均还是很快追了上来,且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陈怀珠当然不愿意,左右四下无人,她使力便将挣开元承均的动作,但她忘了自己身后便是复道朝下走的阶梯。 元承均下意识地将她扯入怀中,他看着陈怀珠身后的数道台阶,心中先漏一拍,才开口道:“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陈怀珠仰头反问:“那你呢?你又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 ----------------------- 作者有话说:30红包,滑跪。 第38章 发疯。 第38章 发疯。 元承均闻言敛眉, 眸中情绪复杂,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这句。 陈怀珠受不了他这样攥着她腰身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挣扎, 但总是无果, 遂暂时停下来, 只用一种携着嘲弄的眼神看着他,“你追上来, 无非就是觉得我当着群臣宗眷的面提前离场, 叫你失了体面,可这样不是刚刚好吗?你先前不愿废后, 是怕后世史官口诛笔伐, 我作为皇后失礼、无子, 不正好是绝佳的理由吗?” 元承均任由她推搡自己, 未曾松开手, 视线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只是望着她身后的若干台阶发怔。 倘若他方才没能及时拉住陈怀珠…… 他呼吸一紧, 瞬间陷入了少有的无措中。 因元承均方才的心思悉数在陈怀珠身后的台阶上, 自然也就没留心到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隐约听到了“废后”两个字。 陈怀珠见他仍不愿吐出半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怎么?陛下不回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么?” 对此她并不意外,左右元承均是多么冷漠自私的人, 她这段时间早已见识过了, 不是么? 元承均这方将视线回转过来,他睨向那双混着冷笑的眼睛,很快移开眼。 而陈怀珠还未曾反应过来, 先是脚底一空,下一瞬,她整个人都近乎于腾空,之后便被元承均扛在了肩上,沿着她身后的复道台阶而下。 即使双腿被他锢在手臂之间,然对悬空的恐惧,让她还是下意识抓紧了元承均背部的衣料。 她无法想象,元承均这样虚伪爱面子的人,竟然会在宫中复道上将她扛起来,她也想不懂为何好端端的,这人却像是疯了一般。 可元承均走得很快,且又在下台阶,故而她并不敢轻易挣扎,她怕元承均一气之下便直接将她从高阶上扔下去,这么高的台阶,不说粉骨碎身,也会重伤缠身,落个半身不遂。 一直等到从复道台阶上下来后,她才开始再度挣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何处?” 元承均并不回她。 不过多久,陈怀珠看到了备好的帝辇,以及守在帝辇旁边的岑茂与其他负责抬轿的内侍。 羞愤与愠怒一同冲上她的脸颊,只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元承均先将她按进帝辇中,复坐在她身边,将她死死梏在自己怀中。 内侍们自然不敢多看一眼,皆垂着头,直至听见天子的一句“起驾,回椒房殿”,他们方松了口气,只顾着赶路。 本还一片喧闹的章台,元承均一离开,顿时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虽则岑茂临走之前嘱咐过群臣各自安席,但众人还是有一瞬的无所适从,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天子一句话没说便先沿着复道追了上去,岑茂也是草草安置过后便匆匆离开,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满天的纸鸢上,根本无人知晓,帝后之间发生了何事,还是时下兼任鸿胪寺卿的尚书桑景明示意群臣稍安勿躁,且回到各自位置上,等候圣旨,众人才依次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天子离席,丝竹歌舞自然也不再继续,只剩下宴上群臣安静用酒,以随时听候圣旨。 言衡看了眼身边容颜几近衰老的妻子,问道:“方才是皇后娘娘传了你?” 施舜华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这件事,因为言衡对她已漠不关心许久,这还是今日他们出门入宫赴宴来,言衡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饮酒的动作一顿,“郎君此言何意?” 言衡偏头看她一眼,说:“听闻你从前在闺中时与皇后娘娘交情甚好,这些年奔波辛苦,在一个地方也待不长久,你平日也没个叙话的,如今你我辗转回到长安,也算是缘分,她今日既然特意传你去后殿,想来也是记着从前的情谊的,你平日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进宫陪娘娘解闷。” 施舜华眼眶泛上一阵潮热,搁在案下的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裙,她听着言衡的话,有片刻动容。 其实方才同陈怀珠提及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后,陈怀珠问她可要打算和离,她的念头是有一瞬间的松动的,甚至打算回去后试探言衡的口风,可言衡此话一出,她又将那点念头掐去了。 言衡继续道:“故人暌违数载,如今重新得见,也是缘分,倒也不必日日拘在家中,若是想回施家小住几日,也不是不可,这些年跟着我,说到底还是你委屈的更多一些。” 施舜华藏下眼底情绪,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 等施舜华转过头去后,言衡才轻轻勾唇。 如今他虽得了陛下青睐,但在长安终究是没有根基的,论恩宠,比不上桑景明,论底蕴,也不如长安城其他官宦子弟,但他还有一步棋可以走,只要施舜华与陈皇后的关系一如往昔,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自然会慢慢被人淡忘。 他也听闻过,陛下登基十载,后宫空置,去岁虽在群臣压力下,纳了月氏的公主入宫,也选了家人子,然没过两个月,无论是那月氏的公主还是选入宫的家人子,皆被遣出宫,今日端午宴皇后一走,天子更是直接追了上去,就凭此判断,皇后应当是受尽恩宠的,如若施舜华这边能与陈皇后恢复素日交情,那对他往后的仕途,更是大有裨益,且她平日多在宫中的话,也不会有人继续同他争吵,他也落得个清闲。 言衡瞥了一眼施舜华,发现她竟悄然红了眼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得。 他这妻子也到底是个性子软的,当年他不过稍稍伪装,便骗得她与他私奔,如今又不过三言两句的安抚,她便感动成这副样子。 施舜华却不知他心中真正的谋算,只当他是忽然回心转意了。 回椒房殿的路上,陈怀珠心中置着气,与元承均保持着僵持,到了椒房殿,元承均更是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腕便往殿中走。 春桃与秋禾一路小跑着从章台赶回来时,正望见两人背影,遂也只能与岑茂一起,值守在殿外。 等到了殿内,陈怀珠终于甩开了元承均,只是她脚底不稳,险些撞到殿内的博山炉上,好在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往旁边挪了挪,“你若是哪里不对,传御医便是,这般磋磨我作甚?” 元承均怒极反笑,“你觉得我是在磋磨你?” “那不然呢?你将我软禁在椒房殿一个多月,换掉了我所有眼熟的宫人不是在磋磨我?”她指向自己的脚腕,“之前春狩,你放任我在齐王的营地里被用锁链困在柴房里担惊受怕,一把摔了我的珠钗,放言不在乎我的死活,使得我差点被烧死在那阴暗逼仄的柴房里,不是在磋磨我?” 一提到这些近乎屈辱的过往经历,陈怀珠更是委屈,可她并不想让元承均看见她落泪,遂别开眼去。 元承均想起春狩端掉齐王营地那夜。 当时他带着姜旻一路从营地后面杀进来,掀了一路以来所有的帐篷,都没有见到被掳走的陈怀珠。 情急之下,姜旻抓住齐王阵营的士兵便问皇后何在,在不知杀了多少人后,姜旻终于得到了皇后被关在西边角落里的柴房中的消息。 他朝西边看去,那边已然烧起了熊熊大火,二话不说,他便与姜旻一路往那边而去,却在路上遇到了一堆伏兵。 “大王料想的果然不错,狗皇帝还是来救那女人了,这可是你我立功的好机会!” 在伏兵杀过来时,他一边挥剑抵挡空中的流矢,一边同姜旻吩咐:“救不出皇后,拿你是问!” 元承均回过神来时,只望见陈怀珠冰冷的眼神。 “我若真对你的生死置之不理,便不会……”他话说到一半,又转了话锋,“罢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怀珠甚是疑惑:“什么人?” 元承均没回她,抓着她再度离开椒房殿。 陈怀珠也万万没想到,元承均会直接带她去廷尉狱。 即使到了五月的天气,廷尉狱因常年关押重犯,高墙厚重,窗户小且少,一进去便是一阵阴冷。 廷尉狱中的小吏惊讶于圣驾突至,一时也手忙脚乱,有眼力见的给帝后见过礼后便跑去请他们的上级。 元承均将陈怀珠的肩膀拢在怀里,头也不转地同小吏吩咐:“带路。” 小吏稍加思考,便知晓天子要见谁,毕竟近几个月来满朝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处理春狩时齐王叛乱一事,能让天子亲自过问的,也就只有此事了,遂连连点头,又熟练地掌灯,引着帝后往里面去。 陈怀珠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看着狱中的东西,只有一阵心惊胆战。 狱中没有几盏灯,虽一路上以来大多数牢房都是空置的,但还是能隐约听到更远处犯人被审讯时传来的哀嚎声。 “台阶。”元承均一把抓住她,在她耳边提醒。 陈怀珠没回,也不敢再看两边的牢房,只顾着低头走路。 到了某处,元承均停了下来,挥挥手,示意其他小吏狱卒都退下。 “抬头,里面的人,认识吗?”元承均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起伏。 陈怀珠战战兢兢地抬头,眼前之景吓得她当即失声尖叫。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手耷拉在一边,几乎已经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凉凉道:“这个人应当不陌生,他便是那日假托姜旻之名掳走你的人,我没让人杀他,他这样的下场,解气吗?满意吗?” “至于齐王,我判了他凌迟之刑,等该审的审完,便行刑,要去看看么?” 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一脸惊惧地抬头看向元承均。 ----------------------- 作者有话说:30红包。 第39章 在意。 第39章 在意。 也是在这时,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忽地重重的“嗬”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他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声。 “一个月了,我知道伙同谋反是死罪, 能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 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陈怀珠因为恐惧,下意识地抓紧元承均的衣裳, 然而她望见的那双眸子里, 只有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沉冷。 她当即又松开了元承均的衣裳,发抖的手, 一时有些无处安放, 只好暂时先将自己的视线挪向四处。 她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方才那句“谋反是死罪”。 元承均为何要突然带她来看狱中被严刑折磨到几乎面目全非的人?是因为这段时间, 每回见面, 她不是提和离便是提废后么?是因为他对此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以带她来见此人, 甚至告诉她齐王要被凌迟处死的事情, 是在警告她么? 警告她倘若她还敢生出“背叛”的心思, 便会落得像这二人一样的下场, 是么? 她越想越害怕,不止是双腿在发软,明明身在阴冷的牢狱之中, 她的脊背仿佛也要被汗水浸的湿透。 元承均静静地睨着她,他有些疑惑陈怀珠为何会怕成这个样子,她与那个男人之间尚且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狱中光线昏暗, 很难看清他身上的伤口,至于齐王的凌迟之刑,他本也是说活, 也不打算真带陈怀珠去,免得齐王又说出什么没边没际的话。 他看着陈怀珠垂着眼,被他攥着的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得剧烈,甚至连呼吸也变成了一截一截的。 而陈怀珠分明人被半锢在他怀中,但从袖中探出来的手,却时而想要来抓他的衣裳,时而又缩回去。 元承均心中流转过一阵复杂的滋味,除了疑惑,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本欲抬手去抚向陈怀珠的肩背,想做一个安抚的动作,然而在他将要碰到的一瞬,后者却先稍稍侧身,躲开了他的动作,让他的一只手僵在原处。 陈怀珠虽则没有直接看见狱卒对身后之人动刑,可光是看到那一幕,她的鼻尖仿佛已经萦绕着一阵血腥味,她实在没有办法,低头去看脚下的板砖,而视力在此刻仿佛又分外的清晰,地砖夹缝里已经干涸的血迹、碎布条、还有别的东西,不要命地往她眼睛里钻。 她又不得不仰头去看元承均,她眸眶中已经蓄上了泪水,声音也跟着发颤:“我们回去吧,陛下,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看了……” 元承均看着她一边说话,身子一边朝下坠,本能地伸手托住她的腰身。 陈怀珠还现在恐慌的情绪当中,几步之外又传来狱卒的声音:“陛下,齐王称听见了您的声音,想要求见您,说是有罪证要呈贡。”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响,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了,她也不想看见可能被行刑了的齐王,齐王先谋反后强掳她做人质,如今沦为阶下囚虽说他咎由自取,陈怀珠也觉得他应当得到惩罚,可具体是怎样的惩罚,她却一点也不想目睹。 她对着元承均一遍遍地摇头,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丝哀求:“我们回去吧,不要在此处待了……” 元承均从未见过陈怀珠这副模样,这副堪称狼狈的模样。 他一时更是烦躁,他想到陈怀珠方才连站都站不稳,估摸着她大概也没办法靠自己走出去,遂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那通报的狱卒也是个没眼力见的,竟在元承均经过他身侧时又问一句:“陛下,那齐王那边?” “让他等着。”元承均一脸不耐烦地扔下这句,“方才的事情,胆敢透露出去一个字,便和齐王一个下场。” 狱卒便再不敢多话了,只恨自己方才不能将眼睛剜去,倒也不必这样担惊受怕。 离开廷尉狱的这段路程仿佛格外漫长,陈怀珠闭着眼睛,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感受到一丝风的存在,眼睛隔着眼皮,才感受到一点光明。 高廷尉刚被底下人叫过来,在牢狱门口撞上帝后,他不知皇后为何也会来此地,更不知皇后为何会满脸泪痕地被天子抱出来,是以只管低头打揖。 一直等帝后走远些了,高廷尉才用眼神示意方才陪着帝后一同出来的那个狱卒,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狱卒想起天子那句警告,只剩下了连连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高廷尉见他反应如此剧烈,不消多想,也知晓是出于何故,遂长叹一声,不再多问。 而在圣驾未曾彻底离开廷尉寺的情况下,高廷尉也不敢擅自离开,只拘着手,站在大牢门口等待。 不过多时,天子果然去而复返,但这次他身边没有皇后,想来应当是让皇后提前回宫了。 元承均单手负在身后,一边抬腿朝大牢里走,一边问紧紧跟在身后的高廷尉“这段时间,齐王审的如何?该交代的都交代干净了吗?” 高廷尉答:“未曾,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将他那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小妾藏到何处去了。” 元承均“嗯”了声,没问别的,直接朝里面走。 说来这还是继春狩一变后元承均第一次见齐王。 他形状狼狈,发上的冠早不知去了何处,乱糟糟的头发垂落下来,几乎要遮挡住他所有的脸。 听见狱卒一口一个“陛下”,齐王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见元承均的瞬间,喉咙中挤出难听的笑声,“终于肯露面了,这么久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早死在那夜的乱箭下了。” 他身边立即有狱卒抬手朝他的脸便是一掌,“大胆逆贼!陛下承天之诏,是天命所归,岂容你在此满嘴胡言!” 齐王慢悠悠抬起头来,“你没死成,倒还真是一件憾事,不然我可是很期待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记载本王这十三弟的死因,总不能真实话实说,写作为了将其皇后从敌营救出,身负数箭数刀,不治而亡吧?” 他说罢几近癫狂地大笑起来。 元承均并没有被这话惹恼,他勾唇冷笑,“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朕与皇后,都安安稳稳,反倒是你自视甚高,妻离子散。” “安稳?”齐王盯着元承均,“我方才看到的可不是这样呢,本王那个可怜的弟妹,似乎对十三弟你只有惧怕呢,真是可惜,你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丢了,不过在她看来,反倒是你先弃她于不顾呢,我还真没想到,本王这十三弟竟然真会去救她,早知如此,本王便多在沿途设一些伏兵了,那你说,这会儿住在宣室殿的,会不会就是本王啊?” 元承均满眼不屑,“痴心妄想。” 齐王对此却不以为意,“好歹是你大哥,本王呢,多少提醒你一句,陈绍虽然死了,但她是陈绍当年强塞给你做皇后的事实不可否认,你如今恨不能将命给她的这副模样,邓夫人知道吗?韩公知道吗?你晚上闭眼的时候,当真不会想到他们吗?如果不是因为陈绍,他们根本不会死,你的良心能安吗?哦本王差点忘了,你应当是没有良心的,不然也不会为了仇人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这天下竟然真会有人爱上仇人的女儿!” 元承均心中的情绪早已翻涌不止,但他仍旧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衔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许久未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还是这么关心别人的事情,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你那个姓秦的小妾,和她腹中的孩子,以及你的王妃可甚是想念你,朕若是心情好了,或许能让你们到时候一起成为亡命鸳鸯,至于心情不好,朕也说不准,好自为之罢。” 齐王闻言,果然脸色一变,还没等他再说话,元承均已经拂袖离去。 元承均一转过身,嘴角的笑意立即冷却下来,高廷尉与其他狱卒揣测着圣意,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好在天子也没有别的示下,吩咐人牵了马过来,便头也不回地绕小道离开了廷尉狱。 元承均一路快马加鞭,回宫后本想直接去椒房殿,但进了一趟廷尉狱,见了齐王后,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衣裳上沾了霉味,于是先回宣室殿沐浴更衣,而后才传轿辇去了椒房殿。 陈怀珠从被强硬塞进帝辇到返回椒房殿,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涣散的,她的眼前一片雾蒙蒙,甚至连视线都无法聚焦,元承均那张冰冷无情的脸一遍遍从她眼前闪过,她整个人都置在一种未知的恐惧当中。 春桃在椒房殿外好不容易等到陈怀珠,一见到帝辇,便先迎了上去,只是甫一掀开帘子,她先看到的是陈怀珠煞白的脸,脸上干涸的泪痕,以及险些被她咬破的下唇。 她不明情况,顿时吓了一大跳,忙喊了秋禾过来,一同搀扶皇后下辇,又扶着她一步步地走回内殿。 陈怀珠一进殿便跌坐在榻上,她也没躺下,只是屈着双腿,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头,半晌,才声音轻颤:“冷,好冷,去给我拿毯子来。”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难免觉得奇怪。五月的天气,再过一段时间殿中便可以放冰鉴了,她们娘娘怎么会觉得冷? 春桃一边叫秋禾去传太医,一边从柜子里取了毯子,为陈怀珠披在肩上。 秋禾不敢耽搁,只是一出椒房殿便撞上了匆匆赶回来的元承均,吓得她当即行礼。 元承均一边褪靴,一边问:“皇后呢?” 秋禾小声回答:“娘娘在里面歇着。” 元承均点点头,一进门边便看见了披着毯子缩成一团的陈怀珠,他挥挥手,示意春桃退下,而后坐在榻沿。 哪知他才靠近,陈怀珠便无比惧怕地朝后退缩,“不要过来……” 元承均见状,心中先莫名地传来一阵钝痛。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先放前3000上来吧,一会儿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第40章 他怎么…… 第40章 他怎么…… 他稍稍敛眉, “玉娘。” 陈怀珠已经从他身上撤开了视线,并不应他这一声,只是用毯子再将自己裹得严实了些, 又朝后退缩。 而元承均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回荡起方才在廷尉狱中, 齐王的那句“这天下竟然真的会有人爱上仇人的女儿。” 他静静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陈怀珠, 没有再说话。 仇人的女儿?的确如此,他恨极了陈绍, 恨陈绍对他的亲近之人动手, 恨陈绍独断专行十年,让他当了十年毫无尊严的傀儡皇帝, 所以他应当是要恨乌及乌的, 他应当是要恨陈怀珠的。 至于爱上仇人的女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陈怀珠?绝无可能。 他不废后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千岁万岁名么? 他留陈怀珠一命, 难道不是为了折辱她, 好让她尝一尝自己这十年的痛苦滋味么? 他当时深入齐王阵营, 难道不是不想被齐王捏住把柄么?难道不是不想受人所挟么? 想到这些, 他的神思竟渐渐淡定下来, 再看向陈怀珠时,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情绪。 元承均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扯了扯陈怀珠肩上披着的毯子, “行了,多大点事,五月的天气, 披这么厚的毯子, 也不怕捂出毛病来。” 然而对方却死死攥着毯子的边缘,不肯松开半分,像是刻意要与他僵持一般。 陈怀珠看见覆在她毯子上的那只手, 没忍住发抖。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越姬,想起那个因为穿了她喜欢的颜色便被元承均下令杖毙的女子。 她的神思已经几近错乱,她一遍遍的在心中告诉自己:元承均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一个疯子,如果有人的事情做的稍稍不顺他的心意,像越姬那样被杖毙竟然已经是万幸,更痛苦的是像今日廷尉狱中的人一样,被吊着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好想离开元承均。 可是她又要如何才能离开呢? 元承均看着她的唇在不停地动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才被他勉强压下去的那阵燥郁又拼命地涌上来,来势汹汹,要冲垮他的理智一般。 正在僵持间,秋禾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元承均疑惑地看向张太医,问:“传太医作甚?” 秋禾乖乖回答:“是娘娘早先回来的时候一直喊身上冷,奴婢与春桃觉着五月的天气并不应该,于是便自作主张请了张太医过来为娘娘诊脉。”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行,过来给她诊脉吧。” 陈怀珠起初不愿伸手,还是春桃过来哄了许久,她才将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张太医诊过脉后,说陈怀珠这是惊惧过度,开些安心养神的方子便好,平时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她一旦情绪不稳定,怕是有寻机会自缢的风险。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春桃与秋禾带着张太医下去煎药。 陈怀珠仍然不肯与他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处,静静地发呆,整个人坐在那处,已经与一座雕像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却也像无法带来半分生气。 “自缢”两个字不停地在元承均脑海中打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本想直接回宣室殿,想了想,又叫岑茂将待他处理的奏章搬到椒房殿来。 还是他亲自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会比较安心一些。 元承均如从前十年间的很多次一样,坐在从前坐习惯的桌案前翻看奏章,陈怀珠就沐在暖光下,不看他,但也没有闹,他偶尔抬眼,竟然有些怔忡,因为这样的平静,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但如今距离陈绍去世也不过过去半年的光景,这半年,竟然漫长得比那难捱的十年都漫长。 而好似只要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好像还与从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希望这样的平静可以再延长一些时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春桃端着煎好又晾至适口的温度的汤药入殿,元承均从陈怀珠身上撤开目光,继续去翻看手中的奏章。 陈怀珠在春桃的侍候下,喝过安神的汤药后,很快拥着被衾睡了过去。 元承均将处理到一半的奏章搁下,往床榻的方向扫了眼,起身,重新坐回榻边。 许是汤药起了作用,陈怀珠的眉心终于不像那会儿一样紧紧皱着,被衾也因为她在睡梦中乱动的动作从她肩头滑落到胸前。 鬼使神差的,元承均在替她掖好被子后,竟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睡梦中的陈怀珠顺着他的指节蹭了蹭,又将头偏转寸许。 他心头一软,唇角亦没忍住弯了弯。 要是她一直都像喝过药在睡梦里这样,该多好。 元承均存着这样的念头,将自己外面的深衣褪下,仅着深衣,又掀起她的被衾,一壁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一壁叫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自己的手掌则覆在她腰腹的位置。 一串熟稔的动作完成后,元承均才怔愣了下,这样的动作,竟还存在于他的骨子里。 他闭上眼,将心中的杂念悉数摒弃掉。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元承均又听见怀中人口中开始含混不清地说起胡话来,言辞模糊,基本上很难分辨出她说了些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清楚了。 是“别杀我”。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清醒,他睁开眼,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陈怀珠又咬起了自己的嘴唇,他看见的时候,她的唇已经咬破了皮。 他立即抬手捏住陈怀珠的双腮,迫使她松开她的唇。 “玉娘,玉娘?” 陈怀珠猛然睁开眼,在看见眼前之人时,她翻腾着就要从元承均的怀中挣脱出去,“不要碰我,不要杀我,我再也不会穿藕粉色的衣裳了,不要像杖毙越姬那样对我……” 她泪眼朦胧,语无伦次,这些话反复来回地说。 元承均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不是她提起,他早都忘了越姬这号人。 他将陈怀珠的头扳过来,说:“所以,你觉得我当时下令杖毙越姬,仅仅是因为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 见陈怀珠不答,他又解释:“我杖毙她,是因为她是齐王派到长安宫中的细作,只是被我提前发现了,明白么?她是细作,想要将长安宫中的情况悄悄传给齐王,所以,我才杖毙她。” “细作?”陈怀珠的情绪终于略微稳定下来。 元承均“嗯”了声。 陈怀珠还是不太相信,“不是因为她穿了藕粉色的衣裳?” 元承均没有立即回应她这一句。 他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促成他杖毙越姬的直接原因的确是因为她穿了陈怀珠喜欢的颜色,但至于他为何下这样的命令,他却已经找不到当时的理由。 良久,他方模棱两可地说:“不是。” 陈怀珠有些发怔,意识也有了短暂的清醒。 越姬是细作,被杖毙不算冤枉,可她却并没有因此停止想要逃离元承均的念头。 这样的人,对背叛最难以接受,但她所要的,在他眼里,又恰恰是背叛。 她还是很害怕。 毕竟元承均这样偏执的人,后面还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她根本无法想象。 元承均抬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再次说:“不是因为衣裳,你如果喜欢藕荷色的衣裳,我明日命少府挑一些藕荷色的料子,你选一选。” 陈怀珠心事重重,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承均只当她是还未曾缓过神来,将她重新往怀中拢了拢,“睡吧。” 在她闭上眼后,元承均看着那瓣沾着血的唇,不受控制地朝前,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地吻干净。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怀珠的头很疼,半夜那次惊醒再睡过去后,她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样,一直到春桃伺候她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她脑袋还是有些木木的。 张太医固定来给她请脉,问她今日的情况,她如实 回答,张太医说不必担心,病去如抽丝,正常现象,还是要好好吃药静养,尽可能让心情舒畅,情绪稳定。 陈怀珠没接这句,让秋禾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少府的人,乌泱泱的一群,除了捧着许多藕粉色的料子,还是进贡的时兴的花色和衣料,并一些模样精致的饰品、茶宠,立了一院子。 陈怀珠才想起来这是元承均昨夜说过的话,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提起元承均,她到现在,还是后怕更多一些,是故也没心情挑,叫少府的人又全部回去了。 这事儿不出意外果然到了元承均耳中,他下朝来椒房殿后,问她:“从前不是喜欢?怎么一样都没看上?” 陈怀珠别开眼:“再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那天。” ----------------------- 作者有话说:来啦!此男就这样继续口是心非 第41章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人都是会…… 第41章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人都是会…… 元承均听见这话, 方才还噙在唇角的笑意就被他收了下去,他细细品过陈怀珠这句话的意思,又见陈怀珠不看他, 遂扣住她的手, 每根手指都侵入她的指缝中, 凑近她的耳侧,问:“玉娘, 你说这话, 是为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陈怀珠的言外之意,只是他还是愿意给她重新说的机会。 然而这样带着强烈占有的动作, 却让陈怀珠分外不适, 她尝试挣扎了两次, 并没有什么用, 她不免有些气恼, 于是转过头来, 脱口而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人都是会变的。” 元承均的眉压低了些, 他盯着陈怀珠的双眸,并没有说话。 陈怀珠看见他面色不虞,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无意中说了什么话, 立即低下头去,小声补充:“我的意思是,以前年少单纯, 自然会喜欢明媚鲜亮一些的颜色, 如今又不是小娘子了,这些颜色也不怎么合适,便不喜欢了, 没有别的意思。” 她被元承均紧紧扣着的手掌中不断往出沁着冷汗,她不知道元承均的手上过过多少条人命,但她所知道的,好似都是背叛了他的,她又怎能不害怕? 哪怕她心中当真很想逃离深宫,逃离元承均,但她这两日,却不敢再当着元承均的面,提废后的事情。 元承均的掌与她的贴在一处,当然感触到了当中的微潮,低着头,他自然也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他轻叹了声,用另一只手托起陈怀珠的脸,说:“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想着废后的事情,对不对?” 心事被戳破,又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陈怀珠的心头当即就被恐慌的情绪所笼罩,她瞳孔骤然一缩,又很快用眼睫遮住自己的神情,只低着声说:“没,我没在想这件事……” “口是心非。”元承均一边说,拇指一边蹭过她唇上的口脂。 “真的没有。”陈怀珠无力地反驳。 元承均打量着她,手上的动作改为抚着她披在背上的头发,语速很缓,“好,那你说你会在我身边一辈子,至死不休。”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在她看来,说到就要做到,但她认清了元承均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也没办法开口允诺他。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好在秋禾端着煎好的药上来,陈怀珠才找到逃避的理由,她扯了扯元承均的袖子,示意对方放开她,“药要趁热吃。” 元承均瞥了一眼端着托盘的秋禾,面色更有些不悦,但还是松开了陈怀珠。 秋禾进来后才看见帝后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然话都说出口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药送进来,全程更是不敢抬眼觑一下,只等陈怀珠端起药碗,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怀珠盯着那碗药,有些发愁,但若是能借喝药的机会,逃避一阵子元承均,再苦的药,她也是愿意的。 自从昨日去廷尉狱见到了那个假姜旻如今的惨状,知晓他折磨了齐王一个多月,后面更是要对其施以凌迟之刑后,她对元承均的惧怕立时超过了怨恨。 毕竟她从小便被家中父母兄姐保护得很好,连杀鸡都没见过,何况杀人? 她起初不明白元承均为何要带她去廷尉狱,当时也只有恐惧与恶心,今日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是以她不敢再乱说话,生怕这疯子一个不高兴,她便会死于非命。 元承均看着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药碗皱眉喝药的动作,心中有些烦躁。 她不是最怕苦了么? 为何后来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软声撒娇,说她不想喝,为何一句都不要他哄,便端起了药碗,即使嫌苦也只是捏着鼻子强忍。 于是他从袖袋中取出来的蜜饯罐子顿时被他紧紧捏在手中。 良久,陈怀珠终于磨磨蹭蹭地将药喝完了。 元承均将手中精致的罐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腌制的乌梅,递到陈怀珠唇边,“压一压。” 陈怀珠看向那枚蜜饯,瞬间想起元承均曾拉着她解释关于十年来的避子汤与她一直吃的那蜜饯的关系,脸色一白,然后移开脸,硬说:“这药不苦的,毕竟是安神的方子。” 而在捕捉到陈怀珠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后,元承均早已知晓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他不等陈怀珠问,道:“蜜饯是从宫外买的,这家生意很好,排队的人也很多,我挑了他们家招牌的盐渍乌梅,听说甚是酸甜可口。” 说罢,他又兀自咬了一口被陈怀珠拒绝的那枚乌梅。 陈怀珠说不上来她方才下意识的拒绝,到底是不想回忆起那十年,还是出于对元承均的惧怕,即使元承均当着她的面亲自尝过,她从心里还是不大想接,可是她又不敢惹恼元承均,便主动捻了一枚,吞入口中。 “味道如何?若是觉得好吃,可以再让他们去买一些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那药的成分有问题,陈怀珠的舌尖有些麻麻的,根本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可她还是违心地回答:“挺不错的。” 元承均当然听出了她这话是在敷衍,但在看见她眼睛中的倦意时,他又没拆穿。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算是在哄陈怀珠开心,而且从理智上讲,他也没有道理这样做,如果非要找个缘由,大概是因为张太医那句“恐有自缢的风险”,他并不想让陈怀珠轻易死了,那样的话,他这十年的隐忍算什么? 以至于他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睡着后,回去对着满桌案的奏章,便觉得心烦。 岑茂上来递茶水,按照惯例提醒元承均:“陛下,过了端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今年何时前往上林苑避暑?” 听见他这样问,元承均按了按眉心,突然问:“今年献到上林苑的奇兽中,可有梅花鹿?” 岑茂先是愣了下,他不知道素来勤勉政事,对享乐没什么兴趣的天子,为何会突然问到梅花鹿的事情。他细细想了想,又说:“臣记得上林苑前阵子呈上来的名册里,是提到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 元承均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先着手去安排吧,具体时间之后再看,等处理完齐王谋反的事情再说。” 他登基第三年的夏天,他与陈怀珠以及一众宗眷去上林苑避暑,那年上林苑正好有一只梅花鹿,灵动可爱,陈怀珠当时也不过双九年华,对其甚是喜欢,每日去观赏那只梅花鹿的时间竟然比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还长,至于当时的他有没有因此吃味,他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年盛夏过去,一众人从上林苑返回长安宫中时,陈怀珠还对着那只梅花鹿依依不舍,同它说第二年再来看它,哪怕那蠢笨的梅花鹿根本不可能听懂陈怀珠的话。 第二年一入夏,陈怀珠便围在他身边,日日催促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去上林苑,他经不住陈怀珠软磨硬泡,还没入伏便同陈绍提了提前去上林苑避暑的事情,兴许是陈怀珠已经同陈绍提过,陈绍也默许了。 可惜等到了上林苑,陈怀珠满心欢喜地跑去看那只梅花鹿,却没见到,问过上林苑的宫人,才得知那只梅花鹿早在前一年冬天,因宫人照顾不当生了病,没多久便病死了。 陈怀珠对此甚是伤心,一整个夏天都有些闷闷不乐,后来再去上林苑,也没有再去过关奇兽的园子。 正好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过阵子带陈怀珠去避暑的话,可以带她去那边瞧瞧。 陈怀珠的病好似好的很慢,话比起之前也更少了,元承均日日去,她也不主动搭话,都是他问,她才答,只不过回答的好似也没什么真心,生硬无比,元承均虽不高兴,但也是忍住不曾发作。 因他私下问过张太医陈怀珠这所谓的惊惧之症怎好得这么慢,张太医答皇后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汤药也只能起到一个扬汤止沸的作用,他当面没表态,只让张太医下去。 这段时间来,查齐王在京中的党羽也的确花了他不少时间与精力,即便这十年他有在刻意留意朝中的变动,一来是提防齐王,二来是给自己亲政后寻找可用之臣,但有陈绍独断朝纲,他并不想被陈绍看出自己的野心,是故动作也不能太大,总是束手束脚,竟不曾想当年齐王虽然因为其母身陷巫蛊之祸无缘太子之位,但其与长安的许多官员都一直有密切来往,连枝带叶,竟然查出来一大批。 而当朝又贵族之间,又最兴盛裙带姻亲的关系,但凡在朝中有一些地位,一查便牵连许多,可这些人又不能尽数全让其下狱,他将将亲政,正是用人的时候,哪些人要罚,哪些人要敲打,都是需要细细权衡的事情。 这么忙下来,他去椒房殿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大多时候忙完便是深夜,遂不去椒房殿,只在宣室殿暂歇。 一晃,这样的状况竟然持续了半月。 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才寻了个午后,想去看看陈怀珠近来恢复的如何。 到椒房殿外时,他难得听到了陈怀珠较为轻快的嗓音。 陈怀珠正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抱着一个竹篾筐,她身边的春桃压下来树枝摘槐花。 “今年槐花开得好,做成槐花蜜一定很香!” 她背对着殿门口,不曾看见元承均,在看到春桃停了动作时,她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春桃匆匆将杆子靠着树搁下,对着她身后屈膝行礼。 陈怀珠也抱着竹筐转过去,在看到来人的脸时,她手中的竹筐“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迅速垂眼:“陛下。”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返程,几乎一整天都在路上,刚刚赶完,鞠躬。20红包。 第42章 上药。 第42章 上药。 洁白的槐花因受冲击, 从竹筐里撒出来许多,零零散散落在竹筐周围的地面上,陈怀珠却没有去捡。 倒不是她不想捡, 只是一见到元承均, 她的头皮便开始隐隐发麻, 四肢也像被人制住了般,动弹不得一点。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上方,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囫囵吞进去, 她喊完那句后,元承均并未应答, 只有掠过庭院的风不停地吹拂两人的衣摆。 她没抬头, 也不知元承均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大约是不悦的? 她猜的倒也大差不差。 元承均不明白明明她方才还在和婢女有说有笑, 讨论如何酿制槐花蜜的事情, 一转身看见他, 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 连手中的竹筐也掉在了地上。 但除却不悦, 他眼中的情绪又有些涌动的复杂,心头也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心疼吗?不应该是。 元承均低眸睨向陈怀珠,“看来这半个月恢复得不错。” 陈怀珠本想说是因没见到他故而暂时忘却恐惧, 但话到嘴边,又谨慎地改成了:“张太医医术精湛,开的药投症。” 见她始终不曾抬头, 元承均没忍住凑近了些。他不大想只看见陈怀珠像一个寻常后妃一样, 面对他时一口一个“陛下”不提,反倒还要三缄其口。 许是夏天摘槐花确实耗费体力,陈怀珠的额头沁出了些薄汗, 发丝也黏在颊边。 他本欲从袖中取出绢帕替她擦拭,只是他才抬手,还没碰到陈怀珠,后者竟缩了下脖子,匆匆仰起脸又迅速垂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陈怀珠脚边的竹筐又被她踢歪了一些。 这一退,元承均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排山倒海一般地压过了胸腔中充斥着的其他情绪。 她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会吃人吗? “玉娘,你究竟要怕我到什么时候?又为何要这样怕我?” 陈怀珠留意到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惹了祸,脑中迅速搜寻措辞,想要补救两句,然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还未等她开口,她先被对方攥住手腕往怀里带。 他的掌心分明是干燥温热的,可在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刻,陈怀珠却有如碰到了扎手的荆棘,挣扎着便要甩开。 元承均看见她立刻惨白下来的脸色,更不愿放手,可他也并不想让院子里的宫人看见他与陈怀珠起争端,遂拉着她就往她的寝殿去。 但理智被情绪压过的,此刻也不是他一人。 陈怀珠并不想与元承均待在一处,遂用力要将他的动作甩开。 两人方向相斥,陈怀珠反抗地太过激烈,脚底未曾站稳,往后退时扭伤了脚腕。 疼痛迅速从她的脚腕蔓延上来,刺激得她眼眶泛红,让她出自本能地想要蹲下缓一缓。 元承均看见她几欲下蹲的动作,不消多想,便猜出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俯身,另一手穿过陈怀珠的膝弯,很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在将陈怀珠抱进怀里时,他发现到陈怀珠近来似乎又清瘦了些。 他眉心蹙起,过会儿是该问问椒房殿的宫人是如何侍奉的,太医署的太医与女医挚又是如何照料的。 因元承均将她拢得很紧,陈怀珠几乎不能挣扎半分,一直到了殿内,将她放在榻上,她才有了活动的空间。 她望着元承均的双眸,只觉得他随时可能发疯,见他坐在榻边,便一寸一寸地朝后挪。 她想起自去岁冬天来,在这张榻上数次被强迫的,不愉快的经历,不免边哭边摇头:“你放过我吧,我不想……” 现在还是白天,她真的不想。 她说:“陛下要是实在想,可以去纳顺你心意的妃嫔,我一定不会有意见……”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意思,见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裳,他几乎要气笑。 在她眼中,他就是这般没有下限的人吗? 还纳其他妃嫔?这天底下竟真有将自己的郎婿往别人身边推的女子吗? 陈怀珠见他没有动作,小心抬眸觑向他,只见他忽然拂袖起身,朝殿外而去。 她不懂元承均要做什么,短时间内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低低地抽泣。 片刻后,元承均又回了殿内,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秋禾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盛着水的铜盆,铜盆边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只是秋禾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她的榻边,将她的裙角往上推了一截,即使隔着云袜,他也能看见陈怀珠脚腕处已高高肿起。 他褪掉她脚腕上的云袜,把帕子在冷水里淘洗过,方敷在她脚腕上肿起的地方。 陈怀珠被冰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便想要将自己的脚踝往里收,却被元承均紧紧握住。 “乱动什么?” 陈怀珠见他面色不虞,遂强忍着收了躲开的心思。 冷敷一段时间后,她的脚踝渐渐不像刚扭伤那样疼痛,元承均移开帕子,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才将药膏涂在她脚踝肿起的地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点点揉匀。 涂药膏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陈怀珠皮肤上的一处凹凸不平的位置,挪开手,看到上面那层浅浅的伤疤时,他心头传来一阵闷痛。 他知道,那是春狩时陈怀珠被齐王掳走用铁链锁起来后,她挣扎时磨出来的。 元承均一点点摩挲过那处已经好全结痂又退痂的痕迹,半晌,才启唇问:“疼吗?” 陈怀珠默了片刻,含糊其辞:“涂过药了,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元承均没松开她的脚腕,“玉娘,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说罢静静凝视向陈怀珠。他希望她能向之前那样同他吵闹,控诉他为何要弃她于不顾,只要不提废后的事情,都可以。 然陈怀珠只是用被他推上去的衣裙遮住了自己的脚踝,平声道:“过去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不重要。” 元承均见她不愿提,又替她将云袜穿上,系好上面的系带,“我不会姑息齐王。” 陈怀珠听到这句话,又想起那日在廷尉狱看到的场景,浑身先起一层战栗,而后才强压下心中情绪,只回应一个“好”字。 将要离开椒房殿时,元承均眼风一瞥,看到了她殿中桌案上的几张写了字的素绢,他大致扫了一眼,其中有一张上的开头是“敬呈兄长”。 他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抬腿离开。 坐上回宣室殿的帝辇时,他偏头同岑茂吩咐:“你一会儿出宫,去言衡家里,传施氏明日进宫。” 岑茂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躬身应下。 言家此刻也并不太平。 施舜华正与言衡对峙,她指着言衡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言衡,你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言衡并不以为然,“忘恩负义又如何?齐王谋反,他胜了我自然有从龙之功,可是你看看清楚,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我如果不同宣室殿那位陛下投诚,我就和这段时间被关进廷尉狱的那些人一样,是乱臣贼子,是谋逆!我若入狱,你以为你与徽儿能幸免于难吗?” 施舜华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是,你投靠陛下,可秦娘子何错之有?她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尚且怀有身孕,齐王当时将她托付给我们,便是因为信任你,你就这样将她推出去,你于心何忍?你这是要她和孩子死!” 言衡走近她,想要去拉她,“舜华,你也知晓她怀有身孕啊?齐王谋逆,以当今陛下的处事风格,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免得春风吹又生,你以为陛下就没在寻她吗?她在这个时候怀有身孕,本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不降她交出去,等到陛下查下来,查到我们家,你又该如何?” 施舜华一把将言衡甩开,“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那孩子是秦娘子一个人能怀上的吗?风口浪尖上,难道是她想怀上那个孩子的吗?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遇上这种事,难道她就不无辜了吗?你这些年妾室成群,陛下又不认识她,你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谁的妾室?你若是再不放心,你也大可等风头过去,给她一笔钱财,将她送走,齐王失势,她们孤儿寡母能掀起什么风浪?” 言衡冷笑:“简直妇人之仁!无理取闹!” “我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也知晓以德报德的道理,言衡你扪心自问,当初你我流落到齐王封地,兜比脸干净,你找不到抄书的活计,天寒地冻,徽儿还发着高热,若不是齐王当时施以援手,将你我与徽儿带回王宫,又欣赏你的才华,留你在他身边做幕僚,你我能有今日吗?言衡,做人起码要有底线,齐王于我们家,那是救命之恩!你如今为了仕途背叛了他,又推出秦娘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言衡显然被她烦得不行,挥挥手便叫下人带她回房。 恰在这时,岑茂来了言家。 言衡的态度立即转变,满脸春风地同岑茂问好。 岑茂颔首应下,传达了元承均的意思,让施舜华明日进宫陪皇后。 言衡闻言,立即换了一副态度,笑着拉过施舜华,表示定当尊奉旨意。 岑茂见施舜华不给言衡好脸色,也只当这是他们家务事,传完旨意就离开了。 他回宫复命时,元承均也没多问,一直到翌日一早,才问他:“施氏到椒房殿了?” 岑茂称:“是,施娘子是半个时辰前入宫的,算算时间此刻应当已经见到皇后娘娘了。”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知晓。 岑茂本欲退下,又突然被元承均叫住。 “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 作者有话说:终于早更一次 第43章 窒息。 第43章 窒息。 岑茂哑然片刻, 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陛下这话当真在取笑臣了,臣自八岁便入了宫, 这些年始终孤寡一人, 哪里懂得这夫妻间的事情。” 天子是君他是臣, 即使在他看来,陛下真有许多做的不算妥当的地方, 却也不是他能提出来的, 便譬如去岁平阳侯将将去世,陛下让衣衫单薄的皇后长跪殿前而不理会之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 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岑茂便垂下头, 斟酌过措辞, 才道:“陛下是天子, 那自然是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元承均蹙了蹙眉, 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好好说话, 莫要同朕耍这些滑头。” 岑茂更是无奈,想说的许多话卡在喉中,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窃以为, 陛下或许得让皇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切莫再做那些会让人寒心的事情了,也许尚有回挽之机。 但于他的身份而言,也只能说到这里。 “心意?”元承均对着眼前的奏章思索许久, 仅仅吐出一句:“罢了。” 他对陈怀珠能有什么心意?又或者说, 他何须关注他于陈怀珠之间走到了哪一步,反正只要他不废后,不应允她离开椒房殿, 她就永远没有离开的可能,总有一日,她会低头妥协的。 以往十年他都忍了,如今又何须在意这三五个月? 岑茂对元承均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也只敢在心里叹息。 岑茂退出殿外时,正巧与桑景明打了个照面,他朝桑景明打过揖,便顺手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元承均没看桑景明,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齐王党羽的事情查得如何?言衡给出来的那份名单是否属实?” 桑景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颔首应答:“臣本以为这言衡会借机攀咬,不想依照他奉上的那份名单查下去,名单上的人竟然多多少少都与齐王有联系,或是齐王未赴封地前便与之有来往的,或是不得陛下重用铤而走险的,或是收受了齐王重贿的,总之没有人是全然清白的。” 元承均冷嗤一声,“因为他非但想保命还想攀高枝,也知晓这名单递上来朕会派人去查,自然不敢在上面动歪心思。” 桑景明垂眼盯着那卷竹简,神色有些复杂:“按说他能知晓齐王在长安的这么多暗桩,想来曾经在齐王跟前也颇受重用,如今齐王一落败,他便背弃旧主,人心不古。” 元承均将批完的奏章挪到一边,随手将桑景明面前的那卷竹简翻开,在名单的末尾写下“言衡”二字。 桑景明不免惊讶:“陛下这是……” 元承均语气如常:“这样时刻怀有二心的人,物尽其用后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今日能为了荣华富贵出卖齐王,来日也定然会背叛朕,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防患于未然,景明,你知道的,朕从来容不下有二心的人。” 桑景明听得胆寒,他知晓天子是在借言衡之机敲打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陛下圣明。” 听闻言衡的夫人施氏与陈皇后是闺中蜜友,他今日入宫时看见到了言家的车驾,如若言衡届时也被陛下处理,施氏必受牵连,而陈皇后大约 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到此处,他不免为陈皇后捏了把汗。 以至于元承均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同天子禀报其他的事情。 陈怀珠静养了小半个月的精神,本已恢复了一部分,然而昨日元承均一来,她又成了半个月前的样子,听宫人说施舜华来了,她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施舜华本欲同陈怀珠行礼,然陈怀珠当然不肯受,一见她要福身先将她扶起来,“之前端午宫宴在章台的时候还对着我一口一个‘怀珠’,如今到了私底下,反而生疏了起来?” 施舜华弯唇笑了笑,望了眼窗外,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过去:“我瞧你在院子里晾了槐花,是打算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酿制槐花蜜么?” 听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陈怀珠脸上也难得浮上一点笑意:“这槐花树今年格外枝繁叶茂,我也摘得多了些,我还没有去过言衡的府第,也不知院子里可栽种了槐树,如若没有,你今日也可以不走,等到明日我们就在我跟前酿,之后你再带回去。” 只是说完这话,她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她便将那层不自然的神色收敛了。 这槐树还是她入宫那年夏天,元承均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喜欢在夏天与家中姐姐一同酿槐花蜜,便差人移植了一棵槐树栽在她院中,从前两人未曾翻脸时,每逢夏天,元承均也喜欢陪着她酿制槐花蜜,她便自然而然将比较麻烦的步骤都交给了元承均,后者对于这种琐事非但不曾厌烦,反而乐此不疲。 如今再回头看,还真是黄粱一梦。 施舜华并未留意,只是抚着膝,苦笑着说:“怀珠,实不相瞒,我从当年脑子一热跟着言衡私奔离开长安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初夏酿制过槐花蜜了,都有些忘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 陈怀珠听施舜华这样说,想起那日在章台后殿,施舜华同她哭诉自己这十年的经历,心情也莫名跟着沉重起来,她看出施舜华是想回避,但出于对其的关心,她还是问:“言衡近来还是三心二意,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么?和离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自入长安,对他纳小妾和养外室的事情,我一直在尝试说服自己男子不都是这样,可近来我发现他实在是朝秦暮楚之人,并非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从前也算是我看走了眼,的确是想和离,可是我和离了,徽儿又该怎么办?他从小性子温良,随我多一些,我和离了一走了之是轻松了,但言衡必然会抬续弦,那时他一个人在家里,可不得被欺负死。”施舜华说罢长叹一声。 其实真正让她认清言衡这个人的是齐王的事情,但她知晓陈怀珠曾在春狩的时候被齐王劫持过,齐王小妾的事情,她也不好在陈怀珠面前提,遂顺着陈怀珠的话用一句“朝秦暮楚”带过。 “怀珠,如果我当时没有与言衡私奔,而是乖乖听爹爹的话,在长安寻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郎君嫁了,也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也不会至今都有家不敢回,”施舜华顿了顿,“说到这里,我是真心羡慕你。” 陈怀珠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免惊讶:“羡慕我作甚?” 施舜华并不理解她的反应,“自然是羡慕的,但凡有点家财地位的男子,有一二妻妾乃是常理,言衡的情况也并不算个例,可你与陛下成婚十年,陛下的后宫至今空置,一个妃嫔也没有,我听闻去年冬天的时候,陛下迫于群臣压力,下令选了家人子,可也仅仅只是给那群老臣面子,那些家人子入宫两个月没有一人被宠幸,自然也就遣返原籍了,这还不足以证明你与陛下之间的恩爱么?” “还有先前端午的时候,那满天的纸鸢,简直壮观得不成样子,不仅是我,其他长安贵眷也为此震惊,然端午从没有放纸鸢的习俗,当时陛下又离你离得那样近,视线更是频频落在你身上,很明显是为了你特意准备的,你前脚一走,陛下后脚便追了上去。” 施舜华倒豆子一样说着她这段时间关于帝后之事的见闻,“我还听说之前春狩的时候,你在回宫的路上不慎被齐王的下属劫持,陛下当即震怒,责罚了护送你回京的周将军,后面更是连夜调兵强攻齐王营帐,齐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落败。还有那丹阳郡守,只因进献了一对梅花鹿,便被从丹阳调入长安,成了京官。这些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单拎出来一点,都足以让高门贵眷之间津津乐道了。” 陈怀珠听她讲了这许多,却高兴不起来一点,甚至觉得很讽刺。 所有人只说元承均作为帝王待她有多深情专一,却没人想到这些不过是他为了应付爹爹演出来的戏,更不会有人知道这样深情的帝王喂了她十年避子汤,让她在雪中长跪;没人想到端午那日元承均离席后带她去廷尉狱做了什么,又是怎样隐隐威胁她的;更没人想到她在齐王营帐的柴房里是怎样的担惊受怕,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又有多绝望。 陈怀珠的眉眼间尽是哀色,“如果我说,事实并非如此呢?” “怎么会?这些事在长安城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光我回来这几个月,都听到了不少,莫不是大家都是瞎子聋子?” 陈怀珠忽然被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元承均的确很会演戏,爹爹在世时,他骗过了爹爹,如今又骗得所有人以为他对她一往情深,好名声竟全让他一人占了,这个时候,如若她提“废后”,那便是她骄纵,是她不懂事。 果然被她猜对了,元承均这种人,说到底是舍不下权力,又爱惜自己的名声,最虚伪不过。 她缓缓摇头,低下眉眼:“或许吧。” 或许是她们所说的这样,或许真的是她“不识好歹”,是她“疯了”。 施舜华走后,陈怀珠半晌都没缓过来,整个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直至元承均都到了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元承均瞥了一眼她手边案上置着的细颈花瓶,问:“这花怎么瞧着有些枯了?没换新的?” 陈怀珠神色恹恹,随口回答:“花也不是一天就枯掉的,只是被斩了根茎插在花瓶里,枯得更快些而已。” ----------------------- 作者有话说:今天忙完回来补了一觉,更得太晚了,20红包。 新脑洞《他的小骗子》有点感觉,可能会下本开,大概是一个直球财迷被阴湿男鬼强取豪夺的故事,酸甜口,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 第44章 让陈既明回来吧。 第44章 让陈既明回来吧。 元承均深深看她一眼, 抬手去碰悬在花枝上,要掉不掉的花瓣,只是他的指尖才碰一下, 一整朵花便落了下来。 他转眸看向陈怀珠, 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又若无其事般地将手收回来,吩咐秋禾将细颈花瓶里已经枯了一大半的花枝清理掉, 换上新的, “换上些长势喜人的,开得正好的花来, 瞧着心情也会好一些。” 秋禾因为惧怕, 在元承均跟前素来不敢待太长的时间, 动作麻利地将花瓶抱进怀里便退下了。 元承均坐在她身侧, 问:“你见了我, 便打算一直这样沉默么?” 她一封“敬呈兄长”开头的信, 他便将施氏传入宫, 甚至打算晚些时候再料理言衡, 可陈怀珠竟如此不领情?不说感激谢恩,他已到她面前许久,她也未曾看他一眼, 整个人坐在那处,便像是一座木雕泥塑。 陈怀珠只当他还是在说那被撤下去的花,不仅没掀眼皮子, 眉眼比起刚才, 还低垂了些:“不敢因枯枝之事怪愆陛下,草木荣枯本有定数,提前落了, 也是它的命数。” 元承均总觉得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陈怀珠不知为何,近来一见到元承均便略微胸闷气短,他如今又离得这样近,像是要用影子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一般,是以她没忍住轻轻蹙眉,“还请陛下示下。” 元承均垂眸凝视着她,只见她攥着衣袖,这是她格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 他不懂陈怀珠不是已经见过她的手帕交施氏了么?气色为何看起来还是与昨日没什么差别? 他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耐心,“我来的路上,见到了言衡的妻子施氏。” 听见他这样说,陈怀珠方有一瞬间的恍然,原来他“特意”来一趟椒房殿,便是想听她说一声“谢恩”。 不过元承均如今做出怎样的事情,她或许都已经能平静接受了吧? 想清楚这一层后,陈怀珠很快启唇,道:“多谢陛下允准我与故人叙旧。” 元承均没接话,显然是在等她继续说,然陈怀珠落下这句后,却没了下文。 就仅仅只是这样? 他看着陈怀珠并不像是在思索措辞的模样,倒是一副与他言尽于此的模样,忽而有些烦躁。 她不愿说,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倒也不必上赶着。 元承均说服自己,想借茶水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视线一转,便看见了一边矮案上的茶盏,遂拂袖起身,朝那边走去。 许是动作匆忙的缘故,他并未留意矮案边上还有一只茶杯,更没想到那只茶杯中还有冷透的茶水,他大袖一荡,那只茶杯便被打翻,里面的茶水一并跟着倾洒出来,尽数洒在了整理好放置在案上写了字的旧绢上。 几乎是在他打翻茶盏的同时,陈怀珠的余光扫到了这一幕,她当即朝矮案这边冲过来,但还是没来及,等她如若至宝般的将写了信的旧绢护进怀里时,最上面的几张已经被茶水浸透,朝下湿淋淋地淌着茶水。 陈怀珠胡乱地在衣衫上将手蹭干,便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绢帕,小心翼翼地吸取那几张旧绢上的茶水。 旧绢上非但沾上了成团的茶渍,上面的黑色的字,也因染了水而变得模糊,是以陈怀珠在擦拭到字迹的边缘时,动作更慢。 也正是因此,元承均将旧绢上的字迹看得一清二楚。 字如其人,银勾铁划,起笔果断,收笔利落。 原来这些都是陈既明从前从陇西给陈怀珠写回来的信,难怪她视若珍宝。 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算在意,才出声讥讽,“几封信而已,竟也值得你这般?” 陈怀珠擦拭茶渍的动作顿了下,后将那几张旧绢分开放在自己身边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才缓缓抬起头。 她本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早已麻木,可当看到元承均眉梢挂着的凉薄嘲弄时,委屈、不甘、恐惧等若干情绪又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胸腔涌上来,堵在了她的喉口,以至于她出声时,嗓音喑哑:“陛下将我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椒房殿中,我不过是想借从前收起来的信来纾解一二思念,竟也……是我的错么?” 元承均看见她方才的焦急的动作与神情,本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出声质问自己,或是极力的辩解,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陈怀珠的语气虽是疑问,但尾音落得很低很低,说着又轻轻垂下眼去,咬着自己的唇瓣,仿佛这样,便可抵消掉心中的一二不平与不甘。 她何时变成了这样?又是因何变成了这样? 为何如今连争吵都不肯了? 元承均意外之余,又不得不反思片刻,是他忙于处理齐王余孽的事情,不曾来椒房殿的那半个月么?还是更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这阵,元承均心中的怒火便也像是被那盏茶水扑灭了一般。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和了些:“想离开椒房殿同我直说便是,正好这两日我也腾出些空闲,天气也热了起来,你且让宫人收拾收拾,五日后我们去上林苑避暑,如往年一样。” 昨日傍晚他问起上林苑的宫人那对梅花鹿的情形,得到的回答是那对梅花鹿已经在长安适应得差不多,性情比起刚进献上来时,也温驯了不少,已经知晓该如何讨好人了。 他这时提起此事,也算是给陈怀珠一个台阶下。 他观察着陈怀珠的眼神,却没从中看到期待,只听见她说:“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 不知是因为丢了体面,还是单纯天气太热的缘故,元承均心口忽然有些滞郁,他从陈怀珠身上撤回目光,敛衣起身,“我还有政务要忙,你自便便是。” 陈怀珠没抬头,挪了个方向,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妃嫔一样,恭送元承均离开。 后面几天,元承均倒是来得勤,几乎日日都来,但因陈怀珠基本没什么话要讲,他每次也都坐不长久,不过是盯着陈怀珠将治疗积郁之疾的药喝完,便寻由头离开。 一来二去,陈怀珠对那药也更是畏惧。 她想不通,元承均如今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偏偏要这样磋磨她? 是故即使短暂地被放出椒房殿,去了上林苑避暑,她满怀的愁绪也并未消解。 到了上林苑,岑茂给上林苑的掌事宫人递了个眼风,宫人立即会意,“陛下,娘娘,今年春天丹阳郡新进献了一对梅花鹿,模样甚是可人,娘娘可要过去瞧一瞧?” 陈怀珠没多少心情,本要下意识地说“不必”,但她抬头时,刚好对上元承均的视线,到口边的拒绝之辞又被她咽了下去,话头一转,成了:“好,听陛下的。” 元承均见她仅仅是与自己对视一眼,便缩回目光,面色有一瞬不豫,很快他又将其掩去,反手将陈怀珠的手扣进自己的掌中,头也不转地同宫人吩咐:“带路。” 宫人与跟在身后的官员看见帝后衣袖交缠在一处,而天子的目光又始终在皇后身上,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帝后情深,十年如一日,甚是难得。 可能是实在差点运气,陈怀珠到关着那对梅花鹿的笼子外时,那对梅花鹿一个卧趴在递上,另一个没精打采地靠在笼子边框上,耷拉着头。 宫人忙连连请罪,“陛下恕罪,娘娘恕罪,这两只鹿今早还好好的,可能是天气有些热,小人这便让它们清醒清醒。” 元承均没表态,宫人已先一步隔着笼子打算驯两只鹿。 靠着笼子边缘的那只先抬了头,它回头看向另一只卧在地上的同伴,慢慢地打起精神,主动往人群这边靠过来,笼子的间隙足够它伸出头,它就用脖子蹭着笼子,摆出一副想要亲近人的姿态。 元承均道:“今年夏天长,可以在上林苑多待一阵子。” 陈怀珠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只鹿盈着泪光的眼睛,对于身后群臣说这鹿真乖巧,她竟觉得刺耳。 她稍稍别开眼,望向元承均:“放它们走吧。” 她声音很小,元承均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陈怀珠以为这是对她“不知趣”的质疑,遂又垂下眼,说:“我有些累,改天再来看吧。” 她说改天来看,可直至三伏天过去,元承均准备打道回宫,她也没去看那一对鹿一眼,只是都会让春桃去给上林苑的宫人传话,让他们不要苛待它们。 她有物伤其类之感,而今却自身难保,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元承均见她如此忽视自己的“心意”,心情也甚是不佳,回宫后并未与她回椒房殿,而是直接回了宣室殿看奏章。 他随手拿过一卷竹简,一翻开,正好是陈既明不久前从陇西传回来的军报。 军报上详细记载了这段时间匈奴各部的动向,小规模的交战的胜败与死伤情况,基本都是匈奴败,最多双方试探一番,打个平手。 他盯着军报上的内容,写了个“已阅”,却没 收起来。 他一手轻叩桌案,像是思索了很久,才道:“今年除夕,让陈既明回来长安述职罢。” 岑茂本在一旁研墨,闻之惊讶,想了想,又请示元承均:“那照陛下的意思,可要将此事提前透露给皇后娘娘?” 也好让她有个盼头,多少能在接下来几个月开怀一些。 元承均想到之前陈怀珠回护陈既明的信的模样,又捏紧笔杆,将军报卷起来拨到一边,“不着急,朕还不曾想好,届时再说。” ----------------------- 作者有话说:挂了个新预收 第45章 出逃。 第45章 出逃。 岑茂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 对于天子如今待皇后的态度,其实多少可以猜到一二。因为年少时对一个人存有爱慕之情时的眼神是无法撒谎的,天子如此, 皇后亦如此, 对于帝后如今紧张的关系, 以他的身份,也只能是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如若天子不肯开口问,他也没有立场主动说。 是故, 他只能将那卷天子方才批阅过的奏章卷起来收好, 放在一边, 末了, 又没忍住轻轻叹息。 元承均掀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随口问:“怎么?你觉得朕该告诉皇后?” 可他有什么一定要告诉陈怀珠的理由么?他允陈既明今年回长安述职, 也不过是因为陈既明已戍边三年, 按照惯例,今年也该回来了,且根据这一年陈既明传回来的军报, 看起来匈奴近两年也并不安分,如若后面真的有一场硬仗要打,陇西离长安千里之遥, 仅凭烽火与驿马, 他并不能及时得知前线境况,亦不能临时增派将领,调遣别的武将去边关, 将陈既明调回来,更多的是出于他后面对匈奴的对策安排,又不是为了讨陈怀珠欢心。 岑茂细细揣摩着天子的心思,尽量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陛下传陈将军回来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臣并不敢置喙,只是那会儿尚宫局来人询问今年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否还和往年一样,臣一时也难以定夺,遂也没给尚宫局确切音信。” 实则尚宫局根本未曾来人,不过是他在天子跟前,用尚宫局做了个筏子罢了。如若天子肯因皇后生辰将至之故,将陈将军年底要回长安的事情告诉她,想来,帝后之间的关系也会缓和一些,皇后的身体也能更快痊愈。 元承均沉吟一阵。 陈怀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也是半个多月后,而陈怀珠生辰后三个月,便是陈绍的周年祭,他一时有些惊讶,原来他与陈怀珠之间走到这副田地,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他的喉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半晌,他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只道:“让尚宫局按照往年的规制去办便是,这种小事,不要再来过问朕。” 他去岁生辰时,陈怀珠直接称病,他又何须在意她今岁的生日? 陈怀珠生在盛夏,喜欢热闹,又格外重视自己的生辰,每年生日都要在宫中大办,宴请皇室宗眷,再穿上半年前就开始赶制的鲜艳衣裳,恨不能万众瞩目。 只是尚宫局的女官去椒房殿请示陈怀珠的意思时,陈怀珠对于她们拟好的章程看都没看一眼,只说平阳侯尚在新丧,她实在没心情大过生辰。 掌事女官虽犯难,但也只能依言退下。 陈怀珠如今对于节日宴饮,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但好像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很重视她的生辰。 生辰前两日时,朝臣宗眷献上的各种贺礼便堆满了椒房殿,都是些奇珍异宝,无一不是花了心思的,若是往年,她定会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再挑一些喜欢的,于生辰当天挂在身上,但今年她连礼册都没心情看一眼,只让春桃与秋禾清点过数目便锁进了库房。 一直到了七月初六早上,元承均下朝后看见宫中各处仍然是一片冷清,并不像往年那般,问起尚宫局的女官,才得知陈怀珠的态度。 他本想问宫人为何不早些来报,但想起是自己说这种事不要再来过问他,遂又不耐烦地挥手,叫宫人退下。 他也没回宣室殿,而是折到了椒房殿。 元承均看不惯陈怀珠自今年端午后面对他时始终低垂着眉眼的动作,径直上前将她的下颔抬起,问:“对自己的生辰也这般敷衍,你到底要同我闹到什么时候?” 陈怀珠被迫仰起头,但她仅仅只与元承均对视一眼,便用睫毛将眼瞳遮住,闷声回答:“我没有闹。” 即使她的动作很快,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元承均还是看见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而他的手甫一搭在她的肩背上,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一个向后撤一样的动作。 他看着陈怀珠的回应,更是心烦,但除却心烦,心头又似乎蔓延着些别的滋味,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却难以言说。 陈怀珠察觉到元承均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她没抬头,却隐隐察觉出,他有几分愠怒。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如若可以,我想请陛下允准我在明日出宫回家。”说罢,她抬眼看向元承均。 元承均看见她眸中闪烁着的轻微的希冀,胸腔闷了下,眉心微蹙。 允准?她这是在讨好? 分明两人此刻离得很近,然他却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陈怀珠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远得他竟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又或者说,看着她如今的眉眼,甚是陌生。 元承均撤开手,说:“出宫可以。” 但生辰只能与他过。 民间有俗语“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是以每年元宵、七夕与中秋,长安并不设宵禁,容许百姓自在赏乐,每年这三日晚上,长安城也总是格外热闹。 离开椒房殿后,元承均同岑茂吩咐,让他提前去将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清场,再安排人好好布置一番。 至于为何是在外面的酒楼而非临时叫宫人在宫中准备,大约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陈怀珠曾同他提过自己未出嫁前的生辰。 她说,陈绍曾同她提过,她的亲生父亲当年在赶赴战场时说,等他凯旋,若是快,应当会赶上孩子的满月,慢则是周岁,不论何时,他定要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给他的孩子大办一场。可惜她的亲生父亲并不算幸运,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便长眠于阴山脚下。所以自她有记忆起,她的生辰便一直在长安最大的酒楼过,某种意义上,也算全了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的遗愿。 岑茂本想问元承均既然陛下还是在意皇后娘娘的,又为何不直接言明,但话到了嘴边,又忍住没说,只管去做元承均吩咐给他的事情。 陈怀珠则一度以为生辰当天终于可以出宫回家,也难得早起收拾一番仪容,纵然长兄说不要怕给家中添麻烦,但这么久回家一次,她还是不愿给家中添麻烦。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生出一阵恍惚。回家这件事,分明以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艰难。 许是真正亲政了,元承均越来越忙,一直到了快黄昏,她才得以出宫。 然马车在路过陈宅时,并没有停下来。陈怀珠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陈宅”的匾额,心中着急,但车驾却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趋势,她回过头来,一脸惶惑地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却握住她的手,道:“我只是允诺你出宫,从未允诺你回陈家。” 此话一出,陈怀珠悬在心中整整两天的期待,重重地落在地上。 她想抗议,却发现面对眼前的元承均,她只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于是她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侧过身,抬手拨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这样,她便可以忽略挨着自己坐着的元承均。 车子行到平民聚集的地方时,便堵塞住难以前进。岑茂请示元承均的意思,询问可要清道,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只说不必,叫驾车的宫人将车驾停下便是。 他牵着陈怀珠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然而对方的目光竟没有一刻是落在他身上的。 他本有些气恼,但看着陈怀珠的脸上终于不是一潭死水,眼神也隐隐有了光彩,他又将那些怒火压了下去。 这两年陇西与匈奴多番交战,有些能力的百姓便都朝南内迁,也便将陇西的社火带到了长安,七夕这日,也正好赶上一个社火班子在街上表演。 表演的伎人踩在高高的木板上,一个人戴着狮子头,另一个人披着狮子的身体与尾巴,在锣鼓声中跳来跳去,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静与动也根本不在设想之中。 陈怀珠还未曾见过社火表演,一时觉得新奇,不断追随着“狮子头”的方向,无意中也松开了元承均的手。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原本还在表演社火的伎人,数次朝她这边回头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时掀掉了身上披着的“狮子皮衣”,原本还在敲锣打鼓的乐人,也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亮出腰间的白刃,露出凶神恶煞的真面目。 这些人几乎人人持刀,飞快从柱子上跳下来,目标明确地持刀朝陈怀珠与元承均的方向看来。 “护驾!保护主上!” “有刺客!护驾!” 跟在暗处的羽林军立时窜出来,朝帝后的方向靠拢,伏在高墙上的羽林卫也已悄然架起弓弩,对准那群作乱的“伎人”。 但围在一边的百姓却下意识地逃离,朝外冲去,顷刻间,陈怀珠便被人群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一看到那些刀剑,就想到当日在齐王营地的屈辱,求生的本能推动着她顺着人群流动的地方挤,离元承均所在的那处,也越来越远。 她被冲到了暂且还算安全的地方,四下张望,竟发现一只压着箱子的商队,看方向,像是要出城。 只要她能跟着这支商队离开长安城,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元承均? 今夜这样乱,如若她就这么“失踪”,想必也很难追查吧? 更何况,元承均那边,只怕这会儿也自顾不暇。 -----------------------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宵节快乐!今天堵车很厉害,回来太晚了,20红包! 第46章 假死脱身。 第46章 假死脱身。 陈怀珠犹豫不决起来, 步子朝前迈了一截。 她站在往来奔涌的人潮中,忽地陷入一阵茫然。 有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匆匆从她身边跑过去,脚下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她身上, 好在没有摔倒, 陈怀珠这方稍稍回过身来。 小姑娘边跑边哭, 口中还喊着:“阿爹,阿娘, 你们在哪里?我害怕……” 陈怀珠望向那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身影很快卷入拥挤的人海中,但小姑娘路过她身边时, 喊出来的那句话却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心像是被鼓槌敲了下, 震出一阵又一阵的余波。 她又不是毫无牵挂的孤身一人, 她若是就这么跑了, 元承均后面追查下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问责到她的母亲, 一众兄嫂, 还有其他已经嫁入的姐姐及其夫家身上怎么办?她在陇西打仗的二哥怎么办?依元承均的性子,又会不会因为她而为难于他们? 这段时间施舜华屡屡同她提起和离的想法,都是被孩子困住, 因为担心自己走了孩子留在言衡身边被苛待,所以宁可自己忍着。当时听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触动,因为她与元承均没有孩子, 自然也不会因为孩子被绊住,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她与施舜华一样有无法抛却的软肋。 即使长兄曾数次同她说, 让她顾好自己便是,不要怕累及家中,可她当真能跑掉么?她手上一没有户籍文书,二没有过所,即使能侥幸逃出长安城,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一时更是进退两难。既然她注定难以逃出去,那又为何要给她这么一次看起来可以逃走的机会?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元承均身边么? 她的心头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 这一定是她二十六年来,过过的最伤心、最绝望的一个生辰。 然就当她已经打算妥协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刺穿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 “不好了!救命啊!杀人了!” “永安坊那边的刺客杀人了!快跑!” “那群人已经开始拿着刀乱砍了!” 纵使这块已经相对安全了,但周遭的人群还是惴惴不安地往自己家中奔逃,听见这声,顿时更加恐慌。 紧接着陈怀珠的视线中便闯入一个形状狼狈,浑身沾着血的女子,她口中还喊着与方才类似的话,不过看样子她身上沾着的,应该是别人的血,不然她应当也没有力气喊这么多的话。 陈怀珠被拥挤的人群往前推搡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想起那个女子方才的话,心中忽然有了对策。 如若那群刺客当真已经杀红了眼,那只要她在这场乱局中“意外殒命”,或许便能逃出生天?至于逃到何处去,或许她可以找到一路北上的商队,去陇西寻找二哥,现在是夏天,往西北走的路也会好走一些,说不定赶年底,她就可以赶到二哥所戍守的嘉峪关,说不定,今年的除夕,她就可以和二哥一起过。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动作利落地将自己满头的珠钗都卸下来,扔到一边,同时将对于逃跑而言有些碍事的宽大深衣外衫也脱下来丢到地上,为了使“证据”足够逼真,她眼睛一闭,狠下心来用金簪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又用先前扔掉的深衣在伤口上蹭了蹭,使得衣衫上洇上血迹。 而浑身的金银珠宝,她也只留了手中的金簪以及手腕上的金镯子,其余笨重的东西,她一样也未曾带上,也好让元承均查到确信她真的是被那群刺客掳走杀害了,从此再也不要纠缠于她。 做完这些,陈怀珠终于朝那群聚在一起,将货物暂时卸了,准备躲避刺客的商人。 元承均那会儿见陈怀珠看社火舞狮子看得入迷,又想着今日毕竟是她的生辰,察觉到她有意松开自己的手,他也顺着人去了。 左右他在身边,长安城守卫森严,陈怀珠也去不了哪里,最多是同他使性子悄悄跑回陈家罢了,不过不要紧,只要她人还在这天地之间,他就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然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那群引得众人流连忘返的耍社火的伎人,竟然包藏祸心,行刺杀之事,而观其动作与彼此之间的配合,根本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能是蓄谋已久,在此地守株待兔。 正是因为这群人作乱,人群拥挤之下,陈怀珠不知被挤到了何处,不过是转瞬之间,方才还在他视线之中的人,便没了踪影。 围观的百姓很快四散奔逃,留在原处的只有元承均与随身保护他的便装羽林军,以及那些抱着必杀元承均的刺客。 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朝着元承均的脸便劈过来。 他迅速侧身躲过,反手握住那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拧,刺客的手腕当即脱臼,手中的短刀也因其手腕脱力将要掉在地上,元承均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朝下,将堪堪要落下的短刀控制在自己手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耳侧又掠起一道疾风,有正在和其他刺客缠斗的羽林军扬声提醒他:“主上小心!” 他立即反应过来,头也不转,只是眼风稍偏,便用从眼前刺客手中夺过的短刀反手朝后刺去,一声闷哼后,只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 帝王暗自出宫,虽不像平日那样大张旗鼓,众人皆知,但藏在暗处护驾的羽林军却是不少的,人数压制下,羽林军很快将行刺的十几人一并擒住。 元承均本要吩咐人立刻去找陈怀珠,但方才被他控制住的那个刺客腮帮子突然动了下,他眸色一沉,手中的短刀便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圈,变成刀柄朝上,旋即,刀柄重重在那刺客下颔上一捣,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元承均腾出一只手,卸掉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再咀嚼。 疼痛之下,被刺客藏在舌头底下的一粒很小的药丸从他口腔中飞了出来。 而在元承均动手的同时,其他的羽林军也立时反应过来,将自己控制着的刺客要服毒自尽的动作拦下,虽然有几个刺客动作很快,没等拦下,唇角 已经溢出汩汩黑色的血,好在大多数刺客欲自尽的动作皆被拦下。 元承均盯着自己眼前服毒未遂而狠狠瞪着他的刺客,冷嗤一声:“是齐王的人派你们来行刺朕的,” 刺客的嘴并合不拢,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动动舌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隐约能从当中分辨出“狗皇帝”三个字。 元承均非但没有因这三个字动怒,反轻轻挑眉,吐出一句:“蠢货。” 这时另一羽林军中郎将行至元承均身边,朝他抱拳禀报:“陛下,经查,这些人已经在长安滞留蛰伏数月,每逢初七或十九……” 中郎将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元承均打断,“这些都是后事,回去再慢慢同朕禀报,去带人找皇后,先找陈宅,再再找她已经嫁人的姐姐的夫家,还有长安城的任何一道巷子,任何一户人家,都要仔仔细细的搜,不许放过一处,如若找不到,提头来见。”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自然没心情听这些已基本成定局的废话。 中郎将战战兢兢应下。 元承均又将自己手中的刺客扔给中郎将,“这些人关进廷尉狱,分开关押,以及再细细搜查他们身上可有其他凶器,审讯上刑,只要人不死,便不拘手段。” 底下人看着天子冷峻的脸色,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应下后便去各做各的事情。 岑茂看见方才飞溅到天子脸上的血迹,凑近时,语气颇是担忧:“陛下将这些事情都交给了羽林卫,这会儿可要回宫等候消息?” 元承均缓缓收拢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脸色阴沉:“不必,朕亲自找。” 陈怀珠并不知道这边的状况,在决定了要借着这场混乱假死脱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那群商人走去。 为首的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商人看见她独身一个女子,衣袖上还带着鲜红的血迹,不免问了句:“小娘子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乱成这副样子怎么还不回家躲着?” 陈怀珠只问他们:“你们是要出城么?我有钱,可否捎我一程,帮我出城?” “这……”络腮胡男人和其他商人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当中有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妇人看见她,拨开络腮胡,问她:“我看这位妹妹你也不像是缺吃少穿的,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么?怎么不去报官?” 报官?元承均如今就是全大魏最大的官,她上哪里报哪门子的官? 但她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的身份,是以只能含糊其辞:“我嫁了个很不好的男人,他对我动辄打骂,我实在不愿与他过下去,于是就把他灌醉,趁着今晚人多跑出来了,却没想到遇上了那边的动乱,我怕他酒醒后发现我不见了报官,你们若是要出城?可否捎带我一番?”她说着将自己准备好的金簪拿出来。 妇人是个爽朗的性子,也跟着骂了几句那个男人不是东西,王八蛋之类的话,转头和她丈夫说了几句,也没收她手中的簪子,只说今晚怕是出不了城,答应明早天一亮就让她藏在装货的箱子里,跟着他们一道出城。 陈怀珠感激不已,硬是将金簪塞给了妇人。 她靠在一堆货箱旁,明明狼狈凌乱极了,但望着天边的那轮月,心终于安定下来。 等元承均看见那些珠钗首饰,以及那身带血的衣裳,或许能以为她就这么死了吧?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7章 是新生么? 第47章 是新生么? 不知是否因为这群商人所聚居的地方算是长安城比较偏僻的街坊, 陈怀珠躲在此处,并没有听到多明显的打杀声,甚至到这会儿, 一丝也不曾听见, 外面好似又恢复了平日长安这个时辰的安静。 夏夜的风拂面而来时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可是并不冷,又或者说, 她的喉舌是滚烫的。 她遥遥望着天际挂着的那轮上弦月, 一点点算着时间。大约等这轮月再圆三次,她就可以抵达陇西, 就可以见到二哥。那时陇西应当已经开始落雪了, 不过没关系, 二哥一定会给她准备厚厚的衣裳, 等到天气放晴, 她便可以和小时候那样, 与二哥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 打雪仗, 至于打雪仗,也一定会是她赢。 陈怀珠想的出神,方才那位娘子在她身边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见对方面露担忧,她先解释:“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 没听到, 只是不知要怎样称呼您和您的郎君?” “我姓扈,商队里其他伙计都喊我‘扈姐’,你怎么习惯怎么来, 我都无所谓的,我的郎君姓金,他比较木,但人很老实,也没什么坏心眼,你有什么事找我们俩谁都可以!”扈娘子边说边挨着她坐下。 陈怀珠并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称姐道妹,遂只称她一声“扈娘子”。 扈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锅盔,并一个水囊,递到她手中,“做活的伙计热了锅盔,我拣了最软和的一个给你拿过来,水囊你也放心用,是新的还没有用过,先垫垫肚子,等明日晨起其他店家开门了,我再喊老金去给你买点别的精细的吃食。” 陈怀珠没想到扈娘子考虑得如此周到,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她先后接过扈娘子手中的锅盔和水囊,朝扈娘子颔首答谢。 扈娘子笑道:“多大点事,举手之劳,不用谢,”她说着看见了陈怀珠藏在衣袖下渗着血的伤口,又蹙眉问:“小娘子受伤了?可是那王八蛋男人对你动的手?” 她说着将陈怀珠的衣袖推上去,看见了一道三四寸长的伤口。 “是我自己不小心……”陈怀珠闷声解释。 “你不用替他辩解,你先好好坐着,等我去找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过来。”扈娘子站起身来。 不过多久,扈娘子便拿着她说的东西过来了。她显然对于上药这种事情已经分外娴熟,擦拭伤口边缘、撒药、包扎的动作一气呵成。 “伤口有些长,好在不算深,恢复几天应当就能结痂,不过对于姑娘家而言,应当会留下疤痕。” 疤痕算什么?只要能离开元承均那个疯子,就算再有几道伤疤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是故,她朝扈娘子弯弯眼睛,说:“多谢扈娘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女子,举手之劳而已。”扈娘子说完又催她快些吃锅盔,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陈怀珠点头应下,小口小口咬起来。 她自幼锦衣玉食,锅盔她还是头一回吃,因而吃得有些慢。 扈娘子也不催她,一边收拾药瓶,一边问她:“我那会儿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在走神,还在想那个负心汉么?” 陈怀珠咽下一口锅盔,“倒也不是。” “不是便对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迈不过去的坎,我与老金也是半路夫妻,这支商队是我爹爹当年留下来的,我前夫本来是我爹爹最看重的一个手下,当时看他勤快又机灵,便主张让他赘到了我家,结果我爹爹重病的时候,他便等不及要取代我爹,被我发现后,当即便将他休了,还逐出了商队。我爹爹气得不轻,不久后过世,我便一个人带着他留下来的商队行走于大魏做生意,有一年秋天,我的商队在山里被山匪劫了,人也被那群山匪掳走,本以为要死到临头了,就碰上了同样被劫的老金,他帮我和手底下的还活着的几个伙计逃了出去,后面又帮了我许多,时间长了,我便同他结成了夫妻。” 扈娘子说着她的经历,拉过陈怀珠的手,说:“所以遇人不淑并不可怕,只要你还有勇气逃出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陈怀珠听得暗暗惊讶,她知道有的男子会入赘,但从未想过女子也能休掉其夫婿,还能一个人带着一支商队走南闯北,故而她对扈娘子的敬佩之情更甚。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离开长安后打算去哪里?外地可还有其他家人可以投奔?只要不是朝南边或者东边去的,我和老金可以送送你。” 陈怀珠自知自己的身份不好透露,遂只道:“我去嘉峪关,我有个哥哥在那边当兵,不知道你们顺不顺路?” 扈娘子一拍大腿,“那还真是凑巧,我与老金拉着的这批货是去酒泉那边的,正好一路有个照应。” 陈怀珠没想到世上真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也只当她是运气好,偶然的出逃就遇上了这么好的人,或许,命运在这种时候还是垂怜她的。 扈娘子又安抚宽慰了她两句,嘱咐她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吃过早饭,便将她藏入装货物的箱子里,带她出长安。 陈怀珠劫后余生,施舜华这边也并不安宁。 施舜华才哄着言徽睡下,她身边的丫鬟递来了她一直很关心的消息。 “夫人,那日主君命人将秦娘子送走后,我便一直打听秦娘子的消息。秦娘子出去后,先找了个偏僻一些的客栈,大约住了一段时间后,不知是因为踪迹被人查到,还是因为身上没多少银钱了,便离开了那家客栈,也不知道她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过所的,怀着孩子是怎么躲过城门的盘查出的城,更不知她出城后遭遇了什么,还是今早有人去报官,才有了她的消息,人失足摔下了悬崖,附近村民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那个孩子,多半也是胎死腹中了……”丫鬟低头道。 施舜华闻讯,几乎要站不稳。 施舜华照料过一阵子秦娘子,知道她本是良家女,本来也定了亲事,后面却被某日出城巡视的齐王看上,强行带回了宫里,不过齐王宫中姬妾众多,没几日便将她忘到了脑后,好在她后面怀了齐王的孩子,齐王才想起王宫中竟然还有她这么号人。 秦娘子说,本来她是很期待腹中孩子的降生的,因为只要孩子降生,她多少也能母凭子贵,只要能得齐王的恩宠,她瞎了一只眼睛的母亲就不用靠给人缝补衣物赚钱了,她就可以请齐王将母亲也接到王宫,母女团聚。可惜,她万万不曾想到,齐王会谋反,又会将她腹中的孩子视作唯一的退路。 施舜华印象中,秦娘子是一个性子软又有些腼腆的小姑娘,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好像今年也不过十八岁,结果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她不免悲怆,缓了好久,她才问丫鬟:“那她的遗体呢?” 丫鬟叹息一声,才回答:“齐王是叛贼,秦娘子是他的小妾,还怀着他的孩子,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当然没有人敢去给她收尸,遗体现还停放在官府里,多半后面是用一张草席一卷,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施舜华受到的打击更甚,如若言衡当时没有将秦娘子送出去呢?她会不会不至于落得这副惨状?本朝有律令,刑罚不及妇孺,如若言衡不曾将秦娘子送出去,她最坏的结局应当是被充入掖庭,最起码能留一条命,而不是落得现在这样的境地。 半晌,她才勉强撑着床榻边缘坐起来。 她要去找言衡。 自从言衡官场得意后,已很久不来她跟前,不是在他自己的书房便是去后院其他姬妾跟前,施舜华为了言徽,也不断地说服自己忍着。 只是她才到了言衡书房门外,先听到地不是言衡的声音,而是一阵软媚的女子声音:“郎君,您先前不是答应过妾,等到了长安,等您得了陛下青睐,你便休掉她,扶妾为正室么?如今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施舜华隔着门,看到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言衡的声音略带劝哄,“听话一些,我现在是得了陛下的青睐,但在长安根基还不算稳,施家毕竟是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就算我那小舅子现在不肯认我,但他绝不可能不管他姐,而且舜华又和皇后娘娘是手帕交,皇后娘娘无子还能专宠这么多年,只要皇后娘娘往陛下跟前吹吹枕头风,我必然会官运亨通,到那时,自然也就用不上她了,答应扶你为正室的话我不会忘,只是时间问题。” 施舜华当即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言衡只是变心了,只是喜新厌旧,只要还有徽儿,他们的日子就还能接着往下过,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言衡回京以来,对她从来便只有利用,不过是想仰赖她母家的势力,不过是想借她往怀珠跟前牵线搭桥。 想起这段日子和言衡之间的种种,施舜华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推开房门,“言衡,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言衡没想到施舜华会在这个时候来,他怀中的小妾也赶紧将自己的衣裳拢好。 言衡装糊涂:“什么话,什么意思?” 施舜华怒斥:“你和我装什么装?我都听到了!既然你我多年夫妻情断,那这场婚姻也便没必要持续了,你也休想再利用我半分,我回去便写和离书,你我之间,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言衡见她直接撕破脸皮,便也卸去了伪装,他喊来下人,冷声吩咐:“夫人病糊涂了,得了失心疯,赶紧将人送回去,不要再让她见风,也不要说出糊涂话,做出糊涂事来。” 施舜华没忍住大骂,“言衡,你还要不要脸面?” 言衡走到她跟前,嗤笑一声,“我的事情做完之前,和离,你想都不要想。” “将夫人速速带下去,今晚的事情谁敢吐出半个字,统统发卖!” 底下人立即噤声。 施舜华被拖下去的时候,一路都在骂言衡,几乎骂完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但也未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分毫。 然而陈怀珠并不知晓此事,只满怀期待地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和扈娘子、老金他们出城。 扈娘子给她找了干草,铺在他们临时存货的房间里,甚至还给她寻了一床被子过来,嘱咐她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第二天好赶路。 但陈怀珠却是睡不着的,她满怀都是心事。母亲兄嫂还有其他姐姐知晓她“遇刺身亡”会不会很伤心?宫里满心满眼等她的春桃会不会很害怕,好不容易回长安找到幼年手帕交的施舜华会不会为她难过…… 可是她真的无法再在元承均身边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天,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她这夜睡得也不算好,天才蒙蒙亮,院子里传来商队伙计们活动的声音,她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扈娘子看见她抱着被子推门出来,也有些惊讶,“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我还说等他们都收拾好了,再叫你呢。” 陈怀珠同扈娘子笑了笑,打了个马虎,又转话题问她:“对了,扈娘子,你这里有没有笔墨?” “笔墨?自然是有的,你要这个干什么?”扈娘子问。 陈怀珠道:“我有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鄜州,现在在平阳侯府做活,但我想走得远一些,就不去她那边了,我又怕我那个郎君酒醒了发现我不见报了官,我姐姐担心我,所以我想给她写信报个平安。” 扈娘子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很快给她将笔墨拿了过来。 陈怀珠从裙子上撕下来一块布帛,在上面简单写下“我一切平安,去陇西寻二哥,勿忧勿念,玉娘。” 写好后,她等墨干了,才折在一起,递给扈娘子,“烦请扈娘子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人将这布条送到平阳侯去?不方便的话我就去街上找个小孩送过去。” 扈娘子接过布条,“你还是暂时不要露面了,我去找人便是。”说完她将布条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临出发时,老金找了个足够她钻进去的箱子,将车压下来,说:“小娘子暂且忍耐片刻,出城要稽查各种通行文书的,你和这些货物放在一起,他们不会多留意的。” 陈怀珠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这些,而且能请他们帮忙,就已经是很麻烦他们的事情了,这些小事她当然愿意配合。 她躲在装货物的箱子里,被商队的伙计们拉着往城门口走,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流言碎语。 “昨晚有没有羽林军来搜你家?我的老天,昨天我都和我娘子歇下了,一群羽林军将门砸得震天响,说是奉旨追查逃犯,搜了一圈,没找找人,又走了。” “你昨晚没出门吧?我听说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出行,遇上了刺客,险些被刺客伤了,估计是在追查刺客吧?” 陈怀珠听着这些话便跟着紧张起来。 元承均大费周章找的最好是刺客,最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只觉得排队核查的这段路走得慢极了,好像队伍根本没挪动一般。 半晌,才轮到扈娘子与老金他们。 守城门的卫兵问:“这车上的箱子里拉的是什么东西?” 老金回答:“是要卖到酒泉去的货,我们这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您再看看?” 卫兵依次掀开陈怀珠旁边的两个箱子,查验着里面的东西。 陈怀珠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泄出一点声音,引起怀疑。 好在卫兵只看了两个箱子,就打算放行了。 这时他的同伴却不同意,“慢着,那个箱子还没查?” 陈怀珠缩在里面,听到有人“咚咚咚”从外面敲了几下箱子,“这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陈怀珠的眼睛登时瞪大,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敢想,如若箱子真的被打开,她会面临什么?帮助她的扈娘子和老金又会面临什么? 而后她听到了扈娘子的笑声,“您大人有大量,这箱子里的货一点光都不敢见,要不然一打开全毁了,我们都是用黑布一直蒙着的,您看这些够不够您和兄弟几个喝点酒?我们也都是做生意的,这货毁了和那边也没办法交待不是?” 陈怀珠的心悬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终于,听到一句,“行了,没什么问题,出去吧。” 她这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扈娘子隔着箱子和她说:“此处离城门口不算远,再等一等,再走远一些我再给你打开箱子,后面只需要过关卡时你进去躲一阵便好了。” “我明白的,扈娘子有心。” 只是这话才说完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传入陈怀珠耳中。 马蹄声整齐划一,速度极快,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 陈怀珠一时害怕,攥紧了衣袖。 难道是元承均发现她是假死么?难道是他派人追了上来么? “前面的商队,速速停下,否则格杀勿论!” 扈娘子与老金他们只能被迫将车子停下来。 那群人很快追了上来。 陈怀珠躲在箱子里,几乎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主上。” 听到这声,陈怀珠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坠下。 扈娘子与老金面面相觑,不知他们为何会被拦下,而这些穿着铠甲的羽林卫也没有搜查的意思,反而恭敬地对着一驾姗姗来迟的马车行礼。 一截修长的手指打开车帘,随后露出一张矜贵的脸。 元承均从马车上下来,施施然走到拉货的车子旁边,声音很温:“玉娘,还要我来请你么?” 陈怀珠浑身一抖,听见这么阴森森的一句,顿时动也不会动了。 元承均撤回视线,冷声道:“大胆逆贼,行劫持之举,此十几人,悉数斩杀。”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立时从里面掀开箱子,不管不顾地从车上跳下来。 元承均看见她头发散乱,颜色浅淡的衣裳上尽数是灰尘,微微蹙眉,替她将额前的头发拨开,“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怀珠下意识躲开元承均的视线,没有留意到他突然变沉的眸色,只是低着头扯着他的袖子,说:“不是他们劫持的我,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不要杀他们……” 元承均去攥她的手腕,发现了她手腕上缠着的一圈布条,眉心压的更低。 他没松陈怀珠的手,“不要害怕,我会替你做主的,他们伤了你,还想带着你走,当然应该以死谢罪。” 陈怀珠连连摇头,更加仓皇无措起来,“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是我请他们带我走的,他们都是靠双手吃饭的好人,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他们没有关系,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若是扈娘子、老金还有这些帮了她的人因她而死,她大约会愧疚一辈子。 元承均像是很惋惜地轻叹了一声,“玉娘,我如果这次就这么轻轻放过,那以后还会有人敢这么做的。” 他话音一落,周边的羽林军便拔出腰间挂着的刀,对着商队诸人。 商队诸人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老金还在试图和元承均谈判,“这位令君,这,这当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啊!” 他的话看似是无奈之举,陈怀珠却立时听懂了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话里说的是“担心”以后有人这么做,实则是在警告她。 陈怀珠顾不上将眸中的泪花憋回去,仰头看向元承均:“我答应你,我和你回去,我乖乖回去,不要再伤及无辜的人了,我,我不跑了……” 元承均轻轻“啧”了一声,将她脸上的泪花擦干净,“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么?走,上车,回去。” 羽林军也将刀收了回去。 临上车前,陈怀珠还想再看一眼扈娘子,却被元承均的视线逼回了目光。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敢说,元承均也像是分外疲惫,闭目养神,只是死死扣着她的手。 “玉娘,外衫脱下来蹭血这样的把戏,太过拙劣,我这次便既往不咎,但是没有下次。” 陈怀珠低声抽泣,没应声。 一回到椒房殿,春桃便迎了上来,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元承均遣退。 元承均让人备了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而后将陈怀珠的胳膊拉到自己怀里。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问他:“陛下会放过扈娘子他们的吧?” 元承均的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 所有人都能让她这么担心是么? 还是说,一群缘悭一面的人,也值得她这般放低姿态地来求他? 他捏着陈怀珠的腕骨,只是盯着她,没出声。 只是,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些人又凭什么? ----------------------- 作者有话说:关于改文名的事情,因为发现之前那个文名有点文艺,上榜老是不涨,所以就暂时换了个直白一些的,完结会改回去。 还有更新的事情,可能确实有点辜负大家的期待,但是我最近三次实在太忙了,上课,备考,导师还在催着读文献,只能和大家保证日更3k不断更,只要我有空就会多更,比如今天就是六千字,希望大家理解 第48章 哥哥。 第48章 哥哥。 陈怀珠不明白元承均的意思, 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还是有什么误会,遂继续道:“真的, 从来都不是扈娘子与老金劫持的我, 他们也从来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只是昨晚遇上刺客行刺,我被人流冲散,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 所以才暂时收容了我,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们无关, 陛下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到最后, 连看向元承均的眼神都带上了些小心的乞求。 她虽解释了, 元承均心中反倒更加滞郁。 她长篇大论地解释这么多, 和他回来后十句话八句不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却未曾问关于他的一个字么? “陛下……” 她这话没说完, 便先被元承均出言打断, “你就这么在乎他们?他们的生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怀珠垂下眼,低声道:“他们救了我,昨夜那样乱, 听说刺客到处砍人,如果没有他们,我或许早被杀红眼的刺客杀害了, 人总不能恩将仇报。” 这话却并没能抚去元承均积在心头的愠怒, “所以,你宁可和一群陌生的,不知底细的人走, 也不愿等我,或者去找巡查的羽林军?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托付?” 陈怀珠想说“是”,因为从去年爹爹去世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眼前人没有一次是站在她这边的,甚至数次为难她,伤害她、置她于险境、威胁她,她早已对他难以有半分的信任,而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曾将希望寄托在元承均身上,但等来的,只有一次次的漠视,遇上昨夜的事情,她又如何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信任他呢? 可是一想到扈娘子和老金他们的性命可能还在元承均手上,她又只能忍着心中的意气,将那些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转而艰难地说:“没有,我没有这样想,当时不过是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元承均反问,“玉娘,你是说你情急之下,将外衫并身上的珠钗卸下,还刻意在衣物领口蹭了血,又机缘巧合地钻进了那群低贱商人的货箱里,就为了逃出长安?堂堂皇后,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为了制造假死的迹象,素来怕疼的她,也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这么长的一道血痕? 她又到底是不将谁放在心上? 陈怀珠张了张唇,说:“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可否不要怪愆无辜之人?” 她的确是想跑,想将心中的不平一口气说出来,可是如今她受制于人,她也不想因自己与元承均之间的事情,牵连到别人,只好暂时放低姿态。 元承均看见她柔软的眉眼,垂下的鸦睫,一边为她手臂上的伤口上药,一边冷声道:“看心情。” 陈怀珠知晓言多必失的道理,后面也没敢再说话,只是任由元承均给自己上药。 伤药洒在伤口上带来难忍的痛意,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元承均看了她一眼后,动作好似轻了些。 不过她满腹心事,只以犹疑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很快又撤回视线。 元承均为她处理完伤口后,岑茂在外通报说廷尉狱那边审出了昨夜的幕后主使。元承均看了护着她手臂却始一言不发的陈怀珠一眼,心中微恼,但还是先离开了椒房殿。 高廷尉已经在宣室殿等候,他长话短说,将从那群刺客口中问出关于幕后之人的信息悉数交代清楚,听候天子的吩咐。 齐王早已入狱,他在长安多年来的暗桩也被言衡交代了,只是其中有些人元承均暂时不便大动,正好借这次行刺的机会,将这些心怀不轨的蠹虫处理了。 元承均听完只点点头,简单吩咐两句,便让高廷尉退下了。 齐王谋反一案,也是时候收网了。 陈绍死后他顺利亲政,齐王一死,他对内的心腹大患便彻底铲除,等再休养生息一两年,他便可征讨匈奴,大魏的疆域,也不再限于阴山、贺兰山以南。 皇后、江山、万世之名,他都不会放手。 高廷尉退下后不久,岑茂重新入殿,他将一张布帛双手递上,“陛下,这是今日一早,您安排在陈家附近的人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孩手中拿到的,至于如何处理,臣等不敢擅专。”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将那张边缘撕得毛毛的布帛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顿时将那布帛揉成一团,却不曾扔出去。 看来,陈怀珠是铁了心地想要离开,她离开前,甚至怕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担心,冒险写信送去陈宅,也不曾过问他一句。 他本想去椒房殿质问陈怀珠,而额际却在此时泛起针扎一样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先坐下。 岑茂在一边担忧地问:“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可要臣去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闭着眼匀出一息,“不必,小事而已,退下吧。” 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的问题,毕竟此前从未有过,第一次犯大约是半年前,太医诊断后只说他或许是过于忧虑国事,给他开了安神的方子,不过后来他觉得喝药麻烦,便停了药,而这头疼也不过偶尔犯一次,每次也不过片刻,遂一直都置之不理。 自从这次出逃失败被元承均亲自捉回来后,椒房殿的守卫比起之前更加森严,陈怀珠知晓,以元承均的性子,她短时间内,大约很难再出去了。 她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唯一有所慰藉的,大约是元承均并未限制她传别的内眷入宫,她传过几次李文宜,以及已经出嫁的姐姐,得知她们一切都好,也渐渐放下心来。 但她怕嫂嫂与姐姐看出她的憔悴之色,也怕长兄知晓,从而因为她做出什么元承均眼里的忤逆之举,只传过一次便不再传了,而这满腹心事,放眼望去,也就只能说给知晓内情的施舜华。 起初她传施舜华入宫时,言衡说施舜华感染了风寒,不便入宫,她也没多想,只让春桃从库房挑一些上好的补品,送到言家去。 只是施舜华这次像是病了很久,她连着三个月都传不进来人,然元承均不许她踏出椒房殿一步,她也只能命太医出宫诊断,太医说施舜华病得古怪,一时之间确实难以痊愈,他只能按照其症状开一些药,许是见她仍不放心,太医又宽慰她,说言衡也很着急,在四处寻访名医,让她切莫过分担心。 听太医这样说,陈怀珠心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一些,又觉得这言衡好歹是做了件人事,可惜她不能出宫,只能流水一般地往言家送各种珍贵的补品,只希望苦了这么多年的施舜华能快些痊愈。 陈怀珠为了不牵连到其他人,一度秉持着谨言慎行的原则,连续几个月,只为一件事与元承均起过争端,便是爹爹的周年祭时,她想出宫回陈家祭奠爹爹。 而上次的事情才过去两个月,元承均当然不允许,若是陈怀珠借着这次出宫的机会金蝉脱壳了呢? 陈怀珠尽力争取,然元承均只是冷脸拒绝,让她想都不要想,便一脸不悦地离开了椒房殿。 陈怀珠心中煎熬,当晚便发起了高热,无论清醒与昏迷,都被自责、内疚所折磨,虽则用了几日药,烧退了下来,但病也越拖越久,越难以痊愈,整个人神色恹恹,镇日里,一句话也不说,无论元承均如何做,她的反应始终慢一拍。 是日,岑茂将依例递上戍守边关的将领以及其他郡王、郡守的名单,问今岁要传哪些人回京述职。 元承均扫过一长串名字,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陈既明”三个字上。 他想起陈怀珠病中烧得糊涂时,总是念叨着“想回家”,想到女娘干燥的唇瓣、滚烫的身躯、苍白的面容,最终轻叹一声,在陈既明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只是述职,他这样告诉自己。 长安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很快入了腊月,然陈怀珠虽一直用着药,病情却不见半点痊愈。 元承均最终还是将传陈既明回长安的事情告诉了陈怀珠。 陈怀珠闻言,黯淡了几个月的双眸第一次亮了起来,连喝药也更积极了。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又一次仰头问:“此话当真?” 元承均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心情算不上畅快,他敛了敛眉,半晌方吐出一句:“君无戏言。” 而陈怀珠长舒了一口气后,竟难得问起了他的近况。 元承均心中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挑拣着同她说了几样。 不过是看她尚在病中罢了。 自从得知陈既明要从嘉峪关回来的消息,陈怀珠拖了很久的病,也渐渐恢复,话也比之前多了些,不过唯独在见到元承均时,会稍稍收敛一些。 元承均虽不悦,但想到陈怀珠之前的状况,也一遍又一遍地将心头的不满压下。 陈既明回来的时候,正值这一年的除夕。 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肩上和头发上都沾着雪絮,入宫后按照规矩,当然是先见天子,汇报边关军情。 元承均看见陈既明,便想起陈怀珠,想起陈怀珠因陈既明终于能回到长安,而产生的期冀。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他刻意问了陈既明许多关于边防的事情,直至桑景明因为别的事情在外求见,他才允许岑茂领着陈既明去椒房殿。 陈怀珠只知道二哥会回来,却不知他具体何时回来。陇西与长安离得很远,她最后一次寄去陇西的信,到了年关,也未曾收到答复。 长安自从今年入冬以来,很少遇上晴天,她便宽慰自己,没关系,二哥迟早会回来的,也不着急一时半刻,即使是年后,她也能等得住。 “玉娘!” 陈怀珠听到这阵三年未曾听见过的声音,往花瓶中插腊梅的动作顿时便僵住了。 她悬在胸腔里的心跟着鼓噪起来,大脑还未曾反应过来,眼眶与鼻尖先涌上一阵酸涩。 她不可置信地慢慢推开窗子,与殿外风雪一道闯入她视线的,是那道高大的、熟悉的、安全的身影。 真的是二哥回来了么? 她真的不曾看错么? 陈怀珠随手将手中捏着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扔下,连衣裳也来不及披,便推门而出,朝陈既明奔去。 她一头撞进陈既明的怀中,而后被人稳稳接住。 她在二哥的怀中蹭了又蹭,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安心与温暖,如同幼时那样,撑得住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喜悦的,还是沮丧的。 岑茂在将人送到后,识趣地退至一边,同跟出来的春桃打了个招呼,表示人已送到,便回宣室殿复命去了。 陈既明任由小妹靠在他怀中,也不催促,抚在她后肩上的手礼貌又克制。 直至听到小妹在他怀中轻轻抽泣,他方温声问:“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陈怀珠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掐了自己一把,清楚地感受到痛觉后,才终于敢确信,她不是在做梦,是二哥当真回来了,而她也当真在二哥怀中。 陈既明看见陈怀珠的动作,立即抓过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上面被她掐出的红痕,蹙眉,“疼不疼?” 陈怀珠眼中噙着泪水,唇角朝上弯着,轻轻摇头,“不疼的,我就是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陈既明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傻玉娘,那也应该掐我才是。” 陈怀珠抬手拂去陈既明肩上的落雪,又拉起他,将他往殿内引,“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陈既明笑着应下一声“好。” 陈怀珠甫一进殿门,便同春桃吩咐,“春桃,快去将我备在厨房中的那叠核桃酥拿过来!二哥最喜欢这个了!” 春桃难得见陈怀珠笑得这般开心,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福身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要到年后才能回来呢,毕竟下了雪,路滑不好走。”陈怀珠环着陈既明的手臂,并没撒手。 陈既明轻笑一声,“路上去爹爹墓前祭奠了爹爹,今早刚到,去宣室殿同陛下述过职,便过来了。放心,路再难走,也是要在年前回来的,也是要在除夕见到玉娘的。” 与二哥三年未见,陈怀珠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同二哥讲,纠结了许久,她还是选择先问边关的战事。如若边关战事平息,二哥便可以从陇西回来,留在长安了,毕竟战场刀剑无眼,她也不必日日挂念着,生怕二哥有一天同她的亲生父亲一样,让她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今年与匈奴一直在打仗,情形如何,二哥有没有受伤?” 陈既明眉眼疏朗,他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嫁给陛下为后那一年,我便去领命去陇西了,十年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么,你二哥我的本领你还不相信?” 陈怀珠轻轻抿唇,“不是不相信,就是担心。” 她想她短时间内再也经受不起重要的人从她身边离去了。 陈既明哄着她:“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忘了你小时候在二哥肩头玩‘骑大马’的游戏时,说了什么吗?”他笑睨着陈怀珠,“你说,‘我就知道二哥有三头六臂’。” 陈怀珠见他提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一时羞赧,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要说了,太丢人。 陈既明见她终于从方才低落的情绪中回缓过来,才不留痕迹地同她说起她素来感兴趣的关外风貌。 元承均与桑景明议论完事情后,岑茂正好回来。 他啜了口茶,问道:“皇后见到陈既明了?” 岑茂低头称:“是,皇后娘娘见到陈将军,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元承均虽对陈怀珠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但胸腔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 他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说:“她心情当然不错。” 毕竟这段时间,因为陈既明将要回来,也难得给了他几分好脸色,而不似从前那般,执拗着不肯妥协。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让陈既明在长安多留,便当是给他一次机会又如何?他堂堂天子,怎可能没有这点容人之量? 元承均轻叩桌案,同岑茂道:“去将朕准备给皇后的礼物取过来。” 他倒要瞧瞧,陈怀珠与陈既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事来。 岑茂很快将元承均的裘衣并那个精致的锦盒呈上,又为天子传了轿辇。 元承均到椒房殿外时,并没有让宫人通报,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他站在院中,未见陈怀珠人,先听到了她如银铃一般的笑声。 轻快中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喊“阿兄”的语气也比这一年来喊“陛下”的语气软和了许多。 元承均的步子顿在了原处,他没再继续往前,而是朝殿中半开着的窗牖望去。 窗牖旁的小案上放着一个细颈瓷瓶,瓷瓶里的腊梅插得歪七扭八,剪刀也随手扔着,却无人处理。 陈既明坐在外侧,正背对着窗子的方向,陈怀珠则坐在他身侧的位置,这个方位,元承均刚好能将她所有的神情收入眼底。 女娘的双眼弯成月牙,将一碟糕点推到陈既明手边:“这些年我心中最记挂的便是阿兄了!阿兄尝尝,这核桃酥可是我亲手做的!” 陈既明捻起一块,从中间掰开,先将一半递到陈怀珠唇边,待她咬了一小口后,自己才尝,“是很好吃,只要是玉娘做的,胜过世上所有的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元承均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眸色愈来愈暗,他胸腔中怒火翻腾,把准备给陈怀珠的礼物掷入雪地。 雪光冰冷,映着元承均沉冷的脸。 见到陈既明她就这样开心?就能如此亲昵? 可哪怕他不要陈怀珠,她也是他的妻,只能对他一人笑。 岑茂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请示天子的意思,问:“陛下,可还要进去?” 元承均背过身去,冷声道:“不必,你去提醒陈既明,注意分寸。” 岑茂有些为难,但还是应下。 陈怀珠只觉得还没和二哥叙旧多久,岑茂便说陛下有事传二哥,她心中不快,觉得元承均是故意的,但岑茂是元承均的人,许多话她也没办法说,只能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待岑茂走后,陈怀珠才犹豫着问二哥:“二哥这次回来,还会回陇西么?会留在长安么?如果一定要回去,能不能在长安多待一阵子?” 她不敢直接请二哥带她走,也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问。 陈既明心中其实也不舍,但对着小妹仍旧耐心,“过完年就走,玉娘,陇西我一定是要回去的,实不相瞒,如若我想,陇西的战事早该平定了,可是这场仗我不能打完,我必须得以战养战,因为只要我还要守嘉峪关一日,还要与匈奴打一天的仗,陛下就还需要我一天,那你在宫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一天,爹爹已经走了,如若我这边还无法牵系,你在陛下身边便要如履薄冰的。” 陈怀珠听着陈既明的话,并不觉得宽慰,只觉得更加委屈,她现在在元承均身边的日子,早已与临深履薄没有什么区别,按照二哥所说,他只要还要打一天仗,她一天就要被困在宫里。 可是二哥为了她在前线卖命,元承均却早已对她翻脸。 陈既明看见小妹瞬间红了的眼眶,素来从容爽朗的大将军,难得变得无措。 他僵硬抬手,拍了拍小妹的背,喉头哽咽一番,才道:“不要哭,二哥永远在。” 陈怀珠憋在心中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可是二哥,我不想留在这里 了,我一点也不想留在宫中,在这里,我日日都寝食难安。” 陈既明对小妹的回答很是惊讶,他问:“那你想去哪里?” 陈怀珠的额头抵在陈既明胸膛上,“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我好想走……” 陈既明听小妹一遍又一遍地控诉着元承均的负心薄情,听她说元承均给她喂了十年的避子汤,听元承均在齐王谋反时将她弃之不顾……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尽忠的天子是这样的人,也从未想到自己以为的周旋让小妹受了这样的委屈,他既愤怒又悔恨。 如果可以,他真想为小妹报仇,真想手刃元承均,可是他不能弑君。 如若弑君,他们家就成了万世所书的逆臣。 但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陈既明哑声:“哥哥来想办法。” -----------------------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6k~明天下午要考教资,考场很远,可能更新会晚一些,但一定有。 以及下本决定先开《如何夺皇妹为妻》(原《春庭恨》),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还有问问大家更想一天一章,每章六千字,还是一天两章,分开3k字? 第49章 占有。 第49章 占有。 陈怀珠没说话, 额头在他怀中抵了片刻,情绪稍稍缓过来后,便又恢复了方才的动作, 只是挨着陈既明坐着, 垂着眼轻轻抽噎。 即使二哥仍未娶妻, 也无其他妾室,但于她而言, 多少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毕竟他们也并不像从前那样,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 陈既明瞥见了小妹被泪水打得湿漉漉的眼睫, 本能地想抬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但将将一抬手, 他又将动作改为从袖中取出一枚绢帕, 而后递给陈怀珠:“玉娘, 莫要哭了, 相信二哥, 好不好?” 陈怀珠接过帕子, 闷着声道:“还是算了,二哥就当我方才是在说胡话,这次能见到二哥, 见到一直牵挂着的家人,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倒不是她不想,只是她清楚, 元承均是君, 他们家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都只是臣,臣子又哪里越得过君主?元承均如若不愿放人, 二哥又能有什么办法? 陈既明却一脸认真:“玉娘,我方才的话并不是在哄骗你,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允了你,就一定会尽力去做,就一定会想办法。” 陈怀珠已许久没有被人这般坚定的选择过,眼眶中的泪水才止住,一阵莫名的酸疼又刺上来,让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 陈既明只当她还是委屈,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信我。” 陈怀珠喉头哽咽,只应下一个“好”字。 话音方落,岑茂的声音又在殿外响起,“娘娘,陛下那边传陈将军有边关要事商议。” 陈怀珠纵使再不舍,也只能攥着帕子同陈既明道别。 陈既明临走前,又安抚了小妹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椒房殿。 他奉命到宣室殿门口后,岑茂并未让他直接进去,而是表示要先去通报陛下,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也没问,只朝岑茂轻轻颔首。 不消片刻,岑茂满脸歉意地出来了,他对着陈既明语气委婉:“陈将军,陛下说您连日奔波,应当甚是疲累,遂改日再问您边关的事情,让臣暂且送您出宫。” 陈既明短暂怔愣,很快反应过来元承均这样做的用意。若说询问边关军情,早在他没去椒房殿见小妹前,元承均便将该问的问完了,且边关有任何变动,他每隔半个月都会往长安送军报,所有的情况,元承均应当了如指掌才是,根本犯不着这样,让岑茂传他,实则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岑茂稍稍躬身,侧身:“陈将军,请。” 陈既明却没挪步子,他同岑茂道:“那烦请岑翁同陛下通传一声,臣,陈既明有事求见陛下。” 岑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进去通传。 正在翻看奏章的元承均听见陈既明主动要见他,敛了敛眉,又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进来。 陈既明入殿后,他几乎头也不抬,盯着案上的奏章,端的是一副励精图治的君主姿态,“朕体恤既明征战辛苦,应当甚思家人,故放你今日暂且回去同家中母亲兄长过除夕,你在国事上倒是上心,有何事?” 陈既明自怀中取出一物,待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后,方将那物双手呈在掌心,“臣此番求见陛下,是打算上交嘉峪关虎符,同陛下乞骸骨,请陛下允许臣卸甲归田,也允许臣妹得偿所愿。” 元承均掀起眼帘,视线静静落在陈既明掌中的那枚黄铜色的虎符上。 虎符素来是一对,天子手中半枚,边将手中半枚,缺一都无法调动边关守军主动出击,只是嘉峪关情况特殊,常年有战事,加上此前陈绍当政,是以长久以来,嘉峪关的将士也便默认仅凭陈既明手中的半块虎符一样可以调兵,而天子手中的实则为虚设。 而自从去年陈绍死后,元承均又一直被朝中的其他事情绊着,不久后又闹了齐王谋逆的事情,齐王曾在长安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一时也未曾顾得上处理陇西的事情,他想过自己让陈既明交虎符时陈既明会抗拒,但从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陈既明便先一步将虎符奉上。 元承均的指节轻轻叩着眼前桌案,语气不急不缓:“陇西情况特殊,满朝皆知,你交了这半枚虎符,便相当于交了嘉峪关的兵权。” 陈既明回答得不卑不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本只是受命戍守,兵权一直都在陛下手中,臣不曾把持,也从不敢把持。” 元承均却并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那你如此轻率地交出虎符,希望朕让皇后得偿所愿,是在用兵权要挟朕?” 他只觉得心中怒火翻腾,真是笑话,陈怀珠是他的皇后,他当然会让她得偿所愿,除了离开他,这样的事情又轮得到他陈既明插什么手? 陈既明头垂得更低,“臣惶恐,臣从未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连年在陇西征战,近来也总是旧疾缠身,对抗匈奴也稍显力不从心,怕有一日辜负陛下对臣的重望,”他顿了顿,接着道:“陇西地形重要,嘉峪关军备关系大魏边疆安宁,陛下是明君圣主,无论边关、前朝还是后宫,都不应当受人掣肘,臣上交虎符,望陛下允臣心愿,也是求取两全。” 功高震主,其身必亡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也知道元承均亲政后定然想将嘉峪关守将这么重要的位置换上他自己的心腹,是以这些年来,一直分外小心,不敢战无不胜,也不敢制造出太大的伤亡,才戍守嘉峪关这般之久。 其实他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当年内忧外患,他不得不披甲上阵,后来父亲亡故,为了小妹能在宫中好过一些,也一直不敢放松不敢懈怠,只希望自己还能在遥远的陇西护小妹分毫周全,而今回到长安,得知这一年小妹过得如此之痛苦,除了守家卫国的责任,再也没有别的事物可以支撑他苦苦坚守在陇西。 来宣室殿的路上,他想过打一场彻彻底底的胜仗再请辞,但那时面临的定然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权衡之下,倒不如现在就将虎符交出去,不说功成身退,起码不至于遭受杀身之祸。 元承均睨着跪在阶下的陈既明,问:“求取两全?怎样的两全?” 他陈既明卸甲归田,再顺了陈怀珠想出宫的愿,从此他们双宿双飞是么? 陈既明眉心紧蹙。他方才一度再斟酌措辞,将话说的委婉,他不认为元承均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想逼着他将话说绝,但作为臣子,他又哪里能直言让元承均废后? 元承均也看出了他的为难,见他到底无法违背君臣之道,也不打算将话说尽,只道:“既明戍守嘉峪关多年,对各种情形都熟悉,如今还年轻,乞骸骨的事情倒也不必再提,皇后在宫中,在朕身边,是一国之母,既明也能安心守疆,此两件事,往后都不必再提,朕还不至于为了半块虎符,折损一员大将。” 陈既明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绝不会让陈既明如愿。他陈既明越是挂怀陈怀珠,便越是要尽心守疆,从前这两层或许是对他的掣肘,可如今局势调转,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手中,陈绍当年之举,如今对陈家而言,也成了作茧自缚。 陈既明抬头望向元承均,还欲争取几句:“陛下,臣……” 然元承均早已没了耐心,挥挥手,“时候不早了,既明且先出宫去,岑茂。” 岑茂在外面听见天子传唤,推开门,立即会意,朝陈既明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既明纵再心有不甘,今日也只能先离开。 他心中愤恨,有那么一瞬,他真有过造反的心思,但仅仅是冲动下的一瞬。 且不说陇西离长安多远,一路上有多少的关隘,有多少的天险,他若撤了兵,虎视眈眈的匈奴必然会趁机南下,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他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做出这种罄竹难书的事情?且造反一事,若胜,陈家是史书所载的乱臣贼子,万世唾骂,若败,陈家百年基业都会毁于一旦。 他想起陈怀珠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头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败涂地。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仅仅是在宣室殿门口站了片刻,便因雪白头,直至岑茂再次近前催促,他才回望了眼身后宣室殿的匾额,轻叹一声,随着岑茂踏上出宫的甬道。 元承均对着满案对着的奏章,其中大多是各地官员与分封出去的郡王递上来的除夕贺表,都是些繁复绮丽的文辞,他看得多了,也觉得厌烦,而他本来偶尔发一次的头疾,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又再次发作。 他闭上眼睛,强行克制额际传来的疼痛,过了许久,那折磨人的疼痛才渐渐消散。 他将桌案上的奏章拂去,起身,吩咐岑茂备裘衣,传轿辇,去椒房殿。 冬日天黑的早,元承均从宣室殿启程时,便已经是傍晚,轿辇行至椒房殿时,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他如往素一样,没有让宫人通报,好似这么多年,这种行为已经成了习惯。 他白日看到了那扇窗子此时已经关上,椒房殿里点了灯,女娘的身影隔着糊窗的布,映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她手边还是白日那枚细颈瓷瓶,里面插着腊梅,她就与那瓶腊梅相对而坐,在外面,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春桃与秋禾皆守在外面,见天子驾临,福身行礼,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从窗子上的身影上撤回目光,问:“皇后如何?”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都支支吾吾地不出声。 元承均心中跟着沉了几分,但在春桃与秋禾面前并未显露出来分毫,他没理会这俩宫女,径直推开殿门,朝里面迈去。 然他还未绕过屏风,还没看见陈怀珠,却先听到了她略显疲惫的声线:“都说了我不想吃饺子,撤下去,饺子的意义在于阖家团圆,如今我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吃与不吃,又有什么意义?” 元承均喉头涌上一阵不适,但他并未回陈怀珠这话,而是绕过屏风。 陈怀珠背对着屏风的方向,不知来人是谁,只以为是春桃或者秋禾,心中更是不耐与烦躁,她边说边转过身去,“出……” 然而这话仅仅是说了一半,便生生被她收住了。 她的唇一张一翕,半晌,才垂下眼,敛去眸中情绪:“我不知是陛下来了。” 元承均挨着她坐下,说:“今夜除夕。” 陈怀珠轻声应:“嗯。” 元承均看着她红肿的双眼,也难得耐下性子,“既是除夕,我自然是要来椒房殿与你一起过的,往年都是如此,去年,是例外。” 陈怀珠并不看他,起身道:“椒房殿一派冷清,倒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我有些困,想先歇息。” 元承均扫了眼她手边的腊梅,还是如他白日来时一样,也没修剪,想来是插到一半,因陈既明来,便中断了。 说什么没有过节的心思,明明陈既明来之前,她还想着装饰椒房殿内外,甚至前几日,宫人来报,她还往院子的树梢上挂了红色的宫灯,陈既明一走,便又立时成了“孤身一人”。 如今又不知因何,这么早的天,饺子也不曾吃,岁也不曾守,便要歇息? 所以她前段时间对自己态度终于和缓,终于不再是一副小心翼翼,且畏且惧的姿态,仅仅是因为陈既明即将归京? 元承均心中愠怒,陈既明愿意为了陈怀珠交出陇西的兵权,陈怀珠愿意为了陈既明短暂放下怨念,好似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一般,但分明他才是那个同陈怀珠同床共枕十年的人,他才是她的夫君,他才应当是那个她最该挂念,最该牵系的人。 元承均在看见她孑然身影那一瞬产生的心软,早已因为心头的不甘而消散。 他一把抓住陈怀珠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让人倒在她的怀中。 他一手锢着陈怀珠的腰肢,另一手去碰她的耳垂,却被人别开脸躲开。 如今再被元承均触碰,陈怀珠只觉得抵触,“除夕之夜,你来椒房殿,就仅仅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其实并不是,元承均想。 他一开始的确是想来看看陈怀珠,同她提出往年都是一同守岁的,想和她吃了守岁饺子,任由她靠在自己怀中说说小话,甚至想同她解释去年的除夕没来陪她的原因,如若她肯出声问的话。 然而并没有。 陈怀珠看见他,便如同看见了什么有血海深仇的人一样,冷脸相待,但他记得她白日对着陈既明时,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真的,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那样的陈怀珠,仿佛身上某处结的痂,又泛起隐隐的痒意。 那一瞬,到底是羡慕,是怀念,还是别的情绪,他其实并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想见陈怀珠。 陈怀珠见他不答,冷声道:“如果只是为了这种事情,你在宣室殿随便寻个宫女,也可以做,不定非要来椒房殿。”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怒极反笑,他扳过陈怀珠的脸颊,拇指碾过她的唇瓣,口不择言:“为什么要抗拒?这一个多月来,前几次不是都在乖乖承受么?不是都对我予取予求么?怎么,今日见了想见的人,便装也不想装了?” 陈怀珠承认前几次的忍受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元承均不要阻碍二哥回来,可并不全是,她太清楚,反抗没有好处,可她今日实在是没有心力去迎合他,应付他,而在听到元承均这话时,她只感受到了莫名的羞辱。 元承均看见她眼中蓄满泪花,心中分明是燥郁的,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在陈怀珠耳边道:“你知道陈既明今天离开椒房殿来后,和我说什么么?” 陈怀珠想起二哥说让她相信他,神色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元承均贴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陈既明说,他愿意用他的命,来换你顺心如愿。” 陈怀珠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一般,她的脊背登时也跟着僵硬。 所以二哥说的办法,就是这样的办法? 元承均看见她的反应,面色稍霁,“所以,不想让他死,那就不要这么抗拒我,抵触我,乖觉一些,大家都相安无事。” 陈怀珠默了半晌,才吐出一个“好”字。 元承均反身将她按在软榻上,用衣带捆住她的手腕,在她雪 白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的吻痕。 而在看见她眉心紧蹙,唇瓣死死咬着,面上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时,元承均的动作也更加激烈,到最后,她的喉中,也只能溢出细细碎碎的声音来。 事毕沐浴后,他看着卧在自己怀中的陈怀珠,像是终于获得一丝洪流中可供支持的浮木。 他的下巴抵着陈怀珠的发顶,什么兄妹情深,与他拜了堂成了亲,这辈子都只能与他纠缠在一起。 翌日陈怀珠醒来后,秋禾说陛下今日要设元旦宫宴,让她今早收拾妥当。 她不免惊讶,元承均不是素来最不爱热闹,不爱/宴会么?为何突然要办宫宴,宴请群臣? 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脖颈上的红痕,犯起了难。 若是夏天还好,还可以伪装成被蚊虫叮咬,可这是冬天,哪来的蚊虫?而且这些痕迹,从她的下颌到锁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也并不是一处或者两处。 她尝试用妆粉遮挡,但是根本没用,即使涂了几层,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这要她如何见人?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陈怀珠对着那些痕迹,毫无办法,好在春桃机灵,找了条狐毛所制的围脖,倒是可以遮住,而这围脖与翟衣搭配起来,也不算太奇怪,届时托辞太冷便是。 到章台时,元承均问她为何要戴这东西,她按想好的借口回答。 元承均望着她的眼睛,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殿中有地龙。” 陈怀珠低声说:“我不想摘。” 元承均眸色深了些许,出口却是:“不想摘便罢了。” 此话一落,陈怀珠明显感受到他牵着自己手的力道更紧了些,她想起昨夜床笫间的胁迫,纵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摘伸手探向那条围脖。 元承均却止了她的动作,语气温柔地让她后背发凉,“我怎么会为难你?勉强什么?” 陈怀珠抿了抿唇,“这样的场合,戴此物还是不大合适的。” 元承均见她自己将围脖摘下来,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台上去。 宴席开始,群臣先要分别朝天子与皇后敬酒,祝颂千秋。 在群臣皆唱完颂词后,元承均却没动自己的酒杯,而是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同陈怀珠道:“给我递酒。” 陈怀珠强行按捺心绪,放下自己手中的酒,为元承均重新斟了一杯,递给他。 元承均颇是满意地勾勾唇,“这才对。” 而这一行为,在群臣的视角里看来,只会是帝后恩爱和睦。 元承均接过酒,扫过殿中群臣,只在陈既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席间,陈怀珠一直被元承均“胁迫”着,做各种亲密之举,被迫接受他递过来的各种水果或佳肴。 好不容易捱到酒过三巡,可以找理由离开了,元承均却忽然看向陈既明:“朕若未曾记错,既明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吧?” 陈既明不知他何意,只说:“陛下圣明。” “朕若未曾记错,既明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边关苦寒,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宗室有几个适龄的郡主,朕看着都还不错,你挑一个,朕给你们赐婚。” 他看着陈既明,忽然想到那枚虎符,有一瞬间的动摇。如果收了,陈既明卸甲归田,陇西兵权易主,新将能否镇住匈奴?如果不收,陈既明继续守边,功高震主,迟早尾大不掉。 他需要一个既能留住陈既明,又能牵制他的办法。 只要他控制住陈既明,就没有人能将陈怀珠从他身边带走。 陈既明脸色一变,小妹已受困于深宫,如若他再娶了宗室郡主,陈家只会与皇室绑得更深,对陈家不是好事,且他娶了郡主,手中兵权必然要弱化,届时,便更没有能保护小妹的能力。 他当即出列,正欲开口。 元承均已抬手止住他:“既明不必推辞。你是皇后的兄长,朕自然要为你考虑周全。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陈既明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你戍边十年,功勋卓著,朕若再不表示表示,倒显得朕不念旧情了。” 陈既明垂首:“臣常年征战在外,生死难料,不敢耽误郡主芳华。” 元承均轻笑一声:“既明这是怕耽误人家?还是——”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陈怀珠:“怕朕给你指婚,是有别的用意?” 陈既明脊背一僵。 元承均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语气闲散:“朕不过是想着,你戍边十年,朕若不厚待你,倒显得朕刻薄寡恩。至于旁的,既明多虑了。” 陈既明低头答:“陛下圣恩,臣本不该拒,然臣方才句句肺腑之言,战事未平,并不敢想婚娶之事。” 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皇后是既明的妹妹,怎么看?” 他刻意咬重“妹妹”二字。 陈怀珠神色平淡,“作为妹妹,我自然希望二哥身边有个知心人照顾着,也希望二哥与嫂嫂白头偕老,但一切还是要以二哥自己的心意为主。” 元承均眸色深了些许。 他没有从陈怀珠脸上看到难过,伤心,不甘,仅仅只有对陈既明的祝福。 她为何这般不在乎? 倒是显得他的猜忌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他忽然有些茫然。 ----------------------- 作者有话说:是六千~前40红包。 这章算3.7的,3.8晚上还有 第50章 病态。 第50章 病态。 只是这样的神情在他眼中仅仅是一闪而过, 很快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既明此言差矣,仗哪里有真正打完的那一天, 家却是要早些成的, 等你娶个郡主, 朕与陈家也算亲上加亲。” 陈既明蹙眉,“陛下……” 元承均却压了压手腕, 让他不必多说, “此事便暂且这般定下,待朕与皇后商议一番, 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后, 将画像送到陈家去, 最好在你今年回陇西前便定下来, ”他说着看向陈怀珠, “既明不放心朕的眼光, 还能信不过你妹妹的眼光?” 陈既明见元承均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 便是不给他在殿上再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且对方又搬出了小妹,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他若是再拒绝, 便是他不识好歹,遂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元承均的话道:“臣惶恐,陛下所赐, 便是圣恩, 臣不敢怀有不敬之心。” “今日过节,不必多礼,归位便是。”元承均说完这句, 示意陈怀珠继续给他斟酒。 只要陈既明娶了郡主,无论国事私事,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虽说帝后在高台上,与其他臣子宗眷距离很远,只要不认真看,陈怀珠脖颈上的那一串红痕并不会被谁看见,但她心中还是不自在,又总是觉得有人盯着她在看,遂不过多久,便同元承均提出自己有些困乏,想早些回去歇息。 元承均深深看了她一眼,问:“真困了?” 陈怀珠极力地在脑中搜寻措辞,纠结之下,还是以她并不大想提的事情做了理由,“昨夜实在折腾得太晚……” 元承均听见她刻意放低的声音,低笑了声,松开了她的手,唤春桃将陈怀珠的裘衣取过来,又当着底下群臣的面亲自为她穿上裘衣。 所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不感叹唏嘘。 有喝了点酒的同僚凑近陈既明,笑道:“陈将军,陛下对陈家圣恩深重呐!又是让你挑合心意的郡主成亲,如今又对皇后娘娘这般体贴,成婚十载,莫说帝王家,就算是寻常人家,还能情深意重成这个样子的夫妻,也是少见的,陈将军当真是好福气!”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这样的圣眷,换做一般人那可是求都求不来,怎么到了陈将军这里,反倒数次推拒陛下这一番好意呢?” 陈既明只看了一眼,便知趣地收回了目光。 他心中郁闷,却也不能在只有点头之交的同僚面前露出端倪来,遂回敬一杯酒,道:“二位便切莫再取笑陈某了,并非刻意拒绝,实在是谁家的女儿都是爹娘的金枝玉叶,我若在战场上有个万一,总不能叫人家姑娘年纪轻轻为我守一辈子寡,这对她也太不公平。” 两位同僚听他仍旧是这样的说辞,回了他这一杯酒,便也不再多说,本就是套个近乎开个玩笑。 毕竟陈家圣宠不减,他们若是能与陈家打好关系也是不错的。 陈既明应付完这两人后,对着杯盏中的酒液,不免轻轻叹息一声。 如若昨日小妹未曾同他哭诉自己这一年过得并不好,今日他看见元承均这样对小妹,大约也会觉得欣慰,可偏生他知晓真相,便很难再与其他人一样只看表面。 陈怀珠一走,元承均顿时更觉身边一阵空荡荡。 今夜他提出赐婚,陈既明拒绝得体面,陈怀珠也是一副真心希望陈既明能早日成家的模样,这让他近来总是浮上心头的飘忽之感更加浓烈。 如若陈怀珠根本不在乎,那他又何必如此? 岑茂见天子手中的酒杯根本不曾停过,一时有些担忧,他低头问天子:“陛下,时辰不早了,您看可要罢宴?” 元承均认为自己是清醒的,他本就不爱这些热闹的场合,而陈怀珠又早早回去了,继续留着倒也没什么意思,遂点点头。 岑茂依例唱词,代替天子宣布罢宴。 群臣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低头恭送天子离开。 一出殿门,岑茂一边叫小内侍给天子撑伞,一边为天子披上裘衣。 “陛下,那今夜是去椒房殿,还是回宣室殿?” 一阵冷风吹过来,叫元承均的额际跳了两下,他看着满天的飞雪,道:“不去椒房殿。” 岑茂虽意外,也不敢置喙,只让抬轿的内侍回宣室殿便是。 到宣室殿门口后,元承均并未像往素一样拾阶而上,而是坐在了宣室殿前的台阶上,他的手掌覆在阶上的厚雪上,任由掌心一点点由冰冷变得僵硬,过了会儿,雪又在他掌心划开,只余下灼烫来。 岑茂以为他是醉了没站稳,连忙要扶他起来,“陛下当心,臣这便吩咐人去煮解酒汤。” 元承均没动,反而抬眼望向一片白茫茫的宫阙,问岑茂:“今夜的雪大么?” 岑茂不明白他的用意,只道:“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元承均摇了摇头,“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今夜的雪比前年初冬,陈绍死的时候那场雪如何?哪一场更大?” 岑茂怔愣在原地,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哪里会记得? 但他又不能不答,他在心中思忖许久,方道:“大约都差不多?” 元承均收回视线,没接他这句话,只是用掌拍了拍自己手边的石阶,语气含糊地说了句:“不愧是汉白玉,当真是坚硬无比。” 岑茂因离得近,听清了他这句话。 陛下这莫非是想到了前年任凭皇后娘娘于大雪中跪在这阶梯上的事情? 他心中虽隐约有了猜测,却也不敢说,只能委婉地劝天子:“陛下,这阶梯甚凉,您饮了酒,还是早些回殿中安歇,以免龙体抱恙。” 岑茂说完看着天子低眸沉思,等他再度要劝谏时,天子已自己起身,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岑茂服侍元承均更完衣后,小内侍也将煮好的解酒汤送了上来。 元承均接过盛着解酒汤的瓷盏,却没饮,忽然问:“你说,朕当真很恨皇后么?” 这个问题自今夜陈怀珠离开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岑茂支支吾吾地回答:“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 “讲,朕恕你无罪。”元承均饮了口醒酒汤。 岑茂心中百转千回,最终长叹一声,道:“其实陛下这样问臣,心中便是早有答案的,陛下之所以对皇后娘娘感情复杂,追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娘娘的出身。” 他也算跟着眼前这位天子一路走过来的,知晓已故平阳侯当政的时候,天子实在是“窝囊”,大事小情,都得先过问平阳侯的意思,又时刻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过了十年,说是对平阳侯不怀恨在心,是不能的,但皇后除了姓“陈”,全然无辜。 元承均看了岑茂一眼,重复了声,“她的出身,因为她是陈家人么?”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避子汤一事东窗事发时,陈怀珠哭着同他控诉,问他,她又做错了什么? 他当初的回答是——你什么都没做错,错就错在,你是陈绍的女儿。 因为她是陈绍的女儿,但陈绍已死,他便自然而然地讲这些年对陈绍的愤恨转移到这场陈绍一手促成的婚姻中,转移到陈怀珠身上。 也正因为她是陈家人,所以她对陈既明那样亲近,所以她期待陈既明的归来,所以陈既明愿意为了她上交虎符,放弃陇西兵权。 可从根本上讲,陈怀珠根本不是陈绍的女儿,也根本不是陈居安与陈既明的妹妹,她的父母另有其人,只不过是自幼被陈绍收养,所以才成了“陈家人”。 对于折磨他已久的问题,元承均忽然就有了答案。 如若自此以后,陈怀珠与陈绍,与陈居安陈既明他们,没有关系呢?如果她认回自己亲生父母的名下了呢? 这一切的问题,不久都迎刃而解了么? 这样一来,陈怀珠就永远是可以与他恩爱和睦的皇后,且只能是他的皇后。 岑茂不知道天子静默的这会儿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良久,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元承均伸直双腿,笑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是,瑞雪兆丰年。” 他滞郁许久的胸腔,头一次畅快起来。 而岑茂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却先示意他退下。 次日一早,陈怀珠作为皇后,依照礼制传宗族亲眷,重臣官员入椒房殿拜见。 虽则施舜华并没有因言衡的缘故获封诰命,但陈怀珠还是特意在名册上添了施舜华的名字,也是希望其她命妇都退下后,她能和施舜华安心说会儿话,并且距离施舜华生病,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多大的病,也是该痊愈了,即使未曾痊愈,也不至于出不了门。 但她还是未曾看见施舜华,也瞬间没了应付其她命妇的心思,等她们问了安,她依次赏了东西,想着再过一会儿做做样子,便叫人退下。 只有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女子,屡屡徘徊,且频频望向她。 女子跟前扎着双髻的小孩,也朝她这边看来。 陈怀珠觉得奇怪,遂问秋禾,那个妇人的来头。 秋禾回答:“那位应当是施家郎君,也就是娘娘的手帕交施娘子的弟弟的夫人,陶氏。” 听到“施家”,陈怀珠心中一沉,她叫秋禾过去吩咐陶氏暂且留一下。 陶氏得了陈怀珠的传令,终于安定下来。 其余命妇一走,陶氏便再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不住,她当即朝着陈怀珠深深一拜:“娘娘,事到如今,也就只有您能就舜华姐姐一命了!” 陈怀珠脸色一变,一阵惊愕,“什么救她一命?你且将话说清楚。” 陶氏身边那个小孩也跟着她跪下,开门见山:“娘娘,我叫言徽,我娘根本不是身患重病,感染风寒,她,她是被我爹关了起来,对外谎称我娘得了重病!” 陈怀珠这才看清言徽的脸,难怪她总是觉得言徽有点眼熟。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问,“关了起来?他言衡怎么敢?” 言徽便一边哭一边将施舜华要与言衡和离,但言衡不允许,遂被言衡关了起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陈怀珠。 “娘娘每次派太医来时,他都会叫人熬药,硬生生灌给阿娘,好让太医来诊断时,确认阿娘的确在病中,至于娘娘送来的那些补品,也都被他那些小妾分走了,阿娘一点也没见到……” 陶氏在一边补充:“徽儿这孩子也是命苦,舜华姐姐被关起来后,言衡那些小妾便对他动辄打骂,言衡那畜生也纵容不管,徽儿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偷偷从言家跑出来,回到施家寻了外子,请外子帮忙做主。外子与舜华姐姐一母同胞,当然无法坐视不理,当即去了言家和言衡讨要说法,让言衡写和离书,接舜华姐姐回来。 但言衡百般推脱,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他怎么对舜华姐姐都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让外子不要插手,说他即使是闹到了公堂上,只要 他不愿和离,不写休书,官府也无权干涉。 外子气愤不已,这段时间几次三番去言家,却连舜华姐姐一面都没见上过,外子在家如今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请皇后娘娘您来做主!” 陈怀珠立时站起身来,“枉我这些日子一直觉得言衡在悉心照顾舜华,他这样的小人行径,简直天理难容!” 好在前不久,元承均已经下令解了她在椒房殿的软禁,她尚有行动自专的权力。 陈怀珠传了轿辇,立即打算出宫前往言家。 她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也忘了要和元承均说这件事,一直到了宫门口,被羽林军拦住,她才想起来。 然而她此时实在是心煎似火烧,也根本等不及再去一趟宣室殿,再与元承均拉扯半天,她直接从其中一个羽林军腰间拔出剑,对向他们,“你们可以现在去通报陛下,但我必须要立刻出宫。” 有眼力见的羽林军已经朝宣室殿跑去了,剩下的羽林军面对着双手持剑的皇后,面面相觑,纠结半天,还是不敢放皇后离开,只让她稍待片刻,因为皇后如若在宫外出了意外,等着他们的,便是杀头之祸。 陈怀珠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频频回望甬道。 止车门离宣室殿不算远,前去通报的那个羽林军脚程很快,两柱香的时间,他便回来了。 令陈怀珠意外的是,元承均这次竟然不曾为难她,只是让羽林军护好她的周全,她来不及多想,便先与陶氏言徽出宫朝言家而去。 言衡也全然未曾想到皇后会亲自驾临,他谄媚迎上:“皇后娘娘千秋。” 陈怀珠看见他只觉得恶心,“我要见舜华。” 言衡语气犹豫:“舜华她,尚在病中……” 他说完这句,他身边的下人已经先朝后院而去。 言徽从身后窜出来,“你休想再给我娘灌药!” 言衡脸色一变,“你这小兔崽子!” 陈怀珠冷声道:“这是懿旨,立刻带路。” 她身后的羽林军应声拔剑。 言衡瞪了言徽一眼,只能咬牙认下。 陈怀珠一路走得很快,等到施舜华的院子后,不等言衡叫人开锁,她已经吩咐羽林军破门。 门上的锁子被劈开,陈怀珠推门而入,见到的是用白绫将自己悬在房梁上的施舜华。 “舜华!”陈怀珠几乎失声,她想将施舜华抱下来,却够不着。 有身量高羽林军立刻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陈怀珠探向她的脖颈和鼻息,眼睛一亮,“快找府医,还来得及!” 屋里屋外顿时乱成一团。 言衡想来碰施舜华,却被陈怀珠呵退,“休要碰她,你不配。” 陈怀珠与陶氏合力将施舜华抱到榻上后不久,府医也过来了。 府医紧急救治后,施舜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动了动唇:“怀珠,怎么是你?我是已经死了么?” 陈怀珠心疼不已,紧紧握着施舜华的手,“是我,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一定会。” 施舜华还想说什么,但由于她太过虚弱,又昏了过去。 “我要带她回施家。” 言衡道:“皇后娘娘,这怕是不妥……” “你想抗旨?”陈怀珠反问。 言衡并不敢得罪皇后,反抗无效后,只能看着皇后与陶氏带走了施舜华。 陈怀珠在施家守着施舜华到将近黄昏,她却还未曾清醒过来,可她却必须回宫了,只能简单同陶氏及其丈夫交代几句,在羽林军的护送下回宫。 陈怀珠回到椒房殿时,已是万分疲惫。 她虽能已用强硬手段将施舜华带回了施家,但也仅仅是因为言衡畏惧她身后的羽林军,如若言衡坚持不愿意,能让施舜华与言衡和离的,只有元承均。 纵使不愿与元承均有多少来往,但她不能对施舜华的处境坐视不理。 可她没想到,元承均竟然已经到椒房殿了。 元承均示意她坐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又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中,问:“去了言家?” 见他主动提起来,陈怀珠想了想,决定同他开这个口,“事情有些复杂,我想,同陛下求一道旨意。” 元承均难得见她在他面前软下态度来,“什么事?”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请陛下下旨,让言衡与舜华和离。” 元承均本就看不上言衡这人,对此也不以为意,“这都是小事,后面再说,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关于你的。” 陈怀珠疑惑地看向他。 元承均缓缓道:“我想,让你认回你的生身父母。” 陈怀珠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件事,但还是解释道:“我一直都有两对父母的,爹爹当年虽然将我认作了他的女儿,但也从未对我隐瞒我的身世,每逢清明冬至,爹爹也都会带我去我亲生我的阿爹阿娘坟前祭拜的。” 元承均抬手抚上她的脸,说:“玉娘,我的意思是,认回去,你往后就只要有一对父母好了,只要有你的亲生父母便好了,我已经拟了圣旨,等到明日,便传旨去陈家,让陈居安将你的名字从陈绍一脉划去,并入你的亲生父亲一脉下,从此以后,你与陈绍,便再也没有关系,你没有他这样的权臣父亲,他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陈怀珠根本不明白他半夜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养我长大,让我免受幼失恃怙的流离之苦,我如今怎能说不认便不认了?此事,万万不能。” 元承均没有松开她,眼神中是一种既温柔又偏执的神情,“玉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如同从前一样,你还不明白么?只要你不是陈绍的女儿,你就不会再为了陈既明与我争吵,我们之间,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陈怀珠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颤栗,她拍落元承均的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我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勉强,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你简直是疯魔了!” 元承均却反手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没有疯魔,我清醒得很,玉娘,因为你是陈绍的女儿,我们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倘若你不是,倘若你与陈绍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就可以当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做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陈怀珠怔了半晌,只觉得他这话甚是锥心,也甚是可笑,“当什么都发生过?是当你任由我在雪中长跪阶前没发生过,是当你侮辱我的心意没发生过,是当你喂我十年避子汤没发生过,还是当你数次用我在乎之人的性命胁迫我,恫吓我没发生过?我和谁都可能成为正常的夫妻,唯独和你,不可以。” 元承均轻轻摇头。 他并不认可陈怀珠的观点,他强硬地将陈怀珠揽进怀中,不让她挣扎半分,“玉娘,并非如此,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因为你是陈绍的女儿,而我恨陈绍控制我多年,恨陈绍间接害死了我曾最珍视的人,只要你不是陈绍的女儿,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不是陈绍的女儿,他就不会这么痛苦地“恨”着她。 “如果你不是陈绍的女儿,那即使我下旨改掉陈绍的谥号,废除陈居安承袭的平阳侯爵位,也都与你没有关系。”他说罢,竟然还在陈怀珠额头上落下来一吻。 陈怀珠顿时如坠冰窟,因为她知晓,元承均是真的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她望向元承均,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让他的眼神温和得不像话,但那并非正常的温和。 元承均捧着她的脸,语气仿佛情人间的低喃:“玉娘,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30红包~ 上一章凌晨四点半修过后半部分,多了几百字,如果有更了就看过的宝儿,可以再看看! 第51章 绝望。 第51章 绝望。 陈怀珠的脸被他托着, 让她不得不对着那双深沉的眸子,在意识到他的唇要再一次覆上来的时候,她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将脸别开。 下一瞬, 一阵柔软的冰凉贴在了她的耳廓上。 元承均幽幽的嗓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他问:“为何要躲?” 陈怀珠没回头,她垂眼看着那只紧紧锢着她双手, 手背与手腕都突起青筋的手, 顿时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她轻轻发抖, 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之人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仿佛也不着急催促, 只是顺着她的耳廓一点点朝下吻, 从耳廓到耳垂, 再到脖颈…… 是一种执着的贪恋。 陈怀珠再也经受不住, 她想往出挣扎, 然而比她的话更先一步出来的, 是她眼中不断打转的泪珠,她抽泣了两声,“你放过我吧。” 元承均攥着她的双手, 自然也感受到了顺着他虎口滑进掌心的泪水,但他非但没有将怀中之人松开,然而朝前倾身, 让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 又贴着她的耳,道:“玉娘,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 我当初既然说过与你白首不休,就一定会守诺。” “还有,我已经命鸿胪寺拟追封的诏书了,我会追封你的生身父亲为昭文候,给你的生身母亲追封诰命,而陈绍一家,与你,与我都没有关系了,这样,所有的事情便都解决了。” 他的胸膛应当是温热的,陈怀珠却感受不到分毫,她忽然想到了白日在言家看见的施舜华脖颈上的那道白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那条白绫,此刻便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像是要一点点地吞没她所有的知觉。 再次开口时,陈怀珠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哀求,“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死我……” 元承均换了个动作,让她不再是背对着他,他以自认为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陈怀珠,“玉娘,不会的,我怎么会逼死你,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陈怀珠却只觉得害怕,只是她越躲,便越被元承均所纠缠,到最后,她已经有些想放弃挣扎,她垂下双肩,问:“你知道我今天出宫后去言家看到了什么么?” 元承均当然是知晓的,陈怀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又与谁说了什么,随行的羽林军回来后早已通报给了他。 但他见陈怀珠终于安静下来,似是妥协了一般地问他,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愉悦,“你说,我在听。” 陈怀珠根本没有心情察觉到他态度和心情的变化,只是闭着眼回忆自己在言家看到的情形,“言衡囚禁了舜华三个月,期间不许她见任何人,我一直以为她是重病,直至今日舜华的弟妹陶娘子入宫,我才从言徽口中得知她真实的处境,我赶到言家时,舜华选择了悬梁自尽,她的‘遗书’中说,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说,她当时就不该与言衡一起私奔,但她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这一步,只有死,才能让她解脱。我不敢想,如若言徽没能逃出去,如若陶娘子没能进宫,又有谁能救得了舜华。” 今日是言衡尚且有所忌惮与畏惧,舜华背后还有她与家人,但元承均却要用一句话抹掉她与父母兄姐之间所有的联系,这是要让她陷入孤立无援之地。如若她真的走到了舜华那一步,没有人能帮她,甚至没有人有资格为她鸣不平,因为元承均是天子。 元承均听她这样讲,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但心中有另一道声音在阻挠他想下去,于是,他只问:“所以呢?” 陈怀珠回头望向他,启唇:“所以,你不要像言衡逼舜华那样,逼死我,可以么?” 元承均固执地摇头,“玉娘,我不是言衡,你也不会是施舜华,这不一样。” 陈怀珠见他仍然无动于衷,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措之中。 一如将一颗石子投入看不见底的深井之中,连水花都激不起几朵,只能看见那颗石子随着井水,咕噜噜地冒了几个泡,便沉了下去。 元承均见她不说话了,于是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将她抱起来,抱到榻上也未曾松开,“不要想那些无意义的事情,那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陈怀珠已经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能任凭他将自己搂在怀中。 她虽闭着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元承均的视线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好似心中的那阵空荡,也在也一点点填满。 等到明日,等他的圣旨传到陈家,陈居安一旦接旨,陈怀珠的名字从陈绍一脉划去,一切就都好了。 陈宅众人对此事一无所知,在看到宫中岑翁带着旨意来时,高老夫人甚至万分激动,拉着在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儿媳李文宜便往外走,“宫中来了旨意,莫不是玉娘要回来了?” 李文宜自然也期待陈怀珠这个妹妹的归家,于是笑道:“玉娘若是回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毕竟算来她这一年都没怎么回过家呢。” 陈居安见高氏这般激动,心中期待着,倒也不忘提醒母亲注意脚底,慢一些。 陈既明看着全家人都这般的满怀期待,却高兴不起来,他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那日在宣室殿他与陛下之间的谈判与对峙,而家中人如此期待小妹的回家,想来小妹也从来没有和母亲大哥他们说过自己在宫中的处境,他一时既心疼小妹在宫中的遭遇,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就他对整件事情的了解来看,今日这道圣旨,应当不简单。 陈居安见他走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取笑他,“到底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还端起来了,从前家中不是属你与玉娘关系最亲近么,如今倒是只有你板着个脸。” 陈既明这方回神,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这话绕开,“哪里有?不过是在想陇西的事情。” 陈居安又揶揄他两句,此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待陈家上下到齐,岑茂开始宣旨:“朕闻皇后生身父母另有其人,却寄居陈绍一脉日久,其生身父母身后伶仃无人,故命现平阳侯陈居安,更改陈氏族谱,使皇后认祖归宗,以正纲常。” 众人闻之大惊,高氏看向岑茂:“这,怎么好好的,要改族谱?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皇后从三岁时,便被外子收养记在名下,这都二十几年了,您可知缘由?” 岑茂低头,客气回答:“这是陛下的意思,至于理由,我亦无权得知。” 高氏与李文宜一脸震惊且不解地看向陈居安。 陈居安虽然疑惑,但他作为臣,不能迟迟不接圣旨,他若不接旨,传扬出去,对宫中的小妹并不是好事,他脑中迅速思索,然后示意高氏与李文宜稍安勿躁,上前接了旨,又道:“只是烦请岑翁通报陛下一声,族谱更改实非小事,臣虽承袭爵位,但毕竟是家中小辈,难以事事做主,具体要如何办,还得等过问过族中其他叔伯长辈,望陛下宽恕。” 岑茂点点头,道:“陈大夫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回禀于陛下。” 陈居安越想越不对劲,等岑茂走了,他方问近来才进过宫的陈既明,“既明,你那日入宫,玉娘可有同你说什么?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 陈既明犹豫片刻,将陈怀珠如今在宫中的遭遇都说给了母亲与兄嫂。 高氏听得落泪,“玉娘这傻孩子,这么多的事情便一个人憋着,既明今日不说,我还以为……” 陈居安轻叹一声,安抚母亲:“母亲,玉娘或许也只是不像让我们担心,也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她。” 李文宜牵过陈居安的胳膊,轻声道:“这事倒也不怪郎君,陛下毕竟是天子,我们家又今非昔比,也许是我愚笨,竟实在想不懂陛下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陈居安看了眼宫 阙的方向,“我也不知,如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也不知玉娘知不知晓此事,或者看看近来有没有机会进宫看看玉娘。” 岑茂回宫复命后,将陈居安的话带给了元承均。 元承均正看着奏章,闻言,并不意外,只是从容地批阅完了手中的奏章,又换了一本新的,“知道了。” 他当然知晓陈居安这是在借机拖延,然而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拖延是没有用的,他也绝不可能改主意。 椒房殿。 陈怀珠在元承均怀中是睡不着的,然而昨日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几乎让她身心俱疲,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意识昏沉了过去,总之,再醒来时,元承均已然不在。 她这才松了口气,哑着声音喊春桃为她梳妆。 但当她坐到铜镜前时,才发现原本放在自己妆奁中的首饰竟然只剩下了玉制的,金银簪钗一样不剩,她疑惑地看向春桃,问春桃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低头回答:“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们将椒房殿中包括金银簪钗、剪刀、甚至瓷的碗筷杯盏都撤了下去,那时娘娘尚未醒来,奴婢们也不敢抗命。” 陈怀珠朝周遭扫了一眼,果然,除了她的妆奁被动过,她殿中桌案上的茶盏也被换成了金属的,放在花瓶边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也不知去了何处。 元承均将这些东西都撤走的目的,她再清楚不过——除了怕她自裁,没有别的理由。 她对着铜镜中的那张脸,自嘲一笑。 如今,她竟然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都没有了么?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好像她再怎么挣扎,抗拒,也都没有用一样,是以早膳也没吃几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陈怀珠正发着愣,秋禾过来递上一张布帛:“娘娘,施少卿在今日上朝时,寻了未央宫跟前侍奉的宫人,往椒房殿递了消息。” 陈怀珠有短暂地回神,接过那张布帛,上面很明显是施舜华的字迹。 施舜华同她到了谢,说自己暂时在施家将养身体,言徽也跟着她回家了,施家众人没有人因她当年私奔而看低她,排斥她,她在家一切都好。 算是报平安。 陈怀珠看着布帛上的内容,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舜华如今虽则在施家将养,但她在名义上依旧是言衡的妻子,言徽依旧是她与言衡的孩子,言衡又拖着不肯和离,若是言衡上施家的门要接舜华回去,从律令上来讲,施家人无权阻止言衡,闹到官府去,也是言衡占理。是故只要舜华一日不能与言衡和离,那她就一日要受言衡胁迫,一日不得安宁,可舜华一旦回去,面的言衡那样的小人,会发生什么,陈怀珠根本不敢想下去。 现在也只有一人可以强行让舜华与言衡和离,那便是元承均。 一想到元承均,陈怀珠的脊背便发凉,昨夜那人贴着她说出的那些话,又一次萦绕在她耳际。 他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不就是无论生死,她都无法再摆脱他么? 她自己已经出不去了,可舜华还有机会,只要能和离,那舜华这一生的路还很长,她与舜华同病相怜,俱是所托非人,但总要有一个人能走出去吧? 如果舜华能回到以前,她也会很为舜华开心的。 想到此处,她忽然有些释然。 于是她传了轿辇,打算去宣室殿见元承均。 仍旧是熟悉的雪天,但这一回岑茂非但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反而连元承均请示都不曾,便直接将她迎入殿内,像是早就得了吩咐一样。 元承均看见女娘入殿,给岑茂递了个眼神,岑茂便领命退下,而后他又示意她过来。 陈怀珠虽不太想靠近元承均,但她此番前来宣室殿,又的的确确是有求于他,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适,朝他走去。 元承均搁下手中的笔,将陈怀珠的手指拢进他的掌心,往她冰凉的指尖上度着温热,问她:“还冷不冷?” 陈怀珠轻轻垂下眼睫,没看他,“已经不冷了。” 话音刚落,岑茂端着一只漆盘上来,漆盘上摆着精致的糕点与陈怀珠从前最喜欢的雪梨银耳羹,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像是他们过去那样,温言软语,亲密无间。 可陈怀珠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 以至于再看到眼前之物时,除了物是人非,她心中更多的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或者说讽刺。 元承均腾出一只手,试了试雪梨银耳羹的温度,将汤匙递到她唇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来。” 分明是与从前同样的动作,陈怀珠却从其中感受不到半点温存,只有帝王冰冷的命令。 她张唇尝了一口,也不曾尝到曾经的味道,只剩齁到几乎让她恶心反胃的甜腻,她勉强咽下,便不再想吃第二口了。 陈怀珠抬起头看了元承均一眼,试探开口:“我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元承均眉梢轻挑,放下汤匙,问:“施舜华和言衡的事情?” 见他早已猜到,陈怀珠也不隐瞒,应了声,“嗯。” 元承均的掌抚过她单薄的脊背,似是轻叹了声,“怎么瘦了这么多,往后用膳,我会看着你。” 陈怀珠不知他为何要岔开话题,遂没吭声。 元承均的掌从她的北部挪到她的腰肢,将她往近得揽了揽,说:“玉娘,其实只要你能乖觉一些,没有什么事是难办的,比如——” 陈怀珠看向他的眼神中添了一丝期待。 元承均低笑一声,“吻我。”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蹙眉,也没忍住抿唇。 元承均在此事上似乎颇有耐心,“像从前一样,吻我,就这么简单,你做了,我就下旨。” 陈怀珠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对着元承均的唇吻上去,又很快挪开。 “可以了么?” “一言为定。”元承均没松开她,而是将岑茂传了进来,让他去言家传口谕,叫言衡给施舜华写和离书,并且和离之后,言徽交予施舜华抚养。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答应得如此轻易,竟然没有片刻为难,后面元承均再问她话时,她也多应了两句。 但元承均却并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样满足。 他知晓陈怀珠做这些的时候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也不是真心想同他回到过去,但她依旧可以为了别人做到这个份上,哪怕施舜华与言衡的事情,并不会影响到她分毫,但她还是愿意为了施舜华这样做。 陈怀珠并不知元承均心中所想,只知道自那日起,元承均除了上朝,几乎要时时刻刻将她看在身边,她只要睁眼,身边就是元承均,闭眼时,也是在他的怀中,甚至连春桃,她都见不到几面。 哪怕她面前的是最精细的山珍佳肴,哪怕元承均时时都在嘘寒问暖,她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元承均又像从前那样为她描摹丹青,她却不觉得欣喜,反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淌,如同她真的已经成了画中的人,而非一个有血肉的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施舜华和离之后,言衡立即以谋逆之罪被下了廷尉狱,判年后问斩,言家抄家,言衡的其他妾室一并充入掖庭,而施舜华已经和离,言徽跟施舜华回了施家后,也改随母姓,是故与言衡再无任何牵扯。 —— “玉娘。” 听到元承均唤她,陈怀珠木木地转过头去。 元承均将她按在自己怀中,“距离我下旨已经过去了许多日,陈居安还是未曾更改陈氏族谱,你告诉我,他还要拖延多久?” 陈怀珠脊背一僵硬,低声道:“我,我不清楚。” 元承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清楚也没关系,不怪你,你知道的,如今我愿意与你共享一切,只要你愿意,这些奏章你都可以翻阅。” 陈怀珠对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任由着元承均动作。 元承均似乎也不恼,极有耐心地从手边拿出一卷竹简,“你看,这便是先前陆陆续续查出来的与齐王有过联系的臣子,但是牵连甚广,有些人要怎么处理,我还没有想好,玉娘不如拿个主意?” 陈怀珠扫了一眼那竹简,竟然从上面看到了长兄陈居安的名字,她的精神立时紧绷,“不可能,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大哥怎么可能会掺和到齐王谋反一案中,大哥不会这样做的……” 元承均将那竹简又收了起来,一副很耐心的样子,“牵连甚广,便没什么不可能的,但是我说了,玉娘可以决定,我愿意与你分享权力。” 陈怀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元承均的用意。 因为长兄迟迟不愿意更改族谱,不愿意让她从名义上背弃这么多年的抚养之恩,所以元承均便故意让她看到那卷竹简,其实不过是在逼迫她,让她自己和长兄说。 “没想好的话,也不着急。”元承均将她胸前垂落的发丝一圈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指节上。 陈怀珠知道他是在说反话,在这件事上也选择了妥协,她说:“陛下之前说的是,族谱的事情,一直拖着也不好,改日,我回一趟家,和兄长说罢。” 元承均松开她的发尾,“听你的。” 过了两日的午后,用元承均的话来说,是他陪着陈怀珠回了陈家。 陈怀珠看见等着她的母亲兄嫂,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便先红了眼眶。 陈家诸人皆一脸担忧,但碍于元承均在场,许多话也不便说,是故只能简单的关心两句。 陈怀珠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朝陈居安道:“大哥,带我去祠堂吧。” 陈居安立刻猜到了她的用意,他蹙眉看向小妹,出口却是:“娘娘?” 陈怀珠已收回目光,自己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元承均静静看着,很有耐心一般,也不曾阻拦。 陈怀珠于祠堂前再次给陈绍上了三柱香,又叩首后,方对着陈居安艰难开口:“大哥,人总是要认回亲生父母的,这也是我的意思,大哥,不用为难。” 陈居安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他大约猜出了一些,但不确定。 陈怀珠喉头哽咽,也实在在此处待不下去,是以又催促了陈居安一声,“大哥。” 陈居安看见她噙着泪的双眼,看见她轻轻摇头,忽然什么都明白清楚了。 “好,大哥尊重你的意思,”他想陈怀珠应当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幕,又寻了个措辞,同元承均打揖,道:“陛下,只是今年家谱轮转,并不在长安家中,而是在陈仓老家,臣前两日已经着人去请了,可能要过两日家谱才能送回来,届时修撰好,臣会请宗正核验。” 元承均牵过陈怀珠的手,语气淡定,“既然已经定下,那便不着急。” 陈怀珠低着头,她无法再在祠堂中多站一刻,她实在愧对抚养她长大的爹爹,愧对一直疼爱她的母亲兄嫂。 她呼出一口气,同元承均道:“我有些累了。” 她只想离开此处,虽则离开此处,她如今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元承均低眸看了她一眼,未曾拒绝。 从前回家于陈怀珠而言,是归处,只有这次,似乎是诀别。 回宫后,直至入寝,陈怀珠一句话也不曾说,这次“回家”,已然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元承均看见陈怀珠卧在他怀中,心中有了久违的安稳。 然而到了半夜,他的怀中,竟然空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怀珠孤零零地坐在殿中,望着窗子的方向。 元承均的心头像是被压了下,他下榻在陈怀珠跟前缓缓蹲下,“这是做什么?” 陈怀珠没看他,只轻声道:“你说,人死了与活着,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 作者有话说:离玉娘出宫还剩最后一个剧情点,基本上就是这两章的事情了~ 第52章 大火。 第52章 大火。 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里泄进来, 映的她脸上的神情更加凄怆哀然,她的双眸中不见泪光,只是很平寂, 如同一潭死水。 她没理会元承均, 只是隔着窗子望着那轮根本看不清形状的月亮, 唇瓣动了动,“应当还是有区别的吧?如果死了, 我或许就能真正和我的家人团聚了, 而这样如同死了一样的活着,却是不能实现的。” 元承均想要安抚她, 甫一张口, 他的额际却突突地跳动起来, 很快这阵疼痛蔓延到了他的头骨, 头骨像是被虫子啮咬一般。 他知晓自己这时的样子应当是极其可怖的, 某一次发作, 他对着宣室殿的铜镜看见过自己的样子, 那次的疼痛远不及此刻, 然那时他的双眼中已经充斥着红血丝,所以这次应当更是严重。 是以他只能将眼睛暂且闭上,强忍着那阵头疼, 将陈怀珠从地上抱起来,而后将她按在怀中,确保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后, 才睁开眼, 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地上冷,先上榻。” 陈怀珠被放在榻上后,出自本能地屈膝坐着, 将自己缩成一团。 元承均本是要面对她,将她冰凉的双脚放进自己怀中捂热的,然而他犹豫了一瞬,又坐在她的身后,让她的背部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伸出去的双手也轻握住她的脚掌,将掌中的热意往她冰凉的脚心度。 陈怀珠在他怀中,动也不动一下,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向哪处,又在想些什么。 元承均见她在自己怀中安静不闹腾,额际的疼痛这才散去一些,他匀出一息,拢着她的手没松,道:“玉娘,不要说胡话,你忘了么?你我是夫妻,我就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 陈怀珠喃喃:“家人么?” 元承均极有耐心一般地将被衾拉上来,覆在陈怀珠身上,又换了个能让她在怀中靠得更舒服的姿势,方道:“当然是,只要你不离开,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她不免思考,她当真想留在这里么?或者说她能离开么?离开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呢? 从前她是一心想回家,如今,她好像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 而后她的后颈贴上来一阵柔软的冰凉,一点一点地朝下移动,她知晓,这是元承均在催促她回答。 她想了半天,才讷讷地说:“我应该,是离不开的吧……” 她头一次觉得,天地如此广阔,竟然没有一处她的容身之地。 元承均低笑了声,却没有松开她,而是在她的脖颈间轻轻蹭着,等到餍足了,才说:“离不开当然是最好的,因为我也离不开玉娘,我们就这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了。” 陈怀珠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当成件死物,任由身后之人的唇与指尖在她周身游移。 床榻间落下一场淋漓大雨。 末了,元承均的手搭在她的腰肢间,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道:“玉娘若是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明日我便叫女医挚与太医署的太医为你诊脉,商议药方,将身子调养好,你若是不想,我们便从宗室中挑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襁褓婴儿,将她抱到宫中养,也可使你免受生育之苦,可好?” 陈怀珠不知是对这件事已经无动于衷了,还是仅仅是因为太累而不想说话,于是只敷衍地应了一句:“都好。” 她如今是如此地顺从地卧在他怀中,元承均在短暂的充实的满足之后,又忽然觉得怀中之人像是灵魂俱失,只留下了一具空壳,无措感便争先恐后地从他心头涌上来,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收拢自己的手臂。 定然是玉娘从前一度想要离开他,如今他才不适应,只要再将她抱紧一些便好了,只要她往后的目光所及,都是他便好了。 可是他越是用力,那阵空虚感却越强烈,直至怀中人嘤咛一声,他的神识才有了片刻的回笼。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双手都紧紧锢着她,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中一般。 他撤开手,又像平日揽着她入眠一样的动作,问:“弄疼你了?” 陈怀珠没吭声。 元承均叹息一声,“我的错,睡吧。” 自那日回了陈家后,陈怀珠镇日里便像是如同一尊玉雕一样,若是坐到某处,没有人同她说话,她便能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上半晌,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情绪。 元承均无论问她什么,她都说“好”。 他说:“月氏去年秋天进献了一匹良马,矫健非常,等到开春,上林苑的宫人应当便将那些马驯得差不多了, 你不是一直说想骑马么,等到春天雪化了,我们就出宫去。” 陈怀珠木木地点头,说:“好。” 他说:“我记得刚成婚那时候,你说桃花酿成的果酒甚是清甜,可惜你的技艺不精总是失败,那等今年,宫中桃花都开的时候,我陪你一起摘桃花,我们一遍遍地尝试,总是会成功的。” 陈怀珠僵硬地应答,“好。” 他说:“你从前编的草编星星很好看,也教教我?” 陈怀珠说着好,也同意了,但用来编织的草被她捏在手里,她盯着那棵草看了许久,又说:“我忘了。” 他为陈怀珠提笔描摹丹青,却发现无论怎样,都画不出从前的半分神韵。 陈怀珠越来越安静,他却越来越焦躁。 岑茂终于看不下去陈怀珠日渐衰退下去,委婉提醒:“陛下,有时候并不是抓的越紧便越好的,譬如沙子,在掌心中攥得越久,反而会流淌得越快,若只是虚虚握着,反而不会。” 元承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问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将皇后看得太紧?也应当适当让她见见别人?” 岑茂低头,“陛下圣明。” 元承均沉思一阵,叫岑茂去施家将施舜华传入宫中。 既然陈怀珠已经与陈居安陈既明断了关系,那他也不会将陈居安的妻子李文宜传入宫中,如此看来,与陈怀珠还算有话说的,也就只有施舜华。 施舜华自那日从言家被陈怀珠救回施家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陈怀珠,她一直想当面同陈怀珠道谢,但一直不曾有机会,是以这次圣旨传她入宫,她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搁,草草安顿好施徽后,便跟着宫中来传旨的内侍一并入宫了。 一进椒房殿的门,她便看见了坐在窗边发呆的陈怀珠,脚底下也不免快了些:“怀珠,近来可好?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了!” 陈怀珠有些迟钝地转头,“是舜华啊,坐吧。” 施舜华看见她非但没精打采,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忙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问:“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这段时间害病了么?” 陈怀珠的语速很缓慢,“害病?大概是有一些的吧,我也不知道。” 施舜华隐隐察觉出来她的状态不对,但还是小心试探:“有传太医看过么?” 陈怀珠听见她说“太医”,便想到了那张脸,那双彻夜将她拥在怀中的手臂,她的眼神也渐渐从茫然变成无助,眉心紧紧蹙着。 施舜华见她不说话,看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再着急,也只能轻声:“怀珠?” 陈怀珠望向施舜华,唇瓣一张一翕,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舜华,我就是觉得,活着好难,真的很难,我不知道我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施舜华顷刻间想到了自己被囚禁起来的那三个月,她在自尽前,也是陈怀珠这样的想法,她忙抱住陈怀珠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怀珠,不要这样想,你若是不开心,可以随时传我进宫来陪你的,左右我如今回了家,也没什么事,再说,你不是还有两位兄长么,陛下不是已经给陈将军与长乐公主赐婚了么,等他们大婚,你也可以借观礼之名出宫。” 二哥还是被赐婚了么?她竟然不知道,也是,元承均怎么会再在她面前提与陈家其他人有关的事情? 长乐郡主,陈怀珠有点印象,之前见过几面,性子挺好的,好似是本来到了适婚的年纪,结果母亲去世,她便得为母亲守孝,母亲离世两年,她的父亲又因悲伤过度而去世,她这孝一守便是五年,过了适婚年纪,父母俱逝世,也没人帮她张罗婚事,便一直拖到了二十二岁,如今与二哥成婚,倒也算得了圆满。 不过这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陈怀珠想这样同施舜华说,但话到嘴边,又发现千言万语实在难以三两句说完,即使说给施舜华听,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于是她又将这话收了回去,只道:“好,我记下了。” 后面也大多是施舜华在说,陈怀珠在听,很快到了宫禁时间,施舜华只能离开。 施舜华离开椒房殿后,没想到天子身边侍奉的岑茂竟然就在外面。岑茂问她皇后状态如何,她想到陈怀珠今日的反常反应,叹了口气,同岑茂说:“她看起来,很不好,我安抚了好久,也没什么用,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回答……” 岑茂神情凝重了些,也没再继续问施舜华,吩咐其他小内侍将人送出宫,自己则折回了宣室殿。 元承均一见他,便问:“如何?” 岑茂将施舜华的话复述给元承均,又无奈道:“皇后娘娘这心病由来已久,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好的,陛下或许得试着慢慢来?” 元承均按着额际,挥挥手,叫岑茂退下。 怎会如此? 他对陈怀珠已经恢复了之前那样,但她的情况怎么愈来愈差? 他只觉得自己好似捧着一个底部漏了洞的瓶子,无论他如何用手去堵,里面的水还是会一点点地流出来,难以阻挡。 他搁下笔,撑着头闭上眼,意识竟渐渐模糊。 忽然,他看见岑茂从外面推开门闯进来,一脸着急地同他道:“陛下,不好了,走水了!椒房殿走水了!” “皇后呢?”他下意识地从位置上坐起来,便朝外面冲过去。 岑茂在一边道:“娘娘把自己锁在了里面,羽林军已经在破门了!” 他顾不上传轿辇,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椒房殿奔去。 椒房殿已是火光漫天,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羽林军与其他内侍不断地提着水桶朝殿宇上泼水,然而火势太大,怎么泼水都像是扬汤止沸。 他要冲进起火的殿宇,岑茂却拉着他:“陛下,里面火势太大,您不能进,不能进啊!” 他一把将岑茂甩开,“松手!”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陈怀珠,他不想让她死在自己面前,绝不可以。 他对着椒房殿的大门踹了两脚,将坚固高大的殿门从外面踹开,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火海里的陈怀珠。 陈怀珠对着他笑了下,声音灌入他的耳中。 她说:“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 他根本不想管周围的火,只是朝陈怀珠冲去,“玉娘!” 他想要抓住她,然而一抬手,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眼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大火。 “玉娘!”他猛地睁眼,看见眼前熟悉的陈设,才反应过来,方才是一场梦。 元承均的心突突乱跳,手心里也浸满了汗,整个人都在惊魂未定之中。 他朝外将岑茂喊进来,问他:“椒房殿还好吗?有没有起火?” 岑茂一头雾水,“没,没有,陛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元承均垂眼看着眼前的奏章,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是那场火还是太真实了。 不行,他要亲自去一趟椒房殿。 岑茂早已习惯天子的反复无常,对此也不意外,只叫人传轿辇。 元承均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说:“不用了,轿辇太慢了,朕直接过去便好。” 岑茂又着人将天子的裘衣拿过来,然而他也没有穿上的意思,仅着一件单薄的深衣,便朝椒房殿而去。 他只能抱着裘衣,疾步跟在后面。 元承均到椒房殿门口时,春桃正守在外面,秋禾则抱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雪。 他一边往台阶上迈,一边问:“皇后呢?” 春桃如实回答:“娘娘说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不让奴婢们在里面。” 元承均没应这两人,兀自推开门,便瞧见了眼前的一幕。 陈怀珠坐在殿中,脸上的神情只能用“绝望 “二字来形容,她也没梳妆,发丝垂落在胸前,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中执着一盏烛台。 她难道着要引火自焚? 烛台上火焰跳动,叫元承均眼睛生疼。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与那场梦一模一样。 还好,这次赶上了,而不是像那场梦一样。 不会的,玉娘不会离开他的,也不能离开。 元承均刚想往前继续走,剧烈的疼却从他的额际传来,他紧紧攥着拳,指节被他自己捏得咯咯作响,然而这样的克制并没有什么作用,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之景,也分不清胸腔处的疼痛与额际的疼,哪处更甚。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只有这道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 他仿佛被卷入了一道洪水之中,巨大的恐慌与无措化作浪花,要将他拍落,再淹没。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陈怀珠。 他绝不能没有她。 他勉强逼迫自己站稳,视线稍稍恢复清明,他便上前去夺走陈怀珠手中的烛台。 第53章 出宫。 第53章 出宫。 陈怀珠手中的烛台被夺走, 她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盯着空了的手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来, 看向元承均, “你怎么来了?” 元承均手中烛台上的焰火仍然在跳动, 火苗倒映进陈怀珠的双眸中,却照不亮半分神采。 他竟不知从何时起, 陈怀珠的眼神变得如此的陌生。 他将内心搅扰着他的纷繁思绪尽数赶出去, 方去牵她的手,说:“玉娘,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我是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赴死的。” 陈怀珠自嘲地笑出声,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该死在你的面前, 是我选错了时候, 对不对?” 元承均用空着的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 开口时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不是的,并非如此,玉娘,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 死……”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声音落得很轻,像是带了某种试探的情绪。 陈怀珠却轻轻垂下眼去,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是,是你将我逼成这样的,是你让我处于这么一种不仁不孝,生不如死的境地的,我一步步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境地,你作为始作俑者,不应该满意才是么?” 元承均瞳孔一震,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绝望又凄怆的控诉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不停地在他的耳边萦绕、回旋。 “元承均,你满意了么?”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满意了么?” 还有无处陈怀珠曾同他说过的话,一并回荡。 她说:“求求你放过我。” 她说:“可是我恨你。”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 他几乎难以克制额际传来的刺痛,他的视线也跟着渐渐模糊,手中的烛台磕在了地上,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才勉强将烛台在地上放稳,以免天气干燥,烛火引燃帐幔。 陈怀珠见元承均不说话,轻叹一声,将他放在地上的烛台重新拿过来,将烛台丢进自己面前的铜盆中去。 火苗接触布料,腾的一下窜起火花来,越来越大的火势随之一点点往开蔓延。 元承均模糊成一团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火光,眼前之景好似要与那个梦境相重叠,他努力使自己的灵台恢复清明,而后往周遭环视一圈,来不及多想,便将软榻上的厚重被衾扯过来,死死捂在铜盆上,不让一丝空气再进入铜盆,不过多久,铜盆里的火苗渐熄,也听不见一丝声音,他这才敢松一口气,将手撤开。 他想要将陈怀珠的手牵过来,查探她方才有没有因此受伤,然后者却躲开了他的动作,只看向他,问:“有什么意义呢?” 元承均看着面前的铜盆尚且心有余悸,他朝外喊了声:“来人,将这盆并被子一同撤出去。” 秋禾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匆匆进来,也不敢多看。 陈怀珠看了眼秋禾,“出去。” 秋禾本就是元承均放在椒房殿的,此时也不知该听谁的,在原地踌躇犹豫起来。 陈怀珠的视线转向元承均,重复一遍:“让她出去。” 元承均无奈妥协,摆摆手,又叫秋禾撤出去。 陈怀珠揭开蒙在铜盆上的被子,盯着里面烧焦了一半的东西,低声问:“为什么连这件事也要拦我?” 元承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里面的东西疑似衣物,但粗略判断大小,应当不是陈怀珠的,他从铜盆里扒出来一件只烧焦一半的衣裳,拎在空中端详许久。 说是衣裳,其实只是小小的一片,从没被烧毁的部分可以看出,这是很柔软的布料,颜色是极其浅淡的。 他看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怀珠,艰难开口:“这是……婴孩的衣裳,玉娘,你,你莫非是有了身孕?” 他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 陈怀珠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她从元承均手中将那片布料拿过来,丢尽盆里,平声说:“我不会有身孕的,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元承均在原处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段时间他虽哄着陈怀珠好好喝药,想要为她将身子调理一番,其一,是他见陈怀珠日渐消瘦,实在忧愁,其二也是他的一些私心,他想,玉娘那么喜欢孩子,如果身子调养好了,他们有个孩子,一切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但陈怀珠却一口都不喝,他也不忍给她灌,太医也说,当务之急是先要让她好好吃饭,而非用药,此事便也就搁置了下来。 想起这些,他更是不解地看向陈怀珠,问:“倘若不是有了身孕,那这些是?” 陈怀珠将铜盆推远了些,像是不大想再看见里面的东西,“这是我今日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些是当年成婚后不久,我在宫宴上看见了别人家的小孩,瞧着粉雕玉琢的,回来后我便起了心思,想着提前做一些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如果有一天突然诊出身孕,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料子还是你一同选的,你不记得其实也没关系,因为我也快要忘记了。” 听她这样说,元承均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陈怀珠满眼期待地拉着他在一堆料子中挑选,提起孩子时又有些含羞,只是他当时非常确信他和陈怀珠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也绝不可能想和她有孩子,对她这样的想法也只认为既幼稚又无聊,遂随意指了几个,没想到陈怀珠竟还真记在了心里。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他只觉得胸腔闷得生疼,他匀出一息,尝试去触碰陈怀珠,“玉娘,当年……” “不要提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也真的快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偶然翻到的话,”陈怀珠说着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至于那些东西,倒也不如烧了干净。” 元承均闻言,呼吸都一截一截地生疼,他问陈怀珠:“玉娘,我这段时间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么?” 陈怀珠望向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而后她道:“有一件事,你提醒了我,其实你应当是希望我去死的吧?不然也不会这样逼我,是我没有自知之明,直至今日才想通。”她说着复垂下眼去。 元承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解释:“并非如此,玉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想过要逼迫你,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可无论他再怎么说,陈怀珠仍旧是无动于衷。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念——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已变成了最不可信的人? 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做,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挽回么?为何事情还是滑向了无力回天的那一步? 他并不想走,他怕自己一离开,那场梦里的场景就会重现,于是只静静地挨着陈怀珠坐着,哪怕两人之间一句话都不曾有。 良久,陈怀珠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他:“你不走,是一定要看着我死,你方能放心么?”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说“不”,然而很快又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走。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得敛衣起身,说:“玉娘,许多事情,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陈怀珠没应他。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也见过无数次,太医也提醒过他几回,说陈怀珠这是 心病,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椒房殿的殿门,他还是不放心,又同春桃与秋禾吩咐:“看好皇后,不要有让她独处一室从里面锁门的机会,若出了什么事情,朕拿你们是问。” 春桃与秋禾齐齐屈膝,“诺。” 岑茂见天子出来,忙替元承均将裘衣披在肩上。 他见其指节上沾着灰,一边递帕子一边问:“陛下可有伤着?” 元承均没回岑茂这句,看着眼前的茫茫大雪,忽然问他:“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真的要闹到这一步么?” 岑茂哪里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也不能问,斟酌半天措辞,只能说:“陛下或许,可以试试满足皇后娘娘的心愿?” “心愿?”元承均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心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元承均回到椒房殿后,几乎想了整整一夜,也一夜不曾合眼。 最开始,她想要陈家人平安,所以他没有给陈绍定好的恶谥“谬”,也没有对陈居安与其他陈家人动手,甚至京中有其他官员想要对陈家落井下石,也被他暗中敲打过;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便打算在他肃清完朝堂内外皇位正式坐稳后便停了那药,换成真正给她调养身子的,然而她却先一步知晓了避子汤的事情,而无论他如何想弥补,她都不再提孩子的事情; 再后来,她自请废后,要出宫去,甚至还想着趁乱跟着商队逃出去,但他实在不情愿放她走,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留在了宫中; 如今,她说是他要将她逼死的。 可他哪里会舍得? 他只是不愿她离开,所以一次次地用尽所有办法,让她无法离开。 那么她如今的心愿,还是想离开? 元承均自知自己无法放手,他无法想象,陈怀珠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故一直不曾答应。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呢?以另一种方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呢? 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法寻到呢? 他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念想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想到了陈怀珠瘦削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以及看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如果她最后的心愿无法实现,她或许会真的永远离开他。 他又想到了那场梦,想到了一伸手抓到的是火光中的一团虚影的梦。 仅仅是一场梦他都到了那番境地,如果是真的呢? 他往后半生,应当也会生不如死吧? 额际再度传来剧烈的疼痛,比起之前,更甚,让他恨不能以头抢地。 元承均从一边拿起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血口,随着鲜血淋漓,他陷进痛苦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回笼。 短匕被他丢到一边,只听得“咣当”一声。 他想,比起看着玉娘彻底离开他,他还是想让她活下去,不过代价是,不能再与她朝夕相对。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尚且在这人世间,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总是能见到她的。 只要人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没什么是不能的。 “岑茂!” 岑茂推门而入时,只见天子一副颓唐模样坐在地上,带血的短匕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朝下流淌着鲜血,他登时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要臣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本想拒绝了直接去椒房殿寻陈怀珠的,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可怖模样,忽地想到了当日在廷尉狱中,他看到刑犯的那一幕吓软了腿的模样,又松了眉心,默许了岑茂传太医过来。 张太医侍奉了三任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将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天子,为元承均包扎伤口时,头顶更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嘱咐:“陛下这伤口有些深,这段时间万万不能见水。” 元承均并不在乎这些,他收了袖子,便示意张太医退下。 —— 元承均一边抬腿往椒房殿中走,一边问秋禾:“皇后今日情况如何?” 秋禾回答:“娘娘早上用了两口粥便说自己饱了,正坐在里面,由春桃姐姐陪着。” 元承均点点头,“知道了。” 春桃见着天子驾临,忙起身请安,颇是顾虑地看了眼陈怀珠,还是依照天子的意思暂且退下,与秋禾一同在外面守着。 元承均坐到了陈怀珠身边,后者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陈怀珠的小臂,说:“玉娘,你想离开么?” 陈怀珠敛了敛眉,有点疑惑:“离开?”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告知了她:“对,离开,出宫。” 陈怀珠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彩,不过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着说:“其实你如果只是觉得抓我回来很有意思,不用这样哄我。” 元承均不免惊愕,细细密密的疼慢慢从心尖冒上喉管。 原来在她看来,从前他只是将这一切的不舍当成有趣么? 他望着陈怀珠,语气认真:“玉娘,我是说真的,顺你的愿,放你出宫,从此,你便不用再拘束于这座深宫之中。” 陈怀珠的眼睛终于慢慢亮起来,眼眸中也噙上了泪水。 她的唇瓣动了动,声线颤抖,“当真?” 元承均颔首:“天子一言九鼎。” -----------------------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54章 回家。 第54章 回家。 陈怀珠被封冻到沉寂已久的心终于有了点动静, 一如一阵春风破开心湖上的冰层,随之有一剪春燕自湖面上掠过,惊起一道又一道的漪纹。 元承均看着她几乎激动到堪称不知所措的模样, 心绪复杂。 难道能离开他, 对她而言就是这么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十一年夫妻, 他又怎么会轻易彻底放手? 陈怀珠稍稍缓了一会儿,方问他:“那, 废后诏书什么时候下?我也好有个准备。” 元承均眉梢微挑, 低笑一声,“废后?玉娘, 谁告诉你, 我会废后的?我说过, 我永远都不会废后。” 陈怀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看到元承均的神情尽然是肯定时, 她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句话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禁出声问:“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允了我放我出宫吗?莫不是反悔了?” 元承均攥着她小臂的指尖缓缓向下移动,从她突出的腕骨一直到她的指尖, 再将自己的五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中,使她的手被完全覆盖在自己的掌心之下,“玉娘, 放你出宫并不意味着我会废后, 我从前说,‘生前死后,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并非空话。” 陈怀珠被他掌控着的手不自觉地往出挣了下, 然而对方并没有给她半分挪动的机会,她遂打消了这层心思,只是神情较之刚才,又更加落寞了,她轻轻垂下眼睫,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曾说。 元承均的声线依旧很温,“你从前不是说想出宫去宜春宫别居么?只是宜春宫已在城外京畿,许多事情也难以周全,慎思熟虑后,我决定将永兴坊里的‘梅居’赐给你,那处离宫城不算远,又避开了闹市,各处瞧着也很是妥当,你出宫后,便搬去那里居住,我已调了宫人去那边洒扫收拾,你随时都可以出宫,”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以及我会调羽林卫在周边戍守,之前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大可以放心。” 陈怀珠没抬头,心中已蒙上一层阴翳,“有什么区别呢?” 不废后,按照他的意思住在宫外的梅居,宫人“照料”,羽林军“戍守”,实则不过是监视,她还是活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过是被关着的雀鸟换了个笼子。 “当然是有区别的,”元承均将她轻轻一拽,一手锢在她的腰间,下颔轻抵着发顶,“出宫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何处都可,想见何人亦可。” 左右她的行踪,会有人报给他的,没有通关文书,她也出不了长安城,总有一日,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是故他并不着急。 陈怀珠的思绪迟钝了须臾,头偏了下,在元承均怀中侧过身子,又轻轻抬眼看向他,眉心攒着,似是在确信他这话说的真还是假。 元承均抬手抚上她的脸,抚平她的眉心,“这件事,我没有骗你,玉娘。” 他的眼神仍旧温柔,但陈怀珠却仍旧觉得陌生,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她总是觉得元承均的眼神中藏着些别的情绪。 可能出宫毕竟是好事,总算不用日日都被锁在这一方寝殿中,而且元承均也说了,允许她自由活动,她也可以随时见到施舜华,或者……回家。 陈怀珠提了一口气,“不反悔?” 元承均眼中笑意不减,“你再不应下,我或许真的会反悔。” 陈怀珠心中咯噔一下,而且她也不习惯被元承均这样注视着,遂移开眼去,说了句:“好,我这便去叫春桃收拾行囊。” 然她一起身便又被人拉了回去,她不解地抬头。 元承均双臂横在她的腰腹,眉眼间添上了一丝不悦与不舍混杂着的情绪,“不着急。而且就要出宫了,不打算再陪我说会儿话么?” 陈怀珠生怕触怒他,又或是惹了这性子阴晴不定之人的不快,叫他立时改了主意,只能无奈答应。 元承均拥着她,没挪位置。 虽说是让陈怀珠陪他说会儿话,但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陈怀珠只偶尔应上一两声,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敷衍,也辨出了她小动作间的漫不经心,她的一切,他都无比了解,但他只是将心头的郁结转为锢着她的力道,手臂一点点收紧,仿佛这样,陈怀珠就会一直在他身边。、 他面朝着铜镜,看着映在铜镜中的画面,便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回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候。、 那时的玉娘,不会因他的靠近而颤抖,不会躲避他的触碰,也不会因要与他分别而喜上眉梢,会任由他绾发描眉,用膳会等他一起,与他共处一室时,也总是笑更多一些……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着他的动作,陈怀珠在他怀中渐渐有些呼吸不畅,于是她伸手推了他一把,说:“疼。” 元承均这才从过去回过神来,微微松开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岑茂在外面说,桑景明在宣室殿有急事求见。 元承均对此虽甚是不悦,但毕竟国事为重,便放开了陈怀珠。 陈怀珠这才松了一口气。 元承均当然察觉到了她这一反应,起身后反倒也并未第一时间离去,而去握住她的双肩,说:“玉娘,再吻我一次。” 陈怀珠想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也不想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故踮了踮脚,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下,一触即分。 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带着愉悦的低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方离开椒房殿。 元承均一走,陈怀珠便将春桃喊了进来,将元承均的决定长话短说。 春桃对此万分震惊,想说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但此处毕竟在宫禁之中,以她的身份,也不能乱说,遂将那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只问陈怀珠:“娘娘,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陈怀珠沉吟一声,“事不宜迟,夜长梦多。” 元承均这人惯常出尔反尔,若是他改了主意,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春桃认真地点点头,“好,那奴婢这便着手收拾东西,娘娘看看可有什么要带的?” 陈怀珠环视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椒房殿,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东西想要带走,但一圈看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站在布满琳琅珍品的殿中,忽而感到了一丝迷茫。 还是春桃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自己的神识,“倒也没什么要带的,寻常用的首饰和衣裳挑上几件便是了。” 春桃应下,又出去喊内侍从内库抬了个箱子进来,用以装要带的东西。 收拾到差不多时,春桃从衣柜中看到了去岁皇后命她收起来的那件白色的狐裘,她若没记错,是陛下曾赠与的,她一时有些犯难,便将那狐裘单拎出来,请示皇后的意思:“娘娘,这件狐裘要带上么?” 陈怀珠看见那件狐裘,无数的事情争先恐后地从她脑海中钻进去,她坐在原处,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叹息一声:“不用了,留在宫里吧。” 因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春桃手底下又麻利,不出一个时辰,春桃便将一切东西都装进了预备好的箱子里。 陈怀珠传了轿辇,甚至没在宫中用午膳,便乘车出宫。 这回宫门处的羽林军应当是提前得了元承均的吩咐,见了她的车驾,也并未阻拦,恭敬行过礼后便让开了出宫的道路。 马车缓缓在石道上行走,车顶挂着的穗子不停晃动,她的耳边也渐渐传来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 陈怀珠打开帘子,吸了口冬日冷冽的空气,长久以来,觉得自己头一回“活了过来”,她转过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宫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过她很快便撤回了目光,看向人来人往的道路两旁。 此处还比较靠近宫城,因而来往的更多只有一些上值的官员的马车,她左顾右盼,试图从零散分布的几驾马车中寻到陈家的马车,或许是她运气不大好,并没有看见,她一时又有几分失落。 春桃见她搁下帘子,关切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怀珠摇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看到陈家的马车也没有什么用,她早已不是陈家人,那日祠堂拜别后,她便与他们,再无关系。 从前她满心想出宫,是因为宫外有她的家,有牵挂的家人,如今出宫,也是一无所有。 想到此处,她那些出宫的欣喜,又一点点散去。 梅居果然如元承均说的那样,她到的时候,羽林军与穿着宫女衣裳的婢女候成两列,对她仍然称呼一声“娘娘”。 这两个字她听得甚是倦烦,也没有应。 春桃在梅居侍奉的宫女的带领下,陪她前去歇息。 不知元承均是否有意,为她在梅居准备的屋子当中的陈设,与她在椒房殿中的一模一样。 她起初很是无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明白了。 到了傍晚,一个她看起来很是面生的婢女进来呈上了一卷竹简,“娘娘,外面有人递进来的拜帖。” 拜帖?陈怀珠有些疑惑,她出宫的消息这么快便在长安城传进来了? 不过那些贵眷见她也没什么用,毕竟她这个皇后,做的实在是有名无实,元承均如若真的会听信她的意见,她也不会被囚在深宫中这么长时间。 陈怀珠接过那卷竹简,等翻开时,看到上面的字迹与内容,一时竟然不知要作何反应。 那竹简上只有三个字——在等你。 但陈怀珠对这字迹却无比熟悉,她将竹简收好,塞进春桃怀中,便匆忙朝外面跑去。 梅居外停着一驾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百无聊赖地原地挪动着马蹄,车边有一人披着氅衣,静静立着,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分外长。 陈怀珠的步子顿在了原处,她的唇一张一翕,却没出声,比话语更先到来的,是冲上鼻腔的酸涩。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朝前走了两步,说:“才几天不见,连‘大哥’都不喊了?” 陈怀珠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着裙子跑下台阶,仰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不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陈居安将她轻揽入怀,在她肩背上抚慰地拍了两下,又撤开步子,道:“说的什么傻话,家里几时说过不要你了?不管那宗谱上如何写,玉娘永远都是母亲的女儿,是我和你二哥以及你其他姐姐的妹妹。” 陈怀珠喉头哽咽。 陈居安道:“再说,你忘了,即使你不是父亲母亲所出,但你只是从父亲这一脉被迫改到了叔父那一脉中,也依旧是陈家的血脉,所以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今日来,便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陈怀珠轻轻呢喃,“只是我怕他,因此而迁怒于你们,连累你们。” 她并没有忘记当时扈娘子和老金差点死于非命。 陈居安语气缓慢而坚定,“父亲走时,将你托付给了我与你二哥,所以护好你,是我和你二哥的责任,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事情,你要相信,无论何时,我与你二哥都在,”他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严肃,又说,“好了,你嫂嫂已经在家中备上了你从前最喜欢的饭菜,母亲也在等你,我们回家。” 陈怀珠的眼眶早已是一阵潮热,她强行克制,才没在陈居安面前落下泪来,一股暖意袭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半晌,她才说出一个“好”字。 令她意外的是,梅居的羽林军与宫人都没拦着她,不过她也没甚在意,叫上春桃,便随着陈居安上了马车。 她不确定自己在家中能留多久,是故也没有带任何行囊。 越靠近陈家,她的心便跳动地越快,她从未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家。 到陈宅门口时,家中其他人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一下马车,母亲便将手中的拐杖丢给二哥,过来抱住她,“我的玉娘,我的好玉娘,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陈怀珠再也克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了一路的泪水立时奔涌而出。 消息传到宫中时,他正在椒房殿中,正一点点抚过陈怀珠留下的最后一些痕迹。 他打开衣柜,看到了那件裘衣,“她什么都没带走。” 他送她的一切,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那些画卷。 -----------------------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30红包。 第55章 遗忘。 第55章 遗忘。 元承均的五指缓缓收拢, 攥住那件裘衣的边缘,裘衣上的毛分明是白狐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 自从陈绍去世, 他从未在陈怀珠身上见到她穿这件裘衣。去年春狩时, 他在甘泉宫问过陈怀珠,她当时的回答便很没所谓, 她当时说过下次不会忘, 可到了出宫的时候,还是忘了。 他一点也不愿相信陈怀珠是刻意不带的。 他的视线挪向那被打开的箱子, 是从前两人关系还未破裂时, 他画给陈怀珠的丹青, 她也没带, 甚至他方才去打开那个箱子时, 上面已然落了一层灰, 想来也是有许久未曾被打开过。 还有那枚珠钗, 春狩后他命周昌将她从齐王营地中救出来后, 便放回了她殿中的妆奁中,可后来他似乎再也没看她戴过,珠钗放在她妆奁中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唇角忽而扯起一道苦涩的笑, 他将那狐裘攥紧又松开,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她能这般轻易地便放下?这些东西, 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甚至在他前脚刚离开椒房殿, 她后脚便叫人去收拾行囊,一刻也不曾耽搁的出了宫。 元承均胸腔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压下去。 “梅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没转身, 冷声问侍奉在屏风外的岑茂。 岑茂不知天子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他此时心情如何,但他既然问了,岑茂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离开了梅居。” 元承均眯了眯眼,“离开?她去了何处?为何不早些来报?” 岑茂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声音更低了些:“是刚刚传进宫的消息,傍晚的时候,陈大夫驱车去了梅居,将皇后娘娘接回陈家了。” “陈居安,他倒是胆大。”元承均的声音更冷。 明明梅居中什么都有,但她还是和陈居安回了陈家,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岑茂在屏风外小心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要明日一早传口谕出宫,将娘娘接回梅居?” 殿中静默了许久。 元承均脑海中画面纷繁,耳边也仿佛萦绕着陈怀珠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唤他“陛下”,最终却落到了一声极尽哀婉而绝望的“你不要逼死我”上。 他紧闭着的眼重新睁开,松了那件裘衣,将柜门合上,说:“不必,继续盯着陈家的动向便是。” 殿中灯烛昏暗,一地月光反而清冷又明亮,落在他周身,平添几分孤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陈怀珠与他彻底“决裂”。 他还是忘不了,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陈怀珠是如何一声一声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也还是忘不了他是怎样将人直接扛回宫中的;忘不了她满脸泪痕地说“可是我恨你”。 不出意外,额际又钻上一道疼痛。 他抬手扶住衣柜,才不至于失态。 岑茂在外面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回宣室殿?” 元承均缓了两息,扫向陈怀珠在椒房殿的床榻,道:“不必,就在椒房殿安歇。” 岑茂闻之颇是惊讶地抬了下头,他想问皇后不是都不在椒房殿了么,但话将要开口时又收住了,只应下一句“是。” —— 陈怀珠从未想到即使她那日在祠堂将话说绝了,陈宅上下对于她的归来仍旧翘首以盼。 高氏在门口抱着陈怀珠老泪纵横,满眼心疼,又是问她可否是在宫中缺吃少穿,又是问她怎么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却也半个字都不同家里提。 陈怀珠亦哭得眼睛红肿,摇摇头,“不委屈,回家了,见到母亲和哥哥嫂嫂便什么都好了。” 陈居安自然而然地从李文宜怀中将陈穗抱过来,另一手揽着她的肩,“这下晚上便能睡着觉了?” 李文宜一脸嗔怪地看向他,“郎君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也长吁短叹?” 春桃跟在陈怀珠后面,见到此情此景,也没忍住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泪,感慨一句,娘子总算苦尽甘来。 陈既明将高氏的拐杖递上去,看向陈怀珠时,已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了心底,只笑道:“好了母亲,既然玉娘回来了,我们也都能安心了,外面冷,还是进去说。” 高氏没接拐杖,仍紧紧握着陈怀珠的手,问陈怀珠,“外面的确是冷,还是快些进去,莫要让我们玉娘刚回家便染上风寒。” 从门外到高氏的院子的这一路上,高氏拉着陈怀珠各种嘘寒问暖,陈怀珠心中动容,凡高氏说什么,她都应着。 屋中每个人的案前早摆好了菜肴,即使时下是分桌而食,但陈怀珠放眼望去,每个人的案前都是她素日在家中时最喜欢的。屋中被灯烛照得暖融融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她被陈既明推着坐在离母亲最近的位置上,正要坐下时,母亲却拉着她不放。 高氏将她拉到了上座,要她与自己并排而坐。 陈怀珠看了眼下首的兄嫂,颇有顾虑:“这怎么可以?” 即使在宫中她是皇后,从前许多次回家也是和元承均一起,坐在上位固然可行,但如今她既然回了陈家,便是陈家的女儿,又如何能越过两位兄长和嫂嫂? 高氏偏按着她坐下,佯怒道:“玉娘这好久不回来,刚回来第一顿饭便要同娘这般生疏么?就坐在这里,我看看谁敢有意见?” 陈居安当然配合高氏,笑道:“无碍的玉娘,都是一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场,我们不拘这些的,自在便好。” 陈既明附和:“娘这些日子也天天念叨着你呢!” 陈 怀珠轻轻应了声:“好。” 她耳边不断萦绕着所有人都唤她“玉娘”的声音,母亲更是频频给她夹菜,说这个她爱吃,那个她也爱吃,不过多久,她面前的盘子中竟然盛得满满当当。 李文宜指着面前的一个紫砂小盅,“玉娘快尝尝这鸡汤?看你瘦了这么多,也正好补补身子。” 陈怀珠舀了一口,尝过味道后,甚是意外:“很鲜,但尝着怎么不太像嫂嫂平日的手艺?” 李文宜用袖子捂着唇笑了声,“因为这不是我熬的,是你大哥做的。” 陈怀珠看向陈居安,发现素来持重端庄的大哥竟然有几分无措。 李文宜看了眼陈居安,继续道:“其实本来是我准备的,只是从早上开始,你大哥每隔一刻钟便跑来厨房一次,这儿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我遂开玩笑说不如他来做,你大哥竟也真的系上了围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 陈居安虽的确怜惜妹妹,但也爱面子,被妻子当着陈怀珠的面拆穿,一时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文宜莫要再说了。 李文宜却不管他,“总是这样,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 最终还是陈居安妥协了,“说得,你当然说得。” 看着兄嫂这般,陈怀珠也不免笑出声。她看着眼前的菜肴,虽比不得在宫中时那样道道精细,但却是这一年多以来,唯一一次让她食指大动的菜肴。 她不免想,如若她当时嫁的不是元承均,只是一个寻常郎君,婚后是否也能像兄嫂这般恩爱和谐? 正当她出神之际,宅中下人却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来,里面静静摆着七串铜钱。 陈怀珠看了眼高氏,指着托盘里的铜钱问:“母亲,这是?” 高氏道:“当然是准备给玉娘的压岁钱。除了我与你大哥大嫂二哥的四串,剩下的则是代替你爹爹和你的亲生父母准备的。” 陈怀珠没出嫁前,每年都是这样,七串铜钱,一串不多,一串不少,后来她嫁入宫中,过年都是在宫中,便再也不曾见过,如今十一年过去,她竟然再次看到了这七串铜钱。 她喉中一阵滞涩,“我都出嫁了,而且,今天也不是除夕。” 高氏将一串铜钱塞进她手中,“你讲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没出十五都是年,再说,如今回家了,就还是陈家的女儿,收着便好。” 陈怀珠强行克制着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同高氏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那串铜钱。 —— 时隔许多年,陈怀珠再次回到自己出嫁前在家中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从前一模一样,连位置也不曾变过,每一处都被收拾地一尘不染。 她躺在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未曾出嫁的时候,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会半夜再因噩梦惊醒,不会惊醒时看见元承均的那双眼睛,不用在被他发了疯一样紧紧锁在怀中,也不用承受那些她不想承受的。 她终于睡了一年多以来第一场安稳觉。 而宫阙之中的那个人,如今是何等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愿想起。 回家之后,陈怀珠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很快,身体从消减慢慢恢复正常的丰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在宫中太医开了多少药也调理不好的失眠多梦,竟然也不治而愈。 这些也确实未曾脱离元承均的视线。 裕德楼。 一端盘子的跑堂从楼上刚下来,便被他在楼中交好的算账先生叫住,“又是那位贵客?” 跑堂放下盘子,顿在算账先生跟前,说:“又是他,不过你说那位贵人还真是奇怪,每次来都只要一壶上好的茶水,也不点其他的菜,就往厢房的窗边一坐,这么冷的天儿,开着窗子,我跑动着有时候都冷得直跺脚,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在那儿一坐便是一整天,隔三岔五的便来,位置也不挪一下的。” 算账先生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音,只用气音道:“你可小声点,我瞧着那位,非富即贵,怕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怪癖,你可当着点心,少说一些,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跑堂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楼上,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两人口中的贵客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捏着茶盏,临窗而坐,朝着窗外看去。 岑茂侍立在一边,道:“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宫禁了。” 元承均语气淡淡:“不急,再坐一会。” 裕德楼二楼的这处厢房,正好对着陈宅的后院,如今又是深冬,树梢上光秃秃的,视线便更是开阔。 自从陈怀珠出宫以后,元承均不仅将寝殿搬到了椒房殿,更是隔几日便亲自来裕德楼,将陈怀珠在陈宅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让她脱离他的视线。 而仿佛只要这样,陈怀珠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不曾离去。 陈怀珠抱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在院中逗弄,旁边是堆好的雪人。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陈怀珠脸上的神情,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她的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浮上一念——如若他和玉娘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 他们的女儿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玉娘多一些?会不会也闹腾着同他喊“爹爹抱”,会不会像曾经的玉娘一样,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高兴便娇气得落泪? 如若他当年不曾那样做呢?或者说,如若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呢?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家中恢复精气。 陈穗如今已经过了周岁,长出了牙齿,也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小姑”,一笑便露出可爱的乳牙。 哄了陈穗一段时间,她也慢慢清楚了陈穗的习性,知晓陈穗最喜欢刘记的话梅,李文宜也允许陈穗偶尔吃几颗。 正巧这日天气晴朗,陈怀珠便带着陈穗出门去了刘记。 刘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李文宜对此见怪不怪,“这家生意很好的,盐渍乌梅是他们家的招牌,我们叫下人排着,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了。” 陈怀珠应了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元承均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忽然有些闷,想透透气,一掀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从她眼前掠过,那人是谁,她不会认错,然再一眨眼,那人便不见了,好似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的周身却冷起来。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要命地钻入她的脑海中,元承均偏执的占有、病态的禁锢、笑意不达眼底的警告…… 李文宜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神识。 许是出去吹了风,这日回去,陈怀珠便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一天,才退下去热。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一脸困惑地看着围在榻边的人,“怎么不见爹爹?” 众人皆面面相觑。 李文宜看向陈居安:“玉娘这是?” 陈怀珠眨眨眼,“爹爹不是说要带我相看一位好郎君么?” 陈既明敛了敛眉,试着问:“玉娘,你,认识元承均这个人么?” 陈怀珠很认真地思索,而后道:“元承均,是谁?” ----------------------- 作者有话说:小说归小说,现实遇到这种分手还视|奸的一定要找帽子叔叔啊 下午有点事,提前写完提前更好了 会恢复记忆且没有骗婚情节,其余不剧透。 第56章 隐瞒。 第56章 隐瞒。 这话一出, 最先着急的是李文宜。她扯着陈居安的袖口,小声问:“郎君,玉娘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 陈居安拍拍她的手, 示意她先别慌, 又看向陈怀珠,问:“玉娘, 那你还记得我们么?” 陈怀珠不明白长兄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大哥怎么也说起了玩笑话?我怎么会不认得大哥嫂嫂还有二哥,”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又一边朝门外张望, “爹爹上朝还没有回来么?” 陈既明听她两次问起已经逝世一年多的父亲, 又对“元承均”这个名字感到疑惑, 心中一沉, 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上前压住陈怀珠的被衾边缘, 温声道:“玉娘, 你先莫要乱动,你身子还未曾好全,听听府医怎么说。” 陈怀珠指了指自己, 问:“我生病了么?”虽这样说,但她还是靠在床头,“好吧, 那唤府医进来瞧瞧。” 陈怀珠刚醒, 春桃便去请府医了,说话的这阵,府医已经拎着药箱匆匆赶到。 府医为她诊脉时, 从左手换到右手,反复几次,才从她手腕上取下绢帕,看向旁边守着的众人,道:“大郎君借一步说话。” 陈居安朝李文宜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太过担心,便同府医离开,陈既明不放心,也跟着追了出去。 府医朝两人颔首,道:“两位郎君,娘娘脉象细弱紊乱,气血逆乱,魂魄不安,只怕是得了失心症,也就是说,娘娘这是失去了对过往的记忆。” 陈怀珠并未被废后,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是以对于府医来讲,还是唤从陈怀珠“娘娘”更为妥当。 陈既明稍稍敛眉,看了陈居安一眼,又问府医:“只是她还认得我们,只是忘了某个她来讲有些特殊的人。” 毕竟不是私底下,他也没有直接同府医提是小妹是忘了当今天子。 府医略微思索,回答:“二郎君这样说,那便很好解释小人方才诊脉时遇到的疑惑了,娘娘与其他患了失心症遗忘所有的人的状况不同,只怕是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一段记忆,包括这段记忆里的人和事情,不过娘娘虽脉象细弱,精神不大好,但风寒之症却是在痊愈了。” 陈居安表示自己知晓,但并不全然放心,“那她何时或者说怎样才会想起来这段事?” 府医面露为难,“小人斗胆猜测,娘娘可能是突然受了某种惊吓,才致邪风入体突发高热,只要不再受到相关的刺激或者见到那个特殊的人,重新想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具体如何,小人医术浅薄,也并不敢完全保证。” 陈居安与陈既明相视一眼,叫府医暂且退下。 待府医走了后,陈居安才道:“如若真如他方才所说,玉娘是遗失了某一段的记忆,莫不是遗忘的只有与陛下成婚后的这段时间的记忆?所以你方才同玉娘提起陛下的名讳,她才会一脸茫然。” 陈既明看了眼屋内,回想方才的情景,点点头,“应当是大哥所猜测的这样,并且玉娘提到了父亲要带她相看一位‘好郎君’的事情,那么在她现在的记忆中,父亲还未曾离世,她也并不认识陛下,更不知自己已与陛下成婚十一年的事情,却认得你我与嫂嫂。” 李文宜见两人迟迟不曾进来,暂且安顿好陈怀珠,跟了出来,不见府医,便问陈居安府医的说辞。 陈居安将府医的诊断与他和陈既明的猜测简要说给李文宜。 李文宜大惊,攥着帕子低头想了一阵,语气纠结,“其实以玉娘和陛下之间的纠葛,她忘了也的确算是一件好事,那我们可要瞒着玉娘?” 陈居安神色复杂。 陈既明语气坚决,“玉娘刚回家那段时间,镇日里郁郁寡欢,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我们又怎么忍心叫她想起来,再度陷入折磨之中?无论大哥怎样想,我认为不如就这样瞒着玉娘好了,家里又不是缺她一双碗筷,等我与长乐郡主成亲过后,我便带着玉娘去嘉峪关,彻底远离这个伤心是非之地。” 陈居安叹息一声,“去嘉峪关的事情之后禀过母亲,问过玉娘自己的意见后再说,但她与陛下那些事,暂且瞒着吧。”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后,重新回了房中。 李文宜坐在陈怀珠窗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同她撒了个谎,“玉娘,你的情况有些复杂,十年前你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之后整个人很多时候都处于昏迷的状态,所以这十一年来家里所有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记得,你两个哥哥也请了许多名医,但好在你如今算是清醒了过来,府医来诊断过后,也说你的身体在渐渐恢复,后面好好吃饭,一切都会好的。” 陈怀珠眉心紧蹙,第一时间并不相信这样奇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对两位兄长和嫂嫂一向是绝对信任的,只好懵懂点头。 她想起兄嫂到现在都没有回应她关于爹爹的事情,心中不妙,再次问:“那,爹爹呢?” 李文宜垂下眼去,“爹爹,前年冬天走了,那个时候,你尚且昏迷着……”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她才刚醒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她一时大恸。 李文宜倾身向前,揽着她的背,温哄着她,好半天,才安抚好她的情绪。 陈怀珠眼睛红肿,要去祠堂给陈绍上香,其他人拦不住,只好叫春桃替她将厚衣裳取过来,陪着她去了祠堂。 高氏得知此事,拄着拐杖赶到祠堂时,陈怀珠正在里面给陈绍上香。 陈居安拦住母亲,将事情无所巨细地说给高氏后,又叫自己身边的长随吩咐下去,让全府上下都统一口径,关于陈怀珠之前在宫中的往事不得再提起,见了陈怀珠,也不许再唤她“娘娘”,若是有人说漏了嘴,杖责后立刻发卖。 —— 元承均却是不知此事的。他这两日政务繁忙,那日回宫后又得处理积攒下来的奏章,裕德楼那边只好遣了亲信去听着,关于陈怀珠的情况,也只是她生了病,院中有下人在煎药。 他合了手中的奏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不远处悬挂着的女子画像上,摁了摁眉心,问岑茂:“派去陈家的太医回来复命了没?” 岑茂答:“张太医奉旨前去给娘娘诊脉,说娘娘是染了风寒,陈家的府医已经给开了药,他看了药方,没什么问题,只是脉象较乱,与先前在宫中时差不多,只怕是有些病中,需要用心将养。” 元承均“嗯”了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臣元祎,求见陛下!” 门外传来这声时,元承均不免有些烦躁,他看了眼岑茂,“他怎么又来了?” 岑茂小心回答:“小河阴王这几日已经来了许多次,陛下若是不见,臣便找个由头出去将他请走?” 元承均合上眼睛,想起元祎求他的事情,又道:“算了,叫他进来。” 元祎终于得以面见天子,入殿时走得很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道:“请陛下允准臣之所求。” 元承均撑着头,“你父亲临了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求了朕一件事,便是不要放你出长安,不要再走他的老路,这个赵郡,你就非去不可?” 元祎叩首:“非去不可,臣年少不懂事,将音音气回了赵郡老家,短短两个月,她已休书数封,要与臣和离,臣自知叫音音受了委屈,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所以臣是一定要去赵郡让音音看到臣的改变的,也是定要将音音追回来的,臣保证,此次领命去赵郡,一定不会主动和匈奴起冲突,一定以大局为重,不会让陛下在群臣面前难做,还请陛下允准臣此求。” 元承均忽而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将人追回来?” 元祎不懂天子为何这样问,便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当然是先用她从前喜欢的,重新引起她对臣的注意,再徐徐图之,”他直起身,挠了挠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等去了赵郡,还是要先当面见到她才是,许多话还是要当面才能说清楚,修书多少会解释不清楚,等她愿意听臣好好说话了,臣也一定会让她看到臣的心意。” 元承均听着他的打算,若有所思,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桌面。 元祎以为天子的态度略有松动,立即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同他保证,“陛下放心,臣去了赵郡,真的不会胡闹,就是挂个名,等音音原谅臣,臣立即启程回京!” 元承均此时的心思也并不在上面,语气敷衍:“你的意思朕已知晓,容朕再考虑一阵子。” 元祎见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一时喜出望外,连着谢恩许多次,从起身离开。 元承均望向眼前的画像,“确实还是要见到她,将话说清楚,才能打破僵局。” —— 陈怀珠起初并不适应自己病着昏迷了十一年的事实,也难以接受自己“昏迷”期间,父亲去世的事情,好在昏沉了一段时间后,也慢慢恢复过来。 家中温和可亲,陈穗可爱,手帕交施舜华时不时也会领着施徽过来小坐,她觉得即使永远不嫁人,这样的日子也是极好不过的。 在知晓二哥与长乐郡主即将成婚后,陈怀珠想着也应当为二哥选一份新婚贺礼,遂挑了个惠风和畅的好天气,命春桃套了车出门。 中途路过一个卖桃花糕的铺子时,她不由得被吸引,叫车夫停下车朝那边过去。 然老板却满脸歉意地同她道:“对不住这位娘子,最后一份被方才那位郎君买走了。” 他说着指了指一个男子地背影。 陈怀珠循着目光看去,只当自己运气不好,抿了抿唇,放下幕篱,“好,那我明日早些过来好了。” “娘子慢走。” 岑茂依照天子的意思买了桃花糕,嘱咐老板千万包仔细后,才回去同天子复命。 元承均坐在车中,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也看见了陈怀珠看向这边时带着落寞的眼神,可惜陈怀珠像是并没有看见他的样子,转头又走了。 他记得陈怀珠从前甚爱桃花糕,在去陈宅的路上,路过这家店铺,便叫岑茂去买了,不想在外面撞上了陈怀珠,倒也算巧,于是他又叫岑茂将桃花糕给陈怀珠送过去。 她看到,想来会明白他的心意。 陈怀珠上车后本都要叫车夫启程了,有人敲窗,她又打开帘子,只见到一个面生的,未曾蓄须的中年男子。 岑茂将油纸包递给她,躬身一笑。 陈怀珠接过,又问:“你家郎主的意思?” “正是。”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放下帘子,又看向春桃,“他家郎主人还怪好。” ----------------------- 作者有话说:零点左右还有一章~ 第57章 忽视。 第57章 忽视。 春桃见她将那包桃花糕放在怀中, 又是这样的语气,心中猛地一沉。 若是娘子就这般去见了那位,这么多天的修养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府中两位郎主并老夫人得知此事, 后果更不堪设想。 可她也不能直接阻止, 只能委婉询问:“那娘子是要去见他家郎主么?” “一包桃花糕而已, 我为何要因此去见他?”陈怀珠一脸疑惑地看向春桃。 春桃这方松了一口气。 站在车外等候消息的岑茂却面色一变,事情好似和他预想地完全不一样。 皇后见了他一脸平静, 仿佛对他, 对陛下出现在此处并不意外,也只是信手接过了那包桃花糕, 并无其余的表示。 正当他想说陛下就在不远处等候时, 皇后却先掀开车帘, 他不免提了口气。 陈怀珠递出一小串铜钱, 说:“总不好白拿了你家郎君的东西, 我方才未曾买到桃花糕, 也不知这桃花糕价值几何, 不过这些应当是够的, 就当是我从你家郎君手中买了这桃花糕吧。” 岑茂一脸惊讶地仰头看向车里的皇后,她戴着幕篱,并看不清其神情, 但这些男女情事,他也不甚懂,碍于身份, 他只能将那串铜钱接过, 纠结片刻,又说,“主上是想见您一面的。” 陈怀珠皱了皱眉, 只觉得这要求好生无礼,“我还有事,并不想见你家郎主。” 岑茂还想争取,哪知下一刻,皇后竟然就吩咐车夫驱车驶离,等他反应过来时,皇后的车驾已经离开,此刻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岑茂怀着满腹心事回到路对面的天子车架跟前时,只见天子阴沉着脸问:“她不肯见朕?” 岑茂无奈之下,将皇后给的那串铜钱呈递给天子,又将皇后方才的说辞只字不差地转述给天子,全程连头也不敢抬。 元承均面色复杂地接过那串铜钱,拇指在上面摩挲两下,并不相信,“她真这么说?” 岑茂答:“千真万确。” 元承均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晌,语气幽幽:“玉娘,这是在同朕装不识?” 他与她之间,已经生分到连一包桃花糕都要用这可笑的铜钱来衡量的地步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岑茂才敢问天子的意思,“那陛下,您现在是打算回宫还是继续去陈家,见皇后娘娘?” 元承均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串铜钱攥在手中,“她的方向应当不是往陈家去的,跟上去。” 他今日定要见到她,他不信,十一年夫妻,她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岑茂朝前看了眼,就这会儿皇后的马车都不知道往何处去了,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跟上的,他看了眼驾车的车夫,车夫也是一脸为难,但在性子阴晴不定的天子面前,他也只能同车夫示意,先朝前赶路,能不能追上是另一回事。 —— 陈怀珠本是要去宝钿楼的,这楼里的工匠手艺是长安城中最为精致的,长安高门大户之间相互赠礼基本都从此处挑选购买,路上耽搁了片刻,好在赶在宝钿楼关门前抵达。 她在琳琅满目的金玉珍器中挑了一对刻着大雁的玉佩,玉是质地清润的和田玉,在夕阳下泛出盈盈光泽,玉佩上的一对大雁成比翼而飞的状态,模样栩栩如生,大雁又是忠贞之鸟,前段时间家中同长乐郡主行纳采之礼时,便准备了一对大雁,这样的玉佩送给二哥当作新婚贺礼,再合适不过。 她才吩咐春桃付了钱,叫掌柜包好,一转身,便看到了方才拦车给她送桃花糕的那个男子。 岑茂与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寻到皇后车驾的去向,一路追到宝钿楼,见人还没走,总算能顾得上喘口气。 陈怀珠看见男子朝自己走来,心中不快,在男子要开口之前,一脸不耐烦:“我不会去见你家郎主,还请你转告你家郎主,莫要再行纠缠之举,实在不成,那桃花糕我还未曾拆过,还给你们也无妨,你家郎主再这般打搅挑衅,只会叫我更加讨厌他。” 说罢,她也不愿听那人再说一句话,拉着春桃转身就走。 再次请人失利,岑茂回到天子跟前时,第一句话便是请罪。 元承均强忍着怒气,“这次又怎么了?” 岑茂复述了方才的情形,便不敢再吭声。 元承均声音甚冷,“以前怎么不知你这般无用?” 岑茂连声认错。 “纠缠?打搅?”元承均眯了眯眼,紧紧握拳时,指节也被他捏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过放她出宫几日,她便变成了这样? “岑茂,陈既明和长乐的婚期定在了何时?”元承均的视线紧紧盯着陈怀珠车驾远去的方向。 “回陛下,是下个月十九号。”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冷笑,语调漫不经心,“去,回去从内府给陈既明挑一份新婚贺礼,他大婚之日,朕要亲自去,恭贺新婚。” 他就不信,玉娘躲得了他一次两次,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他? 等届时见了面,她还能像今日这样装同他不认识? 陈怀珠揣着一肚子气回了陈家,陈既明一眼瞧出,半开玩笑地问她:“又是哪个惹我们玉娘生气了?” 陈怀珠一股脑地将白日遇上的事情同陈既明讲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陈既明听她说着,意识到不对,看了眼春桃,同春桃确认小妹遇到的人可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岑茂,春桃点点头。 陈怀珠并没发现,继续道:“也是算我倒霉,那桃花糕我也回来的时候扔给大黄了。” 大黄,是陈家养着的一条狗。 自陈怀珠失忆以来,陈既明对于天子与她之间的事情总是分外敏感,生怕有一次意外,小妹便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他永远忘不了当日在椒房殿小妹是如何同他哭诉她有多委屈的。 这次虽听着有惊无险,但他还是不放心,“那玉娘知晓想见你的那人是谁么?” “当然不知,我也不想知道,这样自己躲在车里只让底下人来打搅我的,甚至连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不报上来,便要我主动去见他的,能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见也罢。”陈怀珠毫不保留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二哥也不必担心,我原本是挺遗憾因病昏迷十一年,没能见到爹爹当初为我挑选的‘好郎君’,前几日得知舜华这么些年的遭遇后,也举得凡是世间男子,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言衡那样的,能像大哥二哥这样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想想倒也不怎么惋惜了。” 陈既明见她这样说,也总算放下心来。 天子一直不废后,那小妹再嫁也是不能的,既然小妹如今也不记得那些过去,能这样想,也的确是好事。 陈怀珠的气恼来的快去得也快,加上二哥大婚之日将至,她真心为二哥开心,一些准备的事情也亲自忙前忙后,不过几日,她便彻底将那天遇到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知晓此事的人也自然默契地不再同她提起。 元承均那日回去后,仍旧保持着每隔三日便去裕德楼坐一天的习惯,一直持续到陈既明大婚这日。 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陈家,他不信玉娘还能躲着不见他,且陈既明大婚,玉娘想必也不会同他闹得太难看,只要能见到她,如元祎说的那样,与玉娘好好说两句话,也是行的。 陈家上下完全不曾料到天子会驾临这件事,陈居安作为现今的平阳侯,与李文宜在宅子门口接待往来宾客时,见到天子,两个人俱是一愣,迟缓片刻,才同天子打揖。 元承均闲闲一笑,抬手虚扶陈居安,“居安何必同朕多礼,玉娘是朕的皇后,既明和长乐这门婚事又是朕亲口所赐,大魏的陇西边疆少不了既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朕来既明的婚宴,也是理所应当,居安倒也不必如此意外。” 陈居安只好僵硬回答:“陛下言之有理。” 李文宜当然明白天子这都是客套话,与陈居安将天子迎入宅中后,便寻了个照看的由头离开了。 她得找到玉娘,今日绝不能让玉娘来前面。 二哥成婚,陈怀珠当然是想留在前面帮忙的,她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道男声:“玉娘。” 陈怀珠闻声,下意识朝后看去,只是她看了一圈都没看见眼熟的人。 正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听见了长嫂的唤她的声音:“玉娘?” 她转回身,果然看见了长嫂,以为长嫂有事情寻她,也没管刚才叫她的人,只当自己是空耳听错,便朝长嫂跑去。 元承均站在游廊下,看见陈怀珠习惯性地无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院子里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着陈怀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故意不见?还是根本没看见他? ----------------------- 作者有话说:有大纲,没那么容易追到 以及3.15的6k大家睡醒应该可以看到,打算改一下更新时间,后面都零点左右更,调整一下 第58章 折柳。 第58章 折柳。 陈怀珠拎着衣裙跑到李文宜跟前, 却见李文宜神情紧张,难免疑惑:“嫂嫂这是怎么了?可是忙不过来,怎得额头上都是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绢帕, 抬手轻轻为李文宜拭去额前冒出的虚汗, “要是前面宾客太多忙不过来, 我也可以去帮忙的!” 李文宜听见她要去前面,立即阻止:“不可以, 你绝不能去前面。” 陈怀珠轻轻蹙眉, “不去便不去,我听大哥和嫂嫂的安排便是, 不过嫂嫂怎么这么紧张?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她说着担忧起来。 李文宜双手握住她的手, 宽慰她:“家里倒没什么事, 只是今日前面人太杂乱, 你一会儿待在后院别乱跑就是, 若是实在闲不下来, 便去厨房看看, 或者看郡主与你二哥的婚房那边可有布置妥当。” 陈怀珠虽不知长嫂为何这样阻止她去前院, 但她觉得大哥和长嫂的安排定然是有道理的,遂也没多问,只是点头。 李文宜仍是不放心, 又问:“玉娘,你方才可有见到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陌生的男子要拉着你攀谈?” 陈怀珠本来想说方才听见有人喊她,但想了想, 知晓且能唤她小字的也就两位兄长和母亲嫂嫂, 至于方才那道声音,很显然不是两位兄长的,那大约便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摇摇头,说:“这倒没有,我适才一直在后院,本来想来前院看看到哪一步了,不想才到前院,便遇上了嫂嫂。” 李文宜的双肩终于沉下来,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怀珠,“还有,我与你大哥还有二哥身边的人你都认识,除了他们过来传话,无论府中哪个下人来传话说谁想见你,都不要应,今日人多,你身份特殊,难免被盯上。” 陈怀珠只以为长嫂口中的特殊是因为自己两位兄长功勋卓著,并没往别的方向考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李文宜的话。 李文宜周全好陈怀珠这边,再三叮嘱,才放心去了前院与陈居安继续迎接其他宾客。 元承均站在挂满红绸的游廊下,目光没有一刻从陈怀珠的背影上挪开。 他看着陈怀珠草草回望一眼,又离开,也不知李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听过后便头也不回地转向了后院。 其实他若想现在径直追上去,当然可以,毕竟他是天子,即使是进臣子家的后院,也不会有人敢拦他,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其一,他没忘岑茂那日带回来玉娘的话,她说他再这样不择手段地纠缠只会让她更厌烦,其二,今日到底是陈既明的婚宴,群臣毕至,少长咸集,他若真这么不管不顾追上去,传出去不会好听,还会有损天子威仪,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命岑茂在院中寻了个往来忙活的丫鬟,将人叫到跟前。 丫鬟并不认得眼前之人便是当今天子,只当他是寻常来赴宴的贵客,笑脸迎人,问他有什么吩咐的,结果一抬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低下头去。 元承均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是陈怀珠曾缝给他的,他在掌中摩挲两下,叫岑茂给那个丫鬟,又道:“去将这香囊给你们家九娘子,同她说,我就在此处等她。” 陈怀珠在陈家行九,他暂时不想在下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份,遂也没称呼皇后,只唤了玉娘在家中的序齿。 丫鬟并不敢质疑,接过香囊后便朝后院而去。 陈既明作为今日的郎官,本在院中各种周全,忽然撞见一个丫鬟行色匆匆地朝后院走,边走边张望,还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九娘子,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将人拦了下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陈既明眉心压低,“香囊给我就是,你去忙别的事情。” 丫鬟福身:“诺。” 陈既明端详着手中的香囊,一眼认出这是小妹的手艺,而能拿着这香囊寻小妹的陌生男子,除了那位陛下,还能有谁? 他思虑片刻,抬腿朝丫鬟所说的地方而去。 元承均一心等着陈怀珠,不想先看见了陈既明,他眉梢轻挑,“既明今日大婚,怎么过来这边了?” 陈既明先同元承均作揖行礼,又笑道:“臣这门婚事乃陛下所赐,如今陛下亲自驾临,让陈宅上下蓬荜生辉,臣更是诚惶诚恐,特意来同陛下谢恩。” 元承均扫了眼陈既明,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枚香囊,不消多想,也知晓是方才那个丫鬟被陈既明拦住了,不过他也不点破,“谢恩倒免了,朕为你和长乐赐婚,也是希望你日后能多一个牵挂,次次凯旋才好,也最好不要做让朕失望的事情。” 陈既明察觉到了元承均落在自己手中香囊上的视线,从容回答:“陛下于陈家的恩情,举家上下,皆铭感五内,且惊且惧,亦时时日日寝食难安,今日臣与郡主大婚,陛下亲来长臣与陈家颜面,臣婚后返回陇西,定当竭心尽力,惟恐托付不效。” 往来交锋之间,双方皆已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元承均让陈既明不要拦着他见陈怀珠,而陈既明却以陈怀珠如今对他只有惊惧且寝食难安推脱。 元承均冷眼睨着陈既明,对方一句“长臣颜面”,便是将他推到了高台上,他若执意要见玉娘,倒成了他有意在臣子婚宴上落其面子,“君臣失和”。 他克制住心中愠怒,“既明言重。” 陈既明又双手将那香囊奉上,“此物是家中一丫鬟方才捡到的,臣观其工艺,想来应是陛下的,特来完璧归赵。” 天子如今并不知晓小妹忘记他的事情,能拿这枚香囊来寻小妹,不必多想,他也能猜到此物是小妹曾经赠予天子的,小妹若是见到这香囊,会不会想起那些事情,他并不敢冒这个风险,自然不敢给小妹,而他如今已经成亲,小妹这绣着连理枝的香囊在他身上也并不合礼数,他思来想去,还不如还给天子的好。 元承均深深看了一眼陈既明,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勉强道:“既明好眼力,也好记性,的确是朕的。” 陈既明垂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已不欲在此处多留,遂也没同陈既明多说,客套两句便叫他且先退下。 岑茂窥着天子的脸色,“陛下,现在是要起驾回宫还是继续留在陈家?” 元承均捏着手中香囊,“不急,等着观礼。” 他不信,整整一日,玉娘都不会出来,这会儿他陈既明与陈居安有空阻拦,过阵子拜堂之礼一过,这两日被其余宾客拉着灌一番酒,还能有暇? 岑茂不敢置喙,只好应一个“是”。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因她一回后院便被高氏喊了过去。 高氏怀中抱着陈穗,同她道:“你嫂嫂与大哥今日都在忙,穗儿在家中又素来与你亲近,你抱着哄一哄,免得她到处哭着要寻你长嫂。” 陈怀珠对陈穗素来喜爱,也没多想,从高氏怀中接过陈穗,便拿出拨浪鼓竹蜻蜓一类的玩具逗弄起陈穗来,并且乐此不疲。 到了新妇入门行拜堂之礼时,高氏作为高堂,需得前往,而陈怀珠毕竟是家中小姑,高氏也没理由叫她不去,只能将她带在跟前,一道领去了前院。 长乐郡主一手持着纨扇,另一手与陈既明牵着同一条红绸,自宾客宴席间行过,在礼官的主持下,行三拜之礼。 陈怀珠抱着陈穗,一边观礼,一边逗弄着陈穗,耐心教她拊掌。 因天子的身份,元承均的位置在最前面,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陈怀珠所有的神情,他也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离陈怀珠最近的一次。 近在咫尺,却只限于看到她。 他满腹心事地观礼,期间玉娘分明已经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但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与在座的其他宾客没有任何区别,也不足以叫她停驻半分目光。 他看着玉娘抱着她的侄女,眼尾弯弯,唇角轻扬,眉眼间尽是耐心与喜悦,她哄小孩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而那小孩明明非她所出,却与她分外亲近。 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会不会更可爱一些,会不会与玉娘更亲近一些,会不会,也会同他笑? 但一想到陈怀珠对他只有忽视,元承均便缓缓捏住手中的酒盏。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她的关心,那个小孩、陈居安、陈既明、李氏、施氏,甚至只见过一面商贾,唯独他不可以? 十一年夫妻,她怎可说放手便放手,说不回头便不回头? 即使他从前做错了一些事,但如今玉娘却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拜堂礼结束,陈怀珠又陪着高氏回了后院,回头一下都不曾。 元承均想与她说一句话的心思落了空,自然也无心在陈家留下去,至于这无聊的酒宴,他更是没有半分兴趣,如果不是因为玉娘,他根本不可能来。 陈既明与几个重要的同僚敬过酒后,便装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将剩下的酒都躲了过去,其余宾客同僚笑着说他酒量不行,喝不起,他也不打算理会,径直在长随的“搀扶”下回了婚房,一进门,他的目色便恢复清明。 婚房中,长乐郡主正手执纨扇,端坐于案前,案上搁着点心酒菜,以及一个从中间剖开,又用红绳系在一起的葫芦瓢。 陈既明挥挥手,遣散了在里面侍奉的丫鬟婆子,方坐在长乐郡主对面。 他将酒液往两瓣葫芦瓢中倒了半瓢,将其中一枚递给长乐郡主,“郡主,合卺酒。” 长乐对这位素未谋面,只听过其战功赫赫的名声的陈将军,如今也算是她的夫婿,有一些期待,但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惧怕,她接过陈既明递过来的葫芦瓢,唇凑近,欲饮合卺酒时,因两人的距离隔得有些远,而红绳又不够长,以至于红绳从中间扯了下,酒液也倾洒出来一些。 陈既明见状,主动朝前倾身,让葫芦瓢更靠近长乐那边,复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地与长乐共同饮完合卺酒。 饮罢合卺酒,便是结发之礼。 陈既明按照规矩从勾下来自己的一缕头发,拿起一边的金剪,剪了一缕,又将剪刀递给长乐。 虽则剪刀锋利的开口是朝着陈既明的,但长乐在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免不了抖了一下。 其实她对这场帝王的赐婚,并没有太多的欣喜,自从这些年她的父母相继离世,她便成了孤女一个,身后没人撑腰,所谓郡主也不过是有名无实,长安贵眷如云,先帝子嗣兄弟众多,像她一样的有着郡主名号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她平日也甚少出门,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在王府待嫁的这段时间,关于这场赐婚背后的政治目的,她也听到了一些,无非是天子担心陈既明在陇西兵权过盛,不好控制,怕他生出反心,于是在今年的元旦宫宴上,当着众臣的面,给他们赐婚。 这样出于限制与猜忌目的赐婚,陈既明难免心怀不悦,陈家又出了个皇后,虽说皇后如今回了陈家,但今日天子仍然来陈家观礼,也足以说明他对陈家的重视。 几番下来,长乐自己反倒成了这场赐婚中最被动、最没有选择、对于所有事情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一个。 是故在剪头发的时,长乐难免怔愣许久。 陈既明也没催,静静等着她将剪好的一缕头发递过来,用红绳绑在一起,放进备好的锦盒中,道:“结发为夫妻。” 长乐轻声应答:“恩爱两不疑。” 陈既明放好两人的结发,问她:“郡主有心事?” 长乐头垂得愈低,说:“长乐日后别无所求,将军若要纳妾,长乐也会尽心相看,只愿往后可以与将军相敬如宾,除此之外,并不会奢求太多。” 陈既明轻叹一声,安抚她:“郡主的顾虑我大约能猜到,但请郡主放心,在这场赐婚之前,我本也不打算成婚,所以成婚之后,除了郡主,也不会有其她的妾室。” 长乐惊讶抬眼,看向陈既明。 陈既明同她解释:“以及这场赐婚虽然是陛下的权衡之举,但郡主才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我心中有数,也不会因此便冷待或纵容人为难郡主,郡主有什么也大可以同我提,而日后无论陛下如何对陈家,如何对我,我都不会因此计较到郡主身上,陈家所有人都不会这样做,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长乐全然没想到陈既明心思如此细腻,也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动容,出口却只有一句:“将 军……” 陈既明拍拍她的衣袖,“从今日起,你我是夫妻,在家中,也不必唤我‘将军’,若是‘郎君’喊不习惯,也可以省去称谓这一步,陈家没那么多多余的讲究。还有件事,往后在家中碰见,皇后,莫要喊她‘娘娘’,也不要同她提陛下,她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同我一样唤她的小字‘玉娘’便好,至于具体的原因,比较复杂,今夜暂且不提。” 长乐点头:“好。” 陈既明想了想,想到接下来便是周公之礼,一时竟也有些窘迫,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周公之礼,看郡主的意愿,你若是还不能接受,我可以等你接受的那天。” 一来二去,长乐心中的顾虑已经被陈既明消去了大半,没直说,站起身绕到了陈既明身后,“安寝吧。” —— 按照边将回京述职历来的规矩,陈既明应当是过完年,也便是正月十六便要启程返回嘉峪关戍边的,然元承均突然给他赐了婚,钦天监合过他与长乐郡主的八字后,占卜出来最近的吉日便是二月十九,是故拖到二月下旬,陈既明与长乐成亲完,方能回陇西。 关于带陈怀珠去陇西的事情,陈家诸人也早早商议过。高氏与陈居安李文宜夫妇虽然不舍,但所有人都知晓,玉娘只要留在京城家中,往后几十年,就不可能躲得过天子的“纠缠”,没有人想让陈怀珠想起那些令她痛苦到选择性遗忘的过往,也都同意了陈既明带她去陇西,而其中最重要的,还得是陈怀珠自己的意见。 陈怀珠听二哥提起,眼神中尽是向往:“陇西么?我没有去过,但想来与长安是截然不同的风貌,会不会是牛羊成群,芳草满地?又或者有壮阔的山脉与辽远的瀚海?” 陈居安问:“玉娘想去?” 陈怀珠弯着眼睛,“如果可以,当然想!” 陈既明心中有了数,便道:“你若愿意,别的都不是问题,交给二哥来解决便好。” 他与天子前去辞行时,提了此事。 元承均当然不同意,“既明,玉娘是朕的皇后。” 他能忍着思念放她回陈家,已是仁至义尽。 陈既明如今已按照元承均的意思与长乐郡主成婚,对于天子这般执拗的行为,他无奈之下,选择摊牌,“陛下,臣昨日所言,并非空话,玉娘自回家以来,时刻处于忧惧之中,照顾她的婢女春桃说她频频噩梦,昨日陛下见到的,只是她不想扫臣大婚之兴,所以强撑,婚宴一结束,她便腿软到昏了过去,晚上又发了高热,臣看着甚是心焦,所有的妹妹,最疼的也是她,臣是真怕臣下次回来,见不到活生生的小妹,恳请陛下允准,臣只有这一念,此念难全,实在难以安心守疆。”他说罢于殿前长跪。 元承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也陷入了深思。 “你不要逼死我。”这道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的额际跟着泛疼,呼吸也渐渐不畅,但眼下陈既明尚在眼前,他只得强撑。 他从前总觉得他不是多么在乎陈怀珠,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行,但真正到了这一步,真正到了可能生离死别的一步,他发觉,比起让玉娘留下来,他更希望她先活下来。 况且,还有层重要的缘故——陈既明提了陇西的战事,最开始陈既明用兵权换陈怀珠出宫时,他也想过,不如将陈既明换了,但事实是,战事当前,根本没办法换陈既明。 陈既明戍边十余年,全大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匈奴的战术,边境的布防,战事随时当前,临时换主将是大忌,他还不至于昏聩偏执到用边防来做赌,他不想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他的的确确还要用陈既明来继续替他戍边。 两相权衡之下,元承均允准了陈既明所求,但完全放手,绝不可能。 陈既明要带玉娘离开养病恢复,可以,但陈既明身边必须有他的人,是故他给陈既明点了个掌书记,那个人是他的心腹,等陈既明带着玉娘去了陇西,便负责时时刻刻将玉娘的动向汇报给他。 陈既明并未拒绝。 陈既明携着长乐与陈怀珠离开长安前往陇西的那日,长安落了第一场春雨,柔软的柳枝舒展在朦胧春雨中。 元承均撑着伞,站在城楼上,看着陈家其他人送他们远行,而他始终只关心陈怀珠的动向。 中间,玉娘似乎往上看了眼。 他的神情更紧绷,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倩影,然而,仅仅只是一眼,或者说一瞥,至于玉娘有没有看见他,他竟然无法确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元承均心念一动,同岑茂吩咐几句,岑茂撑伞退下。 陈怀珠将要上车的时候,看见了那日那个纠缠着想要见他的郎君跟前的长随,对方怀中抱着一把柳枝,柳枝上沾着雨水,似是匆匆折下。 岑茂将折柳送到皇后跟前,“这是主上赠您的。” 折柳,者留。 陈怀珠对他家郎主没什么好印象,也没有接,只冷着脸说:“我不认识你家郎主,此后,估计也不必再见了。”说完她便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元承均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很想当面给陈怀珠那支折柳,很想去问她,但一抬腿,又克制住了。 玉娘回头,不过是时间问题,离别也只是暂时的。 一直等马车消匿于氤氲春雾中后,元承均方命岑茂驱车回宫。 他没回宣室殿,而是去了椒房殿。 许是心中突然被挖空叫他难以接受,他无意识地在椒房殿翻起陈怀珠的旧物,竟然于她床头的柜子中翻到了一卷竹简,打开,似是手札。 是玉娘的手札。 其中一行字一眼吸引了他——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零点左右更,这个就算是3.15的了!以后都凌晨好了~ 已累瘫 第59章 魔怔。 第59章 魔怔。 元承均呼吸一滞。 生辰礼物?什么生辰礼? 他坐在陈怀珠的榻上, 一手撑头,回忆着与生辰礼有关的事情。 他何时烧过玉娘赠他的生辰礼?前十年做傀儡皇帝时,她送他的礼物,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 他都有好好收着, 无他,因为那时陈怀珠总是爱问。 那时她喜欢背着手在他身边弯腰, 若是他手边恰好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要缠着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又有多喜欢, 若是他手边不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会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 问他为何不用。 他索性都摆在手边, 每次要应付她时, 总是要想不同的措辞, 她气性单纯, 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即使生气也很好哄,应付她比应付陈绍要简单的多, 但他依旧觉得麻烦,后来总算可以摆脱陈绍,他也没将那些东西都撤下去,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卧薪尝胆, 如今再回头看,难道,竟然是习惯? 然他始终没想起来, 他何时有亲手烧掉玉娘赠他的礼物,这十年间,玉娘送他的礼物,大多都是笔墨纸砚,茶宠一类的坚固之物,而前年他生辰时,陈怀珠分明在椒房殿称病,根本不曾与他一同过过生辰,至于去年,那段时间,陈怀珠应当是被他锁在了椒房殿,与他正在闹矛盾,两人都忘记了这件事,连生辰礼物都不曾送,他又怎么可能烧掉? 即使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未曾得到答案,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念头,他还是想看看那本札记。 [总算见到了阿娘与兄嫂,阿娘让我不要哭,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应当是陈怀珠扮作送膳宫女来宣室殿见他后回去写的。 元承均本想继续往前看,却发现那行字旁边有一点蹭出来的暗红色的痕迹,倒像是早已干涸的渗进竹简里的血迹。 他忽地想起,那日,他存着刻意为难陈怀珠的想法,让她给自己磨墨,她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有淡淡的洇红。 那为何会蹭在这竹简上面,是没有传太医?还是别的原因? 元承均的胸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疼痛很快四散蔓延开来,堵住他的呼吸,他将那卷札记死死攥在手中,不曾放开。 [天气很冷雪很大,原来,是春桃带我回来的] [发热好难受,药也很苦] 这是玉娘在雪中长跪后回去写下的么?她是在庆幸是那个叫春桃的婢女带她回来的,还是在遗憾,在埋怨? 又或者,是伤心与失望? 元承均心头忽而浮上这一念。 那时他尚且处于陈绍终于逝世,自己终于得以独揽大权,不必事事卑微请示看人脸色的喜悦中,也是他因恨乌及乌最“厌恨”玉娘的时候,故而冷硬着心肠,将她晾在大雪之中。 他当时以为,以陈怀珠那样娇气的性子,根本不会在外面等太久,遂也置之不理,然而,那是他第一次猜错陈怀珠的心思,她真的在雪中跪了许久。 他悬着的心忽而一阵收缩,如同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将那颗心捏紧又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越是这样,他却越想接着往前看这卷札记,因为陈怀珠的札记,除了生辰礼那条,根本不曾提到他半个字。 他一句句地读,一点点地翻看,没过几条,札记上有关他的字句慢慢变多起来。 其实当真只是一些很无聊的小事,比如两人一同围炉烤栗子;比如她陪着他批阅奏章自己却先犯了困睡着,醒来却在他的榻上;比如吃进贡的河蟹时,不小心被蟹钳划伤了手指但得到了他亲手喂的蟹肉;比如中秋节尝试亲自做月饼但放多了糖,以至于月饼又甜又齁又难吃,不过他还是觉得好吃,并且吃完了……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嗤笑一句,陈怀珠还真是幼稚天真,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她费笔墨记载下来,可如今陈怀珠人不在他身边,他手中捧着那卷札记,竟然满心满眼都只有贪恋,只有恨不能多读几遍,才能将那些过往尽数镌刻进脑海中,融入血肉之中,使之在他的记忆中永生。 在他浑然未觉的时候,他的唇角竟然浮上一丝笑意。 但等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攥着那卷札记,一时却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卷札记。 是该珍惜她留下来的这卷札记,还是该恨她为何要留下来这卷札记。 恨她离开的时候就这样的匆忙,连札记这样的东西都不带走,一得到可以出宫的圣旨,便什么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离开是么?就这样想要逃离他是么? 两道念头不停地搅扰着他的思绪,直至他看到其中一句,耳边“嗡”的一声。 [今年不如就送他一副画像罢?我还没给他画过像,好在还有半年时间,慢慢练,总是能画出样子的] 元承均的视线匆匆朝前看去,对应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的那句。 [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所以,他当时翻到觉得讽刺的,是玉娘打算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攥着竹简的手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一呼一吸间,连带着喉咙也哽塞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燃起了一场烈烈大火,烧尽了他眼前能看到的所有,浓烟呛鼻,他手中的札记仿佛也跟着被烧起来。 他与陈怀珠之间所经历的种种,都要从札记中跃出来一般,化成了连篇的画卷,铺展在他眼前,而火苗又迅速吞噬了画卷,顺着画卷的边缘烧起来,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额际那阵他本来早已习惯的疼痛在此刻又疼痛起来,却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寸一寸的,仿佛要深入他脑中的疼。 元承均却顾不上这些疼,只朝外喊岑茂进来。 从今日天子回宫,岑茂便察觉出天子的状态不对,但他也不能多问,只能事事小心,句句谨慎,而自皇后出宫后,陛下便不许任何人再进椒房殿,所以岑茂平时也是在外侍奉。 一听到这句,他匆匆跑进来,只见天子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竹简,眉心紧蹙,额头与手背上俱上浮着青筋,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当即要扶天子躺下,“陛下,臣这便去传太医!” 元承均却拦着他,哑声道:“传什么太医?先救火!” 岑茂愣在了原地,“救,救火?没有地方走水啊陛下?” 元承均费力睁开眼,“这么大的火,你是瞎子么?” 岑茂一时更加不知所措,“陛下,当真未曾……”他话说了一半,停顿了下,“臣这便传人救火!” 他很快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又犯了那怪病。 岑茂应下元承均救火,朝外跑去后,却立即叫人传太医过来,自己则提了个空桶,在天子面前装模作样地装作灭火的样子。 不消多久,张太医火急火燎地赶到。 所有侍奉天子的人对天子如今这症状可谓是一回生,两回熟,张太医熟稔地从药箱中取出长长的银针,迅速在天子一些要紧的穴位上刺下。 很快,元承均的灵台恢复了清明,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侍奉在一边的岑茂和张太医,摇了摇头,问:“发生了何事?” 岑茂当然不敢同天子复述他方才发疯的场景,只能说一半:“陛下方才忽然犯了头疾,臣便传了张太医过来为陛下诊治。” 张太医朝元承均打了个揖,“陛下这是长久的心神不宁引起的头疾,可要臣为陛下开一些缓解的药方。” 元承均冷冷看过来,“朕没病,朕一切都很好,至于头疾,只是偶尔发作,不必开药。”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头疼也不过是因为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一切康健,根本不需要用药来调理。 张太医看了眼岑茂,又默默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下去,只喏喏连声着称是,而后收了药箱退下。 —— 陈怀珠跟着陈既明与长乐郡主一同前往陇西时,是长安的二月下旬,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季节,故而长安周遭的路也不算难走,一路往西北去,路途却变得有些艰险,不时便遇上雪天。 她对看到的一切都无比新奇,连绵的雪山、道边的胡杨、望不尽的瀚海,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目光,这些都是曾经在长安不曾见过的风光。 陈既明骑着马护在妻子与小妹的车子旁边,前后都是他带回来的亲卫。 他看着同妻子叽叽喳喳说笑的小妹,心中忽而浮上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如果早在当年他便带着小妹来了陇西,小妹在见过关外的辽阔后,或许不会被当年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天子吸引,或许也不会懵懵懂懂地点头同意嫁给天子,或许那些折磨她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 在他们的庇护下,小妹可以永远如现在这般自在。 算了,现在也不错。 只要小妹能像现在这般,彻底抛却那些过往,他都没关系。 若说与从前还有什么分别,大约是因娶了长乐郡主,要保护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长乐郡主嫁给陈既明的第三天,迫于边关的压力,便必须离开她自小长大的长安,与丈夫和小姑一同去往陇西。 她对陈怀珠之前是有印象的,不过因为鲜少打交道的,所以不算深刻。 那时后者还在宫中,对去椒房殿拜见的贵眷命妇都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她之前只是很羡慕皇后,羡慕她出身好,即使幼年便离了亲生父母,但仍旧有平阳侯愿意收养她,而当朝天子也对她事事妥帖,她羡慕怎么会有女子这般好命,一点苦头都不曾吃过,她想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女娘,应当是极为骄纵或蛮不讲理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直至嫁给陈既明,在去陇西的路上走了近一个月时,陈既明才同她说了陈怀珠如今最真实的境况,也是这时,她才知晓陈怀珠被背叛,被辜负,被欺骗,甚至由于所受刺激太过严重,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再看向陈怀珠时,她也不知是羡慕更多些,还是怜悯更多些。 她想,如果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只怕在得知深爱十年的丈夫给她喂了十年避子汤之时,她便会心灰意冷到选择自尽,而不是苦苦与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周旋。 陈怀珠发现自己同长乐郡主说了许多话,她仍在发呆,便戳了戳她的胳膊,“嫂嫂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长乐郡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有点不适应。” 陈怀珠挽过长乐郡主的手臂,笑道:“没关系,二哥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长乐郡主本就话少,听陈怀珠这样讲,只是抿唇一笑,应了声:“嗯。” 他们一行抵达嘉峪关的时候,正是五月初,算是赶上了嘉峪关的仲春。 而这一路上,陈怀珠所有的动向都由跟着陈既明离京的行军掌书记蒋兆记载,包括她心情如何,说了什么,与谁说的,都被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蒋兆作为元承均的亲信心腹,往长安宫中传递消息也有特殊的路子,并不通过官驿里的信鸽或驿马来传递,是以,明面上,他也只是陈既明的行军掌书记。 —— 元承均一句句地读着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从离开长安的第一封,到抵达嘉峪关的第十五封,其中没有提到他自己半个字,玉娘提到了所有人,唯独不曾提到他,但据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他的玉娘,甚是开怀,甚是愉悦,身体也在渐渐恢复,一切都如同他记忆的样子,只是不再提他。 是不是他当时就不该放玉娘走? 这样,无论如何,她还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夜里抱着她入眠,与她永远纠缠在一起。 元承均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不过无妨,只要他还是天子,玉娘就永远不可能彻底离开他,总有一日,他一定会将她重新带回来,重新与她耳鬓厮磨,手足相抵。 元承均将那些信收好,放在一边,躺在椒房殿的榻上。 他的跟前尽数是玉娘留下来的东西,她未曾带走的衣物、首饰、她的札记…… 他让这些东西环绕着他,就如玉娘从未离开一般。 今夜,玉娘一定会入他的梦。 元承均合上眼,梦中场景纷繁,唯独不见玉娘。 他迫使自己从没有陈怀珠的梦中醒来,眸光一片冰冷,拳紧紧攥着。 为何,她到现在,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连续半个月,都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右手中指划伤了,让本来就不算快的打字速度雪上加霜…… 这章发红包,大家见谅 第60章 幻觉。 第60章 幻觉。 他放玉娘出宫那日是正月十四, 是他最后一次同她说话,玉娘离开长安前往陇西时是二月二十二,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即使只有她抬眼朝城楼望来的匆匆一瞥。到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三, 整整两个月, 他只能靠满殿悬挂的画像以聊解思念。 起先,他还能零零星星地在梦中见到玉娘, 到后来, 玉娘却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元承均将怀中陈怀珠留下来的衣物与自己贴得更近,他脖颈下所枕的玉枕, 也被他命人撤去, 换成了陈怀珠没来得及带走的札记。 他不肯相信, 不是都道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么?不是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可为何他已经将玉娘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收拢在了他身边, 仍然不见她入梦。 熟悉到习以为常的痛觉又从他的额际传来, 侵吞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在他曾经痛到几乎无法正常处理朝政时, 也曾听了太医署太医的劝谏, 用了用来调养补神的药, 药的确是安神的好药,他用过几日后,也的确不曾在半夜醒来过, 可用过那药之后,他整夜连一个梦都不曾做过,自然也就见不到想见的人, 于是他又将那药停了, 哪怕头疼欲裂,也绝不再碰那药一口。 元承均闭着眼,逼迫自己抵抗着额际的疼痛, 耳边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痛觉终于缓缓散去,他复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眼前之景也变得模模糊糊。 帐外月光清冷,他好似又看见了玉娘的身影。 他看见陈怀珠赤着脚跪坐在一地清明月光中,身形单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与他决意暂时放她出宫的前夕无比地相似。 莫非,他是又回到了没放她出宫的时候?回到了那天晚上? 元承均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一滞,而后掀开被衾,三步并作两步,朝“背影”迈去。 然而将要靠近她时,元承均的动作却缓了下来,语气中竟也带上了几分试探,他问:“玉娘,玉娘?是你么?” 没有人回他,殿中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回声。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但他的手指居然从那道身影中穿了过去,怀中也是一片空荡荡。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只有流转的月光,与在空中浮动的尘埃。 元承均终于难以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抬手便将手中矮案上的书简挥落,他的手磕在了矮案上香炉尖锐的边角上,腕骨与金属的尖角相撞,一阵痛麻顺着手臂攀爬上去,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热意。 他幽幽转眼,看见了沿着腕骨淌下来的血线。 在外值守的岑茂本已困顿非常,才说在外殿的矮榻上眯一眼,听到里面传来的“哐啷”一声的动静,意识立刻清醒了。 他着急忙慌地从矮榻上爬起来,便推开了里间的门,只见天子坐在一地月光中,一手扶额,另一手矮案,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其身边更是七零八散,书简、砚台、杯盏、被打翻盖子使香灰洒在外面的香炉。 岑茂不敢靠太近,只能朝近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可是那头疾又犯了?需不需要臣去传太医过来?” 他知道天子多半不是因为头疾,而是因为其自己也难以克制的“疯病”,然他并不敢直接在天子面前称那是疯病,毕竟天子绝不承认自己病了的这一点,让他们底下人也甚是难办。 岑茂等了半晌,只见天子朝他转过头来,目光冰冷阴鸷,全然一副下一刻便要杀人的样子,即使侍奉了天子许多年的他,看到这一幕时,也不免有些脚软。 元承均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滚出去。” 岑茂立即喏喏连声,将里间的门关上退了出去,生怕下一秒自己便和那些被挥落在地上的物件落得一样的下场。 他虽不敢招惹天子,但出于职责所在,也不能真正对其伤势不管不顾,只能私下里传了太医让守在外面,以防不时之需。 张太医听闻圣躬有恙的消息后,发冠都没戴正,便拎了个箱子过来了椒房殿,见着岑茂苦着个脸守在外殿,他顿时明白了大半。 岑茂朝张太医投去一个眼神,让他不要急,随时候命就是,又将矮榻给他让出来一半。 张太医点点头,寻了个位置,搁下箱子坐了下来。 岑茂对此也颇是无奈,自从皇后娘娘离宫之后,陛下的性子便越来越古怪,其心思他原本还能猜到五六分,到现在却也是完全摸不透了。 皇后随陈将军离开长安后,有臣子看出他心情不豫,便主动去寻与皇后眉眼神态相像的女子献上,哪知陛下明面上只是冷淡拒绝,不过几日,先前献上女子的官员,不是身上沾了案子,便是被无端外放,京中官员也都隐约猜到一些,再不敢往御前献人。 除此之外,上个月安阳王世子妃诞下个女儿,闺名取作了“宝珠”,传到陛下耳中时,也被陛下下令将名字改了,不让叫这个名字,此举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但安阳王这两年见惯了这位新帝的手段,也不敢因这么一件小事触怒天子,当天便给孙女取了个新名字,陛下的心情看起来才稍微好些。 这样的事情也不止一件两件,近身伺候天子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没人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乱说话,只能看着天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伺候的时候也小心地不能再小心。 —— 陈怀珠到边关后,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新奇。但不知为何,她昔日在长安时虽不曾见过如此壮阔的风光,却也不曾被家中人拘着不让去何处,但一到嘉峪关,她却像是终于能呼一口气,终于像摆脱了什么一样。 陇西微凉的风拂过她的眉梢鬓角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带着释然与消解的声音——终于来到了这里,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于是在晚上与陈既明用晚膳时,对此随口一问。 陈既明给长乐郡主夹菜的动作稍稍一顿,看了眼长乐郡主,见对方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他才看向小妹,问:“玉娘今日可是见到了什么人?或者听到了什么?” 在长安的时候,他暗中问过不少郎中,都表示小妹这样的状况,只要不让她接触到会刺激到她的人或者事,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想起来,是以他自认为已经非常小心,平时在小妹身边的,除了春桃和长乐,便也是负责护卫她们的侍卫,这些侍卫又都是数次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心腹,只要他交代过不许在小妹面前提关于天子的半个字,就一定不会走漏口风,而此处远离长安,寻常百姓很少关心长安是怎样的境况,天子是谁又做了怎样的事情,并没有人讨论。 陈怀珠一脸疑惑地看向陈既明,问:“二哥为什么这样问?难道我们和谁结过仇么?我这两日一直都和嫂嫂在一起,并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长乐郡主同陈既明点点头,默认陈怀珠所言非虚。 陈既明这方暗暗松了口气,他同小妹笑了笑,说:“没什么,担心你刚来不适应,”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能是从前在长安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来陇西,见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陈怀珠本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陈既明的话,心中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她也想不出自己病了十一年,又能有怎样的事情。 夜里各自歇下后,陈既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长乐郡主,面露歉意:“晚膳时,我第一时间看向郡主,并不是怀疑你告诉了玉娘什么,我知道你并非这样的人,只是想同你确认,她有没有碰上什么人,因为玉娘能恢复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带她与我们一道来嘉峪关,也是怕她在京中,迟早被那位再次缠上,迟早想起那些事情,所以现在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些草木皆兵。” 长乐郡主主动去握住陈既明的指尖,道:“既然如今我与郎君是夫妻一体,郎君不用说这些我也明白的。郎君当初肯将玉娘身上的事情告诉我,我便知晓郎君是信任我的,玉娘的遭遇是个人都会心疼,都会同情,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明白郎君为何要死死瞒着玉娘,说来玉娘还长我几岁,却半点都不骄矜,也唤我‘嫂嫂’,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想起那些事情呢?” 陈既明腾出一只手,覆上长乐郡主的腰身,将人往他怀中带了带,温声道:“我从前没有过任何姬妾,也是到了年纪便稀里糊涂地被陛下赐了婚,往后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郡主也只管提出来,我都会改,千万莫要藏在心里,长久以后,难免生出嫌隙。” 陈既明在成婚之前,对长乐郡主的了解也只限于她从郡主身份沦落成孤女的经历,是以刚成婚的时候,对她也是照顾的心思更多一些,在确认她并非元承均送到跟前的眼线后,也偶尔与她交交心,也渐渐为其温柔聪慧动容,时间长了,也觉得能与她携手此生,倒也算是自己的一件幸事。 长乐郡主也不曾想到陈既明虽在情事上笨拙一些,但如此地善解人意,事事妥帖,心中也甚是动容,听了陈既明这席话,也在他怀中闷声道:“郎君,日后还是不要唤我‘郡主’了,我也是空有名分,郎君可以唤我的闺名,‘渺渺’,渺远的‘渺’。” 话音落,她只从黑暗中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道还略带生疏与不习惯的“渺渺”。 —— 陈怀珠并未将陈既明昨夜晚膳时的反应放在心上,次日正好天气放晴,她便拉着元渺在嘉峪关内城的街上逛来逛去。 嘉峪关因在边关,城中西域的胡人几乎占了三四成,自从之前大魏与西域月氏等国互通往来后,城中也有不少汉人与胡人通婚,民风相对长安也更为开放,街上的女子也不必像长安那样的贵女出门时一样带上幕篱遮面。 这里的百姓都自己的一套方言,会说官话的除了官兵便只有往来的商贾,言语不通,有时也是一件令她困扰的事情,起初觉得苦恼,后来她觉得与元渺在一起,猜这些陇西方言的意思,也是一件趣事。 也正是如此,她听到熟悉的官话,才会觉得陌生,也会一眼被吸引过去。 熟悉的腔调从城门口盘查的地方传来,是很标准的长安官话,陈怀珠不免拉着元渺凑近一些。 为首与官兵交涉的是个洒脱利落的娘子,她递上往来文书,待官兵核查过后,又仔细检查过车上拉着的货物,往陈怀珠的方向看了一眼,颇是惊讶:“小娘子,怎么是你?你还是逃出来了?” 陈怀珠一脸困惑,抬手指了指自己,确信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我么?” 什么从长安逃出来?她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位娘子。 扈娘子见她一脸茫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老金,“她就是去年七夕那晚我们要带出城去的小娘子吧?我应当没认错人吧?” 老金挠了挠头,“我看着也是,怎么她看起来像是不认识我们了?” 元渺在那个妇人一开口的时候,便察觉到些不对,赶紧给春桃使眼色,叫她去找陈既明过来,又想着怎么把陈怀珠拉走,只是一回头,陈怀珠竟然已经和那两个商贾攀谈了起来。 扈娘子得了老金的肯定,又看向陈怀珠:“你不认得我们了?去年七夕那天你不是说你的郎君待你很不好,你要逃出长安来陇西寻你当兵的兄长么?不过后来不太幸运,你那位郎君应该是个大人物,又将你带了回去……不过都不重要了,逃出来了就好!”她说完朝陈怀珠一笑。 陈怀珠更加不解,她不是得了病,卧病十年么?哪里来的郎君?去年七夕,又怎么会往出逃? 春桃一刻也不敢耽搁,索性陈既明就在附近巡逻,听了事情概括后,立即赶了过去。 “玉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怀珠回头,看见了陈既明,喊了声:“二哥。” 陈既明顺着元渺的视线看过去,见到扈娘子和老金,猜到一些,但现在要紧的是安抚小妹。 陈怀珠将扈娘子与老金的话与陈既明复述一遍,问他怎么回事。 陈既明找了个借口,“许是他们认错了人,你一直在家中,并没有什么待你不好的郎君。” 陈怀珠对陈既明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点点头,“那应该是这样。” 她这话才一说完,视线却忽地模糊了下。 她 好似听到一阵与自己很像的声音,“我答应你,我和你回去,我乖乖回去,不要再伤及无辜的人了,我,我不跑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关心我都收到啦!谢谢你们! 第61章 丹药。 第61章 丹药。 因这道声音, 陈怀珠一时脚底不稳,朝前的步子踉跄两下,好在元渺在旁边将她扶住, 她才不至于摔倒。 待她视线恢复清晰后, 转头看向元渺, 只见对方一脸担忧。 “没事吧玉娘?” 陈怀珠同元渺弯唇一笑,“无碍, 只是方才不知为何, 眼前突然花了一下。” 元渺见她脸色发白,并未因她这一句全然放下心来, “许是中午太阳有些大的缘故, 不若我们回去歇息?” 陈怀珠轻轻点头, 应下一个“好”。 元渺回头望了眼陈既明,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陈既明示意元渺先送陈怀珠回去, 他后面再回来。 待元渺与陈怀珠离开后, 陈既明才朝扈娘子与老金迈去。 边上负责入关核查的士兵朝陈既明抱拳行礼, 陈既明微微颔首,而后叫扈娘子与老金随着他过来,剩下的伙计则跟着看守货物。 扈娘子精明, 一眼看出了这位气宇轩昂的将军与自己认识的小娘子关系匪浅,主动同陈既明打招呼:“那位小娘子去年提过她有个在嘉峪关当兵的兄长,想来应当是您?” 陈既明稍稍眯眼, 心中疑惑, 但他并不打算同更多的人暴露小妹的身份,遂只含糊应下,“是我, 只是我常年在边关,小妹亦是前不久才与我团聚,关于两位所说的七夕出逃一事,小妹也不曾同我说过,可否告知一二?” 扈娘子虽惊讶,但还是简要将去年七夕是怎样遇上陈怀珠的,又是怎样答应带她出城的事情简要同陈既明概述。 陈既明听得脸色沉了下来,这些过往小妹从未同他提起过,他也不敢相信,原来早在去年七夕,小妹便无法忍受元承均,甚至想出了假死脱身的法子,只为孤身一人来陇西投靠他。 他的拳攥得很紧,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知晓这些内情,让小妹平白受了那么久的委屈。 老金观眼前的将军面相不坏,又补充道:“可不是,小娘子拽着她那郎君的衣袖,哭着求了他许久,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放过我们,”老金说着叹息一声,“不过现在她逃出来了就是好事,我当时看小娘子可是怕极了她那位郎君……” 陈既明眉心压得更低。 扈娘子见状,轻轻捣向老金的胳膊,暗示他少说两句。 老金又赶紧躬身同陈既明赔罪,“对不住,小人不该多嘴的。” 陈既明抬手扶了下老金,“无妨,两位若不说,我还不知小妹经历过这些,说来还是要多谢两位。” “不敢当,不敢当,”扈娘子连连摆手,她想起陈怀珠方才见到他们的反应,又问陈既明:“只是,我瞧小娘子像是不认识我们?” 陈既明“嗯”了一声,“说到此处,还有一事我要拜托两位。实不相瞒,小妹和离后,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忘记了她原来在长安的那个郎君,故而也不认识两位,也请两位以及商队中的其他人不要再谈论此事,就当从未碰见此事,也不要提她失去记忆的事情。” 扈娘子点头,“定当守口如瓶,我们明白将军作为兄长的一片苦心,因果循环,忘了的确再好不过了,我们也不过是今日路过嘉峪关正好撞上,并不会在此处多留的。” “多谢。”出于对两人的尊重,离开之时,陈既明又同两人行了个军礼。 陈既明怀着满腹心事回到府中时,小妹虽则由元渺陪着,但手中却握着个杯盏,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渺意识到陈既明进来,本要起身,看见陈既明的手势,又坐了下来,只蹙着眉同他轻轻摇头。 陈既明搬了个支踵到陈怀珠榻边上,坐下后才问:“玉娘,还在想那两位商贾么?” 陈怀珠摇头又点头,“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他们很眼熟,似乎是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填补,对此,陈既明只得道:“他们这种行商之人,一年也会在长安留一段时间,我问过他们,他们也做些脂粉生意,想是你哪次带着春桃去买胭脂见过?” 陈怀珠沉吟一声,“只是,他们为何会说我有个待我不好的郎君,又说逃出来云云的话?” “这你便更不用担心了,你嫂嫂陪你回来后,我问过他们,他们也承认是认错了人。”陈既明耐着性子安抚她。 陈怀珠朝他投去一个犹疑的眼神。 陈既明强抑制着心中的不安,“你若不信,趁他们还不曾离开嘉峪关,我将他们请到家里来,你当面问问?” “这倒不是,我相信二哥。”陈怀珠迟疑了下,还是将自己那会儿脑海中浮现出的内容同陈既明说了。 元渺往她跟前挪了挪,哄她两句:“何来这样的事?梦都是相反的,玉娘且安心就是。” 陈怀珠的目光在元渺与陈既明之间流转,见两人都面色如常,暂时放下心中隐忧来。 后面兄嫂又同她说了许多玩笑话,她也渐渐忘记了这回事。 只是是夜梦中,素来睡得很安稳的她,竟被魇住。 她梦见自己置身于高大的宫墙里,宫墙上是精致的阙楼与复道,天色阴沉,举目不见日,只有冷风不停地往她袖子里灌。 她下意识地想逃离,然宫道绵延数里,无论她怎么逃,总是看不见尽头,直至气喘吁吁,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玉娘,莫要再挣扎了,你我就这样永远在一起不好么?”那人似是叹息了声,“怎么总是这样不乖,总是想着逃?” 她仓皇回头,朝四下张望,却看不见任何身影。 她渐渐无措起来,抱着头缓缓蹲在递上。 “玉娘,我真的很想你,很想见你。”那道声音如风一样,再度掠过她的耳畔。 周遭分明只有她一个,但她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她终于克制不住惊惶与恐惧,哭喊出声:“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空中传来一声低笑,“不会的,玉娘,我永远都不会放手,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她将头埋进自己怀中,“你到底是谁?” 身侧的风停滞了一瞬,那人的语气有些幽怨:“你不认识我了?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她浑身发抖:“不认识,我不知道……” “娘子,娘子?醒醒?” 陈怀珠捕捉到这声,又察觉到像是有人在晃着她的胳膊,她费劲所有力气,总算睁开了眼,又猛地从榻上坐起。 春桃拿着一方干净的巾帕,轻轻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娘子可是做了噩梦?奴婢怎么叫您都不醒。” 陈怀珠想起方才那个梦,后背便是一阵恶寒,心还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虽然是睁着眼的,但眼神却有些涣散,并不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春桃见她出了虚汗,也不敢用扇子给她扇风,只是一边给她擦额头上的盗汗,一边从手旁的小案上取过来一只茶盏,递到她手中,“天气干燥,娘子先喝点温水。” 陈怀珠动作有些木然地接过,温水过喉,那阵窒息感才稍稍淡去。 元渺得知了陈怀珠梦魇不醒的消息,早膳用了一半,便赶过来。 春桃起身,挪开榻边的位置。 元渺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怎么了?玉娘?可是梦到了什么?” 陈怀珠终于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梦到有个男人像鬼一样的缠着我,可 无论怎样我都逃不开。” 元渺瞳孔一缩,又迅速敛去自己眸中的神情,试着问:“那玉娘可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 “不曾,在梦中,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声音是风送过来的,我也听不真切。”陈怀珠如实回答。 元渺握着她的手,寻了个借口,“只是梦而已,可能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有些不适应,回头请郎中看看?” 陈怀珠闷着声音“嗯”了声。 陈既明得知此事后,寻了自己信得过的郎中给她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又叫春桃暗中在她屋中点了安神香,她后面才睡得安稳一些,不至于梦魇缠身。 除了之前偶然做了那样梦,陈怀珠在边关倒也一切自在,二哥甚是爱护她,与嫂嫂元渺也算话语投机,关系融洽,小半月后,她也渐渐将那事忘在了脑后。 是日,她正在院子里钻研新学的毛丸,却听见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年,这人她认识,是二哥较为器重的一个副将,贺兰畅,虽说出身平凡,但从小兵做起来,也立了一些小功,人很机灵,也没什么心思,素日脸上总是挂着笑。 陈怀珠收了毛丸,同他打了招呼,问他可是来寻二哥。 贺兰畅同她眨眼一笑,“是有些公事,我还猎了只兔子,那会儿已经送到厨房了,晚上请你吃!” 陈怀珠弯弯唇:“那便多谢贺兰将军的好意了。” 贺兰畅没多留,直接绕向了陈既明平日见人的书房。 陈怀珠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继续钻研起她手中的毛丸。 然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元承均派来的掌书记蒋兆用笔将这一幕记在了竹简上,很快其身影又隐没。 —— 长安,宣室殿。 天气日渐炎热,长安已经是绿树遍浓荫的时节,宣室殿外的树里却听不见半分蝉鸣声,无他,只是天子的头疾愈发厉害,耳边听不得半点噪音,是故,于宣室殿的内侍来讲,日常最要紧的一件差事便是将树中的蝉捕干净。 岑茂侍奉在宣室殿外面,看见匆匆赶来的桑景明,同他颔首躬身:“桑尚书。” 桑景明走到岑茂身边,听见他低声提醒:“桑尚书今日切切当心,陛下心情甚差。” 桑景明朝岑茂投向一个知晓的眼神,褪去鞋履,低头入殿。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众所周知,自从年初皇后离宫,天子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两天心情不错,都算是他们这些臣子走了大运,若岑茂说陛下心情甚佳或龙颜大悦,他才觉得奇怪。 岑茂看着桑景明进去,长叹一声。 他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从今年年初开始,陛下除了晚上去椒房殿就寝的两三个时辰,大多时间都在宣室殿看奏章,而宫中没有其他嫔妃,宫女也都在皇后离开长安后被遣出宫去许多,只留下一些浣衣局洗衣的,以及内府一些做精细活的。 也正因此,满朝臣子无人敢在差事上懒怠犯错,俱兢兢业业,因为一旦有谁玩忽职守,必然会被天子毫不容情地逐出京城,换上新人,从前所谓怀才不遇的文人也有不少得到重用。 于是赌坊酒楼不见许多官员的身影,在轻徭薄赋的情况下,各地报上来的算赋与口赋竟然比往年还多出来两成,民间也不见什么冤狱错情。 底下的百姓都称赞天子是圣主明君,近前侍奉的官员却只觉得苦不堪言,不但要行事小心,平日在值房寅夜处理手上事情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多久,桑景明从殿中出来,擦了擦额前的汗,同岑茂说陛下传他。 岑茂低头同元承均行礼,听候差遣。 元承均没抬头,“鄢陵炼的丹药如何了?” 岑茂答:“回陛下,鄢相士不久前称已经炼成,正在偏殿等候。” 元承均搁下笔,“传。” 鄢陵是元承均从民间寻来的方士之一,自称是彭祖后人,可炼制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丹药,然元承均召见他后,却没让他炼制长生不老药,而是问他可否炼出能缓解他的头疾且使他在梦中见到所思之人的丹药,鄢陵当然满口曰能,元承均于是将他留在宫中,叫他专心炼丹,若能成,大赏。 鄢陵被传进来时,一身白色的宽袍,长髯至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一甩袖子,将呈着丹药的盒子递上。 元承均从盒子中取出一枚丹药,先给了鄢陵本人。 鄢陵会意,知晓天子是怕他往丹药中下毒,遂弯腰接过,二话不说地吞下,以证清白,“谢陛下恩赐。” 元承均这方取了一枚,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岑茂甚是担忧,他见过鄢陵炼丹,总觉得丹药的原料奇奇怪怪,他起初也不相信鄢陵会成功,而今见这奇怪的丹药奉到了天子面前,心中总是不安,他冒死进谏:“陛下,这丹药不比太医署的放心,贸然服用,只怕有伤龙体康健啊!” 元承均并不听劝阻,借茶水吞下,“无妨,朕有分寸。” 若能借这丹药的作用于梦中见到玉娘,有伤龙体又如何?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眼前之景虚幻起来,而后他看到了一道倩影。 ----------------------- 作者有话说:惊喜加更!凌晨还有,一点多了吧,等不住可以先睡 第62章 情蛊。 第62章 情蛊。 女娘背对着他, 身上是她已许久不曾穿过的藕粉色直裾,乌发绾成个简单的髻,还簪着他曾赠她的那支缀以东珠的珠钗。 一切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陈怀珠。 他没忍住轻唤一声:“玉娘。” 在旁边侍奉的岑茂心惊胆战地看着天子吞了那颗所谓的有奇效的丹药, 又听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唤皇后的小字, 既担忧又为难, 然他清楚陛下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其失态的模样,于是同鄢陵递了个眼神, 示意他先与自己退出去, 等候传唤便是。 鄢陵心中有数,且他对天子的秘辛也无甚兴趣, 当然不会在殿中久留。 两人退出去后, 殿中便空无一人。 元承均又唤了一声玉娘, 那道背影终于回过身来。 桃花粉面, 明眸皓齿。 唯独眉眼间带着几分哀愁。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撑着桌案起身靠近“她”, 然他才将将起身, 又坐了下来。 算了, 这样也算不错, 如若他一靠近,玉娘便如那天夜里看到的模样一样消失呢? 他只是坐着,说:“玉娘, 我总算见到了你,我不能没有你,你的札记, 我也都看到了……” “她”没有回应, 只是垂着眉眼在原处静静立着。 他说了许多,再开口时,语气中添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玉娘, 你可否笑一笑?” 过了片刻,“她”弯了弯唇角,但仅限于此。 不过于元承均而言,这样已经很是满足。 岑茂守在殿外,听见天子于殿内自说自话,具体内容为何,声音隔着大殿传来有些渺远的模糊,但他竟然从微弱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试探? 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岑茂心情复杂,又觉得唏嘘。 过了许久,天子终于将岑茂与鄢陵重新召回殿中。 这是半年多以来,岑茂第一次看见天子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然一想到这竟然是因为那荒谬的丹药,他总是忧虑更多一些。 古来不乏有缔造盛世的帝王相信仙丹之术,但他也并没有听过有谁成功过,且从前的帝王服用仙丹,多是追求身体康健,长生不老,万世永昌,只有他所侍奉的这位陛下是为了能见远在陇西边关的皇后一眼。 许是他不通情爱,总觉得陛下对于皇后已经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然这些话天子从前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两 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岑茂也不敢提,只能默默跟着叹息。 元承均对这丹药甚是满意,将鄢陵重新传入殿中后,便命岑茂开帝王私库,重重赏赐鄢陵,并将他留在宫中,着他继续炼丹。 一来二去,几乎所有人都得知了天子颇是宠信一个叫做鄢陵的方士,一些宗室老臣有意劝阻,但天子却又未曾因服用丹药懒政怠政,对待一些近臣也和颜悦色了些许,并非像之前那般喜怒无常,众人即使想劝谏也找不到缺口。 天子至今又空置后宫,没有子嗣,也不曾往膝下过继,不免有人担心天子哪日因服用丹药龙驭归天而帝位空悬,引起纷乱,便有胆大者委婉地劝谏天子以龙体康健为主,如若有难言之隐,尽早过继宗嗣立储为宜。 元承均听了这话,只是闲闲一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众人见劝阻无效,又怕脑袋搬家,便不敢再提半个字。 自第一次服用那丹药,得以见到陈怀珠的幻影,元承均便有些食髓知味,此后他愈加相信鄢陵呈上来的丹药,无他,只因服用了丹药后,他便能在梦中见到陈怀珠,见到曾经两人还不曾产生矛盾的那十年。 在梦中,他可以牵她的手;可以揽她入怀;她也会像从前那样听自己讲话,他们会有一个如她般可爱的女儿,与世间绝大多数寻常夫妻一样,他也不曾做出那些荒唐事,不曾辜负她半分,真正如他当年在新婚夜时所说的那样,白首不离。 但这样的状况也只持续了不足一个月,那丹药对他而言便没有任何用处了,陈怀珠又一次从他的梦中消失,起先两三天他不曾在意,直至第四天第五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断崖式的“得而复失”,于是问鄢陵是怎么一回事。 鄢陵自己也不清楚内情,面对天子的质问,只敢模棱两可地搪塞。 元承均一眼便瞧出了他是在扯谎,恰此时太医说那丹药中有朱砂,元承均便借机以欺君之罪下令将鄢陵诛杀。 群臣闻之,终于松了口气,庆幸天子犯糊涂只是这一个月,好在及时勒马,未曾酿成大祸。 也是这时,蒋兆从陇西传回来了这段时间记载地关于陈怀珠的生活细节。 事无巨细,大到陈怀珠今日与何人去了何处,小到她与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话,神情如何,心情如何。 其实最开始蒋兆传回来的是有简单的画像的,但元承均嫌弃他画技粗陋,便不许他再画了,只用文字记载便可。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画的出玉娘。 元承均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靠近陈怀珠一些,终于可以看到她在陇西过的如何,也想看看她如今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是还在恨么?还是有些微的惦念,然而他翻遍蒋兆传回来的所有,都不曾从字里行间中看到有关自己的半分身影。 陈怀珠不曾同旁人提起过他,似乎也不曾想过他,也不曾与任何人打探过长安的近况,甚至她的身边还出现了个比她小几岁的小将,名叫贺兰畅,她会与贺兰畅说笑,会夸贺兰畅猎得兔子鲜美,偶尔做了或买了什么东西,也会分给贺兰畅一份。 但这些不是应当是他与玉娘曾经才会做的事情吗?这贺兰畅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染指玉娘? 元承均难以克制心头涌动的愠怒,将摊开放在案上的丝帛在掌心揉成一团,久久不曾松开。 为何她不再愿意提起关于他的半个字,为何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她也可以与旁人一起做,元承均只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炸开一般。 他当然不甘心,于是继续传新的方士。 新来的方士没有仙风道骨的姿态,反而一身叮当的银饰,那方士说他们有祖传的秘术,谓之“专情蛊”,种此蛊后便只能对一人专情,只是蛊虫需得用元承均的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 岑茂闻之大惊,当即跪下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因这方士一句话便伤了龙体啊!” 他本以为自从上次的丹药事件后,陛下已经想通,不再相信这些邪门歪道,但如今看来,还是他低估了天子的执念。 元承均没理会岑茂,叫方士将盛着蛊虫的盒子呈上来,二话不说地用短匕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将腕上的血滴入那个盒子中。 岑茂吓得脸色发白,却也来不及劝阻,只能一边找伤药,一边叫人传太医。 —— 嘉峪关。 陈怀珠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很少再因噩梦惊醒,身边因贺兰畅的闯入也算多了几分乐趣,只是她才与贺兰畅有交集几日,贺兰畅便先被陈既明调离了。 元渺因此也问过陈既明,怎么好好地将贺兰畅调到了张掖郡去。 陈既明叹息一声,方道:“贺兰畅不知晓玉娘是当朝皇后的身份,只当他是你我的妹妹,他也是个单纯心性,信了玉娘真的是病了十年的话,没往别的地方去想,这些天,渺渺你也应当看得出贺兰畅对玉娘的心思,我是怕有一天玉娘也会动了同样的心思,届时便没办法收场了……” 元渺恍然大悟。也是这段时间过的有些安逸,以至于他们都有意地忽略了陈怀珠皇后的身份并未曾被废,她仍旧是大魏的皇后,只是暂时被带离了长安,远远躲在陇西而已,如若真到了丈夫所说的那一天,以今上的性子,不会有人落得好下场,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防患于未然,早早将贺兰畅调走。 其实这样的状况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明白,万一哪天,天子便下诏要将玉娘接回去呢?万一哪一天玉娘先想起了那些过往呢? 陈既明重重锤了下桌子,恨声道:“我只恨,恨自己当年不曾早一些将玉娘带来陇西,恨当年不曾劝阻父亲,恨当年没能看清长安那位的真面目,如果我做到了其中一点,玉娘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闭上眼,满脸的自责与愧疚,“父亲在病重垂危之时,将玉娘托付给了我和大哥,说到底是我们无能。” 元渺安抚着陈既明,“这件事本身也不是郎君的错,只能说命运弄人,造化弄人。” 陈既明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陈怀珠却并不知晓陈既明的心思,得知贺兰畅被调到别处去后,略觉无聊,天气又太热,她捏了棵狗尾巴草在屋子里躲凉。 看见元渺从陈既明的书房处过来,她笑着同元渺打招呼,见到元渺一脸惆怅,免不了多问几句。 元渺不忍说是因为她的事情,只说了其中一层,“是边关的战事。” 陈怀珠也蹙了蹙眉,“战事?是又要打仗了么?还是粮草出了问题,我前几天听见二哥和贺兰畅说过这件事。” 元渺坐在她身边,轻轻点头,“有一定的原因,还有件更棘手的事情,是匈奴的海日罕同时下了战书与国书,要决一死战,今年北边开春晚,到了冬天,牛羊吃完了草,没得吃后便会冻死饿死许多,海日罕便铁了心地要与大魏开战,你二哥正为此事愁着。” 陈怀珠想了想关于海日罕的事情,“海日罕,此人我听贺兰畅提过,好像前几年还是匈奴某个小部落的王子,那个小部落被灭后,他又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控制了一个比较大的部落,叫什么我记不大清楚了,短短两年时间,让北边草原十三部中的十部都朝他俯首称臣,甘愿听他调度,剩下的三个部落虽不愿同他低头,但也只是强撑,故而海日罕本人已经相当于草原上的无冕之王。” 元渺道:“的确如此,若是下战书倒也罢了,不过是拼死守疆,只是下了国书,你二哥无权处理国书,昨日傍晚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了。” 国书的内容她没敢同 陈怀珠提,只怕她想起来什么。 元渺拍拍她的手,说:“玉娘且坐着,我早上在厨房炖了鸡汤,去看看火候,你二哥这段时间劳心劳神的,我瞧着也心焦。” 陈怀珠起身跟上元渺,挽上她的胳膊:“贺兰畅走后,我也闲得无聊,我和嫂嫂一起吧?” 元渺并未拒绝。 —— 与海日罕的国书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酒泉、张掖二郡传来的军情急报。 元承均根据这两年陈既明传回来的军报也预测到迟早和匈奴的海日罕有一场硬仗要打,为此他也头疼许久,亦是考虑到这层缘故,所以不曾换掉陈既明。 此刻,群臣在底下已经吵得沸反盈天。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让陈既明速速分兵前去救援酒泉、张掖二郡,此两郡在嘉峪关以东,是为整个陇西的屯田重镇,亦是通往长安的咽喉,如若此二郡失守,长安危矣!” “嘉峪关是正面重镇,如若陈既明调主力前往张掖,却是那海日罕的调虎离山之计,届时嘉峪关失守,陈既明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陛下,这海日罕当真是宵小!堂堂国书,竟敢以轻蔑之辞行侮辱之举,根据陈既明传回来的最新军报,陈既明已派贺兰畅以起兵釜底抽薪,烧了海日罕一重要粮仓,陇西局势暂且稳定,但再过两个月,等到秋高马肥之时,再攻扁都口与当金山口,攻守之势难料!以臣之见,不若下旨让陈既明不必坚守嘉峪关,转守为攻,直接效仿四年前那一战!” 听了许久的陈居安终于没忍住站出来,“转守为攻?你倒是说的轻巧,四年前匈奴十三部各自为营,一旦打起来小部落抱头鼠窜,大部落难以招架,且各自之间背刺之举常有发生,如今海日罕已基本统一草原十三部,有十部全然听他指挥,你以为反攻是那么容易简单的事情?打仗时间一场,人心涣散,军心不稳,粮草不济,这些你可都有想过?还是不将前线将士的命放在眼里?” 元承均盯着面前的国书,轻叩桌面。 海日罕的目的他看得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逼他御驾亲征,当年海日罕的小部落被灭,其中便有大魏的手笔,他如今成了草原上的无冕之王,自然要报当年之仇。 且当真去陇西,他的私心亦占两成。 于是他抬眼扫了下群臣,淡声道:“既然如此,朕决意,御驾亲征。” ----------------------- 作者有话说:这章查资料花了好长时间 最后战术那块参考了《史记·匈奴列传》、《西河记事》还有部分居延汉简 私设很多,尽力在写,但战场戏不严谨,不要太考究,主要还是为感情服务~ 第63章 重逢。 第63章 重逢。 此话一出, 满殿皆陷入阒寂,众臣面面相觑,而后开始有零星的三言两语。 不过多久, 便有老迈的臣子离席出列, 劝阻元承均:“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千金之躯,实为国本, 不能因那蛮夷几句挑衅之词, 便轻易起驾离京,赶赴陇西啊!” 有人附和:“陛下, 御驾亲征并非一两句话便可以定下来的事情, 其非倾举国之力不可, 长安与陇西相隔千里, 轻骑尚需一个月, 如若御驾前往, 怕是需要两个月, 况如今储君未立, 陛下出征,无人监国,万望陛下慎思熟虑。” 元承均面不改色, 只听群臣力阻。 这些事情他当然考虑过,几番权衡之下,已然有了对策。 有元承均新近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出列反驳方才那几个老臣的意见, “杜令君既然知晓那海日罕的国书中是挑衅之语, 便知晓如若陛下坐镇长安,届时国书之中的内容被那帮蛮夷传扬到河西四郡的百姓耳中,军心民心必定大乱, 民心军心一旦被搅乱,任陈既明在边关如何用兵如神,也无法抵挡海日罕之攻击,除非他能做到撒豆成兵。” 元承均本来冷静非常,听到“国书”二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实在是因为海日罕所谓的国书已经到了蹬鼻子上脸的地步——国书中竟说,他知晓当朝皇后人在陇西,如若大魏天子畏而不战,他便派兵直捣嘉峪关,直接将皇后掳走,再将国书中的内容传扬出去。 大魏与匈奴两邦世代不睦,战事频仍,加之大魏又与西域诸国互通往来,所以两邦之间很容易混入别国细作,但因大魏官职多为世家承袭,匈奴各邦亦是贵族世袭,所谓的异邦细作也很难接触到核心的政要机密,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难以根治,陈怀珠离宫离开长安的事情在长安高门之间,也算不得秘密,这消息传到海日罕耳中,他也不算意外。 其实他若拒不御驾亲征,并非没有对策,只消下旨废掉陈怀珠的皇后之位,另立新后,再命陈既明坚壁清野,同时从长安调兵,或与月氏联合,待海日罕的粮草耗尽,海日罕这样竭泽而渔的打法自然会不攻自破,而那封国书上的威胁之词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但他绝不可能这么做,这层应对之法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废后,一旦他废后,海日罕的如意算盘自然落空。 他知晓,无论到了何时,他绝不可能从名分上断了与陈怀珠的联系,他的皇后,也只能是她,这是他绝不会让步的一点。 群臣还在争论关于御驾亲征的利弊。 “你简直巧言令色!边关刀剑不长眼,如若龙体有任何闪失,后果是你两三句话便能承担的么?” 有人冷笑一声,“杜令君既然心忧陛下,说这样的话是在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么?” 就在众臣争吵到几乎口干舌燥的地步时,元承均同岑茂递了个眼神,岑茂会意,命群臣肃静。 元承均无意识地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是陈怀珠曾经赠予他的,“诸卿之忧虑,朕皆已考虑过,御驾亲征,亦是综合考量后的决定。朕自践作之初,便有北伐匈奴之志,是故近年来一度秉持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之策,此番海日罕既下国书,正可同此等蛮夷彰我中原华夏之雄风。至于监国,朕于前日,已差人接小河间王入京,届时由尚书桑景明与银青光禄大夫陈居安辅佐监国。” 河间王离世之时,其世子尚未成年,便不能承袭爵位。小河间王如今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其亲生母亲又性子懦弱,是宗室之中再令他放心不过的人选了,政事他是打算交给桑景明与陈居安的,小河间王不过是占个名,陈居安没有陈绍那样的野心,桑景明是他最清楚信任的心腹,此二人又无直接的利益牵扯,也可相互制衡。 方才一番辩论后,支持天子御驾亲征的臣子本就在无形中占了上风,天子此话一出,底下更是一阵窃窃私语。 最开始支持天子的臣子当即深深一拜:“陛下圣明!” 群臣看着风向,也陆续附和。 陈居安从私心上并不希望天子前往陇西,小妹尚在陇西,天子如若去,两人必会碰面,二弟作为人臣,又不能直接忤逆天子,小妹只怕凶多吉少,可天子让他同桑景明辅政,便是将他架到了高台上。 他本还在观望,而桑景明已经拜下,便让他也不得不奉迎天子。 到最后满朝只剩下最开始反对的几个老臣,但大局已定,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此事在朝上议定后,由有司官员负责拟定的国书与圣旨纷纷发往陇西,同时准备的兵马辎重亦得先天子一步出动,而元承均只等小河间王被周昌护送回京,当着群臣之面,将国事交代给小河间王与陈居安、桑景明便可。 岑茂将一切事情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朝天子汇报。 元承均神情自若,将养着“钟情蛊”的盒子打开,拿起一边的短匕,往左手手腕上继续划开,由着自己的血淌进去,又将盒子合上。 “第十九天了。”还需一个月。 岑茂本以为他早已习惯元承均此举,但在看到白净的帕子上被短匕刀背上的血染出一道血痕,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又接着汇报朝事。 —— 陈既明当时在看到海日罕传来的国书时,心中便担忧元承均会下令御驾亲征,但又寄希望于他更看重权力与江山皇位,寄希望于他会听从朝中老臣的劝谏,放弃这层想法,同时他也往长安上过奏章,表示自己若坚持守城,可以与海日罕一战,人在城在,绝不会让胡虏踏入大魏疆土。 但当圣旨与国书一道传到嘉峪关时,他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元渺呈着一盅热羹打帘进来,看见丈夫闭着眼,满脸愁容,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卷没合上的帛,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等凑近后,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顿时明白。 她将热羹放在陈既明手边,挽过他的胳膊,道:“郎君这些日子日夜忧虑,不但要提防海日罕,还要想着长安那边,属实辛苦,我瞧着也难受,我煲了汤,先用一些罢。” 陈既明睁开眼,对着元渺的态度略微缓和,他将妻子拥入怀中,替她捏着肩头,“这些日子也辛苦渺渺你了。” 元渺弯唇一笑:“郎君说的哪里话,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情愿做的,”她继续宽慰陈既明,“其实郎君早猜到了陛下会来,但大哥也来信说已经尽力劝阻,陛下执意要来,这也不是郎君能改变的事情,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陛下来后看到玉娘已经忘却那些前尘往事便放手罢。” 陈既明对元承均此人何其了解,“他不会的。” 元渺微微侧身,握住陈既明的一只手,道:“郎君且安心,战事当前,陛下想来也能分得清孰轻孰重,只要到时候让玉娘多多躲着陛下,陛下或许也不会多在玉娘身上耗费时间。” 陈既明轻轻点头,“也只能如此,此事这段时间还是要瞒着玉娘,另外,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渺渺你多看着些玉娘,我担心她听到海日罕那封国书里的内容,想起什么来。” 元渺轻声应下。 —— 天子应下海日罕的国书,决意御驾亲征的事情已成定局,河西四郡的将士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欢欣雀跃,认为自己生逢明主盛世,也认为天子此次前来,定当将海日罕彻底赶出祁连山一带。 陈既明看着小妹尚因不知情而每日展露的笑颜,却日渐惆怅。 摐金伐鼓,旌旆逶迤。 七月二十九,天子行在正式抵达嘉峪关。 按照规矩,全城百姓与将士皆要对天子行在夹道相迎。 元承均一袭轻便装束,利落地翻身下马,拍拍陈既明的肩膀:“既明守疆辛苦,河西四郡能拖延如此之久,既明功不可没。” 陈既明低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撤开手,嘴上说着关心边境军民的话,目光却不停地在人群中巡视。 即使她的位置不算显眼,元承均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点。 女娘的面容与他记忆中的无二差别,但又显然与他在幻境中所见到的模样不同。 她似乎是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不过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便被她身边的元渺拽了过去,并未与自己目光相撞。 元承均的指尖探过自己怀中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那颗死寂已久的心终于活了过来,几乎要从胸腔中跃出来,他终于见到了她。 陈既明听见天子低笑了声,心中一沉,立即试图用战事将天子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陛下,这段时间的军报军情臣已悉数记载,陛下可要先去营中过目?” 只要元承均同意去军营,元渺就有足够的时间先带着小妹躲开天子,如今同在一城,只能是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元承均的目光顿时冷下来,真是碍事。 不过那道阴暗仅仅在他双眸中存在须臾,便被他压制下去,再看向陈既明时,他还是同先前一样的神情,“不急,朕相信既明,朕已下令赏赐这段时间为国征战的将士,这会儿先安置。” 对此,陈既明只能道:“陛下思虑周到,是臣操之过急。” 天子驾临嘉峪关,其行在必然要安置在将军府,好在他已提前几日找借口哄着小妹暂时搬去了另一下属家中暂住,短时间内,天子于将军府应当是不会碰上小妹的。 回到将军府后,陈既明一路引着元承均往提前收拾好供天子安歇的院落,府中侍奉的下人也以眼神同他暗示,小妹并不在府中,他这方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走到半道,元承均的步子却在原地微微停顿。 陈既明循着天子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天子正盯着挂在树梢上的一只纸鸢看。 元承均眉梢微挑,“纸鸢挺漂亮。” 蒋兆说她和那个叫贺兰畅的毛头小子交从甚密,这纸鸢,是他们一起做的么?又是她与谁放的却挂在了树上? 陈既明呼吸紧紧屏住,生怕他下一瞬便将话题引到小妹身上,忙解释道:“许是邻居家小孩玩闹,将纸鸢挂在了臣府中的树梢上,陛下如若不喜……” “朕很喜欢。”元承均打断了陈既明。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那纸鸢,一看便知是玉娘的,况且纸在当朝乃是昂贵之物,寻常人家哪有闲钱让小孩糟蹋去做这种东西。 陈既明没再说话,心中紧急寻找对策。 然元承均又淡定地从纸鸢上撤回目光,道:“先安歇,其余的事情后面再说。” 他已然来到了嘉峪关,已然住进了将军府,与玉娘便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而且他身后还跟着其余将领与下属,当然不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失了天子风度。 —— 陈怀珠对陈既明的安排向来深信不疑。 二哥告诉她天子即将驾临,性子阴晴不定,不好相与,于是叫她搬去贺兰畅家中暂住,贺兰畅被调去了张掖,家中只有他的祖母,她也没什么意见,总之,二哥也不会害她,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嫂嫂陪她回了贺兰家后,便被二哥的下属叫了回去,然等嫂嫂离开后,陈怀珠才发现嫂嫂离开时动作匆忙,竟然将荷包落在了自己跟前,她便只好回将军府,将荷包归还给嫂嫂。 她记着二哥的话,所以回去的时候,特意不曾走正门。 陈怀珠哪知自己才进了后门,打算去嫂嫂的院子,便看见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面生,她确信不是二哥的下属,人又在树荫底下,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在意,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周身不大舒服,遂想着赶紧走开。 元承均这次清楚地看见陈怀珠明明看到了他,但一点也不打算上前,甚至一句话也不愿同他说,眯了眯眼,迈步朝她的方向而去。 “玉娘,好久不见。” 陈怀珠顿住了步子,听到这阵声音,不知为何,她浑身僵了下,才缓缓转过身去。 在看到对方一步步地朝她靠近且不打算止步时,陈怀珠没忍住朝后退。 元承均看见她后退的动作,颇是自嘲地扯唇一笑,但并未停下,深深望着她的眼,“从二月二十二到七月二十九,五个月,一百五十三天不见,你没有一句话想同我说么?”他的语气中竟然带上了几分不合时节的潮湿与幽怨,“这么狠心么?” 陈怀珠不认识他,却被他吓得脸色发白,也不敢直视他,“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点事耽搁了,发红包。 第64章 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 第64章 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 元承均有意放缓了步子, 他的目光在眼前女娘的周身扫过一遍又一遍,柳眉杏眼,琼鼻丹唇, 其衣袂翻飞其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情态, 无一不如往昔, 无一不是他记忆中、宣室殿所悬丹青中的模样,但唯一与从前不同的是, 她出口成谎。 他面上的神情变了几遭, 无数情绪自他眼底流转而过,最终悉数化成了自喉间溢出来的一声冷笑, “不认识?玉娘, 你要不要想好了再回答?” 装不认识这样的把戏, 未免太过老套, 太过拙劣。 是五个月不见, 又不是五年、五十年不见, 一句不认识便想搪塞过去所有么?即使是五十年又如何?他费尽心力想要见到的人, 化成灰他也认得。 陈怀珠头皮发麻, 后背也已经 跟着沁了一层薄汗,出于紧张,她攥着袖口, 也并未停下朝后退的动作。 什么想好了再答?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人,分明他生得的确算是俊美无俦,但见到他, 自己却只想躲避。 对方步步紧逼, 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 陈怀珠终于没能克制住心中的恐惧,她哆嗦着唇, 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有什么值得我说谎的?”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也给足了她底气,“还有,这里是我家,你再这样,我便喊人了,届时丢脸的便不是我了!” 元承均闻言有片刻的意外,他的食指摩挲过拇指上的那截玉扳指,压抑着心头涌动的燥郁。 他有什么值得她说谎的? 她竟然如此问?这才几个月不见,她便如此着急与他切断所有的联系么? 当真是,薄情。 只是他心中越是如此想,面上看起来反而更从容,甚至眼眸中都蕴上了志在必得的笑意,“喊人么?也不是不成。” 陈怀珠对此惊愕不已,她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如此无耻,寻常登徒子在听到这声时,多少会顾忌一二,这人却像是毫无畏惧,像是料定了即使是二哥前来,也拿他毫无办法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被他逼退到了墙边,她回头看去,背后只是家中的院墙,身后已无退路,她仓惶抬头,只见自己已经被那人颀长身影落下的黑影囫囵吞下。 她吓得当即要从侧面逃开,只是才有动作的欲望,便似是先一步被那人察觉,他伸手便将她的动作推了回去。 如此动作,如此距离,纵使她方才还想着喊人,几番下来,那点想法顿时也跟着烟消云散。 不知缘何,她从心底并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与眼前男子在一处。 元承均颇有耐心地垂眸睨着她,“这下能好好回答了么?” 他眸色深深,只要她能说一句想他,那么分别这么久,又有什么关系? 陈怀珠无意与他对视,只匆匆一眼,她的腿脚便不可控制地软了下来,连她的身子也无法继续支撑,贴着墙壁便缓缓朝下滑去。 元承均看见她这样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他抬手将人下坠的身子扶住,他轻叹一声,“玉娘,为何要这么紧张,你知道的,我并不会伤你半分。” 陈怀珠偏过头去,她想从他的掌锢之中脱身,然而那人的动作看似很轻很松,她一往外挣脱,便被死死攥着胳膊。 她分不清自己心中如今是害怕更多,还是困惑更多,害怕这人的肆意妄为,困惑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玉娘……” “不要这样叫我,不要叫我‘玉娘’!”元承均的话才说了前两个字,便被她生生打断。 闻言,元承均攥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一些。 真是好样的,非但见了他就躲,还说出不认识他的谎话,如今竟连“玉娘”都不让他喊了。 陈怀珠本是无心去看他的,可他突然收紧地力道让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也不免偏头朝另一边看去。 元承均察觉到了她的反应,也是真不想将她弄疼,手上动作遂松了些许。 只是这一回头侧目,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子手腕内侧的疤痕,深浅不一,位置又很邻近。她跟着二哥来陇西这小半年,偶尔交战后,也帮着军中受伤的将士处理处理伤口,一眼便认出了这伤疤并非意外所伤,倒像是有意为之。 元承均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她对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道伤疤微微出神。 他沉郁已久的心情难得愉悦起来,心头也跟着鼓噪,出口时语气中亦带着欢欣与期待,“不问问怎么来的么?” 只要她问出声,他想,他会立即松开她,再趁她不防,让那只已被他的血饲养许久的蛊虫重新建立起两人之间的联系,这样,他们便会真正做到白首不离。 陈怀珠稍稍回过神来,她的意识清醒了些,如若是寻常人,她大约会关心上两句,或者问他有没有金疮药,叮嘱他不要碰水,但一想到这些伤疤出现在何人身上,这样的想法顿时便被她打散了。 她移开眼睛,“与我有何关系?” 元承均也没想到陈怀珠会是这样的反应,稍稍一怔,而他将要从袖袋中取出来的装着“钟情蛊”的手又将盒子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对陈怀珠穷追不舍,“玉娘,我该说你心狠,还是无情呢?” 陈怀珠不答话。 两人之间正僵持着,身侧却传来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 “陛下,您吩咐的纸鸢从树上挑下来了。” 陈怀珠虽不认识眼前男子,但耳边传来的这道嗓音她还是听过的,她看过去,那人果然是她曾在长安见过的。 最开始,他一包桃花糕便想让她与他家郎主,算来应当也就是眼前这个男子见面,被她拒绝后,又一路跟到了宝钿楼,被她狠狠训斥一番,才暂时罢休,再后面,她离开长安那日,这人竟然还好生不要脸地效仿文人君子间的临别折柳赠她,不过她也不曾接便是了,如今竟然又一路跟到了陇西。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自她脑海中流转而过,而他怀中捧着的,竟然还是她的纸鸢,一时之间,愠怒在心头早已压过方才的害怕与羞愤。 元承均见她看着那只纸鸢这么大的反应,心头不合时宜又不受控制地冒上嫉妒,“怎么?这下不装不认识了?”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将那只纸鸢从岑茂手中接过,又挥挥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当然不敢多留一刻。 元承均捏着手中那只纸鸢背面的骨节,看见陈怀珠如此在意的眼神,不由得想起来蒋兆曾传回宣室殿的消息。 蒋兆说,娘娘与一名叫贺兰畅的小将过从甚密,朝夕相伴,言笑晏晏。 他于心中列举出蒋兆记载下来陈怀珠与那个贺兰畅在一起做过的事情——编柳环、共同策马看落日、放纸鸢…… 实在是太多太多,几乎数不胜数,但这些分明是他们曾经共同做过的事情,她怎敢一来陇西,便和一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一道做这些? 元承均心头的火一层层窜起来,几乎到了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的地步,他死死捏着那只纸鸢,恨声逼问:“他究竟有什么好?” 陈怀珠不知他这火气从何而来,若说只是因为在长安时她三次拒绝和他见面,她只觉得这人的怒气来得实在好无厘头。 她都不认识他,她和谁玩闹,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他手中捏着的那只纸鸢,是她当时和贺兰畅一起做了好久,才完成的。眼见着那只纸鸢的骨节像是要被眼前的男人捏断,她忙出声:“把我的纸鸢还给我!” 元承均偏头去看那只纸鸢,很小很粗糙的一只,难怪会挂到树梢上,可就是这样的简陋之物,也能叫她如此在意? 那么去年端午节时,素来对节日宴饮没有任何兴趣的他,提前命少府赶制那么多只精致的纸鸢,又让钦天监算了当日的风向,提前将一切都布置好,让所有的纸鸢都朝着一个方向飞起,漫天纸鸢,她却不曾施以半寸目光,而今倒是对自己手中这只在意成这副样子。 元承均看着她着急的神情,尽可能使自己的神情缓和下来,“玉娘,你知道的,我会给你更好的,更多的。” 陈怀珠不想管这人的鬼话,她当真怕这只纸鸢被 他弄坏,于是用力推开他,将他手中的纸鸢夺过来,“我不要你的,我只要我这只。” 元承均只觉得可笑,凭什么? 他没松手,只是顺着陈怀珠的动作,拇指朝下移动,指尖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感受着她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如同近距离地聆听着她的心跳一般。 陈怀珠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凉到了骨子里的寒意,那冷意顺着她手腕上的皮肤一点点地朝上爬,很快她浑身便起了一层战栗。 她欲甩开这人的动作,“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自重。” 元承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男女授受不亲?自重?帝后夫妻十一年,多少亲近的,多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他不过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就成了他不自重了? “玉娘,你真是长本事了。” 陈怀珠见这人不但没松开她,他的指尖还沿着她的手腕朝上移动,只想赶紧挣脱开。 元承均见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动作,再开口时,不免咬牙切齿:“他有什么好?贺兰畅有什么好?” 陈怀珠不免蹙眉,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的?” 这话问得甚是锥心,他为何不能知道?他未曾废后,玉娘就还是她的皇后,他的妻子,对于敢染指、敢觊觎他的妻子的男人,他有什么不能问的? “你说呢?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将一切都藏得很好吧?” 陈怀珠并不知他这话因何而起,但她听出了他的意思,也想起方才那个声音尖细的男人唤了他一声“陛下”,她也终于知晓眼前之人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原来他便是二哥与嫂嫂口中那位驾幸亲征的天子。 她的双眼中添上了惊恐,“你,你要对他做什么?” 贺兰畅没被二哥调去张掖前,的确是她这段时间在嘉峪关最好的玩伴与朋友。 她三个月前初到嘉峪关时,的确见识到了关外的开阔天地,也深感自在,但与之前在长安以及在路途上时不一样,二哥每日在军营里的时间终究还是更多一些,即使不在军营里,也要与各位副将商量对于匈奴的应对之策,或者处理军屯、城墙加固之事,安心在家中的时候其实很少,起初嫂嫂还能陪她玩闹,后面嫂嫂诊断出了身孕,她便不敢再闹嫂嫂了,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偏生二哥还不让她出门,也是她最烦闷且无聊的时候,贺兰畅闯入了她的生活,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些乐趣。 可若是因为她的缘故,贺兰畅便被眼前这位天子降罪,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个少年,还有他的祖母。 陈怀珠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无措被不断放大,“难道天子就可以如此不讲道理么?” 元承均勾了勾唇角。 还说不认识他,一个贺兰畅,便什么都试探出来了,果然是装的。 他手腕稍稍用力,将人往他怀中扯了扯,于她耳边道:“你若说两句好听的,或者软话,我便什么也不对他做。” 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要再说不认识他这样的话,亦或不要对他再露出这样一副陌生且畏惧的表情,这样的话,这样的神情,他于曾经虚幻的泡影中已经听到了很多回,见到了许多回。 陈怀珠却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她说什么,余光扫视中,终于看见了二哥,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喊出声:“二哥!” 陈既明听底下人说小妹从贺兰家离开了,他顿感不妙,立即放下手中的军务,便朝后院而来,撞上了这一幕。 他疾步行至两人跟前,先同元承均行礼:“陛下。” 元承均扬了扬眉,“既明来得这样快?” 陈既明看见小妹求救的眼神,知晓还是瞒不住了,只能深吸一口气,同元承均道:“陛下,关于小妹的一些事情,臣想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哦?” 陈怀珠意识到他的动作松了,立即双手将他推开,抱着纸鸢朝后门的方向跑去。 元承均的眸色沉了下来。 陈既明无奈道:“陛下,实不相瞒,小妹出宫后,便将过去十年的事情尽数忘了,所以,她现在的确是不认识您的。” 元承均笑意不达眼底,“既明,玩笑话,也要有个度。” 失去过往十年的记忆?简直是无稽之谈。 ----------------------- 作者有话说:来了!!! 吃个饭回来写明天的~ 第65章 从来断肠处,不与今番同。 第65章 从来断肠处,不与今番同。 陈既明料定他不会轻易相信, 只好继续解释:“陛下,臣此言,绝无半字为假, 如若有一字不实, 必当天打雷劈。”他说着还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元承均却缓缓摇头, 将他的手指扣回去,“这样的毒誓还是不发为好, 毕竟, 如今大魏与匈奴海日罕之间的战事,还指望着既明。” 陈既明听出了元承均的言外之意, 这是根本不信他的话, 默认他在说谎, 他不免轻叹一声, 朝元承均躬身行礼, “陛下, 圣驾之前, 臣确实不敢信口雌黄。今年年初, 小妹离宫回家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 记忆便回退到了十一年前尚未入宫为后之时,臣与长兄也有在积极求医,然寻了很多郎中, 都道小妹这病来得蹊跷, 只能慢慢将养,是故,也一直未曾通禀陛下。” “大病一场?如何大病一场?”元承均眉心下压, 语气稍快。 如今可曾痊愈? 陈既明回答:“来陇西后,暂时不曾有大碍。” 元承均端详着他的神情,见他一脸认真,并不像是在找借口扯谎,但他仍旧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能叫人只是忘了特定的一个人,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事。 “并非朕质疑既明,只是此事实在是过于荒唐,是非曲直,朕要亲自过问。” 如果她真的忘了,又怎会见了他就想躲?难道更多的不应该是好奇么? 陈既明惊讶抬眼,他实在不想让小妹再受到惊吓,“陛下……” 元承均拍拍他的肩头,道:“既明不必忧心,朕此行前来,自然是带了宫中太医,宫中太医的医术,比起寻常郎中,自是精湛不少,玉娘到底是何等症状,等到明日,太医亲自诊断后,朕自有判断。” 陈既明见天子执着于此,知晓自己此番怕是难以劝阻,只能试着道:“倘若此事当真属实,臣可否同陛下求一个恩典?” 元承均撤开手,“你说。” “臣万望陛下莫要再同小妹提起从前之事。”陈既明头垂得更低,他当然知晓,小妹忘记那些事情,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痛苦,痛苦到想要遗忘,他实在不愿小妹重新想起那些。 元承均轻嗤一声,并没有应陈既明这句,只是背过身去,冷声道:“如今战事当前,既明业已成家,还是顾好自己的事情。” 十一年,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陈既明听见这话,心登时凉了半截。 天子的意思何其明白,他是不会就此放手的。 虽则后面半日,天子都不曾再提过与小妹有关的事情,但陈既明依旧是魂不守舍,他只恨,自己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好小妹,父亲临终前他远在边关不曾榻前侍疾伺候汤药,如今竟然连父亲的遗愿也无法完成,拼尽全力还是让小妹深陷泥淖。 陈既明晚上忙完一切,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元渺正一手拨着算盘,一边借着灯烛看手中的账册,甫一听见推门声,元渺便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又做了个标记,停下手中的动作就要起身。 陈既明留意到她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先进屋到元渺跟前,轻轻将她的肩按下,“快快坐着,起来做什么?郎中说,你现在月份浅,要格外当心些才是。” 元渺弯唇一笑,“郎君不必这么紧张的,郎中也说要适当走动,不能一直坐着,我心里有数的。” 陈既明挨着她坐下,替她按了按肩膀,又问她:“腰还酸不酸?今日食欲如何?” 元渺低笑一声,“没事的,就是有也是正常现象,没有大碍。” 陈既明又看着她正在算账,蹙眉问:“都叮嘱你早些睡不必等我了,又忙起了这些,灯这样暗,也不怕伤眼睛。”他说着便要将元渺面前的账册收了。 好在元渺自己也做了标记,遂由着他去了,“郎君因为军中的事情各种忧心,那些打打杀杀的谋略与战略我不懂得,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陛下如今御驾亲征,粮草军资又是一大批消耗,我也想着看看家中有没有什么能填补进去的,能让郎君少操一份心是一份。” 陈既明为她捏肩的动作一顿,神情严肃下来,停下动作来,握住她的手,“这样的话渺渺以后莫要再说了,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将主意打到你的嫁妆上去,陛下既然决定御驾亲征海日罕,那便是倾举国之力要打这一仗,粮草辎重自然有长安那么多官员夙夜忧虑着,且有陛下在,这一仗也只能是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战事上渺渺不必担心,都会周全好的,”他另一手轻覆上妻子的小腹,温声道:“渺渺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你与玉娘安全,我便放心。” 元渺腾出一只手去抚平陈既明眉心的褶皱,“郎君的话,我都记下了,只是郎君如此愁容,可是担心陛下与玉娘之间的纠葛?” 陈既明点点头,将白日的事情一并与元渺说了。 元渺不好直接说天子的不是,只能道:“但愿陛下明日命太医为玉娘诊脉后,知晓郎君所言一切属实后,能有良善之举吧,也好在,玉娘现下还在贺兰畅家中与老太太一同居住,总不至于在家里与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既明知晓此事与元渺多说无益,元渺也并不能改变什么,还会让她平白担心小妹,便止了这个话头,又提了些别的轻松话题。 —— 陈怀珠自从回去后,便一直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她到底和那位天子之间有过什么瓜葛,为何对方总是逮着她不放,只是一想到那张脸,那道声线,那欺压下来的身影,她就觉得恐惧。 她也不知道她匆匆逃离后,二哥与那位陛下又说了些什么,他会不会迁怒于二哥,可她又不敢回去问,怕再次撞上那个自己不愿遇见的人。 如此怀揣着重重心事,陈怀珠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睡意。 可不知是不是白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晚上竟然做了一个古怪到算得上诡异的梦。 她的梦里竟然出现了那位陛下。 天子看起来要比她白日在院中见到的年轻一些,对着她笑意温温,她坐在秋千上,双手握着秋千边上的绳索,回头同天子轻笑。 天子唤她的小字“玉娘”时,她也不觉得惊恐与奇怪,好似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场景再度更换,她与天子又同在一株桃花树下,天子将一支桃花别在她的鬓边,她低声问天子好不好看,天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怎么听清楚,而后天子又凑近她,哄着她叫他“郎君”。 她竟也真的低唤出声,随之便听见天子的喉中溢出一丝轻笑,脚底一空,她便被天子从地上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她又做了许多这样类似的梦,梦中的场景又大多温馨而美好,有她同天子猜谜的,她嫌天子猜得太快,没意思后,天子便有意说他猜不上来后面的,要她提醒; 有天子单手将胳膊支在她的膝头,同她说京城宗眷家中的八卦趣事,逗得她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还有她与天子共同凑在案边,外边冬雪簌簌,只有他们盖着同一床毯子,听着茶炉里的水渐渐烧开,冒出的咕噜咕噜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荒唐且不着调的梦,但她无数次想醒来,又像是被人压着了一样,怎么也难以清醒,而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她不知做了多少,才终于醒转过来。 陈怀珠蓦地睁眼,看见头顶的帐子时,才松了口气。 她轻而缓地眨眼,想叫自己的意识清醒一些,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亵衣已被薄汗浸透。 身上的困乏还未完全褪去,她总是习惯每日醒了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左右也不会有人管她。 也是这时,春桃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子,外边来人了!” 陈怀珠腾地一下坐起来,“来什么人了?” 春桃气喘吁吁,又想到陈既明的暗示,没直接提天子,只道:“是位郎中,来给娘子诊脉的。” 陈怀珠疑惑地问:“郎中?我身子好好的?谁叫的郎中?是老太太身子不好么?”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叫春桃给自己披上衣裳。 春桃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上前一步将陈怀珠的动作阻止了,又将她床头的帐子从铜钩上扯下来,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也许是将军担心娘子之前的病不曾好利索,总之娘子现在穿衣裳定然是来不及了,在里面等郎中切脉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张太医故意发出的一阵咳嗽声,于是匆忙将帐子合好,转过身去,同天子福身行礼。 未等天子先开口问询,春桃先道:“还请您见谅,娘子今日醒的晚,此刻也未曾梳洗,的确不方便见人,若是诊脉,隔着帐子,也是一样的。” 张太医回身望了一眼天子。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张太医直接把脉。 他看着紧紧合着的帐子,勾了勾唇,他知道,只是玉娘不想看见他找的借口罢了,不过等太医诊断过后,他便很快能拆穿她的谎言。 什么大病一场失去从前的记忆,这样的胡话真以为他会相信么?他倒要看看,待太医诊断出一切无碍后,玉娘还要拿出什么谎话来诓他。 张太医不敢耽搁,颤颤巍巍行至榻前,用丝绢覆上陈怀珠从帐子里探出来的手腕,认真切脉。 他几番确认脉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撤开手,同天子低头,道:“陛下,依这脉象来看,脉弦细数,脉沉细,痰迷心窍……” 元承均有些烦躁:“说人话。” 张太医立即改了口,“确是陈将军所述病情不错。” 陈怀珠在帐子里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伸在帐子外面的手指,没忍住朝里面勾了下。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切脉? 而元承均一直盯着帐子不妨,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同太医敛眉,“你出来。” 张太医立即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了院子中,元承均负手而立,“她究竟是怎么失忆的?”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答:“据陈将军所言,皇后娘娘失忆已有半年光景,若没有当时的脉案记载,凭借如今能诊断出来的脉象,的确无法判断娘娘到底因何失忆。” 元承均面色更沉:“她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张太医腰弯得更低,“请陛下恕臣无能,此等心症,要痊愈恢复也得是偶然之契机,平日里最多喝药修养心神,具体地还要看娘娘愿不愿意想起来。” 这样的回答在元承均意料之中,他虽愠怒,倒也不糊涂,于是叫张太医先退下。 风簌簌而过,吹得初秋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很快落了一地。 元承均站在原处,他缓缓收紧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她忘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敢忘? 十一年的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十一年的耳鬓厮磨,她说忘就忘么? 两人之间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值得回忆与留恋的,她忘了;那些不堪与痛苦她也忘了;那些分辨不清爱恨的日子她也忘了,她怎么什么都忘了? 元承均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团火,他的话几乎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玉娘,那些过往,你看都不看一眼地便抛开不要了,便就这么用遗忘离开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我呢?我又要怎么办?” 所以她一句遗忘,便要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么? 元承均又恨又怒,而这样的情绪的余温,又灼烧地他心口生疼,那团火燃尽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堆黑烟与苍冷的灰烬。 仿佛从前无数的纠扯,那些迷恋、屈辱、痛恨、嗔怨织成一张网,打成千千结,拢共在一起,也不敌这一句遗忘来得锥心,来得痛苦,甚至可以说,来得令人怅惘。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元承均从袖子中取出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他弹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蛊虫。 要用么?用了之后,她就会永远地只专情于你一人。 元承均脑海中浮过这一念,不过他很快又将盒子合上。 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专情蛊”,他不要玉娘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一往情深,他要她清楚明白地记得所有时,还爱他。 元承均继续喃喃:“玉娘,我要你,便是要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恨。” 他们之间,唯独不能只剩下空白的遗忘。 ----------------------- 作者有话说:“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出自晏几道《少年游》。 最后一段,算是化用致敬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原句贴一下:我要的是你,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仇恨,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用锁链将你锁在我怀里,我也甘之如饴。 第66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第66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怀珠被春桃藏在帐子中时, 听见外面传来那位天子的嗓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吓到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院子里偶然遇到那人时,对方不但无比熟稔地唤着她的小字, 还对她步步紧逼, 甚至动手动脚, 倒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因缘际会一般,她生怕对方像昨日那样, 不管不顾地扯开她面前的帐子, 对她行逼迫之举。 她都将睡前拆下来的发簪握在手中了,想着如若天子当真那样做, 她便以死相逼, 但等了许久, 她都未曾听到动静。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将帐子掀开一条缝隙, 看见帐外仅有春桃一人时, 才稍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问春桃, “他们离开了么?” 春桃朝门外张望了眼,摇摇头,低声道:“太医已经离开了, 陛下还在院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又朝春桃招了招手, 示意她靠近些。 春桃不解其意, 但照做。 陈怀珠双臂环着膝头,很自然地枕靠着,问道:“二哥之前不是说我病了十年么?难道我从前与那位陛下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么?为何他要这样做?” 春桃闻言, 心中骤然一沉。 那样的过往,叫她如何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娘子? 陈怀珠换了个姿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单纯好奇,是因为我病了十年所以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么?我想,若只是萍水相逢,缘悭一面,他应当也不会认为自己与我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她记得爹爹曾说要带她相看一位郎君,总不能爹爹之前为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便是这位天子?但是因为她病中昏迷了十年的缘故,所以这位天子对她怨气很大? 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她记忆中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位天子,她病了,难道他不会另寻他人么? 面对她这样一连串的疑问,春桃急中生智,抛出一句:“是娘子的相貌与陛下的一位故人甚是相似,或许是陛下将您认作了她。” 陈怀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在长安时,他便数次想见我,如今到了陇西,又这样做。” 春桃怕陈怀珠因为她方才匆忙之际寻到的借口而对元承均心存侥幸,又补充道:“只是娘子日后还是尽可能离陛下远一些,奴婢听闻,陛下与他那位故人之间的过往颇有些不堪,陛下的性子也多少有些偏执……”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顾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也不知为何,我看见他第一眼,便浑身不舒服,可能是因为他是天子?” 春桃只能硬着头皮肯定了陈怀珠的猜想,心中却思索着要在何时将方才临时编出来哄骗陈怀珠的谎话告诉陈既明或者元渺,也让他们对此有个应对之策。 —— 元承均在院中静立许久,直至秋风将一片落叶吹入他怀中,他顺手将那片落叶取下来,本要随手丢掉,却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想起成婚第二年的秋天,陈怀珠不知从哪里听来一首相和歌辞,里面有一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将这句歌用蝇头小字写在了一片落叶上,又悄悄压在他的案头。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幼稚,很是无趣,甚至轻蔑地觉得陈怀珠想来都没有完整地听过这首相和歌辞,听到一句,便这么断章取义地用了。 可当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又很耐心地将那片写了这句诗的落叶拿到了陈怀珠跟前,同她说这首诗唱的是弃妇思念远游的丈夫的闺怨诗,寓意并不好,叫她往后不要再用了。 如今时过境迁,那个被“抛弃”在原地的人,竟然又成了他。 元承均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却没将片落叶丢掉,而是对着洒下来的日光细细端详,又哂笑一声,将落叶揣进怀里。 他回望一眼陈怀珠屋子的方向,并未进去。 他一定会让玉娘想起他,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元承均回到将军府时,正在门口撞见陈既明。 陈既明照例行礼问安。 元承均颔首一应,“既明看起来很是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陈既明早上才巡营回来,便听府中下人说天子带着太医离开了,他不用猜想也知晓天子是去了贺兰家,连甲胄也来不及卸,便按剑大步流星地出府。 如今见到天子姿态闲适,他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回来晚了,没能拦住,也不知天子在得知小妹真正病情后,有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天子如今既如此询问,他也只能寻个由头:“军中有些事情,想请陛下定夺。” 元承均看出了他眼底的着急,不紧不慢地问:“当真?” 陈既明立刻答:“战事当前,臣绝不敢以私情坏大事。” 元承均将手中落叶捏在指尖轻转了下,“既然要紧,便不要在此处站着了。” 陈既明见没能从天子口中试探出任何消息,心中虽担心且失望,却不敢流露于面上。 河西四郡本来是由陈既明悉数调度的,但如今天子御驾亲征,那中军坐镇调度的事情自然便是天子说了算,所有的军情军报都要天子过眼。陈既明将所有的事情同元承均简明扼要地概括禀报后,又与元承均及其他将领商议了之后的应对之策,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正要恭送元承均,却不想天子只是让其他将领先退下,单独留了他一人,这让他本打算去贺兰家寻小妹的计划再度耽搁。 元承均也不同他兜圈子,只问:“既明怎得将玉娘送去了贺兰家小住?” 若是为了躲他,那很用不着。 陈既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陛下的行在如今安置在了臣府中,小妹若在,恐会冲撞圣驾,且多有不便。” 元承均听他这样信口寻出的理由,只觉得荒唐,玩味一笑,“既明倒是说说,有何不便?” 陈既明一时不曾答话。 元承均负手行至陈既明身前,问:“既明可还记得今年年初,你在宣室殿同朕上交嘉峪关虎符时,说过什么?” 陈既明一怔,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而后找出了天子想听的一句,“记得,臣当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元承均转过身来,“很好,既然国舅明白这个道理,想来其他的事情要如何做,也不必朕提醒你。” 陈既明听天子头一回在他面前换了称呼,自然听懂了天子的言外之意——无论如何,他都是“王臣”,小妹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也断断没有阻隔帝后共处的理由。 即使再为难,再不愿,他也只能作揖:“陛下所言甚是,臣会将,娘娘自贺兰家接回来。” 元承均没接他这句,看了眼布防图,便离开了书房。 陈既明迫于作为人臣的无奈,一直拖延到当日黄昏,才将陈怀珠从贺兰家接回来。 对于陈怀珠的疑问,元渺也只好用自己当作筏子,称是因为自己一人在府中太过无聊,便让她回来陪自己说说话,解解闷。 陈怀珠对此虽新有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而是问了兄嫂春桃白日里告诉她的事情。 元渺隔着陈怀珠看了眼春桃,见春桃一脸为难地点头,心中有数,故顺着陈怀珠的话同她道:“这些事情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只是你既然问了,春桃也说了,那便罢了,往后在家中离陛下远一些便是了。” 陈怀珠的语气中带着猜测,“所以,二哥和嫂嫂此前说怕我冲撞冒犯到圣驾,也是这个意思?” 陈既明叹息后,“嗯”了声,权当承认。 陈怀珠轻轻蹙眉,她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可是我从前如果真的不曾见过陛下的话,为何昨夜会梦见他?” 元渺握着杯盏的手一抖,“你梦见了什么?” 陈怀珠想起梦中的内容,含糊其辞:“一些很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只是隐约觉得,与陛下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很是奇怪,”她顿了顿,又说:“可即使梦中的内容算得上是美好,可我在看见陛下,听见他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害怕。” 她有些担心,今夜还是会做那样的梦。 其实春桃今日同她说完这番说辞后,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不然也不会在晚上回家后,再同兄嫂求证一番。 陈既明旁敲侧击:“玉娘的意思是,今日有见到陛下么?” 陈怀珠否认:“这倒没有,只是太医来给我把了脉,陛下便与太医离开了。” 而这些话被蒋兆记录下来后,不出一刻的时间,便传达了元承均耳中。 元承均手中正握着从长安带来的陈怀珠的札记,听蒋兆说完,他的面色沉了下去。 蒋兆没抬头,却也意识到周遭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他低首侍立在一侧,一句话也不敢说。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叫他退下。 等蒋兆退下后,他方再次看过陈怀珠札记中的内容,也不过是一些闲笔,却多的是意趣与情意,札记中十句话八句话不离“陛下”两个字。 他的笑意僵在唇角,可如今,她居然说,她害怕他? 可仅仅是害怕么?他总是贪心,总是想要更多。 —— 陈怀珠与兄嫂叙完话后,满怀疑问也并没有得到解答。 她原本是无比信任春桃与兄嫂的,可越是所有人都说她从前与那位陛下没有任何过节,她越是怀疑,怀疑自己真的同那位陛下之间不曾有任何过节么?若只是认错人,为何他能精准地唤出她小字? 难道说,陛下那位故人的小字也叫“玉娘”?天底下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她的小字与名讳有关联,“水怀珠而川媚”,“珠”字从“玉”旁,所以她的小字叫“玉娘”,那位她素未谋面的女子呢?小字又为何叫“玉娘”? 她观天子的年岁应当与她相差不大,那所谓的故人应当也是这个年岁无差,可她从前在长安其他贵女中,并未听过还有谁的名讳含“玉”字。 当真是奇怪。 正当陈怀珠满腹心事地低头往自己院中走着,却忽然看到眼前的板砖上映出一道颀长身影。 她抬眼望去,眸中撞入甚是眼熟的一人。 天子正沐在一天月色下,长身玉立,月光流转,于他的衣衫上卷出一道似雪浪般的银边,略微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竟平添了几分寂然。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投过去的视线,半回过身来。 陈怀珠的步子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她的眼前莫名出现一道虚影,她以为自己当真是糊涂了,于是伸出拳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待视线重新聚集在天子身上时,她方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天子的确是同她在笑。 她的院子近在咫尺,她想进去自己的院子,而腿脚却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她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也并听不真切。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眼前会出现重叠的影子时,天子已然抬腿朝她走过来。 天子的步子很慢,她竟意外地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脑海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般,却又被阻隔在了呼之欲出之时。 元承均步步走向陈怀珠,越靠近她,她脸上的神情他便看得越是清晰。 她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神情,从前是,现在也是,于是元承均便清楚地从她的双眸中捕捉到了疑惑、诧异、还有一些退缩之意。 好在,她的步子并未像昨日初见那样朝后退。 元承均没有离她特别近,只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轻唤一声:“玉娘。” 陈怀珠听见这声,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元承均眉梢轻挑,“冷?”说着他轻车熟路地将手臂上搭着的那件白色裘衣取下来,展开,为她披在肩上。 裘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是他曾亲自猎狐制成的那件,而这样的事情,从前他也做过无数遍。 陈怀珠的指尖碰到了柔软且暖和的绒毛,她扫了一眼自己周身,这件裘衣分外合身,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可她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件裘衣。 “不必劳烦陛下,我的院子就在前面,很快就回去了。”她说着就要将裘衣脱下来。 元承均按着她的肩头,静睨着她,“你还是一点印象也不曾有么?” 陈怀珠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埋怨,她没忍住缩了下肩膀。 对方靠近半步,抚过她身上裘衣的领口,重复:“一点,也不曾有?” ----------------------- 作者有话说:看见有宝宝的评论被gly删掉了,我后台在走申诉流程了,会有点慢,我不会轻易删评(除人身攻击和恶意辱骂),我也分得清恶评和对角色剧情正常讨论的内容。鞠躬。 第67章 回头万里处,故人长决地。 第67章 回头万里处,故人长决地。 元承均不肯放过她眼眸中的任何一丝神情, 然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困惑、惊惶、甚至是害怕,却唯独不曾看到他熟悉的柔软。 眸光闪烁间,她的鸦睫垂下, 半遮着她的眼瞳, 唇瓣似是轻轻动了下, 却不曾说话。 他很想将轻按在陈怀珠肩头的手挪到她的后颈,再扣住她的后脑, 叫她抬起头来, 莫要再这样躲避他,再从她的口中一遍遍问出答案。 可他的手才有挪动的意图, 却看见女娘的唇由半张着到抿住, 他的动作便这样顿住,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陈怀珠在紧张, 在不知所措。 会吓到她么? 元承均心中忽地涌起这层, 是以他的手又收了回去。 陈怀珠克制着心中的恐惧, 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她的肩头缓缓移动, 最终于她耳边落下一句极轻、极低的叹息,“你再,想想?” 陈怀珠眉心蹙紧, 她一整日都在想这件事,但根本毫无印象,她怕说错话, 让这位处事果决、心狠手辣的天子迁怒到兄长身上, 故而捏着自己的袖口:“我,我真的不曾见过您……” 元承均呼吸一滞。您?他们之间何时已经陌生到了这种程度,竟然会叫她用“您”来称呼。 从前她一口一个“陛下”, 他会哄着她喊自己“郎君”,她也会应,即使是两人最难堪之 时,她对他也是直呼其名,当时他也并不觉得她是在忤逆自己,他也一直以为在称呼这层,他从不在意她如何唤,唯独这声“您”,叫他的心门,似是被小锤敲得“咚”了声。 如同空谷里的铜钟,久久消散不去。 在他目光涣散的一刹,陈怀珠似是抬起眼,以试探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说:“我也不记得,和您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类似于自嘲的笑,可他还是不想放弃,明知也许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他还是将掌自陈怀珠的肩膀一点点滑落,落至她的小臂,而后隔着衣衫,牵引着她的小臂抬起来,将自己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凑到她的眼底,执着地问:“此物,你可认得?” 他记得的。记得陈怀珠当年赠他这枚玉扳指时的情景,记得她当时说过的话。 彼时,陈怀珠笑吟吟地将这枚玉扳指套进他的拇指中,语气中带着点娇嗔:“这扳指的玉料可是我认真挑了好久的,送玉也是因为我的小字是‘玉娘’,只要你戴上它,每每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来,永远也不许摘。” 他当时是怎样的感受?如今再回头,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只记得,他任由着陈怀珠为他戴上这枚玉扳指,又在她的颊边落下一吻,“不会摘。” 他的确履行了承诺,从来都不曾摘下,可她却忘记了。 说永远的是她,而今忘记的也是她,她竟然忘记地这般轻易么? 陈怀珠盯着那枚扳指,不解他为何要问自己这个东西的由来。扳指于男子而言便类似于女子的香囊、手镯,这样的亲密之物,她怎么会随便送人,即使她在大病之前,真的与这位天子有过其它往来交际,可她真的会送陌生男子扳指么? 还是说,此物是天子那位故人赠与他的? 元承均见她瞧那枚扳指的眼神甚是专注,以为她终于想起一星半点,但等到的只是女娘惶惑地摇头:“我应当不曾送过您此物。” 元承均的心沉了下,其实这样的答案他早有预料,也不算意外。 他松开了陈怀珠,朝后退了一步。 陈怀珠明白了他的用意,如蒙大赦地从他身边跑开,但都到了院子的门口,她又停住步子,踅身望去。 一地月色清白,夜风带过他的衣角袖边。 陈怀珠还是将犹豫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我与您从前见过么?” 风将这声送到元承均耳边时,他的脊背跟着僵了下,又转过身来,视线落在陈怀珠身上。 他听见她问:“还是我当真忘记了什么?您,可否告诉我一二?” 一颗石子投入元承均的心湖,就当他想将二人之间所有的过往尽数告诉陈怀珠时,欲言又止。 告诉她?又该从何处说起? 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地成婚?是十年来粉饰太平的情浓意切?还是后来的决裂与不堪? 他不愿让他们之间只剩下单薄的爱或者恨,他想要的,是真实。 元承均缄默许久,朝后退了半步,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夜深了,早些休息,还有,裘衣收好。” 陈怀珠没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也不纠结,垂眼抚过她身上裘衣上的柔软绒毛,再抬头时,已不见天子的踪迹。 兴许当真是她想多了,如若她真的是天子那位故人,他又何必不说,想来也只是因为长得相似,且小字恰好一样罢。 春桃本提前回了屋中替陈怀珠收拾安置,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将床榻铺展,回头:“娘子,一切都按照原先拾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陈怀珠心中总是装着事情,也并未全然回过身来,听见这句,先是怔愣迟疑了片刻,方草草回答了春桃:“左右是在家中,能缺什么,你也不必忙活了。”她说着便将那件裘衣摘下来,交予春桃,叫她在一边挂好。 春桃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陛下曾经赠给娘子的那件,当时出宫的时候,她还问过娘子要不要带上,但娘子只扫了一眼,便叫她将这裘衣放回去,并未带着出宫,如今竟又出现在了娘子跟前。 她愣了片刻,才问:“这是陛下给娘子的?” 陈怀珠坐在一边,倒了杯茶水,并不以为意,“我也不知他为何要送我这个,先放着吧,这个季节也太穿不上。” 春桃见陈怀珠话语间一切如常,排除了心中那一念头。 她还以为陛下将娘子拦住,是要告诉娘子曾经的所有,这么想来,应当只是单纯送了这么一件裘衣? 陈怀珠本以为经历了此事,天子想来也想清楚了,她终归不是自己的那位故人,或许也不会再行最开始那样的怪异之举,然事实证明,她并不了解天子,也想错了这件事。 那夜之后,天子非但不曾有所收敛,反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仍旧唤着她的小字,她又不可能在自己屋中闭门不出,只是只要一出门,必然会撞见天子。 除此之外,他竟然还隔三岔五地命人给自己送来一卷竹简,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典籍,便放着没理会,直至有一回闲来无事,翻开那些竹简,发现里面并不是什么先贤字句,倒像是某位女娘的札记。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日期与当日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她看着那札记上的内容,脑海中竟然会出现画面,只是画面太过模糊,她也看不清人脸。 陈怀珠翻了几行,便将竹简合拢上了。 这是天子那位故人的札记么?他为何要让她看这些? 直至有一回天子在家中院子里像初见那日一样拦住她,问她可有什么感受,她实在难以忍受天子这段时间以来,堪称怪异的举动,她也不愿成为谁的替身,于是同天子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您莫要再纠缠于我。” 元承均气极反笑,“纠缠?” 陈怀珠以为是自己措辞不当,忙纠正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应当真的是认错了人。” 元承均见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忽地想起两人之间那些甚是不堪的过往,那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同他解释,求他放过。 他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平声道:“罢了,不是你的错。” 陈怀珠不知他因何这样说,只见他的身影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之中。 边关战事一天天吃紧,元承均想,万事还是要等这场注定要打的仗结束再说。 书房中嘉峪关几乎所有有官身俸禄的将领校尉皆被召集于此,陈既明站在元承均身侧,同他总结概括了近来的军情。 虽则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和海日罕交手,必然是一场硬仗,也都有做好准备,甚至在夏末之时,陈既明便已经命人加筑城墙,且一直在练兵,严明军纪,张掖与酒泉二郡也是坚壁清野,不得命令绝不与海日罕硬碰硬。 张掖背靠祁连山,并不好强攻,陈既明等将领根据过往几年与海日罕交手的经验判断,若是两军交战,主力也只会在嘉峪关前线,而飞张掖与酒泉,此二郡虽是河西咽喉要地,但祁连山地形险峻,匈奴以骑兵为主,并不好翻越,拿不下来嘉峪关,即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下这二郡,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处境。 然海日罕偏偏不走寻常路,他竟然直接将主力从嘉峪关外调离,转攻张掖一郡,张掖守军未曾料到海日罕会是这种打法,只能一边放手一边点燃城外烽燧同临近的酒泉与嘉峪关求援,但海日罕先一步夺了几处关键烽燧,致使张掖几乎成为一座孤城,坚守四日后,被海日罕带兵夺下,城中守军与百姓只得退守酒泉。 书房中的诸位将领皆面面相觑,静默半晌,有个年轻的小将出列答:“陛下,张掖一丢,酒泉危矣,为今之计,只能从嘉峪关调兵前往张掖,以夺回张掖。”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知晓,但如今面临的难处是,要派何人前去驰援。 此人得有足够的调度指挥能力,也得有临阵作战的经验,还要足够熟悉海日罕,看来看去,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陈既明。 陈既明作为嘉峪关主将,如今负责护卫天子周全,且嘉峪关守军都是他这么多年带上来的,一旦离开,只怕天子之侧不复从前安全,嘉峪关也会人心浮动。 没人接那个小将的话,元承均按着地图,看了眼陈既明。 陈既明踌躇思量许久,同元承均颔首:“陛下,照目前看来,只能是臣前去与海日罕周旋,海日罕极为狡猾,招数阴险,不按常理出牌,其他人前去,只怕很难和他交手,只是陛下的安危臣亦必须心系……” 元承均很快做了权衡,允诺陈既明的请求,“‘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朕岂会不清楚?朕来御驾亲征,其一是应海日罕那封荒唐的国书,其二也是居中调度,既明安心带兵前去便是。” 陈既明与诸位将领细细商议过应对之策,又得到元承均的首肯后,定下了次日寅半,率嘉峪关九千守军的主力军队中的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其余四千人留守嘉峪关。 此次东援张掖,除了元渺与他们尚在腹中的孩子,陈既明最放心不下的还有小妹。 是以在其他将领都退下后,他又同天子提起了此事:“陛下,臣还有一事放不下心。” 元承均早已猜到:“既明是在担心玉娘?” “是。” “玉娘于国是大魏的皇后,于私,是朕的妻子,既明如何担心挂念长乐,朕对玉娘,也只会比你更甚,朕绝不可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元承均按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还是说,既明不信朕对玉娘的心意?” 去年春天,废齐王趁着帝后甘泉宫春狩时发动谋反,于半道扮作他的心腹,劫持陈怀珠,他当时第一顾及军心国事,第二怕那群乱臣贼子伤害玉娘以威胁他,所以当着废齐王派来的喽啰的面,说了他不在乎他的玉娘,致使玉娘伤心、失望,乃至绝望,后面弥补也未曾选择对的方式,直至她离开后,看了她的札记,才明白一切。 这一次,他便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陈既明听天子这样说,所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去:“臣不敢,只是牵挂过甚,言辞失当。” 元承均撤回手,“无碍。” 诸事议定,陈既明回到与元渺的院子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元渺挂念着陈既明,并没有独自安寝,但由于等待的时间过长,她已经撑着头打起了盹。 陈既明轻叹一声,卸甲的动作更轻了些,卸完甲方走到元渺跟前,打算将她抱上榻后再简单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什么东西要带的,不过两件换洗衣裳外加一些伤药,且此刻离大军开拔只剩下两个时辰,战事当前,他也没心情安寝。 然而他才将元渺放到榻上,后者先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唤了声:“郎君,你回来了?” 陈既明手上动作更轻了些,应她:“嗯,有些忙,你继续睡。” 元渺却撑着床榻自他怀中坐起来,说:“郎君莫要诓我,你明日东援张掖的事情,我都知晓的,行囊,我也已经收拾好,想着你要是今夜不回来,我明日一早便赶去送你。” 陈既明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说的什么傻话,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切切小心着才是,我又不是不曾与海日罕交手过,从前哪一次也都平安过来了,不用担心的,好好安寝,等我回来。” 元渺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我就是担心,我已经没了家人五年,嫁给郎君后才算重新有了家人,我,我就是舍不得……”她说着竟悄悄落下泪来。 陈既明动作笨拙地替她拭去眼泪,于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放心,有渺渺与我们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会回来的,也会让你们有所依赖的。” 元渺早已没了睡意,是夜卧在陈既明怀中说了许多话,又反复同他交代这些伤药的用法,叮嘱他切切小心。 陈既明也并不觉得厌烦,听着元渺絮絮叨叨的讲话,除却不舍,更多的是安心,一直到丑半,他便必须提前离开前往军营,准备与点好的其他副将点兵出发。 元渺一直送他到将军府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去,才回府。 这些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陈怀珠是次日大军开拔后才知晓,她匆匆跑到二哥素日与将士议事的书房,只看见了元承均。 元承均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听着副将周昌汇报军情时沉下来的神情也愉悦了几分,他直起身,看向陈怀珠,“不过来?” 陈怀珠不大想过去,只站在原地问:“陛下,我的兄长已经离开了么?” 元承均对此也不恼,反而朝她走去,站在她面前,低头朝她弯弯唇:“对,他将你托付给了我。” 陈怀珠甚是震惊,二哥与嫂嫂不是一直说要她离天子远一些么?二哥怎么可能将她托付给天子?这实在不合理。 她保持着警惕,稍稍朝后退却几步,“不劳烦您,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昌察言观色后,请示天子的意思,可否要他先退下。 元承均的视线在陈怀珠身上,“继续讲,没必要瞒着她。” 陈怀珠本不怎么关心军情,因为她相信二哥会处理好一切,但如今二哥离开了,她不免担心,想退出去的动作又迟疑了。 周昌借着低头禀报:“陈将军带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后,关外营寨中便开始人心浮动,且张掖沦陷也并非秘密,留下来的士兵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如此下去,末将担心,会引起,哗变。” 他最后的话说的甚是艰难。 周昌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如此关头,内里的确不能乱,边关将士这么多年下来,当然更信陈既明,当时纠结于是否要让陈既明东援,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想到陈既明一走,此事便爆发开来。 而一旦哗变,结果不堪设想。 元承均几乎是习惯性地去牵陈怀珠的指尖,从前都是这样,可这次他才碰到她,她便如碰到了荆棘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陈怀珠当着周昌的面,也只是轻声说:“陛下自重。” 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躲开的手,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情,又摩挲过他的玉扳指。 这么久以来,玉娘还是如此避他如蛇蝎么? 元承均沉思片刻,做了决断:“备驾,朕亲去关外营寨,安抚军心。” 周昌想劝阻,但眼下又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奉命。 营寨离嘉峪关主城不算远,不过十几里,周昌点了五百精兵护卫天子。 待周昌退下后,元承均转头看向陈怀珠,几乎是习惯性地温声:“等我回来。” 陈怀珠心思不在这句上,她听周昌的意思,营寨中人心浮动是因为二哥离去,她曾经也去过几趟关外寨中,也为许多将士包扎过伤口,如若她去,会不会有点作用?她还是想让二哥在前面能安心一些。 于是在元承均即将离开时,她朝前一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 元承均停步回头,直接拒绝,“不可。” 陈怀珠将自己方才权衡过的思虑说与元承均,“我得去,我得让他们知晓二哥不会抛下他们。” 元承均凝眉沉默。 陈怀珠已下定决心,“主城离营寨不过十几里,我从前也经常去,而且,我相信陛下。” 元承均对此甚是惊讶,他眉梢轻挑,眼底也滑过一丝愉悦。 她终于不再抗拒自己了么? 到达关外寨中后,元承均才发现,营寨中的境况,周昌说的还是太轻了些,他也庆幸自己尽早做出了巡营安抚军心的决定。 元承均睥睨着留下来的将士,道:“朕此次既然做出御驾亲征的打算,便不会抛却诸位,也定会将海日罕彻底驱赶出祁连山一带,帝后同在,诸位皆可安心。” 既是安抚军心,元承均也需要多在营寨中留一阵子,而不是即来即走。 一转身,他发现陈怀珠已从他身边离开,找到陈怀珠时,后者竟蹲在一边同一个年轻的小将说笑。 那小将似是不曾看到他,只同玉娘道:“多谢陈娘子上次替我包扎,已经好很多了!” 陈怀珠笑着点头:“那便好,我就说只要好好用药,不要碰水,很快就会好的。” 元承均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拳。 包扎?殷切的叮嘱? 他低咳了声,沉声:“玉娘。” 陈怀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与那小将说了两句,拎着裙角朝他而来,“陛下。” 元承均掩下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他就是贺兰畅?” 那个蒋兆笔下,差点在边关取代了他的贺兰畅? 如此看来,倒真 是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也是其貌不扬,除了年轻一些,又有什么好处? 陈怀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实话实说:“他才不是贺兰畅,贺兰畅早在陛下来之前便被二哥调去张掖了,他姓胡,我们大多时候都喊他小萝卜头。” 这么亲密的绰号么? 元承均扫了眼那个小将,按捺住心绪:“哦。” 他堂堂天子,何必与这个个毛头小子计较,显得小肚鸡肠。 小萝卜头不知天子为何看见他是一副想杀人的神情,立即低下头去,保持原本的行礼姿势不变。 毕竟在军营中,元承均也不曾说什么,还是徐徐图之。 回主城时,在路过一处隘口时,元承均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止。 风自面前掠过,胯|下马匹却不安地踏着蹄子。 “有伏兵,朝后撤。”元承均迅速判断出情势。 禁军都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此刻也没有慌乱,立即有序地分成两队,一面做抵挡之态势,一面掩护帝后。 果不其然,下一刻,前方不远处的山隘处便飞出若干支箭矢,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不过须臾,前方隘口竟然冲出来一群匈奴的轻骑兵,人数远多于禁军。 为首一人举刀高喊着匈奴语:“莫要恋战,生擒皇帝,速战速决!” 元承均眯了眯眼,即使听不懂匈奴话,他也很快明白了这帮人的目的。 事出紧急,禁军只能先掩护帝后朝安全的地带撤离。 周昌一回头,意识到地势不对,“陛下,恐怕不能再朝后撤了,后面是山麓。” 再退,意味着退无可退,会被封死在里面。 正面迎敌,敌我悬殊,亦不现实,大抵是要舍掉帝后中一人。 元承均望向陈怀珠,果断下令:“分四百人,护送皇后先走,拼死也要将她送回去!” 他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冷静。 -----------------------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多,且中间不好断,更得略晚,明天也尽可能多写一些。 战场戏(东援和安抚军心)这里我写的很简略,因为这两件事单拎出来写很复杂,牵扯到的东西也会很多,全写出来要浪费大量笔墨,但是我们剧情主要还是为感情服务,一切都是为谈恋爱做背景板,所以基本上算一笔带过了,如果有不严谨的地方,我先鞠躬 第68章 问情为何物,道生死相许。 第68章 问情为何物,道生死相许。 “陛下?!”对于天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陈怀珠甚是不可置信,“分走四百人,那您此处不就只剩一百人了?” 嘉峪关主城距离城外营寨只有十几里, 按照正常随行护卫, 有五百精锐已是绰绰有余, 但无人想到海日罕在将主力部队都调去围攻张掖时,还能留下来近千人在嘉峪关外, 并且算准了他们出城的时机, 在此布兵埋伏。 即使暂时维持稳定,但在敌我悬殊的境况下, 失措在所难免。 元承均将马上的缰绳在手中挽了几个圈, 控制住受惊的战马, “无碍, 我有分寸, 我来断后, 让他们护送你先回去。” 陈怀珠的第一反应是不可, “万万不能, 您是天子,乃三军之帅。” 即便对方不是天子,只是一名寻常将士, 她也绝不可能带走这么多人,让他带着堪堪一百人与眼前汹汹而来的匈奴精骑抗衡。 随行护卫元承均的将士亦觉得此举实在冒险,纷纷劝阻。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觉得此举不妥, 是因为他是天子, 他心中有一瞬间是恨的,恨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她对他, 对他们的过往,还是一脸陌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或许真的是因为在生死关头,他竟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仅仅是因为我是天子么?” 陈怀珠转身抬手,挡住原野上遮挡眼睛的风沙,眯着眼睛看匈奴一方的主帅,并未留心元承均在说什么,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时,她匆匆回过身来,道:“那是海日罕,我见过他!可他不是带着主力去围攻张掖了么?” 随行精兵都是元承均从长安带来的,并没有见过海日罕,却无一没听过他的声名,闻之,俱胆战心惊。 周昌的神色亦紧张起来,他看向陈怀珠,“您此话当真?” 陈怀珠很确定地点头:“千真万确,银灰发色,不蓄络腮胡,是海日罕无疑。” 她说完这句,留意到天子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对方方才好像是问了她什么,又问:“您,方才是有同我说什么么?” 元承均自嘲一笑:“没什么,你听岔了。” 随着对方的人马越来越近,飞矢钉在盾牌上,也砸出清脆的响声。 元承均敛眉,下了决断:“送皇后先走,这是圣旨。” 他绝不会让玉娘再度陷入险境,他如今根本做不到当日齐王谋逆时的举动,而玉娘留在他身边,他也不一定能护她周全,这是其一;其二,瞬息之间,他已经明白了敌军的用意,无非是想挟持帝后,借此要挟陈既明等其余四郡守将割让河西四郡以及祁连山以南牧场,对海日罕而言,他的作用远大于玉娘,他留下,尚能周旋,放玉娘在此地,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送玉娘走,的的确确是他仔细权衡后的结果。 见陈怀珠还想说什么,元承均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不是说相信我么?” 陈怀珠轻轻蹙眉,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对方竟如此放在心上,然她还未开口,胯|下马匹便先被天子用马鞭拍响,留给她的只有一句:“我会回来的,不会骗你,玉娘。” 陈怀珠紧紧握着辔绳,回过神时,已经有数百人从天子两边分出来,拥在她两侧。 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将领同她抱拳行礼后立即引路:“娘娘,这边!” 陈怀珠被前后簇拥,朝嘉峪关主城的方向而去,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留下来断后的天子。 黄沙漫天,杀喊声四起,对方似是也在看她,并且同她笑了下。 而她撤开后,海日罕那边的主力,也的确没有朝她这边分多少,反而继续朝天子的方向逼近。 分走四百人后,元承均身边的护卫顿时显得薄弱许多。 面对乌压压的敌军骑兵,周昌只得带着剩下的一百余人朝后面的山谷隘口且战且退。 分兵之前所有人便明白,当时硬战绝非上策,反而会造成死伤甚众的后果,不如退守至山谷中,等皇后安全回去后,传信给陈将军,命他速速调兵从张掖回援,且告知他海日罕人并不在张掖前线,此计实乃海日罕调虎离山。 此处山谷,地势奇险,易守难攻,这个季节,还未落雪,山谷中的一眼泉水也未曾结冰,甚至能找到一些野果,只要他们护好天子,不出去与海日罕的人硬碰硬,保存力量,完全可以等待陈将军带兵回援后,与之里应外合。 撤入山谷后,元承均按辔下马,随手将马匹交给身边一个小兵,叫他找地方牵好。 周昌则下令让所有士兵原地休整,又简单给他们拍了班次,换班交替巡逻。 到了晚间,有士兵找来干燥的木柴,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在元承均与周昌跟前点燃火堆。 周昌奉命坐在元承均身侧,仍然不免担忧:“陛下,生死两难之境,您将安全撤回的机会给皇后娘娘,当真值得么?” 元承均烤火的动作顿了下,看向周昌。 在周昌问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未想过值得与不值得,划算与不划算。 他与玉娘之间,总归是他欺骗玉娘在先,他辜负玉娘在先。 而今周昌既然问了,元承均也忍不住想,她已经忘了他,在如今的她眼里,她的兄嫂,她的婢女都似乎比他重要,哪怕是在一个只是为其上过药包扎过伤口的寻常小将跟前,她也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唯独到了今日,她对他,仍然是一脸陌生。 那么,如若他此次真的不能活着回去见到她,她是不是连一滴泪也不会落,又或者,永远也不会想起来他,想不起来他们曾经的十一年? 那他大抵是恨的,或者说,是不甘心的。 所以,他一定会回去。 即使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他也一定要让玉娘见到他,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永远留在过去。 周昌见天子微微出神,迅速低头:“陛下恕罪,臣并非质疑您与娘娘之间的情意,臣愚钝,没想明白这其中关窍,望陛下赐教。” 元承均将自己的思绪从私情中抽离出来,又恢复了平日里面对臣子的态度,同周昌道:“营寨中出了匈奴的细作。” “细作?!”周昌没忍住扬声,但他迅速意识到不对,说一半便压低了声音,扫了一圈,发现其余士兵面色无异后,才放下心来,同元承均请罪。 元承均点头,冷静分析:“今日你说营中乱了起来,朕便有所猜疑,但并不能确定,直至皇后说为首那人是海日罕,朕终于确定海日罕的目的——让细作制造哗变前兆,逼迫朕出城安抚军心,同时其人根本不在张掖前线,而是提前于朕与皇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挟持帝后,威胁陈既明。” 周昌这方明白,“难怪陈将军前脚一走,营寨后脚便人心浮动。” 元承均继续道:“海日罕这两年的确吞并了匈奴不少匈奴部落,使他们臣服于他,但草原蛮夷部落与中原的策略素来不同,这些部落跟着海日罕一是畏惧其,二是想要在水草粮食上分到一杯羹,而以海日罕短期经营起来的底子,根本不足以南下吞取大魏中原之地,这场战争也不会持续太多时间,他想要的只有河西四郡以及祁连山牧场,”他轻叹一声,“海日罕存有这样的心思,朕此番遇袭是必然,朕由着皇后才无端牵连到了她,不过,现在算来,她也应当安全回了嘉峪关城中。” 陈怀珠的确是在四百精兵的护送下平安回了城中。 嫂嫂尚且怀有身孕,她不敢叫嫂嫂担忧,动了胎气,强撑着冷静,给二哥写了求援的信,简单概括了情形,命人快马加鞭追赶二哥的大军部队,好叫他速速派兵回援,莫要中了海日罕的奸计。 她想着这段时间从二哥跟前学到的,又叫守城的士兵加强巡逻,尽可能让城中百姓闭门不出。她对打仗实在一窍不通,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切都得等二哥带兵回援。 紧急处理完这些,陈怀珠几乎已经是筋疲力尽,她回来后,连一口茶水都顾不上喝,此刻虽靠着墙坐了下来,却也不敢松懈。 也是这时,元渺得到了消息。 一见到陈怀珠,她的步子更是匆忙,殷殷关切,“玉娘,白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还瞒着我,可有受伤?” 陈怀珠摇摇头,示意她放心,“郎中之前不是说嫂嫂这是头胎,不太稳,我便想着自己能处理的事情,还是先不要告诉嫂嫂,让嫂嫂平白担忧了,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大军开拔不足一日,想来我派出去的信使很快就能追上二哥,如果快的话,二哥明晚或者后天早上便能赶回来,到时候便可带兵去营救陛下。” 元渺知晓,这的确是有限时间内,能做出的最周密的计划了,但她不免疑惑,为何玉娘能安排地如此游刃有余?还是,天子已经将所有都告诉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问陈怀珠:“玉娘,你,都知道了?” 陈怀珠一脸茫然:“知晓什么?” 恰此时,当时护送她回来的那个副将回来同她复命:“娘娘,您交代的事情均已完成。” 陈怀珠点点头,同他说了辛苦,便叫他退下。 元渺按着心中不安:“想起了你曾经的身份,以及与陛下之间的事情?” 陈怀珠起初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刚想问元渺,自己却先愣住了。 为何白日要撤退时,天子说护送皇后先走,她毫不犹豫地认为是送自己先走? 为何这些人死心塌地跟着她,还一口一句“娘娘”? 为何她手中一没有虎符,二没有官身,却能调度嘉峪关的所有人马? 这一切都太过不对劲。 “嫂嫂?我,我脑中好乱……”陈怀珠说这句时,眼前一阵模糊,叫她不得不撑住桌案,急促呼吸。 她还想说话,但却像是一句话也说不了,脑中像是经冬结了冰的溪水迸裂一般,出现无数哗啦嘈杂的声音,也随之飞逝过无数画面。 元渺看见她撑着头闭着眼的动作,立时大惊失色,叫春桃进来搀扶她到榻上,又匆匆命人请郎中。 陈怀珠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有少女心事;有新婚燕尔;有十年来的“恩爱交颈”;也有一朝风雪加身、所爱之人翻脸无情。 哄骗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齐王营中的抛弃、被锁在椒房殿之中的日月、匆忙出逃后被捉回去、被迫在陈家祠堂与爹爹断绝关系…… 舜华、扈娘子、老金,她也都想了起来。 他说:“苦肉计,也得朕在乎你才有用。” 他说:“真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吗?” 他说:“生前死后,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她几乎要溺死在这场梦境当中。 再次睁开眼时,她看到的是嫂嫂和春桃守在她跟前。 陈怀珠怔忡一瞬,欲语泪先流,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春桃忙拿过帕子为她拭泪。 陈怀珠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原来我不是生病了,我只是忘了,忘了和他的那些过去,可是我为什么会忘,又为什么要想起来?” 她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裘衣,自己枕边放着的札记,她实在难以接受,从前做出那些事的人,竟然会在两人同时身陷囹圄之时,将唯一可能生还的机会给她,他自己却生死未卜。 可这的确是事实。 她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元承均能否生还,她都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办。 继续恨他么?可他毕竟舍命叫人护送她平安回来。 回头像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爱他么?她却无法忽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伤害、逼迫、痛苦。 陈怀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地想要逃避一件事情,忘记不好么? 她的头如同要炸开一般的疼,以至于她发出了一声堪称歇斯底里地叫喊声。 无数的声音自她耳边萦绕而过,都唤着她的小字“玉娘”。 温柔的、逗弄的、信誓旦旦的、冷漠的、虚伪的、纠缠不清的、甚至幽怨的。 元渺虽心疼,到了这个境地,也只能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过了许久,陈怀珠才勉强缓过来,她匀出一息,问元渺:“嫂嫂,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陈怀珠轻轻敛眉:“二哥已经回援了么?” 元渺颔首:“你醒来的前一刻,你二哥刚到,现下大约已经前去救,陛下了。” 陈怀珠神思迷惘,她唇瓣一张一翕,轻声问:“他,会活着回来么?” ----------------------- 作者有话说:放心,没死,虐身。 第69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第69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八月秋高, 天气转凉仅在一朝一夕之间,尤其到了夜间,混着风沙泥土的狂风自周围陡峭林立的山坡上吹至谷中, 几乎将人卷走, 而白日风不知从何处而来, 又携着如哀泣般的号叫声。非但如此,他们被围困的第二日傍晚, 山谷外面竟然传来长安的童谣。 于绝境之中, 听到熟悉的乡音与童谣,士兵惧是一脸愁容, 起初还有人尽力克制, 到后面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小兵发出第一声泣音, 以至于整篇山谷中都传来低低的,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也是这时, 其余士兵方猜出来营中出了投靠匈奴的奸细。 自乱阵脚, 为此时大忌。 元承均与周昌尽力施以怀柔之策, 才勉强笼络住军心。 海日罕此举, 是再明显不过的四面楚歌。无非是要逼着随身护着元承均的羽林卫生出反心,而后一不做二不休,捆了皇帝一并投敌, 如若真让海日罕得逞,结果将不堪设想。 “陛下,臣方才寻到几枚野果, 您可要食用一二?”周昌坐在元承均身边, 递上一捧外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沙的野果。 倒不是他不想擦干净,只是他自己的衣裳这几日以来都不知吃进去了多少土,只能用手将野果上带着的大块泥土剥干净。 而他们被围困在山谷中的当晚, 本来唯一可以续命的水源也被断掉了。有个小兵不知情,用手捧了一口水,饮下不久后便开始腹痛难止,不出一个时辰,暴毙身亡,毫无疑问,是海日罕的人从外面给那眼泉水下了药,自此,便没人敢去碰那泉水,只能捡拾挖刨野果充饥。 元承均斜靠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一腿支起,小臂随意搭在屈起来的腿上。几日之间,他的眼底尽是乌青,发髻蹭的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其中两丝被他不小心抿进干裂到起皮的唇瓣中。 神色虽憔悴,姿态却足够淡静。 闻言,他稍稍睁开一只眼,扫了眼周昌奉上的那几枚野果,缓缓摇头,哑声:“不必,你若不吃,分给其他士兵便是。” 周昌劝阻:“您已将近三天三夜滴水未沾,如若今日之内,陈将军还是赶不到,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敢再说。 元承均没再说一个字,只是再度闭上了眼。 周昌奉上来的野果,他刚来嘉峪关时便见过,当时还是陈怀珠给他的,他当时不知自己对那野果过敏,吃过后浑身便起了红疹,他不愿让陈怀珠见到那样狼狈的他,在屋中静养了三日,待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的红疹都消退了,方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是以,那野果他只看一眼,也知晓宁可强忍饥渴,靠身体本能对抗,也绝不能吃一口。 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玉娘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过去,且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想起来,若是他就这么死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中,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人告诉玉娘他们的过去。 他们夫妻十一年,爱恨纠缠十一年,他们之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也绝不能还没有来世,便先没了今生。 周昌无奈之下,只能将野果先揣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他扫一眼不远处的其他士兵,除了分配着站岗看守的士兵,其余人皆各自寻着相对避阳的地方静坐以保存体力。 在前两日,最人心惶惶时,他心中也有怨气。如若当时不是带着皇后,即使他们只有五百人,即使海日罕的目的只在陛下,他们拼死也不是不能一战,或许此刻早已回到嘉峪关主城,而不是被逼到这鸟不拉屎的山谷中,等待陈既明的援兵。 但看到陛下身先士卒,他又暂时收了这层想法,且海日罕这两日也没有放出来皇后被擒的消息,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正午,元承均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声,他眸色微沉,俯身侧耳贴在地面上,很快判断出来者,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来者动静不小,很快周昌也察觉到了声音,他看向元承均:“陛下,这是?” 元承均抿唇:“是陈既明,”他一派从容,“来者有步兵有骑兵,且声音整齐划一,不会是匈奴蛮夷。”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不远处的天边升起一支鸣镝。 鸣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听起来甚是明显,咻的一声响起,本来在休憩的士兵亦睁开眼,循声望去。 “可是援兵?” “应当是陈将军带兵来救驾了!” 元承均撑剑起身,而后长剑自剑鞘中抽出,他清清嗓子,“列阵!” 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明显的厮杀打斗声。 周昌扬声:“众将士听令!保护陛下,随我杀出去!” 海日罕的人虽腹背受敌,但毕竟人数众多,且单体作战能力强,也没有顷刻间乱掉,而是调整阵形,很快将目标对准大魏天子。 元承均躲过一匈奴壮汉手中挥舞的大刀,而后寻了个巧妙的角度,将人从马上斩下,夺了他的马。 正午太阳本就毒辣,元承均的身体在连续几日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全靠想要活着回去见到玉娘的念头,才勉强维持清醒与相对理智的判断,与敌军交战。 然这样迅速地耗费体力,不过多久,他便将要支撑不住,眼前一阵昏花,握着缰绳的手也有脱力之险。 一刻不慎,一支飞矢便从他的后心穿进去。 而周昌虽即使发现,想要过来替元承均挡掉,却被缠住难以脱身。 这一箭带来的疼痛在唤回了元承均一瞬的理智,他勉强使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挥剑挡掉自侧面飞过来的一支飞矢。 飞矢擦过剑锋,带出一串火花。 陈既明到之后便四处寻找元承均的身影,待一眼看到后,立即策马奔去救驾。 然比陈既明先反应过来的是靠近元承均的匈奴兵,在意识到大魏天子后心已经中了一箭的情况下,周遭之人皆将目标对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二连三的飞矢朝他飞过来时,元承均只能分出心神来优先挡掉离他更近的大刀,飞过来的流矢虽躲掉了几支,但还是有三两支擦过他的胳膊、脸侧,或钉入肩头。 陈既明目睹后,顾不上其他,总算为天子挡掉其余的箭支。 他借给元承均力气,“陛下恕罪。” 元承均咳出一口血来,道:“死不了。” 他还未看到玉娘,就绝不会死,哪怕是带着最后一息,他也要回去。 他可以死,但玉娘必须记起来,这样即使往后到了奈何桥边,她也不会一脸陌生地看着他。 陈既明见状,换马到元承均的马上,同自己的副将吩咐叫他断后,而后与亲兵护送天子回城。 —— 元渺才安抚好陈怀珠,便有小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夫人!回,回来了!将军将陛下救回来了!” 陈怀珠心中“咚”了一声,一时竟然再度落下泪来。 元渺身边的婢女立刻推门出去,叫府上的军医与天子带来的太医候好,又叫了其他帮手准备热水等物。 陈怀珠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衾,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便跑了出去。 元渺立即跟上。 陈怀珠衣衫单薄,披头散发地奔出去,她跑向元承均在府中的院子,在半道上撞到了二哥与元承均。 元承均前胸后背都中了箭,陈既明背也不是背法,只能将他没中箭的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身上,拖着他朝前走。 他眼睛紧紧闭着,眉心紧蹙,神情极度痛苦,脸上溅着血,不知是谁的,胳膊上的衣衫也被刀剑划开,丝绸絮絮落落,一眼便能看到里面带血的伤口。 陈怀珠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元承均,她瞠目结舌:“你……” 然她还没说下一个字,对方已费力地睁开眼睛,并且从二哥怀中挣出来一只带着血的手,抬起,似是想要为她擦眼泪,但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就着落下的姿势,紧紧攥住她的手,“没骗你。” 天子停了下来,陈既明的步子也被迫停了下来。 陈怀珠看着眼前之人,一瞬间涌上来无数情绪,担忧、恐惧、害怕…… 她即便之前在军营中也为其他士兵包扎过伤口,却从未见过伤得如此之重的人,寻常人中一箭已是痛苦难忍,他身上插着三支箭,见了她的第一面,竟然是说没骗她。 她当然知晓他说的“没骗你”指的是什么,是他在生死两难之境将她推出去时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 陈怀珠一把抹掉自己的泪,让他闭嘴,“不要说话了。” 对方却不听她的话,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些,这次开口,几乎是气音:“我,绝不会让你忘记我,玉……”最后一个字被他生生吞进了喉咙中没说出来,头却垂了下去。 陈既明顿时大惊失色,人命关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叫了自己的亲兵,便将人抬起,朝其寝居而去。 好在,此处离元承均在将军府的行在也没有多远,十来步的路,便到了房间门口。 军医与太医已经候在门外。 张太医久居深宫,看看疑难杂症尚可,但哪里见过这阵仗,人又老迈,见状差点昏过去。 军医也是眼皮一跳,又立即做出判断,帮着陈既明和其亲兵将人搀扶到榻上。 因元承均伤势复杂,只能暂且叫他侧躺着,先将前胸和后背两处的箭支拔出来,再处理伤口。而他伤口上的血已然凝固,与绸料粘连在了一起,只能先将衣裳剪开。 陈既明看向小妹:“玉娘,你不若暂且回避一下?” 陈怀珠拒绝了他:“二哥,我想起来了。” 既然是想起了,那便没有任何回避的必要。 陈既明怔愣一瞬,没反对。 府上婢女已经将热水并干净的帕子端了上来,军医动作利落地拔箭,按压止血,血液自伤口处飞溅出来一些,元承均人在昏迷中,不免闷哼一声。 陈怀珠垂着的手顿时攥紧,步子朝前一步。 元渺赶到的时候,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两处箭伤,正在处理元承均胳膊上的刀伤。 陈既明怕元渺怀有身孕,见不得血腥,立即出去,将人拦在屏风外面。 元渺隔着屏风看了眼里间,偏头问陈既明:“陛下情形如何?” 陈既明道:“军医尚在处理伤口,还没给出定论,玉娘在里面。” 陈怀珠在里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军医处理伤口,上药,待军医终于上完药,她才敢问:“情形如何?” 军医知晓了她的身份,颔首回答:“伤势有些重,且胸口那处,新伤叠着旧伤,虽不致命,却最是凶险,若是那处没有旧伤,生还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他叹息一声,“待会儿陛下可能会发热,小人会与张太医商量后续用药,如若陛下能喝了药叫烧退了,两三日能醒转过来,便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捡回一条命来,若是迟迟醒不来,只怕,凶多吉少。” 听见最后四个字,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还是军医从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强撑住。 她嗓音干哑:“好,我知道了。” 岑茂找了干净的亵衣上来,同陈怀珠低头:“见过娘娘。” 陈怀珠坐在榻边,同岑茂吩咐:“劳烦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应声。 陈怀珠于膝上抚平亵衣,看见岑茂一时不察,差点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伤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陈怀珠忽然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元承均穿衣裳。从前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爹爹辞世以后,她每每睁眼,也是看不见他人的,因而她的动作显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陈怀珠看见岑茂,才想起来军医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处是新伤叠着旧伤,她遂转头问:“军医方才说,他胸口处,有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从不知晓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长叹一声,“是去年春狩的时候,陛下当时并未弃您于不顾,而是亲自带人从齐王营地的后山上摸了下来,就是怕废齐王正面不敌,挟持您,只是废齐王实在狡诈,陛下前去救您时被废齐王埋伏在那破旧柴房外的伏兵所伤,只好先断后,命周将军去营救您,”他顿了顿,“当时您递上来请求废后的奏章时,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当时叮嘱了,此事务必要瞒着您,所以当时陛下并非有意不见您,实在是没办法见。” 陈怀珠一时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转头看向榻上躺着的,身受重伤且唇无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无措,为何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让她得知真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几欲不得呼吸。 陈既明安顿好元渺后,重新绕进来,他蹲在陈怀珠身侧,轻声问:“玉娘,你嫂嫂说你也方醒来,你要回去休息么?” 陈怀珠眼尾通红,她转过身,语气认真:“我不想走,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这一步,即便不论别的恩怨,只论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想起军医说,元承均若三日内能醒转,便算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已是两日,还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给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陈怀珠靠在床尾静静发呆,忽然听见元承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识,犹豫片刻,还是朝床头挪去。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总不能因个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外敌当前,内里绝不能乱。 然榻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 她看见元承均动了动手指,纠结半晌,还是凑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而后她听见元承均断断续续的气音:“玉、娘……” 陈怀珠浑身一僵,怔怔转头,望向他。 “我,绝不,抛,下……”他这话没说完,又抿住了唇。 陈怀珠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醒来,只是梦呓罢了。 她撤开手,却没坐回原位。 她实在不知,他既然梦呓中都是她,从前又为何要做进那些伤人的事,说尽那些伤人的话。 她想,她应当是希望元承均醒来的,叫他醒来,最起码她这次一定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他这样模棱两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谁?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陈怀珠叫来军医,军医看过伤口,又把过脉后,同她道:“只要烧退了,人用了多久便会醒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陈怀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似,她终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与解脱。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敛衣起身,离开了元承均的屋子。 听到他能醒来,她忽然又产生了退却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境况。 元承均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几声,才唤出第一声:“玉娘。” 应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见天子终于醒了,立即凑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热水,“陛下,您终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边叮嘱他小心扯到伤口,一边给他借力。 元承均靠着凭几,润过嗓子后,看见是岑茂,甚是失望:“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朕?” 岑茂当然不敢冒领,“是娘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了陛下三天两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开来,“她人呢?” 他终于确信,自己的感知没有差错,明明在意识朦胧之时,他隐约听到了玉娘的声音。 所以她这是想起来了? 应当不是吧?她如果想起来,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伤心? 岑茂低头回答:“在得知陛下退烧且性命无恙后,娘娘便离开了。” 元承均不顾身上伤口,就要找鞋履。 岑茂立即阻拦:“陛下不可,您身上多处有伤,此刻不宜挪动啊!” “多嘴。”元承均只落下这一句,便已忍着不适,起身趿上鞋子。 岑茂连忙去过裘衣,为元承均披在身上,“陛下慢一些。” 元承均推开门,撞入眼中的是絮絮白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所言不虚。 元承均凭着记忆疾步前往陈怀珠的院子,府中下人不敢拦他,在他进了院子后立即跑去通报陈既明。 元承均站在陈怀珠门外,唤了一声:“玉娘。” 半晌,只有春桃推开门出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元承均忽然就想到了两年前,两年前陈绍去世的那天,宣室殿外。 那时,玉娘也是这样想要见到他的罢? 那个时候,应当比现在更冷罢? 春桃同伤重的帝王行礼,艰难地传达了陈怀珠的意思:“陛下,娘娘说,‘陛下曾于风雪中将我拒之门外,如今,也不必再见’。” “就此,恩怨两清。” -----------------------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数第二部分~ 第70章 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第70章 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传话的是春桃, 元承均却好似在同一刻听到了陈怀珠的嗓音,冷漠、疏离、抗拒,唯独不是他记忆中的, 熟悉的嗓音。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 她却只是让婢女来传话。 恩怨两清? 他们之间, 怎么可能两清?换言之,他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能拼尽全力, 搭上半生的光景,到最后只落得一句两清。 十一年前, 他们成婚时, 结发合卺, 许诺白首不休, 那便无论是爱是恨, 都要纠缠到白头, 即使她要放手, 她要抛下所有过往, 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元承均朝前挪了两步,一启唇,风雪先灌入他的喉管, 因将将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玉娘, 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不能是所谓的两清。” 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再奢求玉娘的爱,可她不能连恨都不给他留下, 所谓两清,便是彼此之间再无眷恋,也再无亏欠,既然没有亏欠,那便也不需要别的情意,也如玉娘方才所说的那样,不必再见。 若换做从前,他大抵不会在门外等她出来,毕竟他是天子,只要他想进去,又有谁敢拦他半步? 可如今他绝不能这么做,他想让玉娘回头,便绝不能这么做。 絮絮白雪很快落满他的发顶,他的肩头,边关的西风比长安更凌冽,拍打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匆忙之际胡乱披在身上的裘衣也并不能阻挡刺骨的风雪,雪絮一路顺着他的领口吹进去,很快贴在皮肤上,又融化成水。 消融的雪水是冷的,沿着胸膛淌下时,流过他还没结痂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便顺着他的伤口扩散,又蔓延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 但元承均一点不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疼,比起他曾经在长安,对玉娘思之如狂时而强忍的头疾不知轻了多少。 西北风在他耳边凛凛长奔,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他被风吹落的发丝自他眼帘前飘荡而过。 春桃在一边看不下去,同元承均欠身相劝:“陛下,您重伤未愈,还是莫要在此处吹风了。” 元承均抬眸瞥春桃一眼,目光沉冷,即使未着帝王冕服,仍然不怒自威,“退下。” 春桃缩了下脖子,慌忙垂下头去,退至一边。 元承均直身静静站在风雪之中,带了他伤口上的血的雪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入他身边的雪地里,于干净的雪地中点出点点血红。 岑茂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流血了,莫不是伤口崩裂了?还是尽快回去,臣传太医过来诊治?” 元承均扫了眼自己腕骨上颜色稍淡的血线,只随手以亵衣袖子擦过,淡声:“无碍,小事而已。” 岑茂甚是着急,“陛下,以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当真受不得风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血迹印在新雪上分外显眼,春桃瞧见后,眼皮子跟着一跳,两厢纠结之下,还是匆匆进屋,打算与陈怀珠陈明实情。 陈怀珠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先前元承均送到她跟前的札记,她的目光似是凝滞在某处,半晌都是一个姿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春桃行至她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子,您真不打算出去看一眼么?” 陈怀珠怔了片刻,方缓缓摇头,声线中携着浓浓的倦意:“不见了。” 她是真的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元承均御驾亲征来陇西,她不确定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或者全然是因为国事,这些都不重要,但她知晓,这次她没有失去过往记忆的由头,所有人也都知晓了她皇后的身份,如若元承均坚持不废后,那此次他班师回朝,她是必然得回去的。 然她并不愿回到那座深宫去,她也不愿回首那些被锁在椒房殿而不见天日的时日,一想到那段几乎要被逼死的时日,想起当时的事情,她便只剩一阵窒息。 春桃踌躇再三,又真担心天子在门外出事,还是同陈怀珠道:“娘子,陛下在外面等着不肯走,听岑翁讲,他身上的伤口好似也崩裂了……” 陈怀珠不由得敛眉看了眼春桃,视线也没忍住朝窗外投去。 外头冷风呼啸,木制的窗扇也被吹得发出吱呀的响动声。 他这是要做什么?非要逼她出去么? 陈怀珠只觉得心烦意乱,札记在她手中被攥紧又松开,她本已起身,又重新坐下,“你去转告他,他实在没必要同我用苦肉计这一套。”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 她重新到了天子身前,行过礼后,将陈怀珠方才的话原封不地转达了。 “苦肉计?”元承均闻言,神情于面上迟滞片刻,而后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意来。 他想起,当日陈绍病逝,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屈辱的忍受,于是命羽林卫去围了陈宅,陈怀珠跌跌撞撞地跑到宣室殿前,于阶前长跪,求他放过陈家其他人。那时他交代给岑茂的话,与春桃传达陈怀珠的话又有何差别? 那时,他克制着心中所有涌动的情绪,告诉玉娘,说他根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他们在一起的十年,而今,玉娘说他这样的“苦肉计”很没有必要。 他怎么会不在乎? 那日,他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她手上带着的血迹,看见她单薄孑然的身影,整颗心都不像是悬挂在胸腔中的,而是被牵着、拽着又一寸寸朝下坠的。 可是他还是做了那样的糊涂事,以至于他与玉娘之间渐行渐远,终究到了现在这一步。 一阵冷风吹过来,元承均没忍住咳嗽一声,这一咳,便带出了一口血。 岑茂看见天子形状萧索,唇角溢出鲜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拽着天子的衣角,苦苦哀 求:“陛下,您的身子不能再拖了,臣送您回去吧陛下!” 元承均抬起拇指,揩掉唇角的血迹,褪掉身上的裘衣,隔空道:“玉娘,从前之事,错悉在我,只要你不与我恩怨两清,负荆请罪还是别的处置方式,都由你说了算,我也绝无二言。” 裘衣一褪掉,他身上便无别的热源,只有一颗尚在跳动的心。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冷,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可他当初又做了什么? 元承均用拳头抵住唇,咳嗽两声,也不看岑茂,只同他吩咐:“去,准备荆条。” 岑茂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天子,“万万不能啊陛下!”他说着便要起身,将地上的裘衣捡起来为天子披上,然却被天子抬手挡掉。 陈怀珠的心思本就不在札记上,外面的动静,从始至终,她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句让他不必用苦肉计的话之后,元承均便会离开,可他非但没有,竟还提出于这冰天雪地中负荆请罪? 她惊愕之后,在远处挣扎纠结许久,还是敛衣起身。 也是,元承均这样骨子里便偏执的人,想来得不到一个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她推门出去,也许并不是对他存有心疼,只是因为他是天子,身上又带着重伤,如若任由他去,出了万一,还是在自己家中,只怕整个陈家都难逃罪责。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与意气用事,便置陈家于不顾。 岑茂这厢还在求天子与他一道回去,然元承均的视线只是定定地落在眼前紧闭的门扇上。 随着门被打开,整片天地中又只剩下一片阒寂。 元承均喉头哽咽,“玉娘,你,肯出来了?” 肯出来见他一面了。 陈怀珠看见了他衣衫上洇上的血迹,看见了地上尚未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红斑,看到了被岑茂抱在怀中的裘衣。 她轻叹一声,却没下台阶,只说:“这话一定要我亲自来说么?陛下,与其这般互相折磨,当真不如两不相欠。” 元承均接上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些执拗,“可是玉娘,我不愿与你两不相欠,因为始终是我亏欠你,也是我,先辜负了你。” 陈怀珠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心头却如同压了块巨石:“现在说这些,真的毫无意义,你我之间的事情,过去了就算过去了,我也不愿再回头去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两人头顶的天幕上,有一只断雁掠过。 元承均仍然不肯放弃,不肯妥协,他问:“那么玉娘,你,还恨我么?” 陈怀珠蜷了蜷手指,思绪拥挤后又放空。 她不明白,为何在她想要要逃开、避开之时,元承均依旧要这般步步紧逼。 元承均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期冀过她的回答,他也不愿放过她的任何一丝情绪,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不在乎便好。 陈怀珠闭上眼,心口像是被大水漫灌后又露出一丝足以呼吸的空间。 还恨么?这个答案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有过。” 没离开那座深宫前,她是真的恨透了元承均。因为她曾坦荡、炽热、真诚地爱过他,所以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她没有办法不恨他,如若说不恨,那就意味着她过去的爱,与遭受的伤害与背叛,都是虚无。 元承均扬唇闷笑一声:“恨就好,只要还有一丝感情便好。” 这样总不至于无可托付。 陈怀珠见他笑,尽管心情实在复杂,但还是补充道:“不过你曾经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而今生死之境,舍命换我出去,也算爱恨相抵了。从此以后,你做你的长安天子,我做我的陈氏女,权当……”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元承均打断:“不行,玉娘,我什么都可以答允你,唯独废后不行。” 元承均目光微沉,当年她于宣室殿前长跪,如今是他有所求,他也理应这般做。 只要玉娘不再离开,其它的,他都无所谓。 下一瞬,他竟撩开长衫,于她面前跪下,又一步一步,跪上她面前的台阶,直至死死抓住她的手。 “我决不可能废后。” ----------------------- 作者有话说:上章白天微微修过一点女主的情绪。 第71章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第71章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陈怀珠瞳孔一震, 她全然没想到元承均会如此做。她尝试去挣开他的手,然对方握得极紧,她又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 也无济于事。 她欲从朝后退, 元承均也跟着一步步往上跪。 他分明是跪着仰视的姿态, 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眸中也只写着“执着”二字。 院子里侍奉的岑茂与春桃, 看见天子下跪, 即使未曾面对他们,他们也不敢就此旁观, 慌忙跪下, 低头看着满地的雪, 不敢再多看一眼。 院中仍旧风雪簌簌, 男人只着一身白色的深衣, 发顶沾着结成快的雪絮, 仰头的动作, 使得雪絮落在他的眉弓上, 片刻,又化开一些,沿着他的额角淌下。 陈怀珠低眸睨他时, 看见他瞳孔中她的身影,稍有无措,遂垂下眼帘, 企图避开他近乎痴缠的目光, 却又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地抓着,元承均的手腕与手背上青筋凸起,通过其人宽大的衣袖, 陈怀珠看到了他手臂上疑似崩裂并流着血水的伤口。 她的手指稍稍朝里蜷缩,眉心轻敛,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将这层想法摒弃掉。 元承均从未打算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按照这么多年他对陈怀珠的了解,他刹那间便看出了其中含义,但如今他们到了这一步,他已不敢信誓旦旦,他喉头滑动,语气试探:“玉娘,你方才,是在心疼么?” 如若能得到她的一丝心疼,或者垂悯,他身负重伤又如何? 他胸膛中的火热之物疯狂跳动,食指扣进她的掌心,期待她的回答。 陈怀珠的唇张了下,很快否认:“并没有。” 元承均的念想一瞬落空。 罢了,早该料想到的。 曾几何时,他不也任凭她跪在宣室殿前的阶梯上么?那时他只是让岑茂出去传话,而今,她肯在风雪天中出来见他一面,已经甚好。 那时他隔着门缝扫过她的身影,觉得眼不见为净,遂叫岑茂将殿门关上,对于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滞闷,他也只是告诉自己那是厌烦,如今身临其境,方体悟到个中滋味,也方意识到自己曾经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陈怀珠见自己根本挣脱不开他的动作,很是无奈,也放弃了挣扎,毕竟她挣扎得越狠,这人便攥得越紧,他如今身上带着伤,无论是于陈家的臣子身份,还是于她自己的道德之心,她都不想让人在自己院中出事,只想快些将他打发回去。 她松了松眉心,长叹一声:“你是天子,只用跪天地亲师,我不过寻常女子,实在受不起你这一跪,放手罢。” 元承均缓缓摇头:“不放。两年前是我自以为是,才让你做出那样的事情,说出那样的话,如今,也只是想作以偿还。” 陈怀珠听见他提起那件事,神思恍惚了下,喉头一涩,又偏头冷声道:“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更没有必要。两年前,我于宣室殿前跪的是当朝天子,而非我的郎君,也只是为了我的家人,无论当时谁是天子,我都会那样做。” 元承均根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他以为她会委屈、会愤恨、会质问,或者说他做的这些根本不足以偿还她当时所遭受的一切,但他万万不曾想到,她从那时起,就已经将自己只是当作天子了,而非从前相濡以沫的郎君。 难怪一向倨傲的她学会了俯首帖耳、言辞小心;难怪两人在长街偶遇时 会无话可说;难怪她对于自己选家人子甚至故意让苏布达入宫一事没有任何反应,还“大度”地在那道圣旨上盖了凤印。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忽地将他裹挟,但他还是非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遂问:“所以玉娘,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将我只当作天子了是么?所以从那时起,就根本不在乎了是么?” 面对他的逼问,陈怀珠心中有须臾的退缩。 不在乎么?怎么可能不在乎?她又不是木雕泥塑,又不是影子戏里被木棍竹节牵动着动作的假人,怎么可能只在一瞬之间便将自己从过往的十年中抽离出来?可后来,她也的确是逼迫着自己忘掉那些演出来的恩爱过往。 于是,陈怀珠只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一半:“是,我早该将陛下只当作天子的,这样你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她轻声呢喃:“如若能一直忘记就好了。” 言罢,她感受到元承均攥着她手的动作稍稍朝下坠,她便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出撤,而她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不愿这般与他对峙下去,她迫使自己不去回想那些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的苦肉计,不必为此有所触动。 他从未体验过她是何等地走投无路,在知晓避子汤之事时又是何等的伤心欲绝,在后来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日月中时,是有多么度日如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为何要轻易回头? 陈怀珠撇开眼,道:“有些过去,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不明白你如今这样自降身份,以天子之尊跪我是要做什么?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我嫁给你为后,陈家得到了煊赫一时,得到了十年的如日中天,你娶了我,忍受了十年的虚情假意,得到了江山皇位,此消彼长罢了,你说要回头,回到哪里去?若说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就是我不曾嫁于你为后之时,那便请你下废后诏书。” 元承均见她丝毫不提他们之间最风平浪静的十年,不提那些他无数次追忆,无数次在梦中也要回去的岁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恸。 他追着陈怀珠的视线,道:“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勾住她的手,仿佛这样便可以做到挽留,“不是自降身份,也不是虚情假意,玉娘,如若我说,是后知后觉的真心呢?” 陈怀珠肩膀下沉,她用余光扫了元承均一眼,“你的话,素来真假难辨。” 元承均愣了片刻,而后松开了一直不曾放开的手。 陈怀珠以为他终于想通,她甩了甩自己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刚一回身,又看见对方垂下眼,手指探入袖中,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匕来。 元承均将刀剑对向自己,又十分固执地将匕首往她手中塞。 陈怀珠自然不肯接,“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强行将那把匕首塞进她的手心里,说:“言辞如若难辨真假,那便请你剖开我的胸膛,看一看,这颗为你而跳动的心。” 他想,早在那朝暮相对的十年,他大约已无数次对玉娘动心,可是他当时根本不懂,不曾察觉到玉娘的心思,也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不知道,那便是所谓的“夫妻之爱”,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邓夫人教他的是隐忍,说唯有暂且隐忍才是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比那个被陈绍废掉的东阿王能忍,隐忍了十年,终于得揽大权; 韩公教他的是君子之道,教他要孝顺敬重君父,他这样做了,但先帝并没有因此对他施以半寸青睐,于是他觉得此道无用; 陈绍在他身边掌权十年,排除打压异已,提拔可信之臣,他从中旁观,学到的是帝王权衡之术,所以他在亲政以后,先任用言衡那等蠢货将该处理的臣子处理干净,后对内轻徭薄赋、清蒸吏治,对外与海日罕开战,张国掖臂。 但从没有人告诉他,何为情爱。 他从前以为,那是屈辱,是讨好,是不得已之下的献媚,可他后来才想通,这些不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心动,也不会带来情不自禁。 是他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玉娘,却又不肯承认。 好在,他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要看看么?” 陈怀珠脸色一白,将那把匕首丢在地上,唇瓣颤抖:“你疯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咣当”一下,只听得金属与砖面撞击的声音。 元承均望着她的眼睛,“玉娘,我甘愿引颈受戮。” 陈怀珠见他还要将那把匕首捡起来,立时慌了神,她不愿接那把匕首,是以抬手便朝他的脸上扇去,阻止了他的动作。 元承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她,抬手抚过被她扇过的颊边,唇角牵起一丝笑来。 他合上双眼,又睁开,“玉娘,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他要的不多,只是她一句“在乎”。只要在乎,他们之间,就不可能一无所有。 陈怀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元承均却心情激动,胸膛亦随之起伏,忽地,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一张口,比话语更先出来的是一口鲜血。 他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唤着她的小字:“玉娘……” 陈怀珠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是真怕这么下去出了什么事,他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三天两夜,她见过,她现在心中亦是一团乱麻,也只想让他快些回去,“你不必这样做,‘弑君’的罪名,我担不起,陈家更担不起,你完全不必这样作弄自己的身体。” 元承均抿去唇上的血迹,说:“玉娘,不是‘弑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陈怀珠意识到与他多作纠缠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将岑茂唤过来:“岑翁,烦请送陛下回去,再传太医往陛下的行在。” 岑茂心急如焚,听了陈怀珠这句话便忙不迭带着衣裳朝两人所在之处赶来。 他尚且离帝后还有三四步的距离时,被天子呵退,“退下。” 岑茂嗫嚅一声:“陛下……” 元承均的余光剜过他,反问:“你要抗旨?” 岑茂慌忙跪下,“臣不敢。” 元承均重新看向陈怀珠:“玉娘,你陪我,我就回去。” 第72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第72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陈怀珠的目光仅仅与他的交错一瞬, 便别过去落在旁处。 她的指甲抵在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他这副样子, 这样的话所蒙蔽, 他说这样的话, 态度虽与从前不同,但意思与从前根本无二分别。 “玉娘。”元承均说着又闷咳几声。 然他所期盼的目光根本没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只有细雪沿着女娘的肩头落下来。 元承均喉结微动, “玉娘,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你我, 当真回不去了么?” 从前诸事自陈怀珠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流转而过, 她舌根稍稍一哽, 又垂下眼睫, 将自己眸中的情绪遮掩地一干二净, 也不曾回头, 只道:“从前是从前, 现在是现在,你我谁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更何况, 十几岁时,你我之间也没有真心,也都是算计, 如此算来, 从前与现在倒也无甚差别。” “不是算计。”元承均抬手去攥她的裙裾。 陈怀珠的目光轻垂着,看到了那截青白的手指,又往后撤了一步, 却不曾车扯开,她忍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要逼我了!” 元承均闻言,微微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又想到了那时在宫中时,玉娘让他不要逼死她,他那时不以为然,后来她当真离开了他,他用尽了办法,才得以在梦中见到她,如今终于重逢,已然是他独自在宫中时求而不得的事情。 你还要她再次离你而去么? 这一念从他心底浮上,他攥着她裙摆的手一寸寸滑落。 裙裾被松开,陈怀珠没忍住回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二哥,她当即唤出声:“二哥!” 元承均侧耳,听见了皂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他眸中滑过一道寒意,用拇指将自己唇上的血迹拭净,从容敛衣起身,这世间,除了天地亲师,也就只有玉娘能让他这般做。 他回过头,果真看见了俯身同他行礼的陈既明。 陈既明听了下人说天子一醒来便不顾劝阻地去了小妹的院子,匆匆同妻子解释后便披上氅衣赶来,只见天子居然跪在小妹面前,他心中猛地一沉。 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怎样的争执,但以他对小妹的了解,以及小妹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的神情,他也猜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必然不会是小妹要求的。 碍于身份,他也不能上前去将天子拉开,正当他进退两难时,天子却自己起身了,他也算松了一口气。 元承均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衫上的雪:“既明平身。” 陈既明没抬头,只说:“臣已请张太医与府上军医于陛下行在等候侍奉。” 元承均踅身望去,只见身后屋前哪里还有方才的身影,他摇头哂笑一声:“走罢。” 回到天子行在的院子后,军医先看了天子身上的伤口,确定已无性命之险后,又为他重新上药,张太医才探他脉象,叮嘱了后续的精细调养以及用药。 陈既明当着元承均的面,同他院中侍候的下人再三叮嘱万事要以圣躬为先,下人们亦喏喏连声。 元承均觉得他们围在一起令人生烦,遂在诊脉后,便将人尽数打发下去。 陈既明欲言又止,终还是斟酌措辞小心道:“小妹记忆恢复之事,陛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朕猜到了,以及,朕与玉娘之间的事情,朕有分寸,便不必既明费心。” 他既如此说,陈既明也只能缄口。 元承均合上眼,示意他退下。 待陈既明离开后,岑茂奉上干净的亵衣,服侍他换上。 元承均扫过空荡荡的衣架,偏头问岑茂:“朕那日与陈既明回来时,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呢?” 岑茂愣了下,回想过三日前的事情,才道:“陛下当日身负重伤,伤口与衣裳粘连在了一起,为了处理伤口,军医只能将您身上的衣裳悉数剪开,那身衣裳碎了不说,更是被血染得不成样子,此时只怕早已被处理掉了。” 元承均敛眉:“那朕衣袖中的匣子,你可有收起来?” 岑茂说他伤重昏迷之时,是玉娘寸步不离地在照顾他,那只匣子中装着“钟情蛊”的蛊虫,莫非也是被她瞧见了?只是若是她瞧见,那蛊虫只怕早已钻入她的皮肤中,她今日也不会对他冷淡至此。 岑茂将三日前的诸多细节再次回忆,脸色一白,忙同天子请罪:“陛下恕罪,当日陛下被陈将军救回来时,臣确实不曾在陛下身上见到那枚匣子,只怕是遗失在了别处。” 他并不敢抬头觑天子的神色,当时那衣着打扮奇怪的方士进献“钟情蛊”时,便提过此物是为其传家之物,世间绝无仅有,丢在了边疆,只怕是再难寻回来。 元承均眸光更沉,遗失在了别处? 那蛊虫他从离开长安时便一直随身携带,从未假手过他人,即使是被围困在山谷中那三日,他每日也都会拿出来瞧几眼,若说丢了,也只能是最后与陈既明里应外合之际,被海日罕的人围攻,浴血拼杀时遗落。而今三日过去,想从尸山血海中寻到那匣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说不好那蛊虫早已从幽暗避光的匣子中爬出来,被烈日晒了几日干死了。 岑茂见天子不说话,心中更是忐忑不安:“那陛下,可要回长安后,再命人去将进献‘钟情蛊’的那方士寻来?” 元承均指尖轻叩过榻边,“不必,你退下。” 岑茂虽不明天子心意,也只能依言照做。 元承均转动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玉娘指尖的余温,他带着不舍与眷恋,一点点用指尖抚过自己的掌心。 那蛊虫寻与不寻,似乎也并不重要,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好似明白过来一些,他最想要的,不过是玉娘能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当日伏兵涌出来时,他心中唯有一念,便是玉娘能活着出去,后来被围困山谷之中时,他也只是想或活着出去,见到她。 至于玉娘对他的在意么,有一星半点便足矣,她愿意于他榻前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三日,不论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有些在意的。 使她回心转意的“钟情蛊”因救她而丢失,又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既定,冥冥之中? 说到底,真正钟情到无可救药的是他;心怀鄙念的是他;只想要玉娘的一点垂怜的也是他。 元承均披上衣裳,行至窗前,推开窗子,望向陈怀珠院子所在的方向,一如从前在宫中时,站在宣室殿外的那条复道上,遥遥望着椒房殿一般。 蒋兆叩门求见,站在屏风外,语气恭敬,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还要继续盯着娘娘那边?” 元承均犹豫片刻,“继续盯着,看看她见了什么人便可。” —— 陈怀珠躲回屋中后,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些。 她正靠着凭几发呆,听见春桃说:“娘子,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元渺便从屏风外绕进来。 元渺见她要起身,笑道:“和我还生疏什么,又没什么事,不过你二哥又去忙军务了,我一个人闲着甚是无聊,想来看看你。” 陈怀珠却不依她,坚持起身,扶着她坐下后,才坐回自己的位子,“这不一样,嫂嫂如今有身孕,自然是要小心着的。” 元渺下意识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没那么脆弱,郎中说过了头三个月坐稳了便可以多多活动了。” 陈怀珠轻轻垂眼,“原来是这样。” 她不曾有过身孕,多年来在宫中也没见过谁有身孕,对于这些事情,当然没有人同她提过。 正因为没有过,才格外的珍视,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元渺察觉到了陈怀珠稍显落寞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声音中也带上了歉意,“玉娘,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陈怀珠轻轻弯了弯唇:“没事的,如今看来,我与他之间,没有孩子,也许反倒是好事。” 元渺眉眼间添上一丝疑惑:“玉娘,此话怎讲?” 同为女子,在听过陈既明同她说玉娘与天子之间的恩怨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娘定然是曾对当今天子怀有过真情实意的,若非如此,她后来大抵也不会那般绝望。 可真心爱慕过的人,又怎会不希望与对方有个孩子呢? 屋外的蒋兆看见元渺至,本要奉命去通禀天子,皇后见了长乐郡主,却无意间听到了皇后那句,也记在心里,打算一并报给天子。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如若当初我与他真有个孩子,到了后来那一步,我想,我大约是没有勇气选择离开的,她有那样一个父亲,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呢?我不知道。” 看着他们相似的容貌,她是该怨恨么?可孩子毕竟无辜,也本不该承受这些父母之间的爱恨。 元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她过来这边时,陈既明同她提过玉娘心情似是不豫,他观察天子的意思是要让玉娘与之一道回长安,遂叫她过来探探玉娘的意思,或者安抚她。 陈怀珠轻声道:“十二年前,我做了皇权下这枚怨恨的棋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重蹈我的命运。” 元渺看见陈怀珠伤神,语气中也是藏不住的哀伤,又想到她前几日照顾天子时问军医天子伤势时面上的担忧,而今听她这样讲,猜出了她多少是在乎的。 毕竟眼神骗不了人。 元渺换了个说法,握住她的手,委婉地问:“那你还想回长安么?” “长安。” 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嫂嫂,实不相瞒,他伤重那时,我是当真不想让他死,我不知是不想欠他的,还是不想牵连到陈家,他今日来,说他是一片真心,希望我能回头,我知晓我不该心软,万一在同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呢?可我又忍不住想与他相安无事的那些年……” 她只觉得如鲠在喉,眼尾略微泛红,“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恨不下去,也不知该不该爱呢?” 对于陈怀珠的困惑,元渺长叹一声,“其实玉娘,你方才所说的,谜底不就在谜面上么?你纠结的是‘该不该’,是怕回头再受到欺骗、背叛与伤害是么?” 陈怀珠抬眸看向她,眉心微蹙。 元渺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温声道:“所以,真正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想得明白,旁人说的,多少都怀有私心,情意一事,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所以,你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 陈怀珠轻轻应了声“嗯”。 元渺见她心思沉重,又与她说了些别的趣事,一直到天色将暮才离开。 —— 海日罕真实的目的,元承均猜得不错,张掖那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陈既明分了一千五百精兵出来回援,命其副将带着剩余的三千五百人赶赴张掖后,很快与退到酒泉的张掖守军前后夹击,歼灭匈奴兵近半,剩余的匈奴残部则因粮草不济,慌忙后撤,撤回祁连山以北。 海日罕截断张掖调虎离山的计策失利,嘉峪关营寨中的奸细也被陈既明查出来,请示过元承均的意思后,就地斩杀,正面战场随之挪到了嘉峪关外,河西四郡的将官安排、调遣、部署亦有变动。 随着战况一天天往确定的方向发展,陈怀珠心中的念头却愈发不确定。 她无比清楚,一旦战事平定,元承均必要班师回朝,那时她再没有失去记忆作为筏子,到那时,元承均又会不会同二哥施压,让她回长安? 以她对元承均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做,可她并无法确定,他是真的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 陈怀珠正在院子中思绪万千,却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回过头去,看见了贺兰畅,出于礼貌地笑着回应他:“贺兰畅?你何时从张掖回来的?”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她身边,“昨天晚上到的,刚在陈将军那边领了差事,遥遥看见你,”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回来后听到的,立即改口:“看见娘娘在这边,想着许久不见,便过来同您寒暄一二。” 贺兰畅说着便要行礼,他动作一大,问安的话没说出来,反倒吸一口冷气。 陈怀珠拦了他的动作,“你这是受伤了?” 贺兰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些,“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无碍的。” 元承均养伤时做了纸鸢,见今日天气晴好,问了下人陈怀珠的去向,寻了过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恰巧听到玉娘关心那个贺兰畅的话语。 他不由得紧紧捏住那只纸鸢的骨架。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红包,以作晚更补偿。 第73章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第73章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岑茂觑着天子的神色, 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皇后与那个少年,吞咽一口唾沫方问:“陛下,可要过去?” 元承均不曾回他,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陈怀珠身上。 秋高云淡, 天色晴湛。女娘面上不见他这两年所看惯的寥落与孤寂, 也不总是一副伤怀的模样,她随意绾成的发髻上钗环轻轻晃动, 乌鬓雪肤, 目若桃花,身形窈窕, 一片落叶翩翩至她的肩头, 也被她抬头拂去, 秋光笼罩在她周身, 于她的鼻尖勾勒出一道光弧, 其人虽在朦胧光晕中, 却足够明媚。 元承均心头的阴翳似乎也被扫淡了些, 添上几缕澄明之色。 他的唇角也跟着微弯。 上次玉娘笑得这般灿然, 似乎还是今年年初,陈既明回宫看她那回。 元承均的目光中蕴满了流连,可一想到她的笑是因旁人而起, 他的心头又不怎么是滋味。 为何见了别人都可以这般笑眼盈盈,唯独对他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采呢? 元承均眸光一点点阴沉下去,手腕内侧也跟着鼓起青筋。 那日蒋兆将玉娘与长乐之间的话回来同他说过后, 他恨不能当即连药都不喝便去问她, 问她不是恨自己哄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么?不是分外想要一个孩子么?为何到了此时,又庆幸于和他之间没有孩子,这样便不存在任何牵绊, 任何关联,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难道他来陇西这一个多月,做了这许多,在她眼中竟都与从前无异? 是不是在她眼中,几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比他更重要? 他心中不平,额际又久违地泛起那足以摧毁神智的疼,以至于当时他手中持着的药碗都被他倒扣在桌案上,碗随之摔得七零八碎,残余在他手掌中的碎瓷片将他的掌心划的鲜血淋漓,鲜血顺着碎瓷片的边沿与掌心的纹路一并滑下来,很快将其鲜洁的深衣染的不成样子。 岑茂当即去传太医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命下人重新煎药。 一切周全妥善后,岑茂试探着问他可要示意院中侍奉的下人将此事“不小心”透露给皇后,他想到玉娘对他的态度,阻止了岑茂,并未曾让玉娘知晓。 他此番来陇西本就是借御驾亲征平定战事之名要将玉娘带回长安,如今战事即将平定,他若像从前那样执意将玉娘带回去,必然不会有人敢反对或再度阻拦,可他又无数次想起当日玉娘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状态,那段时间他与玉娘都无比痛苦,他想回去的是过往十年间那样的日子,而非后来险些与玉娘镜破钗分时的不堪。 是要他痛苦的遥望还是要两人都痛苦的“相守”,这个问题将他折磨地连续几夜不能入眠。 之后岑茂实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遂委婉地劝他,若是他真想回到那一尘不染的十年,何不尝试着用拿十年对待玉娘的方式对她,以作挽回。 他信了,命人寻来木枝与薄纸,亲手扎在一起,因他右手受了伤,动作总是不顺,中间失败了许多次,才终于做成一架完美的纸鸢,他甚至一点点将纸鸢的骨架打磨的光滑,生怕上面的木刺划伤玉娘的手指,也终于等来这么一天,见到的却是玉娘对旁的男子嘘寒问暖。 一阵妒火自元承均的心底烧起,他的手也攥得愈来愈紧。 直至听见一声略清脆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是手中纸鸢上的骨节被折出一道细微的裂隙,自己的掌心也因方才用力的缘故,渗出些血来,在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上显得分外惹眼,有一点痕迹染在了纸鸢的骨架上,虽则不认真看根本观察不到,但他还是用袖子轻轻将上面的痕迹擦拭干净。 岑茂怀中捧着放纸鸢要用到的线圈,看见了天子手上的伤,不免担忧:“陛下……” 元承均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无碍。” 他将玉娘与那个小子的互动尽收眼底,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命人将那小子拖下去。 然想到他这两年与玉娘之间不算愉快的过往,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将所有情绪都压 在心底。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做出什么来。毕竟这小子做再多,玉娘也只是他的皇后。 玉娘关心这小子的伤势又如何,不外乎是两句简单的关切之语,他伤重昏迷之时,玉娘在他榻边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两夜,但定然不可能为这小子做到这地步上。 他又何须在意? 元承均不确定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他竟意外地发现贺兰畅的眉眼与年轻时的他有两三分相似,就连含笑看向玉娘时的神态也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时的他与玉娘之间不也是这副模样么? 那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笑意,会绞尽脑汁地搜寻京中近来的趣事,而后抱臂说给玉娘听,有时候也会命宫人从宫外买一些新鲜的玩意,那时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乐尽数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听得入神时,将她拦腰抱起,于她额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会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玉娘也不过用他来解解闷。 陈怀珠与贺兰畅对元承均就站在不远处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贺兰畅笑着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蹲下身,搁到一边的石头上,“臣当日被陈将军调去张掖时,正是张掖郡杏树上杏子结得最好的时候,那边的女娘会将杏子摘下来,剖开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晒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为感谢我们,拿了许多东西来作谢礼,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从里面拣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细细包好,此次回来,正好送给娘娘。” 陈怀珠听见“杏干”二字,即使还未尝过,便已然觉得那杏干定然是极为酸甜可口的,遂弯腰从石头上取了一枚,轻咬一口。 与她从前在长安蜜饯铺子中买到的加了糖的不一样,糖对寻常百姓而言,仍旧是珍贵之物,河西的糖大多又靠商贾从南方运来,这一番下来,价格便更贵,是以不加糖的杏干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杏子原本的清甜酸爽口味,熟透的杏子晾晒成果脯也并不涩,软滑不腻口,别有一番滋味。 陈怀珠觉得新鲜,也拿起一枚递给贺兰畅。 看见眼前之景,元承均眯了眯眼。 也不知贺兰畅那小子同玉娘说了些什么,竟惹得玉娘捂唇弯腰笑了起来,贺兰畅眉梢扬着,亦是一派神采奕奕。 元承均的指节被他按响,他的目光剜过侧身朝着他贺兰畅,恨声:“不但不知轻重,还不知死活。” 他将手中的纸鸢给岑茂,叫他拿好,负手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走上前去时,他的步子又无比地从容,“没想到朕来得这般不巧?” 陈怀珠听见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看见了信步缓缓而来的元承均,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但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元承均闹得太难堪,也不曾对他冷脸,只颔首回应他:“陛下。” 贺兰畅那阵子在陈既明跟前跟着诸多前辈议事时,在上首看见过天子,也甚是佩服其文治武功,此刻见了,躬身同天子行礼。 元承均“嗯”了声,示意贺兰畅平身,又以极其自然地姿态去揽陈怀珠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我说怎么半天寻玉娘不见,原来玉娘是在此处。” 陈怀珠别开眼,语气僵硬,“闲来无事,晒晒太阳。” 她又怕这人对贺兰畅发疯,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暗示他,让他有什么事不要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说。 元承均很喜欢陈怀珠这样的小动作,他眉梢轻挑,又故意凑近陈怀珠,以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在皇后眼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不知分寸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陈怀珠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贺兰畅在场,她只能闷声说:“没有。” 元承均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揽着她的动作也不曾松开,反倒问贺兰畅:“朕方才见你与皇后相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不妨说与朕听听?” 即使天子面对他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贺兰畅也能从中感受到不怒自威,且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天子颇是在意他方才与皇后说笑之事,遂连头也不抬,“回陛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些匈奴的逃兵被追着打时有多么狼狈之类的事情。” 元承均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哦,有多狼狈,能让皇后开怀至此?” 这些事情,只要玉娘想听,他同样可以将给她听,为何非要从贺兰畅跟前得知? 贺兰畅察觉到一些不对,这话显然是在为难他,但君主相问,他也不能不答,只好说:“全系陛下身先士卒,舍身为国,指挥调度得当,卑职等才得以大获全胜。” 元承均笑睨一眼陈怀珠,又语调缓慢地回了贺兰畅,“舍身吗,不止是为国,也是为了皇后,当然,大获全胜,皇后同样功不可没。你在战场上懂得各司其职,想必,下了战场,也知晓顾好自己该顾的事情,才是第一要紧。” 言外之意,不该生出的心思不要动。 贺兰畅愣了一下:“是。” 元承均又瞥向放在石头上的杏干。 贺兰畅见状遂再同天子解释了一遍这杏干的来源。 元承均从旁捻了一块过来,却没立刻尝,反倒是问陈怀珠:“玉娘觉得如何?” 陈怀珠对他此举甚是疑惑,实话实说:“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她猜不透元承均的用意,只担心随时收不了场,她也好颜面,便寻了个由头,先让贺兰畅离开。 贺兰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想着毕竟是帝后间的私事,他若在场,多少有些不合适,没怎么犹豫,便离开了。 陈怀珠见贺兰畅走远了,方挣脱他,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关心下玉娘,与玉娘的,朋友。” 他说着咬了半口那杏干,又一脸嫌弃地丢掉,“酸死了,也不过如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送。” 陈怀珠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只当他要借题发挥:“他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孩子,你何必百般为难?” 元承均闻言,凝眉:“玉娘,你就这般护着他?” ----------------------- 作者有话说:某人就这样小三做派。 第74章 原世间多情,多被无情恼。 第74章 原世间多情,多被无情恼。 对方睨着她时, 陈怀珠仿佛从元承均的双眸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道妒意。 她稍稍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定然是她的错觉, 或者误判。 她存了逃开的心思, 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 始终未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她与元承均之间的过往,以及又要如何对待这个人, 好似只要不见这个人, 不去想那些事情,便可以一直拖着。 然她侧背过身去, 手腕便被人重新攥回。 元承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将她拽回他怀中, 只是以指尖握着她的手腕, 保持着不让她离开的姿势。 他重复方才的问题:“为何要这样护着他?”比起方才的不可置信, 他说这句时, 语气中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陈怀珠挣不脱他的手, 也不回身, “我不过是不想你我之间的事情殃及到无辜清白之人。”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无意识地维护贺兰畅, 一时气极反笑:“玉娘,你真以为他看你的眼神是清白无辜的么?” 若非怕吓到她,他真想命人戳瞎所有胆敢觊觎她的眼睛。 陈怀珠自认为与贺兰畅之间就是寻常的朋友, 她对贺兰畅从未生出过所谓的男女之情,她相信贺兰畅也是一样,听见元承均这样说, 她再也无法容忍, 遂转过身去,“你能不能不要见到个男子便想到那些事情上去?算来他要比我小上八岁,这样的年纪懂得什么?” 元承均眉心未松:“那个年纪 又如何?你我成婚时, 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顿了顿,又道:“他是十九岁,不是九岁,换做寻常人家,早到了成婚有子嗣的时候了,也就只有玉娘你,还将他当作个孩子。” 陈怀珠被他这话惹得心烦,他们将将成婚那时,她好似的确懵懵懂懂,也不知是何时对元承均动了情,从而将他当作能白头偕老之人,她后面失望过、绝望过、悔恨过,兜兜转转,好似又到了对他说不清爱慕,道不来怨恨的时候。 元承均见她抿唇不语,不免反思是不是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他的指尖慢慢攀上陈怀珠的手腕内侧,语气也放低了些:“玉娘,这两年在宫中,有些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好,你若有不满,只管说与我便是,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毛头小子来气我了,可否不要再这样,诛我的这颗心?” 他说着牵引着陈怀珠的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处。 陈怀珠躲不开,便由着他去了。他提起了从前的事情,她的思绪也不由得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两年前,爹爹刚去世之时,她的心口传来一阵堵塞的滞闷。 她仰头看向元承均:“那你呢?你说我忘了一切,可一开始忘记且忽视那十年的人,难道不是你么?当时你对我百般为难,轻贱我的心意,甚至纵容别人挑衅我时,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她鼻腔冲上一股酸涩,她却强忍着,“我方才不过就事论事,让贺兰畅先走,你便要与我理论,可当时苏布达用茶汤泼了我的画时,你不是也说她年纪小,让我不要与她多作计较么?同样的事情到了你身上,你便这样难以容忍么?我也不过是将你从前说过的话,悉数奉还与你罢了。” 元承均低望着女娘泛红的眼尾,习惯性地想为她拭去眼尾的泪珠,却被她倔强地躲开。 他若没记错,这还是许久以来,玉娘第一次对他情绪这样的激动,她也终于不是对他冷脸以待。时至今日,无论玉娘对他是爱是恨,他都没关系,只要不要不认识他,对他、对他们的过往一副没所谓的态度,他便已经很是满足。 思及此,元承均被悔恨填满,甚至扎的千疮百孔的心室中忽而又浮起一阵难言的快慰与欢愉。 他不知道要如何来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他好似又离玉娘近了一些。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他的五指缓缓扣进陈怀珠的指缝中,“玉娘,当时的确是我做了混账事,我那时是想要你在意,或者说想你低头,可到现在,我还是发现,需得是我,需得是做了错事的我先低头。” 陈怀珠垂下眼帘,轻轻咬唇,没说话。 元承均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克制不住的颤抖,“你离开后,我看到了你留在宫中不曾带走的札记,也知晓了我曾经做错了许许多多,我曾自以为是的补偿,也并非是你想要的,”他微叹一声,“我知晓这些年你我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或许也并不愿相信我,但我今日所言,尽是肺腑之言,是我一直在意,是我一直放不下,是我不想让你曾经只看向我的眼神分给旁人……” 陈怀珠原以为自己自幼做事坦坦荡荡,从来不必遮掩,不必掩藏,可元承均今日这铺白心意的话,却使她只想逃避,她不想再听下去,于是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元承均手中抽开。 元承均闷哼了声,手抵在自己的胸前,仍唤她的小字:“玉娘……” 陈怀珠想起来他那处有伤,还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的那道,她下意识想关心,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吞下,许多事情她自己都不曾想明白,此刻也不愿给元承均幻觉。 她转身收了石头上的那包杏干,“有些突然,容我再想想。” 很意外的,元承均没像方才那样拦她,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岑茂匆匆走到元承均跟前,怀中还有一只纸鸢。 那纸鸢,绝不是她的。 她将心头那点疑惑掐去,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元承均站在原处,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看着陈怀珠的身影一点点隐没于自己的视野中。 并非他不想追上去,只是如若追上去,自己胸前裂开的伤口便挡不住了。 岑茂近前来,看见天子脸色发白,额上还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焦急:“陛下可是方才与娘娘说话时不慎扯到了伤口?”他想查探天子的伤势,但怀中仍然抱着天子亲手制成的纸鸢,一时也不敢将那纸鸢放到别处,有些手忙脚乱。 元承均闭了下眼,道:“小伤,与皇后无关,将太医传过来便是。” 岑茂重重一叹,只能先小心陪天子回了行在。 元承均回去后不久,张太医便提着药箱,在外等待传候。 张太医看见元承均胸前的伤口,清理伤口前,先倒吸一口冷气,才小心翼翼地进行后面的动作,“陛下前几日鬼门关走过一遭,胸口这处伤,又是叠着从前的旧伤,往后得好好养着才是,切切不可再乱动了,伤口结的痂这样反反复复好不了,会出大事的。” 元承均觉得他话太多,唠叨得不行,甚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朕有分寸,上药便是。” 岑茂在一边旁观,看见那渗血的伤口不免心惊肉跳,有些事情他不能直言,也只敢想想。陛下如若当真有分寸,又怎会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 陛下与皇后之间的纠缠,他这些年陪在天子身边看得再清楚不过,也时常想,如若陛下当时与皇后好好说话,如若这两人都不是这般执拗的性子,事情或许也不会演变到现在这一步。 上完药,元承均便将张太医打发了,他喜清净,遂也没让岑茂在里面留,与从前在宫中时一样,他身边不许有其他人在。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及那只孤零零置在案上的纸鸢,神思怔忡了半晌。 他登基的这十二年,若不论陈绍刚病逝的那段时间,好似只有玉娘来他跟前时,不消任何通传,他也习以为常。 这段时间,他时常梦回两年前的秋末,如若他当时便将一切都想清楚了呢?如若早一些想清楚,再默不作声地处理了女医挚与那汤药,他与玉娘会不会与现在不一样? 因着太医的叮嘱,他没再多作挪动,有军情政务,陈既明也会将一些总结好再来报给他,其余琐事善后事宜,并不消他亲自安排。 一直到次日午后,蒋兆照例来报陈怀珠近两日的行踪。 元承均拿过蒋兆放下的竹简,目光定在了一处。 [娘娘闻贺兰畅伤重,送其伤药两瓶]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他身上的伤她不闻不问,反倒是贺兰畅那小子受了伤,她便送伤药过去。 元承均紧紧捏着竹简,而后将东西丢在一边的地上。 莫非他也该“学一学”贺兰畅,不该在玉娘跟前强撑? 他心下有了计策,于是叫岑茂将张太医传来,吩咐了几句。 张太医尴尬应下。 —— 屋中灯烛略昏暗,春桃见陈怀珠正捧着竹简,说不上来是在认真看,还是在发呆,但避免伤眼睛,她还是将灯点亮了些,待看清陈怀珠手中所捧的东西后,她轻叹一声。 陈怀珠稍稍抬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春桃将自己听来的事情复述给陈怀珠:“奴婢听闻陛下的伤病又严重了些,那会儿陛下行在中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好似是伤口裂开,又发了高热,整个人还在昏迷不醒。” 陈怀珠鸦睫轻轻扑闪,她想起昨日她离开时,元承均的那声闷哼。 莫不是因为她昨日挣扎的动作太大了些? 几番纠结后,她还是叫春桃拿上伤药,披衣去了元承均的院子。 说到底,他的伤也是因她而起,只是去送个药看一眼而已。 仅仅如此,绝不多留。 到门外时,陈怀珠见到了一脸憔悴的岑茂,她捏着药瓶,问:“陛下,情形如何?” 岑茂垂着头:“不大好,一直昏着,还没醒。” 陈怀珠左右摇摆,又反复望向屋内。 罢了,就去看一眼,反正他也昏着。 于是她点点头,问岑茂:“我进去瞧一眼罢。” 岑茂没多言,侧身为她推开门。 陈怀珠进屋后,见着那人果然合眼躺在榻上。 烛火昏黄幽微,看不清元承均脸色到底是惨败还是康健,只见他眉心紧敛,不知做了怎样的梦。 陈怀珠坐在他榻沿,低叹一声,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探向他的眉心。 元承均虽闭着眼,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床榻的下陷,在听到陈怀珠那声叹息时,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睁开眼,好看清她眼底到底是怎样的神色。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眉心,他的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玉娘多少还是在意他的。 陈怀珠只碰了一下,便撤开手,她将伤药搁在床榻边的案上,便要起身离去。 然她才有了这样的动作,指尖却先一步被人轻握。 ----------------------- 作者有话说:白天有点事,更晚了,发红包。 第75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第75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握住她指尖的手指, 带着试探的意味,顺沿她的指骨缓缓朝上爬,直至干燥温热的手掌覆拢住她的手背, 拇指与食指才握成一个圈, 将她的手腕虚虚环住。 她轻轻抽动自己被握住的手, 其人的拇指指腹便朝下滑了半寸,又抵在她手腕内侧的经脉上, 便如同抵在她的心头, 探着她的稍稍变快的心跳。 陈怀珠不由得朝元承均的面庞看去,只见他方才还合着的眼皮子, 缓缓掀开, 露出一双澄明双眼, 手边的灯烛上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 让那素来沉若深潭的眼瞳, 隐隐有了缱绻之意。 元承均动了动干燥的唇瓣, 嗓音略微喑哑:“玉娘, 我还是等到你了。” 陈怀珠垂眼看他, 眼神中一片了然:“怎得不继续装了?”说着她便要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按在元承均的手背上,欲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当中抽离出来。 “玉娘,你, 你知道?”元承均说着便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他对她的反应很意外,他本都想好要用怎样的话术,怎样装惨扮弱哄着陈怀珠留下来, 多陪一陪他, 不想玉娘从一开始就知晓。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没多说话。 她方才指尖去探元承均额头上的温度时,便都清楚了。 他的额头的确是有些发热, 但绝不是高热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毕竟她又不是不曾见过他性命垂危的样子。 元承均的脸上现出片刻的失措,此时在陈怀珠面前,他也不在是臣属面前那个沉稳有度、运筹无措的帝王,只是一个希望能得到妻子片刻垂悯的寻常男子。 “看来,是太医用药太小心了,喝完竟然让我瞧着只是低烧的状态。”他有些苦恼地摇头。 陈怀珠本以为他只是盖了厚重的被子太久,才会这样像发热又不像发热,不想他竟是喝了药,她不免蹙眉:“你疯了不是?药怎么能乱喝?” 元承均不太能确信她的态度,却没能克制住眼底浮上的笑意,“所以,玉娘,你是在担心么?还是生气?” 陈怀珠别开眼,故意冷声:“都没有,现在不是白天,你少乱梦。” 元承均看见她紧抿的唇,语气中添了些流连,“玉娘,那便让我权当是梦,让这场梦更久一些罢。” 陈怀珠无意理会他这句,只问:“你刻意将我引来,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一并说完好了。” 元承均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挪开,“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陈怀珠回头扫他一眼,“你觉得我会信么?” 元承均望了她片刻,终究还是先妥协,“贺兰畅受了伤,你又是去探望,又是去送药的,究竟还记不记得,我也伤了,且伤的比他更重。” 陈怀珠不想他竟是因此事吃味,甚是无奈:“药是我让春桃去送的,到底朋友一场。” 元承均听见她的解释,扬唇闷笑,又“无意识”地朝她挪去一些:“你让春桃去给他送药,却亲自来看我,是不是,还是对我几分在意的?” 两人肩膀相挨,陈怀珠的脊背僵直了下,话语生硬:“你少自作多情,你要在我家出了事,我家岂不是成了凶宅。” 元承均轻叹,“是因为什么没关系,总之,我与贺兰畅之间,玉娘更关心我就是了。” 陈怀珠不曾反驳这句,只是不解他这样幼稚的举动,“倒是你,过两年便而立之年了,竟还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听见她道“而立之年”,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下,玉娘这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然还未等他问出这句时,陈怀珠先察觉出不对,她转过头来,问:“你怎么知晓我给贺兰畅送药的事情的?”她望向元承均的眼睛,“你监视我?” 元承均的唇翕动,搜肠刮肚半晌,最终也只吐露出一句:“玉娘,不是监视。” 陈怀珠却不愿听他的话,她的神识也在一瞬间清晰,“枉我这段时间来,还以为你改了,不曾想,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多疑。” 若只是故意让太医放出来他“病重”的消息引她前来,她尚且还能理解,可真相竟然是她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元承均见她要走,立即将她拉住,语气更软,“只是你不愿见我,我思念过甚,所以想多知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知晓你对我的态度与看法,才做了这样的错事,此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任你怎样罚我都可以。” 陈怀珠忽然有些疲惫,“你以为我在意的仅仅只是这一件事么?” 元承均脑中的弦绷紧,他没松开陈怀珠,“那,还有什么……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抛下我,只要不将我一人抛在过去。” “你没有发现么?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这十二年来,只要我与任何一个男子多说两句话,即便对方只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你也要过问,至于我二哥与贺兰畅就更不必说了,你为何非要屡屡与他们相比呢?”陈怀珠知晓对方不愿放开她的手,遂单手敛衣起身。 他与其他人,在她心中,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元承均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玉娘,我只是想知晓,我比他们,究竟差到了哪里,以至于他们也能得到你偶尔的亲昵。” 他幼时在宫中时,邓夫人告诉他,安分守己保住性命是第一位,如若想到父皇的垂青,便要看看其他得宠的皇子公主是如何做的,要是能比他们做的更好,或许就能让父皇放下对他身世的芥蒂,多看他两眼,他在宫中的日子便能好过些,熬到及冠封了王有个好一些的封地,便算是熬出了头。 他听信了,也照做了。自入太学,他即使年岁比几位兄长都小,入学都晚,但仍然很快赶上了几位皇兄的进度,并且学问比他们做的都好,也正因此,得到了韩公的青睐。然这样得到的,并不是父皇的在意,而是其余几位被比下去的皇兄的报复。 一直到他被陈绍扶上皇位前,他每日都在想自己到底比其他兄弟差了什么。后来他与玉娘成婚,才知晓,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滋味。 他抬头仰视陈怀珠,“大约,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得到了一些便想要更多,也不想将自己得到的,分给他人。” 陈怀珠瞥了他一眼,“因为我曾经太过于信任你,所以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我还当那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才只看着别人夫妻恩爱和睦,儿女双全徒留羡慕,我不是没有试着回到过去,但你如今又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 元承均单手掀开被衾,跪坐在榻上,他喉头滑动,将那阵哽塞压下,问道:“玉娘,假若我当时能认识到自己对你的心意,只是将你当作相守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权臣之女的皇后,你我之间会不会到现在这一步?你当初离开后,每每思及此事,我都甚是痛悔。” 陈怀珠回想起曾经那十年,只觉得曾经喝下去的药的苦涩又重新蔓上舌苔,她眼眶酸疼,“这样的话,那件事东窗事发时,我应当也问过你吧?当时你是如何回答的,可还记得?” 元承均怎会不记得? 他那时说,“玉娘,这天下从没有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他当时觉得只要自己此后好好弥补陈怀珠,久而久之,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可事实是,他以为的挽回,不过是以极端的方式与手段,将玉娘推得越来越远。 陈怀珠见他不语,只道:“我如今也将你从前说过的那句话还给你。” 元承均望见了那双眼中的隐隐泪光,整颗心如若被揉皱又放开,这回,不待陈怀珠开口提,他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陈怀珠松了松略微发麻的手腕,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仅仅只是一眼。 她沉默着背过身去,人已经绕过了屏风,还是将想说的话尽数吐出来,“我想,无论是夫妻,还是挚友,彼此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 “坦诚?”元承均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惑。 陈怀珠没分辨清楚,她背对着屏风,也不知那人已从榻上起来。 “我是恨你,可我的恨是从爱里长出来的。” 元承均还欲说些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门被从外面合上时的“砰”的一声。 陈怀珠离开后,元承均让岑茂给蒋兆传话,日后都不必做从前的事情,又将蒋兆这些日子记录下来的竹简都丢进炭盆里。 他怎能不信任玉娘呢? 他只有她了。 那之后好几日,他都不曾见到陈怀珠,他想过主动去寻她,又怕她见了他会生气,而与海日罕之间的最后一场战事也慢慢推上了日程,各种派兵部署、稳定军心、粮草辎重的事情都要他与陈既明细细商议,切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 再次见到陈怀珠,是坚壁清野消耗海日罕粮草与耐心的第八日,元承均照例在城楼上与副将指挥调度。 他一回头,眼帘中便闯入了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陈怀珠与城中其他妇女上来抬受伤的士兵,拉他们下去疗伤上药。 元承均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轻声唤:“玉娘,这么巧么?” 陈怀珠示意其她人先抬着伤兵下去,道:“有什么事,等仗打完再说。” 海日罕目力很好,更是有冠绝草原的臂力,他看见城楼上的两人,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利落搭在玄铁弓上,对准了陈怀珠。 他必须逼大魏皇帝出城与他开战,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当然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太清楚,大魏天子的软肋,只是他的皇后。 “咻”的一声,一支箭矢飞了出来。 几乎是出自直觉的,元承均一侧目,将陈怀珠推开,挡在她身前。 下一瞬,那支箭便从他的后心贯穿至他的前胸。 “元承均!”陈怀珠瞳孔一震,朝他扑过来,支撑住他的身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边的守卫反应过来时,天子已经中箭,他们只来得及举起盾牌,高喊:“保护陛下!保护娘娘!” 陈怀珠看向一边,“传太医!抬陛下先回府!” 她从未如此恐慌过,眼中也沁出了泪花。 元承均握着她的手,气息奄奄:“玉娘,不要哭。” 陈怀珠嘴硬:“谁为你哭了?” 元承均勉强一笑,“你那天说,彼此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他喘了几息,“有些话,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你听我说,好不好?” 陈怀珠心中又恨又疼:“你闭嘴!” ----------------------- 作者有话说:大概周四完结。 第76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第76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穿胸而过的箭矢前端沾着血, 一滴一滴的血在箭矢头部挂了片刻,朝下坠去,砸落在陈怀珠的手背上。 陈怀珠心中猛地一沉, 神情仓皇地朝后望去, 声线中是她克制不住的颤抖:“快一些!动作快一些!” 元承均看着她焦急的反应, 也不知是因为伤口传来的疼痛,还是心头涌上的动容, 竟叫他的视线也有一瞬的模糊。他弯曲下指尖, 勾了勾陈怀珠掌心中的软肉,气息微弱, “玉娘。” 陈怀珠回过头来, 看着他艰难吐露话语的唇, “你若还想活命, 便少说些话, 待会儿拔箭, 有的是你花力气的地方。” 元承均缓缓摇头, 另一只手费力地攀上来, 轻轻拍向陈怀珠的手背,似是在安抚:“放心,没那么快, 死掉。” 陈怀珠没挪开自己的手,“不要提这个字,晦气。” 元承均望了会儿陈怀珠, 如若是寻常, 他一定会对玉娘唯命是从,可这一箭下去,他是没有数的, 他也不知道这次闭眼后,还有没有再睁眼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听陈怀珠的话,缓了两息,道:“你那天说,你对我的恨,是从对我的爱上生长出来的,可是,我对你的爱,自我以为的恨中生长,又在无意识时脱离了恨,到如今,只剩下了祈求你的一丝垂怜。” 陈怀珠有一瞬的怔愣,她已想不起来,上次从元承均口中听到“爱”这个字,是什么时候。 感受到对方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那双瞳孔中也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她脱口而出:“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人要是死了,无论曾经的爱与恨多汹涌如潮,都没有任何意义。 分明他受伤是右胸,然听到陈怀珠这句话时,元承均却觉得左胸处传来的疼痛更甚。 没有意义,原来时至今日,玉娘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原谅他曾经做过的糊涂事。 不过也是,他有什么理由能让玉娘原谅呢?十二年来,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他曾明确的知晓自己在乎的是邓夫人、是韩公、是作为傀儡皇帝十年来被控制的屈辱,可他似乎不曾想过,玉娘在意的是什么,陈家所有人、那本该来到世间的孩子对玉娘的重要意义,也许并不亚于邓夫人与韩公对他,如同他直至玉娘离开,直至来了陇西,才明白玉娘对他到底有多重要,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对玉娘的感情。 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未吐露自己的心意,便死于宵小之徒的手中。 他还是心存鄙念,希望能在玉娘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元承均用力吞咽下喉间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借着陈怀珠手掌中的力气,往起撑坐,问陈怀珠:“玉娘,你还,恨我吗?”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生死关头,她实在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几欲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元承均见她不答,也不催促,稍稍偏头哂笑一声,复望着陈怀珠,道:“我恨。” “我恨。”他似是担心陈怀珠不曾听清,又重复一遍。 “我恨,”他语气坚定,解释:“我恨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我恍然大悟,一直以来,我所嫉妒的,从来都不是旁人,而是从前的自己,我也从来都不恨你,恨的是十年来,欺骗你的自己,恨的是两年前不曾,认清心意的自己。” 玉娘说,相爱的人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相待,他想,这大约是他最坦诚的话,最坦诚的心意。话已出口,至于玉娘信与不信,他也不知。 陈怀珠眸中泪光闪烁,她动了动唇瓣,发觉哽咽不成句的那人,竟是她。 她的喉中如同卡了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横亘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每呼吸一次,都带的周遭的皮肉生疼。 是时,后勤兵火急火燎地抬着一副担架上了城楼。 陈怀珠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没回应元承均方才那句,与其他后勤兵将人妥善抬上担架,对于元承均死死也不肯松开手这件事,她此刻也不怎么在意,任由他紧握着。 这一 箭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便只能将人侧放在担架上,由后勤兵小跑着抬回将军府,以他这样的状态,只怕连上马的力气都不会有,权衡之下,只能如此,这样紧要的时候,体面尊严,当然显得不是多么重要。 到了将军府时,军中所有军医几乎都候在了府中所设的天子行在。 几人合力将元承均挪到榻上后,陈怀珠便要松开他的手,起身叫军医看伤口诊治,然元承均怎样也不肯松手。 陈怀珠愠怒不已:“你疯了?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快快松手,叫军医为你看伤!”她说着示意军医上前来。 “都退下,”元承均咳了两声,语气不容人反抗,“这是圣旨。” 军医意识犹豫不前。 元承均面向陈怀珠的语气软和了些,“玉娘,你放心,只要这箭一朝不拔出来,我就没那么轻易死,”说罢,他扫了眼周遭的臣属,沉下声音:“陈既明何在?朕要,立遗诏。”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当即跪下,求天子不要说这样的话。 有人回他:“陈将军按照调度,一早出了城截断海日罕的撤退后路,卑职怕军心大乱,将陛下受伤的消息封锁了,只怕陈将军此时尚且不知情。” 亦有人看向陈怀珠,等皇后发话。 周昌瞥了眼元承均胸口处的伤口,朝陈怀珠行礼,劝她:“娘娘,眼下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还是遵从陛下的旨意罢,”他说着朝地上叩去,“臣等洗耳恭听。” 周遭其他人稀稀落落地附和。 蒋兆毕竟还挂着个军中掌书记的名头,慌慌张张从案头取了毫笔与空白的竹简,跪伏在地上,等待天子开口。 “朕此番,若有意外,由正在监国的小河间王践作,桑景明与陈居安共同辅政,桑家女与陈家女日后不得入宫为后、为妃嫔。” 他不想后来者重蹈他与玉娘的覆辙,傀儡皇帝与权臣之女,要想不生出嫌隙,实在太难,太难。 他说的很慢,蒋兆一字一言地写下。 元承均又看向陈怀珠,“以及,若皇后愿意,小河间王欲即位,需得改认皇后为母亲,尊皇后为太后,尽心侍奉,尽孝膝下,不得敷衍,不可冒犯,且小河间王弱冠之前,由皇后垂帘,待其及冠后,再还政于其,”他顿了顿,咳嗽好几声,仍是坚持将未说完的话说尽:“如若皇后不愿,仿民间和离之法,还皇后自由身,皇后可凭自身意愿,另行婚嫁,满朝公卿,不得非议,若另嫁之夫待她不好,生出龃龉嫌隙,过皆在他,剥爵罢官,下狱流放,不得迁罪皇后,不得……” 他话没说完,一口鲜血没压住,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陈怀珠眉心紧蹙,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替他擦拭下颔上的血迹,一边道:“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元承均闭上眼,压抑着胸口的疼痛,想着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妥当的地方,权力、地位、自由他都可以给她,到了这一步,好似也不必执着,或许,放手才是成全。 他已亏欠玉娘许多,若他当真命尽于此,他还是希望,玉娘后半生可以平安顺遂,她不肯原谅他,但她后面如能遇到她真正的“良人”,自是最好,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陈怀珠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唯恐再拖下去当真没有任何回挽的余地,利落转身,下令:“来人,按住陛下,为他诊伤拔箭,不得耽搁!” 大统储君已定,其余臣僚自然以龙体为首,零零落落自地上爬起,往前凑过来。 元承均听到了七零八碎的脚步声,费力睁眼,眼前朦胧,他眨了下眼,让自己的视线更加清晰,“玉娘,最后一句。” “你可否,笑一笑?” 陈怀珠觉得这人的要求简直是荒唐,她与他又不是隔着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时候,叫她如何能笑得出来? “当作是我求你。” 陈怀珠的心猛地下坠,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元承均的心一点点被填满,“如有来世……” 如有来世,他一定要更早与玉娘相识,一定要第一眼就认出玉娘,再也不要像今生一样。 陈怀珠迅速打断他:“没有来世,不要说这样的话。” 元承均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一点点飞退,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唯独攥着陈怀珠的手还没松开。 陈怀珠将位置挪出来给军医,让军医看着给他拔箭治伤。 陈怀珠不知整个过程她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都是木然的,连血喷溅到她脸上,也毫无察觉,只记得那一箭拔出来后,元承均前胸后背两处伤口的血几乎流不尽一样,府中的婢女下人端着清水进来,血水出去,她仿佛平生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多的血水。 一直到耳边的嘈杂都散尽,陈怀珠方回过神来。 她怔怔望向满头大汗的军医,“陛下,情形如何?” 军医面色为难地摇头:“尚有一口气在,但至于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小人也不敢妄言。不知为何,陛下体内像是有残存的朱砂,也是不能确定伤情的原因之一。” 陈怀珠一时几乎要站不稳,好在春桃从旁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朱砂?何来的朱砂?是有人给他下毒么? 她状态很不好,摇摇晃晃地被春桃一路搀扶回自己的屋子。 春桃给她递水,她也没接。 这次与上回完全不同,上次军医好歹还能给个时间,有个三日的盼头,这次却是只有一口气吊着,具体结果,谁也说不准。 也便是说,说不好,在某个清晨,底下人再去探他的鼻息时,他或许便没了气息。 陈怀珠呆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春桃从旁淘洗了干净的帕子,替她将手上、脸上所沾染的血都擦干净,又担忧地问:“娘子,您可要用一些什么么?” 陈怀珠讷讷道:“你且出去吧,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她双臂环着膝盖,头枕在膝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元承均昏迷前说过的所有话。 她一闭眼,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都如同影子戏一样,在她眼前流转而过。 他的放手是什么意思? 她就这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宿。 元承均伤着的日子,元渺一直陪着她,生怕她想不开。 元渺这段时间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纠葛,尝试问过陈怀珠的想法。 她想不到一个帝王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陈怀珠眼神茫然,只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着。” 好似世间之事,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 她还爱元承均么?她不确定。 还恨么?她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元承均这人,当真“自私”极了,可饶是骂再多,他此刻也是听不见的。 陇西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战事自那之后也平定了,天子伤重的消息也被陈既明封锁在了将军府,只暗中传信往长安,与陈居安通气,让他与另一辅政大臣桑景明心中有所准备。 陈怀珠的话变得很少,只是每天都去往元承均跟前小坐片刻,每回出来,眼睛都是红肿的。 后来她听匈奴的俘虏与降将说过那日的事情,知晓了海日罕那一箭本来是要朝她而来的,是元承均替她挡下了那一箭。 她从来都没想过,元承均竟然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终于,在雪霁的某个清晨,下人匆匆跑来她的院子,面上带着喜色:“娘娘,陛下有醒转之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拎着裙角,朝元承均的院子奔去。 ----------------------- 作者有话说:“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这句是不才《归潮》这首歌里的,引用一下,歌很好听,可搭配正文食用 第77章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第77章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雪化之时, 天气最冷,凉风自陈怀珠耳边掠过,将她的发髻吹得歪向一边, 她却浑然无觉, 一呼一吸间, 白气萦绕于她眼前,风随着呛入她的咽喉中。 她只是希望能快些、再快一些, 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到的时候, 屋中已经挤满了医者,不过多数在屏风外候着, 众人见了她, 也恭恭敬敬地打揖, 敬称:“皇后娘娘千秋。” 陈怀珠无心理会这些虚礼, 叫这些医者为她让开一条路。 内间守着的只有岑茂、张太医、府中一下人以及那日给元承均拔箭的那个中年军医, 岑茂最先注意到她, 转过身来同她施礼。 陈怀珠颔首应下, 走到榻前两步的距离时, 却忽然生出一阵类似于“近乡情怯”之感,未曾靠近,捏着袖口, 神情紧张:“陛下,情形如何?” 张太医自元承均手腕上撤开手,将他的手又放回被衾中去, 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道:“脉象看着比之前能实一些了,但人确实未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隔着几人,瞥了眼榻上躺着的人, 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强迫自己暂且冷静下来,问岑茂:“那为何方才底下人来朝我通报时,说陛下将有醒转之兆?” 回答她的是一直低头侍立在岑茂跟前的下人,“回娘娘,小人早上照常来给陛下擦身,只见得陛下的手指动了两下,又说了句什么,有些含糊不清,小人也不曾听清楚,小人实在喜出望外,立即将事情原模原样的报给了岑翁,”他说着又看了身边人一眼,甚至竖起三根手指,“小人绝不曾看错,方才之言,也无半句假话,若有……” 陈怀珠见他要发毒誓,打断他的话,“行了,这样的毒誓不必再发,我心中有数。” 下人连连点头。 陈怀珠说不出心中是失落还是燥郁,总觉得忐忑不安,她遂将所有人打发出去:“其余人暂且各自去忙,只留岑翁在外间,有事我会传人来。” 诸人应下后,井然有序地退下。 岑茂将要出去后,陈怀珠又道:“烦请岑翁亲自去寻一趟我二哥,将陛下今晨的动向一并告诉他,也让他好放下心来。” 屋中很快又只余下陈怀珠,以及躺在榻上的元承均。 她坐在榻边,望着平躺在榻上的人,没忍住用指尖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干燥的唇瓣,动作浅尝辄止。 时隔多日,陈怀珠还是无法忘记当时那穿胸一箭;忘不了他最后说的那些话、那道所谓的“遗诏”;忘不了拔箭时血流如注的场面。 她低声喃喃:“你非要这般戏弄人么?若要醒来便快些醒来,谁愿意担负你留下来的江山,非要这样要醒不醒地折磨人么?” 她当然知晓,他不会听见,可似乎也正是因为确信他不会听见,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那道“遗诏”的缘故,兄嫂这段时间明里暗里问过许多次她的想法,实则她心中并没有多少确定的主意,她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希望元承均醒来,绝不是因为重新爱上了他,而是想从他口中知晓许多疑惑的答案。譬如当初为何要舍命救她;譬如为何要说那些话;譬如他从前不是说永远不会放手么,为何到了最后又留下一道还她自由之身许她另嫁的旨意。 这些困惑解不开,她想,她永远难以安心,无法心安理得地去过下半辈子,无法当作他从未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 陈怀珠歪头靠在一边,抿了抿干涩的唇:“要是没有恢复这些记忆,就那么遗忘下去,会不会更好一些?” 然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 许是精神过分紧绷,她盯着盯着,眼皮发沉,竟昏睡过去。 再次有意识,是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她登时从梦中惊醒。 陈怀珠睁开眼,环着膝盖的手臂些微发麻,她甩了甩手臂,本想叫岑茂,一转头,却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目色清明的眼睛正望着她,唇角还衔着淡淡的笑。 陈怀珠一时又惊又喜,“你何时醒来的?” 元承均声音喑哑:“刚醒来不久,只是碍于动不了,所以只能等玉娘你醒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是明显的示弱,又有几分苦恼。 陈怀珠从床尾找靠枕和凭几,“怎么不叫我?” 元承均的眉眼间尽是眷恋,“有点舍不得。” 陈怀珠动作顿了下,不解地朝他回头望过去。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元承均清了清嗓子,“舍不得与玉娘之间如此和睦的场景,因为我的过错,你我之间,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了,还有就是,鬼门关走过一遭,想多看你两眼,万一下次再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了怎么办?” 陈怀珠将凭几挪到他跟前,气恼地伸手去捂他的唇,“说的什么话,好生晦气,不许再说了!” 元承均低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好,一切都听玉娘的。” 陈怀珠先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扶着他坐起来,方将杯盏递到他跟前,话语间仍带着点别扭的生硬,“喝点水,润润喉。” 元承均极为“温顺”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杯。 陈怀珠莫名有些不习惯两人之间这样的相处,轻轻别过头去,“行了,你且靠着,我先叫岑茂传太医。” 元承均拦住她,不让她去,却是一副恳求的样子:“先不急,陪我说会儿话吧,玉娘?” 陈怀珠低眸,看见这人伸手勾住了她的裙子,蹙眉问:“你不是说你动不了么?” 元承均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自己方才想出来的谎言,“好,我承认我方才是装的,只是想和你单独多待一会儿。” 陈怀珠念在他刚醒来的份上,暂且不与他多做计较,她将杯盏搁到一边的案上,没回头:“那天,太医说你体内有残存的朱砂,你知道么?” 元承均眉梢轻挑了下,他当然知晓是缘故,是之前吃了一个多月的丹药,那时思念玉娘太甚,只好用鄢陵进献的丹药作以缓解,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也不打算与玉娘提起,遂道:“许是有奸人意图害我,但是我命比较硬,所以活着见到玉娘了。” 陈怀珠怀疑地看向他:“当真?” 元承均“嗯”了声。 陈怀珠也没多想这件事,又问:“你那日为何要做那些?” 元承均回想了下自己昏迷前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一件接一件地解释:“挡掉那一箭,是出自本能,不想让你有危险的本能,现在看来,还好是我挡掉了,你素来怕疼,当时说过的所有话,也的确是我当作遗言来说的,那时我也不确定自己昏过去后能否生还,便想着将能想得到的话都说了,那时只觉得,要将我真实明白的心意都道与你听。” 陈怀珠眼尾泛红,“那那道,诏书呢?”她中间停顿了下,将“遗诏”二字吞下,改成了“诏书”。 元承均的手指缓缓勾上她的指尖,道:“我那时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时间紧迫,也来不及问你真正的心意,只想着将自己还能做主的事情都决定了,若我当真醒不来,好歹为你将后路留好,江山与自由身,你想要哪个都可以,这些年,也的的确确是我对不住你,其实我想过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都与你在一起,但到了临了的那一步,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自私,对你太不公平,所以便将选择权留给你好了。” 陈怀珠听他语气诚恳,却不愿直视他,视线轻垂,落在两人指尖相扣的位置,闷声道:“若你真死了,我才不再与别人成婚。” 元承均眼底笑意更浓,“原来,玉娘心中多少还是有我的。” 陈怀珠偏头过去,“我不与别人成婚,我要养一堆年轻的宾客,日日侍候在我身边。” 元承均目光缱绻,轻叹一声,“那还好我活着回来了,玉娘不想知晓我是怎么回来的么?” “你说。” 元承均将额头轻抵在陈怀珠的额侧,温声道:“我本来都到黄泉路尽头了,孟婆要给我喝忘尘汤,我没接,也没上那座奈何桥,我就想在桥边等着你,等着你将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与你一同去往来世,可我透过泉水,又真的看见你与旁人在一起了,我心中不甘,于是躲避过了黑白无常的追捕,又回来了,一睁眼,便见到了玉娘你。” 陈怀珠一听这人便是在信口胡诹,面带嫌弃地看向他:“这都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把我当三岁小孩骗呢。” 元承均捏了捏她的手指,“玉娘,你还恨我么?” 陈怀珠轻而缓地眨了下眼,想让自己的视线变清晰一些,却只看到了空中于光影中浮动的尘埃:“也许?” 元承均重重一叹,不过,玉娘不肯原谅他,也是理所 应当。 “我昏迷之前说过的话依旧作数,回长安或者选择自由身,都在你,你来做选择,无论你选哪个,这次都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与陈家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你也不必有些顾虑。” 陈怀珠定了定神,终于回头过来看向他,坚定道:“元承均,我爱过你,也恨过你,但现在,我选择重新开始,不是回头,而是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元承均惊愕不已,他已许久不曾在玉娘跟前听见她用“我们”来称呼两人。他怔愣许久,笑出了声:“玉娘,不论你往后如何想,我对你,十二年间,以及十二年后,都只有爱慕。” 他说这句时,靠的有些近,陈怀珠没忍住往旁边蹭了下,略有不满,“胡碴扎到我了。” 元承均抬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确实有点扎手,他又想起陈怀珠方才说要纳年轻的“宾客”的事情,不免吃味,“贺兰畅要是两日不收拾,也是我这样。” 陈怀珠听他还忘不掉贺兰畅那茬,一时失笑:“那便快些叫岑翁进来帮你梳洗,要是还这般不修仪容……” 她话没说完,便听得元承均喊岑茂进来。 岑茂推门掀帘,绕过屏风,见到天子已然清醒过来,且状态不错,就差喜极而泣,又是叫人打水,又传太医过来诊脉。 张太医为元承均诊过脉后,道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几个月不宜太过挪动,需静养着等伤口愈合。 不多时,陈既明与元渺也都知晓了此事,反复问过张太医天子的状况后,才敢松一口气。 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从陇西回长安的路上早已被雪积满,等元承均伤养好,只怕都要到冬月中旬了,那时的路只会更难走,元承均遂下旨,等到立春之后,在陇西陪皇后过完年后,再班师回朝。 元承均醒来后短暂修养了一日半,便被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军务埋了。 他重伤昏迷过后的战事走向需要他一一过眼,有所了解,我军的伤亡情况、匈奴或战死或投降或生擒的将领士兵,要怎么处理,也都要他拿主意,还有长安那边,小河间王与陈居安、桑景明这段时间处理的所有政事汇总下来,传到陇西的奏章,也都得他看了,以免开春后回到长安,难以接手。 陈怀珠无意掺和他的政事,觉得甚是枯燥无趣,也只是偶尔去他跟前坐坐,元承均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不过陈怀珠在的时候,他便不处理政事,与从前一样,耐着性子与她闲聊。 陈怀珠不想耽误他处理政事,大多时候则是缩在自己屋中,挨着暖炉盖着毯子犯困。 这也是这几个月来,她终于得以放松下来的清净时候。 是日,陈怀珠用过午膳,正犯着困,听着火炉中的炭火哔剥声与外面风吹枯枝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也宜入眠。 房门便是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的。 陈怀珠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春桃?” 只听得一道温润的嗓音:“是我,玉娘。” 陈怀珠揉揉眼睛,撑坐起来,循声望去。 只见元承均着一身缟羽色的直裾,发髻上只有一支玉簪,姿态从容,自屏风外绕过来,手中还捏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微暖的光影斜斜落在他肩头,于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浅淡的光弧,顺着他眉骨落下来的日光映出他眼底笑意,照出一片琉璃色。 陈怀珠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只这一霎,她好似又回到了少时刚与元承均成婚那时。 彼时也是这样,春光融融,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陪我、陪玉娘与元承均走完漫长的连载期,这两个多月,我因为三次生活忙碌的缘故,更新时间经常不稳定,也谢谢大家的体谅与支持,同时我也收到了很多鼓励与宝贵的建议,都是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之后我会发一个全订抽奖,以作感谢! 正文到这里结束,是主线剧情至此结束,就算刚刚圆满,之后会写很多甜甜的番外,包括日常番外和if线,大家可以置顶评论底下点菜,合适的我都会写。暂且休息三四天,集中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周一或者周二开始更番外。 最后,推一推下一本要写的《将妹妹嫁给别人后》,今年6.9开,文案开文前会小修,核心梗不变,求求收藏,吸取这本教训,这本多存存稿,这两个月一边更这本的番外,一边复盘下这本,一边存稿下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