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遇则安》 内容简介 《逢遇则安》作者:两颗酥糖 文案: 老婆又笨又爱哭怎么办,好可爱。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小甜饼、青梅竹马、破镜重圆 第1章 第1章 林君曼人长得美,舞跳得也好,是小区里的广场舞领队,一群姐妹花围成一圈闲话家常,她最爱提的,就是简安五岁那年回乡下老家,因为嘴馋掉进井里变成落汤鸡的事儿。 h市的乡村夏日炎炎,六十岁的外公对亲孙子有求必应,把一个皮球大小的西瓜放进简安怀里,叫他丢到田边的水井中,等半个小时捞上来,就可以吃到冰冰凉凉的甜西瓜。 这对五岁的简安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他抱起小西瓜尚有些吃力,歪歪扭扭走到井边,西瓜被抛入井中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简安抹了把脸,蹲在一旁伸手将西瓜按进水里,浮起来,再按下去,如此反复,玩到正午时分,人也汗流浃背。林君曼在大老远喊他回去吃饭,他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双腿,弯腰去抱西瓜,这一下没站稳,脚底打滑,简安就这么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溺水时候的感受简安不记得了,他也不想再记起,总之不是一段让人高兴的回忆,以至于他长大后对水有了阴影,一直没学会游泳。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拽着胳膊拖上岸,虽是夏季,冰冷的井水依旧冻得他浑身打颤,呛咳得眼泪直流,耳边是林君曼的哭声和简勋冷静的指挥,乡邻帮得上忙的,帮不上忙的,全都挤作一堆,吵吵嚷嚷,他在打湿的眼睫缝隙中茫然地望着这个世界,看到一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站在角落,不知道被谁挤得跌了一跤,他本想拉他一把,奈何有心无力,伸到一半的手被闻讯赶来的外婆握住,蹭了他满手背的眼泪。 简安昏迷前还在想,那个人救我上来可不容易,妈妈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懂得感激,冰好的西瓜也分给他一块吧。 殊不知,这头简安还在梦里啃着清甜的西瓜,那厢的林君曼和简勋一整夜未合眼。外婆回家时,嘴上一口一个乖孙孙就没停过,老人家被吓得不轻,嘟嘟哝哝地逮着沉默的外公发泄。 你说,哪个像你,只晓得给安安吃冰西瓜,那冰的吃多了肚子又不舒服,这下好了,西瓜没吃到,乖孙孙受苦咯。 外公老实,也惯知道外婆的脾气,一语不发地受着。林君曼听了一路免不了心烦,让外婆少说两句,不能把过错都推给老人,自己没看好孩子也是原因,想来想去,又怪起简安贪吃,馋嘴。 简安第二天就出院了,活蹦乱跳只差上房揭瓦,但这件事的后果让他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井边不给去,连冰西瓜也不让吃了,小脑袋瓜一转,他又跑去缠林君曼,说救自己的那个男孩也在村里,想把西瓜送给他吃。 这会儿林君曼乐了,夸他懂事,让他带着一块切好的西瓜去寻村里修得最新的那幢房子。简安吭哧吭哧爬上小土坡,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堂前石阶上的人。男孩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摇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狗尾巴草,被太阳晒得半眯眼,正无所事事地发着呆。 简安走到他跟前,将手里的西瓜一递,语气欢快,“我外公种的西瓜,给你吃。” 视线里是一双沾满了泥巴的小白鞋,阳光刺目,男孩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眼抓着西瓜的那只手,礼貌地拒绝:“我不吃,谢谢。” 简安觉得不可思议,他还没有见过谁不喜欢吃冰西瓜。鲜红的瓜瓤汁水饱满,馋得他直咽唾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当当,如果男孩吃不完,为了不浪费,左右自己也是可以尝上两口的,林君曼肯定不会发现。这下倒好,这人一口都不吃,白白辜负了他的好意。 简安有点生气,一屁股在男孩身边坐下,把西瓜递到他嘴边,“你就吃一口,很好吃的,我不骗人,你信我呀。” 男孩仍是不理,却没有走开,只偏过头不看他,简安更着急了,劲儿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差点儿掰开他的嘴喂进去。男孩不知是不是被惹烦了,头也不回地随手一挥,直接把简安手里的西瓜拍在地上,尘土飞扬,眼看是吃不了了。 男孩愣了,刚想说句什么,就听得身边传来一声呜咽,回头一瞧,简安皱着小脸,嘴角一撇,竟是当着他的面放声大哭起来,惊天哭嚎引来半个村的男女老少,嗑瓜子看热闹的有之,上前来千方百计哄人的亦有之,而他百口莫辩,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林君曼出面,谢绝了男孩姑姑的好意,说这才多大点事儿,将哭得满脸通红直打嗝的简安领回了家。经此一闹,林家的饭桌又摆上了冰西瓜,简安吃得心满意足,不愉快转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自那以后,小区里东一家西一家,但凡跟林君曼跳过舞的阿姨婶婶,都知道简家有只小馋猫叫安安,为了吃口西瓜,人栽到水里还住进了医院。此等反面教材在圈子中流传甚广,大人们一到夏天就对自家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别跑去河边游泳啊,小心和安安一样掉水里啦。 简家对面搬来了新住户。简安在仔仔那儿看完漫画书,嘬着根冰棍儿慢悠悠晃回家,就见着一架漆黑发亮的钢琴被抬进对门的屋里,他脖子伸得老长,望见那钢琴后头冒出的身影,眼睛倏地一亮。 “原来是你呀,”简安没想到还能遇见男孩,他看起来很兴奋,西瓜之仇好似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我叫简安,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看简安将冰棍儿吸溜得津津有味,不由自主又瞄了眼他的手,上头黑乎乎的,还裹了层黏糊的糖水,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回连话都不想说了。 简安感到很奇怪,上次看男孩就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这次也是,还装作没听见自己说话。他有点不大高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见男孩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瞧,简安扬起小眉毛,心想这人莫不是想吃他的冰棍儿?于是又一次大方地伸出手,谁知男孩只是动了动嘴唇,半晌吐出个字,“脏。” 简安看了一圈,没觉得哪里脏,“不吃就算了。”又把冰棍儿叼在了嘴边。林君曼下楼丢垃圾,对屋房门大敞,没看见倒好,哪知这随意一瞥,还是教她抓着了—— “简安!”林君曼一声怒吼,“又在吃冰棍儿!” 简安背对着门口,闻声头也没回,身先一抖,眼看手头的冰棍儿只剩最后两口,他张嘴咬了半边,被冻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别的,剩下半口直接塞进了男孩的嘴里。 “喂!你——”男孩措手不及,被迫吃了满嘴的冰,欲吐未吐,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简安皱着鼻子转过身,林君曼看到的,就是两张龇牙咧嘴的小脸。 第2章 第2章 “你好好听话,记得叫阿姨。”林君曼牵着简安站在1602的门口,还是不放心,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丝儿,顺势道开学前得带他去剪头发。 搬来了新邻居,照礼数是要来问候一番。林君曼前两天见过新屋的女主人,当天晚上就给外婆打去电话。简安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好像说男孩的爸爸和他们是一个村的,前些年趁了时代浪潮的东风,生意越做越大,几年没回家,还在外头娶了个富家小姐,家里头只剩一个卧床不起的爹,老人家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哪儿也不愿去,只愿守着块破农田,儿子无法,只能给父亲翻修旧屋——就是村里那幢修得最漂亮的新房子。男孩那次回老家是跟着姑姑回去的,村里人只在男人结婚的第一年见过他的新娘,他们私底下都说,男孩跟姑姑更亲,而亲娘不理不问,不像一个母亲。 是以林君曼甫一看见女人,就想起了这遭旧事。无他,只因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脸蛋儿美得让人过目不忘。外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林君曼带简安去看望一下母子俩,男人在外头日夜不着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总是辛苦的。 门铃响过片刻,穆念荞披着长卷发,一身大红裙子出现在门口。见林君曼不请自来,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之后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许是看她诚意满满,把人晾在门口总不是个事儿,身子一侧,终是把人请进了屋。 林君曼打一开始便察觉出女人的疏离,只道她初来乍到,人还不熟,自是有点防备心。可林君曼是谁?云景小区的风云人物,家家公认的大美人儿,须知这种名号不仅对脸,更是看心,热情,直爽,聪慧又善良,便是大家对林君曼的好印象。 这不,她进了门,颇是自来熟地先夸穆念荞会打扮,又赞她会装修,家里整洁干净。简安在一旁仰着小脸叫阿姨好,小声接了句阿姨真好看。被穆念荞听见,面无表情的女人没忍住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儿。 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礼貌地与林君曼打招呼。林君曼见他生得白净帅气,眉眼仿佛和穆念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下喜爱,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带简安去玩。 这次简安终于问到了他的名字。 “谁玉?”简安眨巴着大眼睛,锲而不舍地问,“是人戴在脖子上的那个玉吗?” “隋遇,”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隋朝的隋,相遇的遇。” 这超出了简安小得可怜的词汇范围,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学,也很认真地教,“我叫简安,简是简单的简,安是平平安安的安。” “你说过了。”隋遇提醒他。 “我们以后一起玩吧。”简安伸出大拇指,在隋遇的额头轻轻一按。 这回的小手还算干净,隋遇没有躲开,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盖上我的章,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啦。” 简安想得很美好,在他这个年纪,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隋遇救了他,他们又成为了邻居,自然是要做好朋友的。 隋遇没有说话,看他在房间里左转转,右摸摸,好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有漫画书!我以后可以来你家看吗?” “这个汽车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可是我妈妈不给我买,她说家里已经有很多玩具车了,可是我觉得这个不一样,这个特别酷!” “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厉害。”简安拿起个泡沫和塑料制成的物件儿,歪歪扭扭的,瞧了半天没瞧出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觉着无趣,放回去的时候没注意,东西在书架边沿摇摇欲坠,啪的一声掉下来,零件散了一地。 简安还没反应过来,隋遇便几步上前一把推开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堆“破烂”,许久没有动静。 “对不起,”简安被推得疼了,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胳膊,还是乖乖道歉,“我赔给你。” “你赔得起吗?”沉默良久的隋遇忽然抬起脸,看起来很生气,“这是我自己做的飞机,你用什么赔?” 简安有点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你也不敢,”隋遇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拢起,站起身见简安还傻乎乎地杵在原地,心里莫名烦躁,“别站在这里挡着我,看见你就烦。” 隋遇在桌子前闷头捣鼓了一会儿,发觉身后异常的安静,回头见简安红着眼眶,正一声不响地盯着自己,嘴巴翘得老高,他不明所以,问了句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和他在老家门前听到的哭嚎不相上下的大哭立即响彻耳际,他被吓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简安哭得满脸是泪,气都喘不上来,被闯进房间的林君曼哄着亲着抱走了。 真是个爱哭鬼。隋遇满不在乎地心想。 很快,隋遇就为自己这个简单的想法付出了代价。 若说隋遇在老家只是见识过简安的嚎哭,那么这次他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简安的哭功。 隔壁的哭声从下午到傍晚就没停过。简安哭到后面嗓子都哑了,穆念荞听不下去,把房间里被罚面壁思过的隋遇拎出来,让他去对面跟人道歉。 隋遇揪着裤子缝,看起来不太情愿,只是出门前像是想起什么,又跑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本漫画书和一个汽车模型。穆念荞还记得那个模型是隋永志从加拿大给隋遇带回来的圣诞节礼物,全球的限量款,被他放在架子上碰都不让碰。 对门的哭声很快就停了,穆念荞总算得以清净。隋遇很晚才两手空空地回家,在保证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她在这方面向来不管儿子。 简安用一场嚎啕大哭换来了隋遇的漫画书和小汽车,左思右想都觉得不亏,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隋遇拿哭泣的自己毫无办法,他可以在涕泗横流的时候肆无忌惮。 只是小小的简安还不知道的是,朋友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双向的选择,单方面承认的友谊,比隋遇那架泡沫纸做的飞机还要脆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因为没过几天,就到了简安上小学一年级的日子。 上学前一天,简勋带简安去商场买新书包,回家的时候记着老婆的吩咐,牵着他拐去小区楼下的理发店,花几块钱给简安剪了个小短寸。 这事儿简安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呼呼大睡,醒来后也迷迷糊糊,只感觉脑袋轻了不少。第二天一大早被林君曼从被窝里拉起来换衣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才后知后觉没了头发。 这一下又是惊天动地的哭啼。简安赖在家里不肯上学,学校的校车停在小区门口,久了不等人,林君曼没有办法,一手勾着小书包,扛起简安就往外走。 开校车的陈伯戴着个墨镜,沉默寡言,看着凶神恶煞,车里稍大点儿的孩子在他跟前都不敢调皮。林君曼把简安抱进车里,见隋遇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好似看见小救星,将儿子和书包一齐塞给他。 简安从小被惯大,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车里坐满了半大的孩子们,闹哄哄的,他只一个劲儿地哭,全不顾别人的想法。林君曼放心不下,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候驾驶位的陈伯忽然探出头,眼睛从墨镜上方不冷不热地看了简安一眼,一句话没说,硬是止住了简安的哭闹。 于是,六岁的简安就在林君曼微笑的注视下,在陈伯假意威慑的吓唬中,坐在和他同岁但此刻假装不认识他的隋遇身边,听着后头仔仔穿透人群的热情呼喊,开启了他长达十九年的求学生涯。 第3章 第3章 简安虽然脸皮厚,但也许是被从小夸到大,对自己的形象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他不愿上学纯粹是因为发型太丑,第一天放学回到家还跟简勋发了一通小脾气。但其实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校车上都是一二年级的小学生,不是有了很好的同伴,就是和他一样半生不熟,唯一的好朋友仔仔和他隔得老远,只有身旁的隋遇非常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面无表情,让简安悄悄地松了口气。 简安长得粉粉嫩嫩,两个小梨涡天生招人,要不是剪着一头小短发,这水灵灵的模样经常被人当作小姑娘。人也聪明懂事,除了头天上学闹的笑话,学校里的老师总爱表扬,最常说的就是安安长得真可爱,字写得也好看。 简勋写得一手好字。因着这个缘故,简安出生后,刚学会爬的年纪,就已经能稳稳握住毛笔,跟着亲爹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这样耳濡目染形成的优势,陪伴简安度过了他的学生时代。除此以外,林君曼和简勋一样,对简安没有过高的期望和要求,就像给他起的名字,唯愿儿子平安顺遂,已是满足。是以在小学生们集体被家长送往少年宫的时候,简安都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可是好景不长,这样美好的童年有了些微裂痕。每逢假期的早晨九点,对门都会准时传出钢琴声。打从隋遇跟着穆念荞搬到这里来的第一天,简安就知道他会弹钢琴,也在学校的晚会见过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隋遇,穿着优雅的小燕尾服,目光专注,弹得认真又自信。简安时常羡慕,也跟林君曼提过想学钢琴的事儿,可是人才被送去两天就坐不住了,回来直嚷嚷琴谱看不懂。从此林君曼就彻底打消了让简安学音乐的念头。 话说回来,简安被隋遇吵得很是郁闷,几次想冲去隔壁把钢琴砸了,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六岁的简安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两个人一个是陈伯,另一个就是穆念荞。 女人虽然比他见过的其他阿姨都要美,但因为成天没什么表情——隋遇在这点上完美地遗传了他的母亲,也不似其他喜欢对他亲亲抱抱的大人,穆念荞的冷漠常令简安以为她在生气,莫名让他有些发怵。因此,除非是林君曼打发他给对面送去饺子或者油糍之类的小吃食,他是万万不敢独自敲开那扇门的。 简安和隋遇不在一个班,课间各玩各的,对他的控诉自然而然发生在上下学的路上,那是他们两个除周末外仅有的相处时间。隋遇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在琴房坐两个小时,练完琴已是深夜,简安被林君曼监督着睡得很早,常常听着隋遇的琴声入眠。这个时间也不是天天都有,简安在学校的人缘极好,上学没多久,便很快和校车上的小同学打成一片,大家都爱和他坐在一块儿聊天,十次有九次,隋遇都能看到简安身边坐着人。 这天轮到简安值日,上车的时候没剩几个位置了,仔仔在最后一排朝他拼命挥手,他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在了隋遇身边。隋遇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这是简安偷偷观察了他一个星期得出的结论。除了一个跟他同班的男同学经常跟在他身后,其余时间他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人敢主动和他交朋友,因为他和穆念荞一样,身上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 这种气质替他挡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过滤掉了许多真心和友好,他浑不在意,可是却防不住简安。 “你明天早上也要弹琴么?”简安问。明天是星期六。 隋遇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简安习惯了他这种回应方式,也不觉得尴尬,自顾和他商量起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早上弹琴呀?” “不能。”隋遇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了。他看了简安一眼,大概是又怕他会哭,随即补充道,“这是我妈妈的要求,我也不想这么早的。” 提到穆念荞,简安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注意这边,便凑到隋遇耳边小声问,“隋遇,你有没有爸爸呀?” 这是简安第一次问起隋遇的父亲。 他其实很早就想问了,在隋遇抱着漫画书和玩具车来找他的那一晚。隋遇跟他说了对不起,简安接受了他的道歉,并觉得这是他和隋遇成为朋友的第一天,朋友都是无话不说的,就像他和仔仔。他想问隋遇的爸爸是谁,他之前住在哪里,想问他怎么突然搬来云景小区,他的妈妈对他好不好,他们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想问的很多,但简安记起林君曼对他说过,隋遇和他一样,是一个需要爱护的小孩,他想,如果隋遇和灰姑娘没有妈妈一样没有爸爸,他这么好奇,隋遇会伤心的,于是很体贴地什么都没问。 可这次不一样。简安确定自己认出了穆念荞的背影,还看见站在她对面的陌生男人很用力地扇了她一巴掌。他被吓得跑回家,站在隋遇的家门口不敢敲门,很快他看到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跳,又赶忙掏出钥匙钻进了屋。 隋遇闻言,怔了一下,说,“没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望着窗外的,简安只能看见他平静的侧脸,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像是在叙述一个很平常的事实。简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觉隋遇在骗他,因为,他看到隋遇在很用力地抓着书包带子。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长得很高的叔叔呀?戴着眼镜,穿着黑色的衣服,嗯......长得有点凶,对了,他还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简安努力回想。 隋遇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在哪里看到他了?” “就在我们家楼下,上次你在家里弹琴的时候,妈妈叫我去给她送水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简安小声道。他想,隋遇应该是认识那个叔叔的,但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叔叔对他妈妈做的事。 隋遇见他一脸纠结,欲言又止,拿手臂撞了撞简安,“你要说什么?快告诉我。” “嗯......我看到那个人打了你妈妈,这里,”简安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似是怕说错话,他又急忙道,“也,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隋遇你不要生气。” 隋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有没有说真话,片刻后挪开目光,语气平淡,“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没有生气就好啦。”简安拍了拍胸口,“不过那个叔叔是个坏人,你叫穆阿姨以后不要理他。” 隋遇静静坐在一旁,不停地把书包带子缠在手腕上,又一圈一圈地松开。简安“啊”了一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半天,掏出个粉红色的棒棒糖,递到隋遇眼前,笑嘻嘻道,“今天我们班玩游戏,老师奖了我这个,给你吃。” 隋遇瞥了一眼,扭头,“我不吃草莓味的东西。” “不是草莓味的,”简安剥开糖纸,“是荔枝,你吃。”说着再次无比自然地把糖果塞进了隋遇嘴里,堵住了他张口就来的拒绝。 简安和林君曼一样,天生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他总能让隋遇拿他毫无办法。隋遇细细吮着嘴里的棒棒糖,忽然叫了声,“简安。” 校车里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也没指望简安会听见。可是那个正跟后座的小同学聊得兴起的人还是在一丛喧闹中及时转过身,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笑着问他怎么啦。 隋遇想了想,望着他认真道,你不要靠近那个叔叔,以后看到他就走开,走得越远越好。 第4章 第4章 简安在不久之后突然明白,为什么隋遇不愿意承认他的父亲,还让自己也远离他。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穆念荞和隋遇搬来云景小区的第二年,隋永志开始频繁进出1602。简安听林君曼提过一嘴,他们从一个村里出来,年少便已相识,却无过多联系,只知道男人投资的产业在z市发展迅猛,开豪车住别墅是不值一提的日常。关于他如今拥有的地位和财富,大家都心照不宣——当年若无穆家的看重和帮助,一个乡村穷小子是无论如何上不了台面的。 简安在电梯口遇见过隋永志,男人知道他是林家的小孩,会亲切地帮他摁键,替他挡开乘客的拥挤,问他上课学到什么知识,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长辈,就像仔仔的爸爸妈妈一样。可是他始终记着自己亲眼撞见的那一幕,还有隋遇对他的叮嘱,所以每次和隋永志分开前,男人想摸他的头,都会被简安矮身躲开。时间一长,男人能感受到简安的刻意远离,再见面时也懒得做样子,笑容都淡了几分。 外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关起门来过日子,柴米油盐才是真。七岁的简安似懂非懂,他以为隋永志的出现于隋遇而言是过上了和他一样有爸爸妈妈的幸福生活,可是他想错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与隋遇的钢琴声一起传入简安耳畔的,是男人和女人无休止的激烈争吵,以及器物撞击碰碎的声音。他在深夜里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破裂声吓醒,黑黝黝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他哭着跑去找林君曼,最后是被捂着耳朵,靠在林君曼怀里,昏昏沉沉流着眼泪睡过去的。 简勋和林君曼也会争吵,更多的时候是林君曼在说,简勋在听,为此他还颇为得意。简安偷偷笑过爸爸,简勋却说他不懂事。 妈妈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我们男子汉受点委屈没什么,但不能惹妈妈生气。简勋对他说。 因此简安从来没见过这样翻天覆地的动静。他不知道隋遇在家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又会不会受伤,听说有些大人会打孩子,他不希望隋遇成为那群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小孩之一。 简安尝试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问出口,他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照顾别人的感受。自从有了这样的意识,他每次在校车上坐在隋遇旁边,都会得到那人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眼光。 “你以后不要和我坐在一起。”隋遇看着仔仔走进楼道,叫住了前方低头不语的简安。 简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不要你的同情。”隋遇丢下一句话,快走几步超过简安,片刻功夫已经到了几米外。 简安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蹬蹬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追上隋遇,抓着书包肩带非要他把话说清楚。 “你什么意思呀?”简安问,“我和你坐在一起,才不是因为同情你,你有什么好同情的?你有这么多钱,你家里有那么多漫画书,我,我同情小狗,同情阿黄我都不会同情你!” 隋遇比他高,走得比他快,他走一步,简安要追两步才勉强跟得上。书包很重,简安气势汹汹说完之后觉得累,本想停下缓缓,谁知隋遇在前头突然刹住脚步。 “你干嘛呀!”简安差点儿撞上去,更生气了。 半晌没听到隋遇的声音,简安奇怪,绕到他跟前,立时被他红红的眼眶吓得语无伦次。“我,你,不是,隋遇,你别哭呀,你怎么哭啦?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都不说了......不是,我以后都不和你坐在一起了,我和仔仔坐,我再也不抢你的位置了,你不要哭啊。” 隋遇倒也不是真的哭,只是连日来的情绪一时没压住,这会儿听见简安笨拙的安慰,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笑的,伸出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我没哭。还有,你要和我一起坐,以后都要。” 隋遇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简安知道他的脾气,倒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一会儿让自己不要和他坐,一会儿又说只能和他坐。校车上就那么点儿位置,当然是哪里有空位就坐哪里呀,简安没想那么多,不过隋遇向来是一个人坐,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偶尔陪陪他也无妨。 “你和仔仔,还有其他班的同学,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我只和你坐,那他们怎么办呀?” 隋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偏了头不看他,别扭道,“他们有他们的朋友,而我只有你。” 只有简安才能坐在他身边,这在隋遇看来是特殊的对待。可简安不这么想,入睡前还在为怎么帮助隋遇认识更多的朋友而烦恼。 隋遇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家庭氛围,他每天上学,放学,回到家雷打不动地弹钢琴,琴技突飞猛进,沉重的和弦有时候能把争执声完完全全地盖过去。 简安不再嫌弃他的琴声聒噪,甚至没有钢琴响起的晚上要翻来覆去才能睡着。他想,隋遇能一直弹下去总是好的,他至少不会感到孤独。 简安时常觉得,虽然隋遇住着很好看的房子,爸爸和妈妈都在房子里,有数不清的漫画书和汽车模型,背着很贵的书包,穿着同样很贵的鞋子,但他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快乐。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车窗边发呆,对别人的友好视而不见,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聊天,只有简安主动坐在他身边,或者给他塞糖果的时候,表情才会有些微波动。 这很容易让简安想起小区里那只无家可归的阿黄,一只白黄相间的小土狗,浑身脏兮兮的,没有遮风挡雨的住所,独自在露天流浪。 而小狗,总是会让简安心软。 第5章 第5章 隋永志离开了云景小区。 从1602中传出的一切声音随着二年级暑假的到来而正式告终,简安以为,穆念荞会带着隋遇重新过上平静的日子,就像一年前那样。可是事与愿违。 意外发生在一天夜里。 沉睡中的简安被一阵慌乱的拍门声吵醒,迷迷糊糊来到昏暗的客厅,听见的便是隋遇颤抖的哭腔,求着林君曼,让她救救自己的妈妈。 简勋在外出差,家里只有林君曼和简安两个人。简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林君曼要求留在家中,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等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出了门。 1602的大门没有锁,应该是忙乱中没人顾上,里头的客厅也很黑,只有洗手间亮着灯。简安听到了林君曼的声音,好像在让隋遇拨打120。他摸黑走到光源处,眼睛慢慢适应光亮,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跌在了地上。 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裙子,不对,是白裙子,只是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她躺在全是血水的浴缸中,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毫无生气,手腕上横着一道穿皮透骨,正涓涓往外流血的伤口。 隋遇丢开手机,满手是血,跑过来捂住他的眼睛。 简安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多年后,每当林君曼对简勋提起此番,总还是绕不开简安五岁那会儿失足落水的往事。 两年前的简勋从隋遇手中接过昏迷的简安,两年后的林君曼拼命回忆着丈夫的手法,为同样昏迷的穆念荞争取到了最珍贵的一线生机。 救护车呼啸而来,简安坐在角落里,急救床上的女人瘦削脆弱得让他陌生,全然不复昔日的美丽。他转过眼,目光跃过冰冷的仪器,看见林君曼将隋遇紧紧拥在怀中。 因缺氧和失血过多,穆念荞从手术室出来后一直未醒,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林君曼联系不上隋永志,问隋遇在g市有没有亲戚。隋遇接过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半个小时后,一个剪着齐颈短发的女人行色匆匆地赶来,抱了抱隋遇,和林君曼一起去办理住院手续。简安认识那个女人,她是隋遇的姑姑。 隋遇跳下椅子走到门边,踮起脚朝病房里张望,简安跟着他趴在门外,小声叫了声他的名字。 “简安。”隋遇也唤他。 简安扭过头,隋遇抱住了他。 和方才的哭腔不一样,简安感觉到自己的衣领是慢慢湿透的。隋遇的声音很轻,但因为贴在耳边,简安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说,“我差点就没有妈妈了。” 穆念荞在两年前就和隋永志提过离婚。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爱情消磨得比旁人想象的更快。她知道隋永志在外头纵情声色,从未出言相阻——逢场作戏,曲意逢迎,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见过太多,索性一笑而过,置之不理。直到一个陌生的女孩找上门,告诉她自己肚子里怀了隋家的孩子,绝望地向她求助,或者可以说是,威胁。 顷刻之间,她感到一阵难以言状的恶心,胃里酸水直反,她不擅掩饰,当着众人的面吐得冷汗直流,女孩当场被吓得面色发白,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天后,穆念荞带着五岁的隋遇,坐上了直抵g市的飞机。房子是穆笙的秘书提前找好的,应穆念荞的要求,选了个安静的小区,在学区附近。 穆笙对女儿的做法不是很赞同,想他z市穆家的千金,断没有给小三让位的道理。而穆念荞什么也没听进去,冷静地告知父亲自己已留下离婚协议书,只要隋永志签名,她就可以拿到隋遇的抚养权。 隋永志显然不想遂她的愿。软磨硬泡,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一口咬定自己作为隋遇父亲的身份,声称隋家可以破产,但不能绝后。他甚至亲自上门拜访穆笙,不知如何说动老丈人,给穆念荞去了个电话。 穆念荞放下手机,在客厅坐了一整晚,最终还是放隋永志进了云景小区的家门。 不出预料,两人针对婚姻做出的再一次尝试,仍旧以失败告终。隋永志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抚养权归穆念荞所有,那个自称会让孩子认祖归宗的女人不知去向,已经不再是隋家的话柄。一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闹剧落下帷幕,就在隋遇以为风暴渐趋平静,一切行将重归正轨时,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日心性骄傲的母亲还是选择了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报复隋家,让众人不得安宁。 后来回想,他对穆念荞堪忧的精神状态其实早有目睹。他的母亲整夜不眠,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有时候她会喝酒,喝到烂醉如泥,然后跑到厕所吐得撕心裂肺,她成日恍惚,一反常态,对亲生儿子不是百般温柔,就是拳脚相向。彼时的隋遇以为母亲只是难过了,生气了,拿他当出气筒,没有哪个孩子不曾做过长辈的出气筒。他忍着,硬生生地受着,却始终不明白这种情绪无关所有,只是绝望,也始终没想到穆念荞争取抚养权不是不会抛弃他,而是不想让隋永志好过罢了。 穆念荞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夜里醒了,在隋臻的安排下转入了普通病房。她对隋家人有种打心底的抗拒,因此隋臻只来过两趟,便再没有出现。隋永志遣秘书送来慰问,塞满后车箱的鲜花水果和补品,被穆念荞搁在门口看都不看一眼,等着护工当作垃圾丢下楼。林君曼看不下去,视她嫌弃的目光如无物,捡起两捧开得正好的鲜花,修枝剪叶,插进了病房桌上的玻璃花瓶。回头对穆念荞理直气壮,我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还不让我养点花啦? 林君曼在市里的文化交流处领着一份职,下班之余的自由时间充足,每天不是在家研究食药谱,就是拎着保温桶往医院赶,亲自盯着穆念荞把炖品一勺一勺地吃进肚子。简安和隋遇丢给简勋照顾,就连小区里的广场舞领队也连续一个星期不见人。 这天林君曼打电话给简勋,让他接两个孩子放学,吃了饭再送来医院。她在这头熟稔流利地指挥安排,穆念荞坐在一旁没有吱声。林君曼知道她在想什么,挂断电话说了句,小遇和安安说,他很想妈妈。这下穆念荞更是说不出话。 她把对隋永志的恨意毫无保留地转移给了隋遇,林君曼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可是,她又说,你的孩子才七岁,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受害者,他是无辜的。 简安和隋遇到达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快去呀,”简安小声催促在门口踌躇的隋遇,“你不是和我说很想来看穆阿姨吗?” 隋遇难得显露出畏怯,揪着衣服下摆不看简安。 简安替他望了一眼屋内,捏了捏他的手,“穆阿姨也在看你呢。” 隋遇抬眼,神情半信半疑。 “我不骗你呀。”简安急了。 穆念荞看到隋遇那张神似他父亲的脸,还是会不由自主陷入那晚痛与恨交杂的绝望中,这好像是一种身体的条件反射,只能交给时间来治愈。而眼下有林君曼陪在身边,让她好过许多。 穆念荞朝隋遇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林君曼又转过头喊简安。 屋里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简安很紧张,女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跟前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面对简安,穆念荞反而更加放松,她朝简安招招手,带着淡淡血色的明艳脸庞绽出一个柔丽的笑容。 简安望着她,心突然变得很软,害怕和恐惧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他愣愣地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穆念荞笑。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个笑有一个名字,叫劫后余生。 第6章 第6章 经此一番,穆家和林家的感情更近了一分。穆念荞像变了个人,看到简安不再只会面无表情地捏他的脸,女人会蹲下身认真听他说话,揉揉简安的脑袋,说他长得像小瓷娃娃。林君曼私下跟简勋打趣,照儿子这样人见人爱的魅力,长大了肯定是个万人迷。简勋就笑笑,说儿子随妈,妈妈漂亮,儿子哪有丑的,被林君曼佯装羞恼地掐了一把腰。 1602的钢琴声飘过了一整个七月,和简安抓耳挠腮赶完暑假作业的八月最后一个星期。g市一年中最热的八月上,简家回了一趟h市,简勋和林君曼轮流开车,从旭日微冒的清晨到残阳铺满天际,简安在车后座睡得昏天暗地。外婆高兴坏了,拉着睡得满脸通红的简安说又长高了。 几人吃完饭,外公在厨房切冰西瓜,林君曼喊着让他别忙活,简安吃多了又闹肚子,老人家不听,她也无法。外婆问起隋永志一家,林君曼怕她多想,掐头去尾说了个大概,只道穆念荞和隋永志离了婚,孩子归穆念荞带。老人啧啧唏嘘,隋老头子老来人都认不清了,不知道哪天就一卧不起,还白白丢个乖孙,知道了怕是气都要气出个好歹,见林君曼磕着瓜子不欲多言,转头又说起村里的八卦。 简安跟着外公上山摘甘蔗,追着小黑狗跑过长长的田埂,在田里疯玩大半个月,白净的小脸晒黑不少,衬得本就漏风的两排牙更白了,以至于他拿着暑假作业敲开隋遇家的门时,穆念荞差点儿没认出来。 简安乖乖叫了声穆姨,把满满一大袋子递给穆念荞,说是从老家带的好吃的,一双眼睛使劲儿往门后瞟。穆念荞带简安进屋,让他换上拖鞋,给他抓了一把巧克力又塞了两只牛奶。 隋遇在房间用电脑,屏幕倒映出身后人鬼鬼祟祟的影子。简安“吼”的一声扑到他背上,自己乐得咯咯笑,但见隋遇毫无反应,甚至看都不看他,一腔热情被泼灭大半,简安摇摇隋遇的手臂问怎么了,你看看我呀。 隋遇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头也不回,简安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凉凉的小玩意,拿在隋遇眼前晃了晃,笑嘻嘻说给他带了礼物,这可是他挑了好久才挑好的。隋遇终于舍得瞥来一眼,表情淡淡的,说了声谢谢,看起来不情不愿地收下了。 简安很高兴,仿佛目的达到,从身后豪爽地掏出几本暑假作业,摆摊一样铺在桌上,站得靠隋遇近了点,热乎乎的手臂贴着他,小声问隋遇能不能把作业借给自己看一下。在被林君曼骂和让隋遇厌烦之间,简安想都没想直接选了后者。 隋遇闻言,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简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副表情,只是突然觉得隋遇好像更生气了。 “不给,自己做。”隋遇拒绝地很干脆。 简安缠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各种办法都使了,隋遇根本不为所动。简安很委屈,去年暑假他也是拖拖拉拉犯懒,玩了一个多月,临开学前被林君曼提醒,他才着急忙慌跑仔仔家补上了作业。今年仔仔跟他学坏,几本练习题比他的还干净,离开学没几天,简安心急,昨儿刚从h市回来,今天白跑一趟仔仔家,这会儿又来骚扰隋遇。 哪知隋遇这么小气,看一眼都不给,简安急得满头汗,哼得一声跺跺脚,把作业摊儿胡乱一收,气哄哄地跑了。 连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和牛奶都忘了带走。隋遇盯着桌角看了几秒,继续划拉鼠标去了。穆念荞进来瞧了眼,问他是不是又欺负简安了。小孩刚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走的时候小嘴撅老高。 “不是问了我几次人家什么时候回来么?”穆念荞嘀咕。 其实简安回到房间没多久气就消了,因为简勋给他端来了果盘,看他在写作业还夸了一顿。简安忽然觉得区区暑假作业,他自己也能写完。晚上八点,对门屋子准时传出琴音,是首新曲子,简安没听过,他写得头眼昏花,翻过一页纸,拿刨笔刀削了笔,重新投身补作业大军。 九月升三年级,没有校车接送,林君曼和穆念荞一合计,打算两家轮流送孩子上学。早晨隋遇刚坐进简勋的车里,就见简安当着他的面,状似不经意地把一沓写完的作业翻得哗哗响,正眼不瞧他,鼻尖仰到天上去。 隋遇放好书包,乖巧地叫了声简叔叔好,车子驶出小区停车场,才又慢慢开口,和简勋说今天学校有分班考,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和英语。 后座动静不小。简勋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瞄了简安一眼。 “那你俩可得好好考,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 简安安静了一路,连手里的肉包子都不香了,不怪他不想说话,他着实是把分班考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在外婆家那会儿林君曼还提过一嘴,他当时一心扑在碗里的鸡腿上,左耳进了右耳出。 考试前仔仔跟着简安去厕所,看他愁眉苦脸,问了句怎么了。简安把苦恼跟他说了,仔仔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儿,咱俩上学期考一个分儿,只要咱俩中间没有叛徒,八成还是一个班。 “不过隋遇不是年级第一么,你们天天见面,他没提醒你?”仔仔边问,边把手上的水往他脸上弹,偷袭完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简安闭眼一躲,没追上去,突然想起隋遇怎么都不愿意把暑假作业借给他抄的事儿。 考试结束,简安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隋遇在门口等得不耐烦,直接走进教室站在简安旁边,问他怎么这么慢。 “简叔叔让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在校门口坐738路车。”隋遇催他,“你快点,我回家还要写作业。” “你先走吧,我没那么快。”简安还在捣鼓桌柜,低着头不看他。 要是看到他和简安没有一起回家,穆念荞又要问了。隋遇看了眼手表,问简安还要多久,再晚点天就黑了。 “我不知道......你先走吧,我不和你走。”简安犹豫,但还是假装往教室四周看了看,抱着书包跑到同样在收拾东西的仔仔身边,说咱俩今天一块儿回家。 “随便你。”隋遇在身后说。 仔仔一直有点儿怕隋遇,总觉得他整个人阴恻恻的,成天没什么表情,还不怎么爱说话。简安之前反驳他,说隋遇人可好了,问哪里好,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仔以为他被隋遇收买了,好处是简安房间书柜里的那个汽车模型。 这会儿察觉俩人气氛不对劲,仔仔没敢说话,等隋遇走了才拎起书包,一脸抱歉地看着简安。 “安安,今天晚上我要去奶奶家吃饭,要不你还是跟隋遇一起走吧?” 简安从窗户看见隋遇头也不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心情有点低落,对仔仔摆摆手,说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回家。简勋之前偶尔接他放学带他坐过公交车,今天早上林君曼还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公交卡。 “你们绝交啦?”仔仔好奇问,和简安一起往外走。他们身边有同学不爱跟另一个同学玩,就喜欢把绝交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才没想过呢,倒是隋遇好像是这么想的。简安默默想,想完更难过了,和仔仔分开后,在车门前摸了半天公交卡。 “哼,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防着我做什么。”简安委屈得不行,揪下墙角边的一株狗尾巴草,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天已半暗,从公交车站回家还要走一段路,g市林叶常青,细细密密的绿榕枝叶在路灯边投下阴影。这一带安静,路上没什么人,简安拐过街角,后知后觉发现周围有点黑。 简安脑海中迅速掠过林君曼前几天跟他说的本市拐卖儿童案,孤身一人的小孩在回家路上被坏人骗走,拉去深山老林不给吃不给喝,还又打又骂,可怕极了。他拉紧书包肩带,咽了口唾沫,突然害怕起来。 “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摸了一把他的肩,简安猛地一回头,昏暗中只见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面容不清,袒露着胸腹,手正摸在裤子边缘,问简安想不想看好东西。 回复男人的是一声划破天际的刺耳长嚎,和小腿飞奔扬起的尘土。 穆念荞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简安缩在林君曼怀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快没了意识。 “已经派人去找了,这片街区居民不多,找出来不难,有情况我马上告诉你们。”穆念荞很冷静,让林君曼先喂简安吃点东西,话是对简勋说,又把角落一直不说话的隋遇拎到跟前。 简安被吓得不轻,林君曼陪着吃完饭洗了澡,便沉沉睡了过去,睡也不踏实,林君曼一走就要醒。 穆家的人动作很快,当晚八点电话打来,说人找到了,问怎么处置,穆念荞也不避讳,直接说留条命就行。简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谢过穆念荞,见隋遇一直站着,摸了摸他的头顶,让他先回家睡觉。 穆念荞没说话,隋遇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简勋给两人倒了水,去房间替下了林君曼。 “你没有话对林阿姨说?”穆念荞冷起脸来时气势很足。林君曼拍拍她的膝头,眉目忧虑,语气却很温柔,问隋遇今天简安是不是被老师留下了,还是跟同学出去玩了。 隋遇摇摇头,垂着脸,说林阿姨对不起。 “我又没有怪你,”林君曼哭笑不得,拉他坐下,转过脸去说穆念荞,“有错的人已经在接受惩罚,你跟自己儿子较什么劲儿。” “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跟安安一块儿回家......”穆念荞抱臂坐在沙发上,接收到林君曼递来的眼神,把脸扭向另一边,生硬地小声反驳,“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你儿子。” 林君曼圈住她的腰,轻轻靠在穆念荞的肩头,笑她,“我可不介意再多一个。” 第7章 第7章 林君曼听穆念荞提过几嘴家族企业,只道是z市传统行业的龙头,不是一般的有钱人,殊不知政商一家,穆家往高了走竟也托得动关系。市文化交流处接到上头指示,做好青少年儿童保护的相关工作,通知来得临时,处里好一阵忙,林君曼加班回家后和简勋一说,才后知后觉穆家背后的势力之大。 “那当初隋永志那混蛋怎么……”林君曼问到一半又闭了嘴。 简勋正拿毛笔往水写布上挥洒,一手好字龙飞凤舞,十几秒后字迹接连隐去,他头也没抬:“有钱的地方就有利益纠葛嘛,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穆念荞可不是心善的人,看女人的做派便知。隋永志能请动穆笙出面讲和,无非是老丈人瞧他还有几分价值罢。 俩人对钱权穆家倒也接受得快。林君曼啜一口热茶,摇头,“可怜隋遇那孩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八岁的隋遇可琢磨不明白这些,小孩儿有自己的烦恼。 学校的批卷速度很快,校领导天天召集老师们开会,就差把高度重视四个大字拉横幅挂校门了,分班准备工作万事俱备。 宣传栏换上全新的三年级分班表,学生们踩着下课铃一窝蜂往外冲,班主任在后头喊都喊不住。同一时间,还在办公室的林君曼手机收到两则消息,一则来自学校,一则来自穆念荞。 简安和隋遇都被分到了一班。林君曼高兴坏了,下班跑海鲜市场称了几斤虾蟹,回家前先去敲了敲1602的门,确认穆念荞没开火,直接把人拉回自己家。 不怪她恨不得昭告全小区,g市纪小一班年年出小升初市状元,班里绝大部分学生相当于半只脚迈进纪中的实验班,再之后,一半学生会选择中考后出国,另一半收获名校录取通知书也是迟早的事。应试教育一直不是简家推崇的教育理念,但纪小一班实在是久负盛名,全市最优的教师资源能让家长省不少心。 “没想到咱儿子也是块读书的料。”简勋在厨房笑嘻嘻地去虾线。林君曼得意,拿简勋说过的话回他,说儿子随娘。 简安对全优班没什么向往,听说副校长最爱到一班点名,看到分班表的时候甚至还后悔了十分钟。那套卷子他做得挺顺畅,有几道题暑假作业上就有,刚做完还热乎着,想忘记都难。 林君曼给俩小孩各敲了半只蟹,笑提起她给班主任打的电话,说简安比后一名高出零点五分,因为他把瓜瓤的瓤字写对,拿到了一班最后一个名额。 简安置身事外,专心啃蟹腿,吃得满嘴满手油,心满意足。 仔仔对简安背叛组织的行为颇有微词,不过他的忘性与简安比有过之无不及,第二天就原谅了他。 早读时间,整层楼兵荒马乱,大家东奔西跑忙着换教室,仔仔留在本班,主动过来帮简安收拾柜子,两个人磨磨蹭蹭,各抱着半摞书走到一班时,教室几乎坐满了人。 仔仔从后门望见隋遇,招呼人往里看,哪知简安头也没回,直直穿过走廊从前门进教室,啪的一下在第一排的空位置放下书。仔仔傻眼,想起电视里的英雄抱拳,想对简安也拜一拜。 简安已经有好几天没理隋遇了。林君曼以为他还在为那天隋遇没等他一起回家生气,帮隋遇说了几句话,又说穆阿姨还是不放心,专门雇了司机,以后由司机接送他俩上下学。 简安不会撒谎,在林君曼面前吞吞吐吐,说自己没有生气,就是觉得隋遇不想和他做好朋友。 林君曼认真听着,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想了想说,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相处的,如果你想继续和隋遇做朋友,可以再给自己和对方一个机会,但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就主动放弃这段关系,妈妈都支持你。又捏了捏简安的小脸蛋,说我的宝宝这么懂事可爱,没有人会不愿意和你交朋友的。 这几天隋遇会等简安一起放学,简安动作慢,他也没有不耐烦,特别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简安出来会跟在他身后,但是简安不说话,他也不吭声。于是简安决定,只要隋遇主动找他说话,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度地原谅他。 可是隋遇并没有给简安表现大度的机会。原因是这天下午放学后,简安和仔仔嘬着在小卖部买的冰淇淋一起往校外走,隋遇闷声不响地跟着,趁他不注意叼走了剩下的大半个冰淇淋球。简安一脸震惊,握着光秃秃的甜筒呆愣许久,久到仔仔扯了扯他的衣角,简安才像刚反应过来,小脸皱成一团,脸皮也不顾了,直接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放声大哭起来。 隋遇不喜欢简安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样子,觉得他身边那个叫樊潇的小胖子很聒噪,两个人叽叽喳喳吵得很,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简安看一眼自己,盯着简安手里的冰淇淋突生念头,牙齿冻得打颤,但好歹耳根清净了,只是没想到简安一哭,他更无措了。 隋遇对赔礼道歉的事情驾轻就熟,已经能面色坦然地应对穆念荞的诘问和林君曼的无奈,拎着一大袋进口冰淇淋找上门,这次却被拒之门外,简安眼眶红红,气得一个学期没理他。 林君曼当然看得出两个小孩儿在闹别扭,简安的情绪很好猜,挂在脸上,要么盛在眼里,隋遇虽然沉稳许多,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眼神黏着简安一脸委屈欲言又止的神情叫她瞧了直乐,对穆念荞开玩笑说七岁看老,隋遇长大以后怕不是个耙耳朵。穆念荞也笑,说谁要能受得了自家儿子那性格,耙耳朵也是福气。 副校长看起来很以一班为荣,分班不到一个月已经莅临三年一班三次,每次都卷着个点名册从教室后头慢悠悠踱到讲台,大手一挥开始例行可汗大点兵。 点完名也不急着走,一群班干部和课代表得单独拎出来,以示期望与感谢。 点名册根据学生的姓氏首字母排序,简安在中间,只有点名班干部的时候,他的名字才会被提到第一个。无他,班主任第一次开班会鼓励大家竞选班长,在场面一度陷入寂静的时候,一低头见简安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自己,心受鼓舞,便直接钦点他坐上了班级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于是开学没多久,简安不仅啃到了蟹腿,还吃上了简勋的秘制红烧鱼,他幸福地拍拍肚皮,觉得当班长好像也不差。 当班长是个既需要脑力也需要体力的活儿,课堂随机点名的幸运儿、班主任的小喇叭、副校长的重点关注对象,还有带班出操的小领队,统统都是小简安的新头衔。他连做梦都是自己穿着超级英雄的斗篷,背靠冰冷冷的月光,立在光秃秃的枝头,篷尾纷飞,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特威风。 有时候也头疼。一班的学生已是优中选优,个个都是努力学习的好苗子,但半大孩子谁没点玩心,几个闹腾的见简安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以为好欺负,不服管,趁老师不在,夹在人群里明目张胆地推搡起哄。简安特烦,直接站到他们桌前维持纪律,嗓子不小,凶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简安的好人缘延续到了新班级,班长都发话了,大家纷纷转过脸,瞧得那几人低头变鹌鹑。 温沉坐在最后一排,搡搡隋遇的胳膊,捂着嘴跟他说悄悄话:“看不出来嘛,胆子还挺大。” 简安不理隋遇,连带着也不待见温沉。年级组织拍学生照,简安和同桌在排队聊天,几个闹哄哄挤过来的男孩把队伍打乱,简安皱起眉,在那群人身后看到了隋遇和一旁的温沉。 “你们要排队。”简安说,他摆出班长的姿态,其实心脏砰砰直跳。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小团体,简安跟这群以隋遇为中心的男孩没怎么说过话,有几个刚在自习课上才被他凶过,闻言二话不说围拢过来,把站简安前面的女孩吓得快哭了。 简安最不喜欢跟班主任打小报告,他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利于班级团结的做法,此时也不得不搬出杀手锏,唬了他们一道,到底有所顾忌,一群男孩踌躇着看了眼隋遇。 隋遇还没说话,温沉就出来打圆场,推着一群人往后走,经过简安的时候故意凑近他,嘻嘻笑说都听班长的,被简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女孩转过身跟简安道谢,她和简安一个班,叫陈青,分班前简安经常在校车上看到她。 简安转头看了眼队伍最后安分排队的男孩们,压低声音说如果以后那群人欺负她,她可以直接告诉自己,让陈青不要害怕。 陈青低头,眼镜下的脸蛋红成一片,紧张地问简安怎么知道。 是有次上音乐课,简安在走去音乐楼的路上想起没拿饭卡,返回教室发现陈青被几个人围在墙角,他情急之下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喊了声副校长好,那几个人才放过陈青,灰溜溜地跑远。 不过简安没有告诉陈青这回事儿,因为简勋教给他的超级英雄法则之一,就是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如果说出口的话会让听的人感到难过,那么他可以选择不说。 简安的英雄之旅虽偶有磕绊,但总体来说也算一路顺利,学期末还拿到了优秀班干部的奖状。当天他主动留下来帮班主任整理寒假作业,结束后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毛线帽子拉到下巴,想象自己是飞檐走壁的蜘蛛侠,在众人的崇拜目光中逞凶斗恶。 走廊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笑声,简安被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幻听,摘下帽子顶着张大红脸轻手轻脚跑到窗边一瞧,见隋遇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躲在外面,正酷酷地倚着墙,看到冒出来的小脑袋瓜,笑得更厉害了,背起书包拾步离去,不忘丢下一句“走了,勇敢的蜘蛛侠。” 简安恼羞成怒,抓起书包去追那闲庭信步的背影,冷战也忘了,矜持也不要了,超级英雄法则抛之脑后,走廊飘荡他慷慨激昂呼喊的回音—— “隋遇,你混蛋!” 第8章 第8章 简安八岁那年的寒假以一个喷嚏为始,又以一夜失眠为终。 “阿嚏!”简安揉揉鼻尖。 仔仔根本躲不及,被迫接受洗礼,反应过来后嫌弃地擦脸,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对不起啊仔仔。”简安脸微红。 “到你了,快点。”仔仔催简安出牌。 一刻钟前,简安盯着电梯口的维修警示牌犹豫了半分钟,本欲直接打道回府,想到仔仔说他表哥从z市直营店排老长队抢回来一套新卡牌,他心痒难耐,跺跺脚,捏紧小拳头,一鼓作气爬上了九楼。 出了一身汗,简安热得不行,干脆脱了出门前林君曼特意给他套上的羽绒服,在沙发上瘫了十分钟,便迫不及待和仔仔钻进了房间。 玩到正午,仔仔只赢了两轮,气鼓鼓地赶简安回家吃饭。简安蹦蹦跳跳下楼,被外头的北风吹一个激灵,才想起外套落在九楼。好心情消散十分之一,简安瞧一眼幽暗的楼道,决定珍惜生命,直接回家。 理所当然遭了林君曼一顿斥,简安冻得小脸煞白,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这下是骂也骂不得。简勋敞着棉衣在急诊楼跑上跑下,林君曼搂着烧得两颊通红,在药水作用下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简安,生气又后悔。 简安病了一个星期,刚痊愈没两天,h市一个电话打来,说外公生病住院,简勋和林君曼又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把睡眼惺忪的简安捞出被窝,连同鼓囊囊的小书包一起塞进了1602。 “乖乖的啊,”林君曼边穿鞋边嘱咐简安,“听穆姨的话,妈妈爸爸很快回来。” 我也想回去看外公,简安表示。林君曼温柔地拒绝了他,给的解释是h市太冷,简安大病初愈,不宜奔波劳累和吹风。 穆念荞倒是很高兴简安住进1602,给他准备了几套隋遇的新衣服,一双新拖鞋,一个新水杯,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在隋遇的床边放上新枕头,简安受宠若惊,像接受最高礼遇,眼睛亮亮的,攥着衣角边说谢谢穆姨。仿佛一夜之间多了个小儿子,穆念荞很满意。 隋遇从跆拳道馆回到家,换了鞋目不斜视进房间,看到乱糟糟的被褥,和桌上嘬剩半瓶的香蕉牛奶,被吓得不轻,以为遭了贼,跑去找穆念荞,才发现简安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新衣服,酒心巧克力黏糊了满手,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简安见隋遇皱着眉走过来,主动伸出手问他吃不吃巧克力。 “你吃。”隋遇捉着简安的手腕,把半块带有牙印的巧克力塞进他嘴里,看他嚼巴嚼巴咽下去,才抽了张湿纸巾细细给他擦手。 “穆姨去买菜了。”简安告知,抬头看了眼穿着白色训练服的隋遇,有些心虚。 分班考已经过去许久,简安大大咧咧,坏事转头忘,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百试百灵的快乐秘方一旦放在隋遇身上,就莫名其妙没了作用。 隋遇抱着漫画书和汽车模型来找他的时候,在校车上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穆阿姨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还有很多时候,简安都觉得隋遇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和全天下所有的好朋友一样,他们可以无话不谈,可以分吃同一块饼干,可以一起玩,可以在难过的时候抱抱。 但是也有时候,隋遇会突然生气不理他,不与他分享作业,不提醒他有分班考试,还会偷吃他的冰淇淋球。 简安知道自己懒,可能有点小气,所以埋怨隋遇也底气不足,同样知道隋遇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没什么朋友,可怜得像那只流浪阿黄。 但他仍希望隋遇对自己能像自己对隋遇一样好。至少他没有不愿意和隋遇分到同一个班,他也不会偷吃隋遇的冰淇淋球。 隋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轻轻应了声,肉眼可见心情明朗。 穆念荞的烧菜水平和她本人的样貌气质可谓天差地别。简安实在想不明白,漂亮的穆姨为什么可以把番茄炒鸡蛋做得那么咸。 隋遇仿佛习以为常,吃得面不改色。简安偷偷瞟一眼他,默默喝了口更咸的汤,心想以后要让穆姨和隋遇常来自己家吃饭。 简安睡得很早,隋遇的练琴时间便从两个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 简安认床,在柔软的床垫上翻来覆去,坐起来又躺下,摇头晃脑地叹气,小羊数到第七十九只,最终把一旁昏昏欲睡的隋遇摇醒。 “隋遇。”黑暗给人勇气,遮去了面上的羞赧,简安想,他无法改变分班的结果,但可以分给隋遇一颗完整的冰淇淋球。 隋遇迟钝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回应他。简安不太高兴,撑起身子凑到他脸前,眨巴眼睛拼命看清,隋遇阖着眼皮,根本没听他说话。 简安捏他的鼻子,人彻底清醒过来,问他怎么了。简安突然觉得委屈,“为什么我不理你,你也不会主动来找我说话?” “你说什么?”隋遇笔直地躺在床的另一边,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姿势乖得像一条毛毛虫。简安扒了扒发烫的耳朵,支支吾吾半晌,隋遇才听懂。他很疑惑:“因为我觉得你不想和我说话。” 简安没法否认,但也觉出自己的无理取闹,不自觉嘟囔:“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啦?” 隋遇不说话,觉得简安的问题很难回答。 “明明是你不想和我一个班,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如果你不想在学校看见我,以后我就假装不认识你,但我们还是一起回家,这样总可以了吧?”简安很诚恳。 隋遇以为自己没睡醒,脑子一团浆糊,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纠正简安。于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打开小台灯,正襟危坐,决定从头开始解释。 “我没有不想和你一个班。” 简安啊了一声,这颠覆了他几个月以来的想法,于是指出纠结了很久的问题:“可是你,你不借我暑假作业,也不告诉我要分班考试,你、你就是不想让我考好。”他得出结论。 隋遇感到十分冤枉,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等委屈,甚至当年穆念荞和隋永志离婚的时候都没有。但他也很冷静,颇有耐心:“我在假期一开始就告诉你要认真做暑假作业,开学会有分班考试,你当时说知道了,然后下午就和樊潇出去玩了。” 简安努力回想,刚凉下去的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隋遇和林君曼一前一后提醒,是他自己不上心。 “老师说会检查暑假作业,说明暑假作业很重要,你也知道考试出了原题,我不借给你,是想让你自己做,印象更深,我想你考好,我们分到一个班。” “我也没有不想在学校看见你,我想和你说话,你不能假装不认识我。”隋遇继续说,“我们要一起回家,以后都要。” 简安自然很愿意,忙不迭点点头,还想再确认一遍,“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隋遇想了想,伸出大拇指碰了碰简安的额头,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简安不由分说给他盖章一样,肯定道:“当然是。” 接收到善意的信号,简安迫不及待回应,眼睛弯弯的,“开学我请你吃冰淇淋,你喜欢吃的那个。” 隋遇不是很想吃冰淇淋,但没有拒绝简安,也没有承认抢吃冰淇淋球的真实想法,因为主要问题已经迎刃而解,冰淇淋只是小事一桩,他相信简安也是这么想。 关了灯,重归于好的两个人窸窸窣窣躺下。简安觉得隋遇躺得有点远,于是往他那边挪了挪,嫌被子碍事,伸出一只胳膊,过不久又探出一只脚丫子,最后直接钻进了隋遇的被窝。 “我想和你靠近一点。”简安的身子很烫,软乎乎地贴着隋遇。没多久,一条腿不安分地搭了上来,手臂也无意识地紧紧抱着隋遇的腰。 隋遇突然想起简安床上有一只大白熊,穿着绿色的恐龙衣服,看起来很威风,其实傻傻的,还有点可爱。他觉得有点热,于是把两只手伸出被子,没有推开简安,兀自坠入梦乡。 简安又开始围着隋遇打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隋遇量身高,看到从前比他矮一截的隋遇就要追上自己,心血来潮也跟着一大早跑去跆拳道馆,裹着纯白色的训练服,哈欠打得没完没了,边扎马步边抹眼泪,逗得严肃的教练忍俊不禁。 穆念荞不下厨的日子,就带俩小孩下馆子,隋遇轻车熟路,坐下就报菜名,听得简安一愣一愣的,最后把冰淇淋甜点挖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饭后,穆念荞领着他们逛童装区。隋遇不爱逛街,家里的衣服都是穆念荞直接请品牌定制,再分季送上门,母子俩一起逛街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会儿得了理由,穆念荞跃跃欲试,在一家熟悉的品牌店里一口气薅了十几套衣服,让简安挨件试。隋遇等得实在无聊,也跟着挑了几件,极大地满足了穆念荞想给两个宝贝花钱的心愿。 导购员的脸笑开花,一边包衣服一边夸她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帅。穆念荞可是妥妥的冷艳大美人,闻言一撩乌黑的大波浪,眉梢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矜持地说了声谢谢。 简安扭扭捏捏地拎着穆念荞递过来的购物袋,不知道此时的心情叫作受之有愧。穆念荞自认对付自家闷葫芦儿子时常会拿不准主意,但面对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简安简直是轻而易举。 穆念荞装作很苦恼的样子,说如果简安不收下礼物她会很难过。简安怎么舍得让对他特别特别好的穆姨难过,慌忙点点头,把礼物抱在怀里不撒手。穆念荞摸摸他的脑袋说简安好乖。 外公的病情不见好转,简勋和林君曼的回程再次后延。当天夜里,简安又爬起来折腾隋遇。 “你说,外公会不会去世呀?” 裹成个毛毛虫的隋遇眼也没睁,好梦被扰,他有点生气,但听简安这么问,还是说不会。 简安半晌没吭声,也不知道相信没相信。隋遇感觉下巴被毛茸茸的东西蹭过,简安贴上了他的颈窝。 两人冰释前嫌后,简安愈发黏人,真正把隋遇当成了自家的大白熊,每晚手脚并用地缠住不放,穆念荞特意给他准备的斑点狗小毯子乱糟糟地堆在床尾,隋遇干脆收了起来。当然,简安完全是无意识的,而隋遇很快就习惯了。 眼下,他以为简安睡着,刚想掖掖被角,就听到简安小声问,隋遇,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呀。 隋遇睁开眼,没有很快回答。 去年十一月,他在课上被班主任叫走,坐上了隋永志秘书安排的轿车。一路昏昏沉沉,中途接了个穆念荞的电话,直到站在熟悉的三层白砖红顶房前,隋榛替他换上浅色外衣,他才隐约反应过来,班主任口中所谓的“家里出事”意味着什么。 乡亲已经哭过一夜一天,隋遇生坐十个小时的轿车,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隋家人。他第一次参加丧事,只知道缓慢地跟着队伍行走,跟在很久没见的隋永志身后,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伤心的情绪,平静地像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但没有人指责他的冷眼旁观,毕竟生离死别,孩子能明白什么。这是大人们的主观臆断,如果当时有人问和简安一样的问题,隋遇一定也会这么回答—— “我在想,那些人为什么要哭。” 穆念荞在电话里说,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很高兴,明明住不惯城市,还是瞒着儿子和儿媳,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h市辗转到z市。可是隋遇根本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残留的片段只关于父母和外公外婆,对于爷爷的印象,仅有三年前一个骨瘦嶙峋的模糊身影。 隋遇认为,一个人如果记得另一个人,记得与另一个人相处的日子,那么一定是因为这段回忆有什么东西延续了下来,至今陪在身边。他时常听见简安拒绝学游泳,自然地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口井,进而回忆起那幢漂亮的三层小楼,和只会叫他名字并对他笑的他的爷爷。 人的记忆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情感也是。没有记忆和情感的人,大概就能无坚不摧。 “你不想哭么?”简安问。如果外公离开自己,简安想,他会非常难过,也会非常想哭。但隋遇好像从来不会哭泣,至少他们相遇以来都是如此。 隋遇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这次轮到简安眼皮打架。彻底闭眼前,仿佛察觉到隋遇心情的低落,简安强打精神,摸了摸他的脸颊,像要帮他擦眼泪,努力说道,“你也可以哭啊,我不告诉别人就好了。” 第9章 第9章 回h市之前,林君曼和简勋怎么都没料到一家三口会度过一个相隔两地的新年。 刚挂下的视频电话里,简安和外公外婆打过招呼,听见林君曼说想让简勋开车回一趟g市,接他回老家一起过年。穆念荞在一边插话,说林君曼也是不嫌麻烦,简勋一来一回浪费两天疲劳驾驶不说,简安回去还得他们分心照顾,横竖不是个好法子,正好她准备带隋遇回一趟z市,干脆顺便捎上简安,一道见见穆家老爷子。 林君曼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打趣说她是不是觊觎自家儿子已久,如今终于逮着机会,不认简安做干儿子这事儿过不去。 穆念荞比她爽快,摸摸简安的脑袋瓜笑着让他叫干妈。一个视频电话的功夫,稀里糊涂多了一个干妈,简安满脸通红,逗乐一群长辈。 简家一放人,穆念荞转头就订好机票,行李箱也没拖,一手牵一个宝贝直接上了飞机。 穆笙成日念叨亲孙,对隋遇宝贝得很,听说母子俩要回穆宅,老人家拄着拐杖,老早就在门口候着,远远见铁艺院门大开,宾利穿过草坪,绕过喷泉,稳稳当当停在跟前。穆念荞打开后座车门,隋遇跳下车,穆笙才发现宝贝孙子不仅长高了,身后还牵了个脸生的漂亮小家伙,眼睛圆溜溜的,白净乖巧,甜甜地跟着叫外公。 穆念荞一身红色大衣明艳又张扬,淡定地告诉穆笙,这是您干孙子。穆笙不过讶异一瞬,随之笑眯眯地揉了揉简安的脑袋,把几人领进屋。 简安甫一走进玄关,就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大型犬扑了个趔趄,阿拉斯加趴在他身上嗅了一圈,自以为友好地摆出个憨傻表情,便吭哧吭哧地跑去朝隋遇翻肚皮了。简安惊魂未定,愣得一动不动,穆笙在旁大笑出声,穆念荞抱抱他,说雪糕是个小姑娘,喜欢你想跟你玩儿呢。 简安不怕狗,还人小胆大地捧着狗粮追过阿黄,后来那只可怜的流浪狗每次见到他便狂摇尾巴。 不出半日,习惯把“乖孙儿”“小遇”挂嘴边的穆老突然跟转了性似的,开始一口一个“安安”“宝贝儿”地叫。隋遇的少言他是见识过的,在外逢人便眉飞色舞地夸亲孙子“稳重,乃能成大事者,随我”,这会儿得了个洋娃娃似的小宝贝,七八岁的年纪,嘴甜得不得了,黏人又会撒娇,直把穆笙哄得找不着北,恨不能连夜飞往大洋彼岸,只为带简安去他觉得漂亮极的青花腾龙捧寿纹花觚的拍卖现场瞧热闹。 室外飘起小雪,穆笙站在落地窗边,看简安裹成个粽子带雪糕在草地上打滚,两个白花花的团子比着赛翻跟头,阿拉斯加滚了半圈耍赖偷懒,被简安捏着耳朵乖乖受教训。他头也没回,仿佛自叹,说了句“什么样的父母可以把孩子养得这样好。” 玻璃窗中倒映着父女俩的身影,老人两鬓染霜,穆念荞有些微愣神。窗外,隋遇走向草坪,把窝在雪糕暖和肚皮上的简安拉起来,仔细给人兜上帽子,又紧了紧羊毛围脖。管家在门口喊人进屋,说厨房做好了麻薯糖水。穆念荞叫了声爸,取下女士腕表,摊开狰狞的伤疤。 老人家的双眼瞬时蓄满泪水,红木拐杖敲在瓷砖上的声音沉闷不休,穆笙哽咽发抖,身形不稳,反复喃喃“你糊涂呀”。不过半年,新疤已解旧恨,一切云淡风轻,穆念荞郑重介绍,声音微颤,是救命恩人。 穆笙无言,只不断重复“好,好,好”。 麻薯软糯香甜,简安一口气吃了两碗,半夜躺在隋遇身边抱着肚子哼哼唧唧,闹醒一屋子人,通通挤在隋遇房间,这个忙着拿药,那个忙着烧水,简安痛得难受,又不肯去医院,趴在穆念荞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哭够了沉沉睡去,女人拿热毛巾擦他汗湿的额头,对穆笙小声说了句,想妈妈了。 第二天和林君曼视频,穆念荞语气沉重,林君曼倒是见怪不怪,简安体质弱,容易水土不服闹肚子,笑说让穆念荞放宽心,别把简安伺候成了娇气的豌豆公主。 当天晚饭时候,隋遇一个没注意,又让简安悄么地多啃了一个卤鸡腿。睡前简安摸了把肚子,把隋遇吓得不轻,问是不是又肚子疼了。简安嘿嘿笑,小声说不疼,但是有一点不舒服,揉揉就好了。他从前每次闹肚子,林君曼都会说“揉揉就好了”,边说边把温暖又柔软的大手贴上他的小肚皮。 隋遇的手从被窝下探过来,带着和林君曼很像的温度,摸上他的肚子,不太熟练地打起了转。简安觉得痒,咯咯笑着躲,被隋遇斥住,随即老实下来,声音委屈极了,说你好凶。 隋遇可没有好脸色,“叫你不长记性。” “张姨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嘛。” “你还想让外公和妈妈担心?” 简安不说话了。隋遇见他沮丧的样子,说“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简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说“有一点”。他想爸爸妈妈,想外公外婆,想家里的大白熊。隋遇的家很大很漂亮,家里的人都对他很好,但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就像隋遇不属于1602一样。 隋遇总有一天会离开云景小区吧,毕竟谁不想住大房子呢。脑海中忽地冒出这么个想法,简安更难过了。隋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又像要哭,于是挪过去,僵硬着手脚,不太自然地环抱住了简安。 “你怎么啦?”简安眨了眨眼睛。 隋遇“嗯”一声,闭上眼睛,说“我要睡觉了”。 简安被他抱得有点紧,难受地动了动,又怕吵醒隋遇,只好保持别扭的姿势躺着。许久没有困意,他正独自伤心,猛然听到隋遇问“你睡不着?”吓了一跳。 “你没睡呀。”简安推推他的手臂,“你抱得我不舒服。” 隋遇依言松开了些,但还是把他搂在怀里,说“我们很快就回去了,如果你想阿姨,我让妈妈送你回老家。” 林君曼在电话里让简安乖乖待在隋遇家过年,外公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开学前一定赶回来。所以简安摇摇头,说我不回老家,转而提起另一个问题,“隋遇,你以后会走吗?” “我?走去哪里?” “回你外公这里呀。这里有这么漂亮的房子,有这么好的叔叔阿姨,还可以每天和雪糕玩,你不会回来么?” “我不知道。”隋遇没想过这个问题。穆念荞和隋永志离婚,穆念荞带他搬进云景小区,包括穆念荞自杀,所有这些事,都不是隋遇的决定,他只是个被动的旁观者,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权利选择。离开z市的前一天,穆念荞帮他收拾好行李,和他说“你和妈妈走”,她眼睛红红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穆念荞坐上飞机。 隋遇没见过穆念荞哭,他当时只是想,妈妈一定很需要自己。 “如果你走了,以后你还会回来找我吗?”简安很是担心。 隋遇觉得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穆念荞比他更喜欢g市,比他更亲近简家,他想不出穆念荞会带自己离开的理由。如果他可以选择,或许三年前他就会走,因为那时他觉得对门的小孩太爱哭,烦得很。但是现在再想到离开的可能,他竟然犹豫,突然觉得一辈子住在1602也没什么不好,穆念荞比在z市的时候更爱笑,简叔叔烧的菜很好吃,以及对他特别温柔的林阿姨,让他拥有与在外公家完全不同的体验。还有简安,隋遇想,如果自己走了,温沉那帮捣蛋鬼指不定怎么欺负他。 于是隋遇问:“你很想我走吗?” “当然不是!”简安偏过头看他,软软的头发擦过隋遇的脸颊。“我想你和穆姨天天来我们家吃饭,我妈妈回老家前还给我做了曲奇饼干,可好吃了,你还没吃过呢。” 就知道吃。“回家吃,现在睡觉。”隋遇觉得痒,伸手把简安的头发拨开。简安趁机翻了个身,贴上隋遇的颈窝,可怜兮兮地说,“隋遇,我睡不着。” 于是,隋遇摸上简安脑袋的手便没有收回,他回想穆念荞哄自己睡觉的姿势,一下一下顺着简安的头发。不多时,简安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终是垂下不动了。 隋遇放下酸累的手臂,心想,可不是豌豆公主吗。 外公出院时已临近开学,两个老人家好说歹说,把林君曼和简勋打发回了g市,说孙子在别人家住太久总归过意不去,让简勋回去后烧几个好菜好好感谢一番,给穆家小孩准备的红包也大方点儿。 这头简林夫妇驮着满车厢的家乡特产开上高速,那头简安午觉还没睡醒,怀里揣着穆老爷子和穆念荞的两个大红包,迷迷糊糊地跟在隋遇后头揉眼睛,再次坐上了隋遇家的漂亮小汽车。直到飞机起飞,简安才想起没有和雪糕道别,他懊悔不已,穆念荞说暑假再带他回来玩,简安又开心起来。 短暂的寒假有二十多天都和隋遇睡在一起的后果就是,开学前一天晚上,简安抱着大白熊无论如何都不得劲儿,遂气鼓鼓地将之踢到床尾,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第10章 第10章 新学期,相处了半年之久的一班学生发现,从前相看两生厌的简安和隋遇突然变得形影不离。这种说法也不完全对,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往日是他们班长单方面对隋遇漠视不理,隋遇高冷又安静,倒不知有意无意总爱管教班长几句,比如提醒简安给空水瓶接水,比如体育课后让简安擦干汗湿的头发,再比如现在—— 简安刚从洗手间回教室,被隋遇堵在后门,让他交出抽屉里的书。 若这事儿放在从前,简安一定不屑一顾扭头就走,但今时不同往日,简安决定装傻充愣,把自己的手放在隋遇的掌心,笑嘻嘻地问他什么书呀。 “陈青借你的《飞鸟集》,上午的语文课,刚才的英语课,你都看了。” 简安觉得不可思议,他和隋遇的座位几乎呈对角,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距离,隋遇怎么会看到!还有,他又是怎么知道是陈青借给他的书! “你偷看我。”简安气呼呼的。 “第一排只有你上课低着头,想不看见都难。而且,”隋遇接得很快,他话锋一转,“你以为老师不知道?” 简安一怔,理不直气不壮地抬了抬下巴,心虚地眼睛乱瞟,说我才不怕呢。见隋遇作势要往办公室走,简安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胳膊,开始装模作样地撒娇。隋遇不为所动,只往他眼前摊着手,意思不言而喻。上课预备铃响,简安哼一声,跑去座位掏出绿色封皮的书乖乖上交。温沉笑着逗了句我们亲爱的班长这么听隋哥的话呀。被简安狠狠瞪了一眼。 同桌让简安不要生气,说隋遇虽然看着不好接近,但脾气挺好的,班里的男生女生都爱找他玩儿。他脾气才不好呢,老爱凶我,简安忿忿想,立时觉得自己班长的地位岌岌可危,又想起以前为让隋遇多交朋友操过的心,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简安决定冷落隋遇一天,但一放学隋遇就把书还给了他,简安有点后悔自己的斤斤计较,正绞尽脑汁想着夸人的话,却被隋遇一句“明天不要把书带去学校,不然我就告诉林阿姨你上课不认真听讲”蓦地打回原形。 “隋遇!”简安气得小脸通红,看人走得飞快,小跑一阵才勉强追上。真不知道这人吃了什么长这么快,难道是穆姨做的番茄炒蛋么。 “你把书还给我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不在课上看,真的,我说到做到,你信我!” 隋遇充耳不闻,走得更快了。 “你走慢点呀。”简安委屈极了,顾着看隋遇的脸色,脚下一个没注意,扑通一下摔在地。 “我摔倒啦!”简安大声说。 隋遇的背影终于停下,转身慢悠悠走到简安跟前,问他摔哪儿了。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简安莫名其妙鼻子一酸,小嘴翘老高,指指自己灰扑扑的膝盖,说“这里。” 隋遇拿出纸巾帮他擦干净手心和裤子,问他还能不能走。简安能走,但故意摇摇头,于是名正言顺地趴上隋遇的背。 傍晚的校园复归沉静,晚霞铺洒,给橘红色的教学楼涂上一层厚厚的金釉。隋遇胸前挂着书包,身后背着简安,走得缓而稳。 “你不要生气了。”隋遇说。 简安贴着他的脸颊,不情不愿地“唔”了一声,主动说,“我答应你,以后认真上课。” 许久没听到隋遇的回复,简安以为他没听见,凑过去看,发现隋遇心情很好地弯着嘴角,看起来像在偷笑。 “你笑什么呀。”简安又羞又恼,他可是做了天大的让步,谁知这人竟然不领情。 “笑你听话。”隋遇说。 简安立刻忘了恼,只剩了羞。 隋遇不止一次听过班上的同学说“简安你人真好”,妈妈和外公会说“安安真乖”。事实上,简安在隋遇面前又爱哭又不藏脾气,但不可否认,也很好哄。 简安利用课余时间读完《飞鸟集》,还回去的时候见陈青捧着另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周末就拉着简勋去逛市图书馆,买到了书架角落最后一本带塑封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这一翻开便一发不可收拾,简安做梦都是自己骑着飞天扫帚,在空中挥舞着魔法棒笑地上的隋遇是麻瓜。只苦于读到结尾意犹未尽,简安跑遍g市的书店,好不容易凑齐国内引进的后两部,美滋滋了一段时间。 以王昊为首的一帮人这学期安分不少,有几次简安和他们碰上,还隔着老远,就见那群人像耗子见了猫,眨眼工夫便脚底抹油跑了。简安摸不着头脑,认为自己树立威信的工作卓有成效,在隋遇面前得意扬扬。一旁的温沉听了毫不客气地笑,简安更对他没有好感,又赶不走,于是愈发缠隋遇,有时候隋遇背着他和温沉去小卖部,简安都能不高兴好一阵。 仔仔来找简安吃饭,说他有了隋遇之后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简安瞪大眼睛说怎么可能,立表忠心,拽着他去食堂给人点了两个大鸡腿。隋遇和温沉端着盘子找来,坐在他们身边,温沉嘴欠,说“小简安跑这么快,原来是约了人啊”。简安最不喜欢温沉这么叫自己,他不过是矮了一点点,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头简安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嘴笨得不行,“你烦人”了半天也秃噜不出下一句脏话,温沉乐得呛咳不停,觉得实在有意思。那头隋遇拿干净的筷子挑去简安盘里的洋葱和大蒜,又夹来一块糖醋鱼,让他趁热吃,简安朝温沉哼一声,埋头吃起来,选择眼不见为净。仔仔默默吃饭,时而看一眼温沉,时而看一眼隋遇,最后看一眼简安,觉得他家安安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仔仔留在原班级,常被人嘲笑胖,没什么朋友,特想简安,简安觉得这么可爱的仔仔被排挤简直不可理喻,于是每天拉上他一起吃饭。仔仔逐渐和隋遇与温沉混熟,整个人开朗不少,还偷偷要求简安以后叫他大名,不要叫仔仔。简安问为什么呀,仔仔支吾半天,说觉得大名更好听。简安欣然应允,原因无他,胖胖的仔仔有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樊潇。 等简安后知后觉仔仔的少年心事,已经是十四岁时候的事情了。那一年,简安开始疯狂着迷港星陈奕迅,最爱扯着半吊子粤语狂吼“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那一年,全套原版《哈利·波特》出现在简安的书架上,是隋遇从英国带回来的简安十四岁生日礼物。那一年,简安的身高在班上还是吊车尾,他和隋遇依旧隔着整间教室的距离。那一年,四人小分队仍然每天一起吃饭,温沉已经习惯叫“小简安”,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儿没变。那一年,也是樊潇偷偷暗恋温沉的第六年。 当年的纪小一班几乎全员直升纪中初中部实验班,除了个别学生主动放弃直升资格,其中包括陈青。 陈青没有参加当年的小升初考试,知道她休学原因的人不多,简安是第一个。她离开的那一天,约简安在教学楼下的英语角见面,送给他一套金庸的《侠客行》。很多年后简安回想,认为陈青的博览群书在很大程度上对他的个人成长产生了至深的影响。他很珍惜这份友谊,郑重收下礼物,问两个人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陈青朝他眨眨眼,说只是一个小手术,顺利的话可以直接参加明年的升学考试。简安觉得可惜,但希望他的朋友身体健康,正傻乎乎站着,被凑上来的陈青亲了一口脸颊。陈青的脸比他还红,磕磕绊绊说着后会有期,扭身跑向校门口。简安望见她在好久未见的陈伯身前停下,那个戴墨镜的男人面容温和,牵起她的手走上人行道。 简安看着樊潇与当年的陈青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红脸蛋,一时不知道是樊潇喜欢男孩子给他的冲击更大,还是樊潇喜欢温沉给他的震惊更甚。 简安长着张乖巧精致的脸,在纪小一班叱咤风云,升入纪中后,他仍担着班长一职,但由于成绩一直处于班级中下游,个子老不见长,除了人缘和脾气是公认一等一的好,在学习成绩大于一切的中学里,也逐渐变得泯然众人矣。除了六年级时候的陈青那一遭,细究起来,简安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同样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喜欢,对心动的感觉颇为陌生。中学里的情侣很多,简安甚至知道他们班有一对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背着老师牵小手,所以有喜欢的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简安的第一反应就是鼓励樊潇向温沉告白。喜欢女孩,喜欢男孩,喜欢温沉,在简安看来都是一回事儿,只与喜欢有关,其他则关系不大。唯一需要犹豫的是,温沉在不久前才拒绝过隔壁班一个女孩的告白,那个女孩在追温沉之前,已经给隋遇递过三次情书。 为了给樊潇出谋划策,简安跑去找隋遇,旁敲侧击问他当时为什么拒绝那个女孩。彼时正放学,人来车往,两人站在校门口等司机。隋遇说因为不喜欢。简安追问那温沉会接受她吗,这才引得隋遇睇来淡淡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应该不会。简安直觉隋遇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还是一鼓作气往他身边凑近了些,问“隋遇你知不知道温沉喜欢什么样的人呀”。 不知道为什么,隋遇的语气很快冷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简安万万不会出卖樊潇,把玩着袖子支支吾吾,说只是好奇啦。隋遇显然不信,但被简安缠得没办法,随便回了个“漂亮性感的”,这也不是毫无根据,温沉的第一个性幻想对象就是波多野结衣。打听到关键信息,简安又高兴又发愁,实在难以把樊潇和“漂亮性感”四个字联系在一起。隋遇见简安若有所思,小脑瓜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干脆拎起他的后衣领,警告他好好学习,小小年纪别想着谈恋爱。简安的脸刷得一下红了,急忙说“我,我才没有想”,良好的态度得到隋遇的赦免。简安气得嘀咕,这都要管。 第11章 第11章 樊潇的行动力很强,一个星期后神神秘秘地告诉简安,情书已经写好,并顺利夹进了温沉的数学习题册。他心胸豁达,比简安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温沉的择偶标准,同时极有自知之明,一纸信笺情意绵绵,寄托少男长达六年的孤单思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却愣是空出了署名。简安听后恨铁不成钢,羡慕樊潇的勇敢,也前所未有地害怕起他的一厢情愿。 根据樊潇的预测,温沉会在上晚自习的时候翻开数学习题册,若他保持耐心一字一句认真读过,大概率可以猜到情书出自何人之手。樊潇非常聪明地在字里行间加入了只有他们四个才知晓的秘密,也没忘开玩笑般委婉提及自己的身材。而他会像信中结尾备注的那样,晚自习下课后在学校后门等待温沉的到来。樊潇甚至做好了温沉当天没有发现情书的准备,反正无论如何不是像现在这样—— 温沉两指捏着信纸一角,像讲幽默故事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樊潇的心事大声公之于众。末了加一句,“这人写得这么情深意重,竟然连名字也不留,以为自己是谁啊。” 简安当即拍桌而起,根本不敢看樊潇的脸色,一把抢过天蓝色的信纸,怒道:“你什么意思啊温沉!” 许是没料到简安的反应如此大,温沉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觑一眼隋遇,朝简安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我说这人怎么对我这么熟悉呢,怎么了小简安,这信不会是你写的吧?如果是你,我可以考虑一下哦。” 简安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涨红了脸,余光见樊潇僵坐着身子一动不动,生怕他误会,更怕他难过,于是瞪一眼温沉,骂他混蛋,拉起樊潇走了,自然错过隋遇冷得冰冻三尺的一张脸。 在简安第三次因为走神错画小木块的受力分析图时,隋遇本就没多少的耐心直接宣布告罄。他合上习题册,盖上笔帽,说今天先到这里,让简安早点回去休息。简安看一眼还剩三分之一的物理作业,揪住隋遇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叫他,说明天就要交了。 针对简安总爱把最难又最不擅长的科目作业留到最后的问题,隋遇提过无数次,简安可会拿捏他,表面答应得好好的,下一次依旧再犯。简安还有一个坏毛病,就是临到作业上交截止时间,耐性基本被耗了个精光,马虎应付是常事,以至于他好不容易摆脱纪小副校长的特殊关照,又掉入纪中金牌物理老师的魔爪。临近期末考试,老冯对简安格外上心,恨不能天天抓着人批改卷子,生怕自己多年带实验班的教学招牌砸在以简安为首的几个重点关注对象里。 简安受不了,向隋遇求助,物理课代表慷慨施舍他一周三次的补习机会,地点在隋遇的房间,时间为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手上这份专项练习题已经被简安搁置了两天,今晚不完成,明天又会被老冯请去办公室喝茶。 “昨天前天你为什么不写?”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了么。”简安晃晃他的手。 “你今晚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隋遇靠在椅背上,一副很难说话的样子。但简安有的是对付他的办法。 他侧身凑近隋遇,像小时候哄人一样,声音糯糯的,尾音拉得老长,“别生气了隋遇。” 隋遇一直想不明白,简勋温厚,林君曼爽朗,是怎么养出简安这么会撒娇的性子的。 “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不似往日那般叽里咕噜地往外吐见闻,今夜的简安沉默地有些反常。废话,他当然不敢说自己因为樊潇的事苦恼了整整一个星期,正想法子替人报仇雪恨呢。天知道那日樊潇躲在厕所哭得多么伤心,第二天嗓子都哑了,整个人无精打采,几天没吃好饭,简安后悔死了。 “没什么,在想怎么把温沉大卸八块。”简安实话实说。 “简安。”隋遇突然出声叫他,微微提了音量,“我有没有说过不要这么早谈恋爱。” “所以你占用我的私人时间,大晚上让我连觉也睡不了,提醒几次注意细节,你左耳进右耳出,都是因为温沉?你就这么喜欢他?” 隋遇显然动了怒,笔丢在一边,说的话也刻薄起来。简安被骂懵了,不清楚怎么话题又兜回到自己身上,他知道隋遇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怎么到他嘴里自己倒变成罪人了? “你在说什么呀隋遇。不是,这件事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没有,我,”简安一时想不到如何在守护樊潇秘密的前提下跟隋遇解释来龙去脉,只好抓上他的手腕,想办法安抚,“对不起,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生气?以后有问题直接问温沉吧,别来找我。”隋遇挥开简安的手,请他离开房间。 被误会的感觉很不好,但远远比不上隋遇的冷漠和抗拒带给他的难受。想起那个被隋遇拒绝了三次的女孩,简安憋着两眶泪,小声指控,“凭什么就允许你谈恋爱,我不能。你太过分了隋遇。”他很没骨气地擦了把眼泪,看都没看隋遇,收拾书本走了。 隋遇觉得自己大概是气昏了头,简安对温沉的在意让他对自己多年的兄弟越看越不顺眼。温沉遭遇无妄之灾,得亏脑子转得快,前后一想便明白了。虽然说服力不足,毕竟隋遇在他眼里的形象可是不染俗世的神人存在,但承认隋遇因为简安吃上自己的醋,对温沉而言并不是难事,他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幸灾乐祸。尤其当隋遇装作若无其事向他借那封情书,并美其名曰检查是否有错别字时,一种“老子果然没猜错”的美妙心情直接达到顶峰。 隋遇一瞄打头“亲爱的温沉”几个字,就知道自己上了当,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做足全套戏,读完抬眼,便见温沉撑着脸趴在课桌一边,模样欠揍,笑嘻嘻地问,“隋老师,小简安有没有写错字呀?” 伸手不打笑脸人。隋遇把情书丢回去,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简安写不出来。” “你对小简安这么没有信心?他的作文可是拿满分的呀。”温沉目瞪口呆。 “我的意思是 ,”隋遇平静解释,“简安写不出这么烂的情书。”这是实话,但不是原因——这根本不是简安的字迹。隋遇懊悔自己的冲动。 温沉摇头啧啧,骂他眼高手低,觉得情书里有关自己的描述值得印刷成优秀作文在全年级传阅。 “别装了隋遇,”温沉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对简安,有点超过邻居的界限了吧。”在亲眼目睹隋遇因为简安被人亲近而无意识显露出堪称暴戾的一面时,温沉便怀疑过,尽管隋遇只有短短几秒的气质变化,他仍是心有余悸。当年隋遇给出的解释是,邻居之间的相互关照。 “我们只是邻居。”隋遇再次强调,并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看这写信的人说自己长得圆圆的,真的不是你认识的人吗?”温沉果然被吸引,又埋头研究起来。 星期五放学后,隋遇请假晚自习,在家上过跨洋钢琴课,很早洗完澡,头发吹干坐在桌子前,时间刚过九点零五分。纪中初中部晚上九点下课,按照简安的步行速度和司机的开车速度,隋遇会在九点十八分听到对门钥匙拧转的动静,在九点二十二分听到对面关门的声音,两秒后轮到自家门铃响。简安有点偏科,物理是弱项,他不止一次在隋遇面前模仿过老冯说“简安啊但凡你物理多考那么十分,你就能进班级前二十”时候的神态语气,可以说是惟妙惟肖,往往隋遇没表态,简安先笑得直不起腰。 隋遇也见过简安在全班面前被老冯指名道姓批评的委屈样子,所以当简安主动跑来找他补习物理的时候,隋遇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九点十五分,隋遇觉得口渴,去客厅倒了杯水,边喝边盯着客厅的挂钟,倒数一百五十秒,如愿听到走廊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他没有回房间,穆念荞在看电视,问他站着做什么,隋遇说没什么。对面一直没响起关门声,所以门铃很懂事地保持安静,电视上的国际新闻一条接一条,从美国对外战略的调整到叙利亚局势的恶化,时针指向九点五十分,隋遇放下变凉的水杯,走回房间。 如果时间能倒流,隋遇想,他希望回到两天前的晚上十点十分,在简安让他不要生气的时候见好就收,给予他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和耐心,教他画出正确的受力分析图,再不济也要帮简安擦掉眼泪,而不是放任他红着眼眶跑掉。可是时间并不能倒流,隋遇许下如此心愿的次数过多,连老天爷都厌倦了倾听。他实在是太容易惹简安生气,惹简安哭,习惯把锋利言语对准最亲近的人,每次都后悔莫及。 简安不理他,是他活该,这次也要哄,但是说实话,他并不想只是简安的邻居。 第12章 第12章 转眼至周一,升旗仪式前的集合广播高亢地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樊潇堵在实验班门口,等简安慢吞吞地挪出教室,两人一起走向操场。 简安的脸色不太好,上周的物理小测分数史无前例地低,连教英语的班主任都被惊动,周五晚自习突然出现在教室,在走廊和简安谈了半个小时的心,三句不离隋遇,大致意思是希望他能好好利用“住在隋遇家隔壁”的机会,有问题随时解决。简安不说话,班主任很贴心,问需不需要换一个人帮忙,或许可以尝试其他更适合他的学习方法,被简安拒绝,向她保证端正学习态度。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简安深刻反思一晚,周末没出门,孤军奋战两个晚上,把物理卷子从头到尾订正两遍,重做一遍。收获颇丰,后果是睡眠不足。 和樊潇分开后,简安照例站在班级队伍最前端。从他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身穿制服的仪仗队与护旗手,和主席台边并肩而立的主持人。隋遇着一件白衬衫,衣摆束进黑色西裤,身高腿长,极引人注目,正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简安听温沉说过,女孩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姐,校广播站站长,常主持学校大型活动,漂亮又优秀。她朝隋遇小幅度地招手,简安看见隋遇微微弯下腰,垂落眉间的一缕头发被撩到鬓际,很快,简安的视线被挡住。 戴红袖章的男生个子比他高,简安下意识伸手到胸前,意料之中摸了个空。 “又是你,简安?”男生准确叫出他的名字。简安尴尬一笑,他不是第一次忘记佩戴校牌,却是第三次被同一个检查员捉到。 “事不过三,你说怎么办呢?”男生好似很苦恼,佯装征求简安的意见。简安已经被放过两回,不敢得寸进尺,于是咬咬牙,让他记上自己的大名,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大不了由他负责下周的公共区卫生。男生无奈笑着,作势拿起笔,肩膀被人一拍,隋遇礼貌地叫了声学长。 简安看着方才还在十米开外的人,这会儿正神态放松地和男生交流起江海地区十二校联考真题。简安记得老师说过江海的中考模拟达到地狱级难度,部分题目是高中学科竞赛的原题,不在纪中初中部老师的教学范畴内,因此在仅有标准答案的条件下只建议有能力的学生自考自学。隋遇对近几年的联考好像都有关注,很快便和男生达成共识。 男生离开之前,拿登记表指了指简安,又指了指他身后,“看在隋遇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为纪中的校风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去队伍后面站着,你知道的,检查队不止我一个人。” 简安点点头,就要往后走,男生又拦住他,笑说:“简安,我没有真要记你的名儿,你别生气。” 简安很认真地回,“没有,这是学长应该做的。”他不是很听得了生气两字,特别是在隋遇面前,但是逃跑没有成功,隋遇等男生离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剥开糖纸塞进简安的嘴里。 是荔枝味的,很甜,简安最喜欢的水果。隋遇说,吃颗糖,不会头晕。简安不喜欢参加升旗仪式的原因之一,是他不适应早晨长时间站立,他会犯低血糖,有时候记得吃糖,有时候忘记,严重时被抬进校医室。那天他伏在隋遇肩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隋遇的身高与体力差距。就像女孩一抬手就触到隋遇的头发,他可能还需要踮一踮脚。就像隋遇可以和高年级学长轻松讨论老师都不敢轻易讲的难题,他还在因为七十分的基础物理痛不欲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隋遇的距离可见地越来越远,不是过去十年的时间可以轻易弥补。简安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岔路口,很遗憾地发现一无所获。 当年比流浪小狗还可怜的隋遇,已经在他发觉前悄无声息地成长,变得光芒万丈。 简安盯着鞋面,听见隋遇说,对不起,安安,不要生我的气。简安没办法像回答学长一样回答隋遇,因为他从来不会生隋遇的气,人怎么会和小狗生气呢?他只是难过。 集合广播结束播放歌曲,隋遇先行离开,简安暗自松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六首歌的时间原来这么长。 门铃响起的时候,简安正在和林君曼看电视,简勋在厨房洗碗,水流声与碗碟碰撞声隐隐覆盖中央十三台的新闻播报。穆念荞穿了条孔雀蓝无袖束腰纱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身古典美人的气质,进门后一刻不停被林君曼拉着夸美。近些年,她不再执着于霸气打眼的红,开始有选择地尝试其他特别的亮色。林君曼从前就说她在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串门实在是浪费美貌。 厨房的水流声断得突兀,简勋走到客厅时手还没来得及擦干,显然也是惊讶于穆念荞的决定。穆家在z市的企业股权接连更迭,半退休的穆笙不满于甥侄的管理,急召穆念荞回去当家作主,重掌大权。林君曼先想到隋遇,“你回去了,小遇怎么办?书在这儿念得好好的,同学朋友也都在这边,万一回去不适应呢?” 穆念荞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需要考虑,一切由他自己决定。” 林君曼听了,担忧转为不舍,表面的大度理解一点儿都维持不住,竟捂脸流起泪来,絮絮叨叨责怪穆念荞决定做得仓促,告知也不及时。“多少年了,还是要走。”穆念荞和简勋两个人哄都哄不住。 简安知道妈妈和穆姨一定有很多话说,安慰了林君曼几句,在客厅待不住,还是换鞋出了门。他在1602门口等了两分钟,隋遇才打开门。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问穆念荞是不是去了简安家。简安说是,在玄关换上自己的拖鞋。隋遇让他随便坐,自己又走进浴室。 简安在客厅拿了支牛奶,插上吸管,一边吸一边慢悠悠踱进隋遇的房间。灯开着,床单平整,桌子很整洁,铺着两本物理书和一个笔记本。简安拿起其中一本书,发现是高一的教材,腹诽隋遇变态,又翻了翻笔记本,本子侧面贴了五颜六色的标签,细心分类至每一章节,不像隋遇做笔记的风格,翻到封面一瞧,俊逸的字体在空白纸张的左下角写了“小豌豆”三字。 什么嘛,简安撇嘴,隋遇在帮哪个女生补习物理,他怎么不知道。还小豌豆,叫得这么亲密,不会是喜欢的人吧。隋遇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温沉知道么,不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吧。亏他们认识十年,隋遇也太不仗义了,烦人。 简安乱七八糟想一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合上笔记本。隋遇吹了头发,沐浴露的清香混着暖融融的体温,存在感不容人忽视。简安拿过一旁的物理书,装模作样地翻起来,还没打好腹稿,憋了半天的话便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穆姨说她要回z市了。” 隋遇嗯了一声,径直在床边坐下,很快听到简安表达遗憾,“嗨呀,以后没有你帮我补习,不知道我的物理会差成什么样呢。其实吧,虽然你老凶我,但你的学习方法很新,对我确实很适用。不过你也不要小瞧我,我自己也可以学好物理的!” 简安背对着隋遇站在桌边,隋遇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没有给隋遇回答的时间,继续说道,“你肯定不记得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和你去z市,就说你长大以后肯定会回去住大房子的,你当时还不信哈哈。你会和穆姨一起回去吗?” 隋遇想了想,说“外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对了,我好像有好几年没见到外公了,还有雪糕,要不今年过年我去z市找你吧,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装作不认识我呀。我听说高三很忙,你这么厉害,应该没有时间再回这边吧?” “班主任可喜欢你了,她老爱跟我说,你肯定是咱们市明年的中考状元,如果她知道你要走,指不定多伤心哈哈哈。” “我小时候觉得你特别不会交朋友,刚才还想你要是转去新学校,没人喜欢你怎么办?但是我好像想多了,我差点儿忘了你在我们学校多受欢迎。” “和你一起主持升旗仪式的学姐长得好好看,她是不是喜欢你呀,你们要谈恋爱吗?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穆姨。不过穆姨这么好,你喜欢的人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隋遇,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回家了,好晚啦。” 直到此刻,隋遇终于听出不对劲。他皱了皱眉,走到简安身后。简安的嗓音很轻,忍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他问,小豌豆是谁呀,她的物理也很烂么。 第13章 第13章 这次留给隋遇回答的时间比较长,好像前面不停地说只是为了铺垫,目的是得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既然简安问,隋遇便委婉答,“有一点。” 和他比呢?简安还想问,但是眼泪已经流下来,再不离开,他就走不了了。简安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隋遇凶,他要哭,隋遇要走,他还是哭。哪里来这么多眼泪,他又不是小美人鱼。 “知道了,那我就先走啦——” “你去哪里。”隋遇拉住简安,看他固执地不愿意转身,自以为掩藏地很好,其实手指早就在发抖。 “简安,你每次都这样,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还喜欢自以为是地帮我做决定。” “转过来。”隋遇说。 简安很快地抹了一下脸,但是没有动作。 “安安,”隋遇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听话。” 简安依言转身,低着头。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简安点点头,说可以。 “外公需要人照顾,但我放心不下你。” “我妈回去,家里还有管家和阿姨,已经足够。” “我当然相信你自己可以学好物理,但是有我的话,速度会快一点。” “你想见外公和雪糕,暑假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不用等到过年,他们都很想念你。” “简安,你相信吗,班主任特别为你骄傲,因为你是她带过的第一个连续两年英语拿全校第一的学生。” “我有很多朋友,但他们和你不一样。” “钟琪学姐给了我很多帮助,她很优秀,但不是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是。” “还有,”隋遇说到最后,从桌上拿起活页笔记本,递给简安,“这是给你的。” 直到洗完澡,穿上隋遇的睡衣,躺在隋遇的床上,简安还没有从隋遇的一番话里回过神来。隋遇离开几分钟,回来告诉简安,林君曼让他们早些睡,明早回1601吃早餐。 “关灯了?”隋遇看了眼猫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的简安,微勾嘴角,掀被上床,随手灭了灯。躺下不过半分钟,预料之中,身边拱来热乎乎的一团。简安显然还不想和他说话,但不妨碍他习惯性张开手臂,把人圈进怀里。 “还生我的气吗?” 黑夜安静了很久,星星才勉为其难睁开眼。 “嗯。” “可以原谅我吗?” 简安蹭了蹭隋遇的颈窝,嗓音软软的,“嗯。” “温沉的那封情书不是我写的,我没想谈恋爱。”他主动解释。 “我知道。” “如果哪天我谈恋爱了,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次却没有听到隋遇的回应。 “为什么是小豌豆?听起来好傻。”简安颇为嫌弃。 隋遇随口扯谎,“因为你不长高。” 简安还是不懂,他可以是小土豆,小番茄,为什么是小豌豆。隋遇看起来并不打算解答简安的疑惑,因为他的手一直缓慢而温柔地顺着简安的头发,舒服极了,让简安昏昏欲睡。 彻底入梦前,简安抓着最后一丝清明,问隋遇,我会长高么? 隋遇亲了亲简安的额头,很肯定地告诉他,会的。 不知道穆念荞和林君曼说了什么,简安第二天回到家,发现他的妈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正心情很好地系着围裙做早餐。看到两个小孩走进家门,林君曼招呼他们坐,亲了口简安的脸颊说我家安安真有出息,又拍拍隋遇的肩,欲言又止地笑开了花。简安和隋遇一头雾水,各吃着三明治配豆浆,大眼瞪小眼。 隋遇的笔记帮助简安顺利度过学期末,成绩出来后,好不容易没再听到老冯的苦口婆心。穆念荞走得急,告知决定后的第二个星期便动身返回z市,给隋遇留下司机和车,还有定期上门清洁的阿姨。隋遇兑现承诺,征求过林君曼和简勋的意见,放假没多久就带简安回了穆宅。 穆笙早有收权换血的计划,穆念荞多年未参与公司管理,很多事务需要从头学习,她是不轻易服输的性子,对自己狠起来大半个月都住在公司不着家。穆笙从前天天盼着穆念荞回家替自己这把老骨头撑腰,如今女儿回来了,他又开始后悔,心疼得不行,也只有简安缠着他下棋的时候能被转移注意力。从小看着长大的宝贝小小一个身躯窝在沙发里,几年不见,简安根本没见长,老人家心痛更甚,嘴里念叨大的小的没一个让人省心,对g市意见天大,说什么地儿啊水土这么不养人,转头吩咐厨房一天两顿牛奶温着,营养加餐顿顿不落,全然忘记自个儿的亲孙子也在g市长大,却早已突破一百七十厘米大关。 光吃不够,还要运动,穆笙深谙此理,每天早晨七点整准时敲响简安的房门。晨光刺眼,简安绕着草坪外围兜圈,累得半死不活,老人家特意搬张钓鱼椅,坐在别墅檐廊给他数圈加喂水。接近八点的时候,隋遇会牵着雪糕出门,闲庭信步路过简安,再收获他敢怒不敢言的瞪眼。雪糕已经是一条成熟的大狗,不像小时候调皮,尤其喜欢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优雅又安静,但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有时候是简安,有时候是隋遇,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 简安何等聪明,后来学会晚上抱着枕头往隋遇房里钻,穆笙在简安房间寻不到人,干脆把亲孙一道拉起来,口号喊得比年轻人还响亮,什么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简安得逞,跑得一天比一天带劲儿,隋遇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哪一道法子起了作用,或者真如穆笙所说z市都出高个子,一个多月后,两人回家之前,简安已经从往常站直了也只能直视隋遇的第一颗纽扣,一下窜到与隋遇的眉眼齐平。连抽时间回家送俩儿子去机场的穆念荞都吓一跳,以为穆笙乱给人喂补品,被亲爹气不打一出来地说了几句。 林君曼和简勋自然更高兴,连做了几顿大餐给小孩们接风洗尘。穆念荞厨艺不精,但享受做饭,还在g市的时候家里一直没请阿姨。离开前给隋遇找的上门阿姨负责打扫,也会下厨,林君曼听后差点被气笑,说穆念荞放得下心把儿子一个人留在这边,简家还能让他没饭吃不成?左右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林君曼大手一挥,直接替穆家母子俩做了决定。 遇上简勋出差,林君曼加班的时候,简安颇有小主人的自觉,有样学样地系上围裙,在打碎了一个碗、被热油溅得吱哇乱叫、又迟钝地发现电饭煲没插电之后,终于被前来看热闹的隋遇赶出厨房。简安站在门口不服气,看隋遇先往电饭煲里加了点水,从冰箱翻出排骨浸盐水解冻,捡起砧板上的菜刀给切得七零八落的蔬菜做二次加工,再熟练地打开抽油烟机,把骨头丢进烧开水的锅里。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简安目瞪口呆,对其肃然起敬。一荤一素,整体比不上掌勺多年的简勋,但色香味俱全,简安非常给面子地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饭后撑得慌,简安拉隋遇下楼散步,路过水果店,两人蹲在西瓜摊前拍了半天,把店长的脸都拍黑了,最后挑了个听起来最清脆的结了账。 简安和樊潇擦肩而过时,两人根本没认出对方,还是樊潇眼尖,叫了声简安身后的隋遇。接下来的几十秒如拍默片电影,樊潇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安安?”下一刻就见简安红了眼眶,冲上来抱着他泣不成声。他哭得实在伤心,没等樊潇向人求助,隋遇先捏着简安的后颈把人拎了出来。他帮简安擦干眼泪,让他先冷静下来,有话慢慢说。声音在外人听来是说不出的温柔,樊潇看看隋遇,又看看简安,觉得隋遇也变得不太一样。 樊潇要减重这件事简安是知道的,就像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要长高,语言也可以是一种心理安慰。樊潇之前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歧视而拒绝接受最真实的自己,常乐呵呵地说自己是有福之人,因此对于他在放假前立下的豪情壮志,简安便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身高和体重这种先天因素,很多时候若不加以外力催促,实则很难改变。 看着面前缩小了整整两圈,圆圆的脸蛋都瘦出下巴尖儿的人,简安心底隐隐有猜测,他不欲多言,只觉着心疼,不知道樊潇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长高了好多啊,我都没认出来。”樊潇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理了个偏短的头发,露出温顺的眉眼。他本就生得白,这一瘦下来,五官竟也跟着立体鲜明起来。 简安不自觉扬起眉毛,把喝到要吐的牛奶和每一次生不如死的晨跑一下子抛到脑后。隋遇在一旁看他得意的小表情,忍笑得辛苦。 其实简安很希望樊潇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从樊潇递出情书的那一刻起,他走出的每一步人生轨迹,多多少少都会有温沉的影子。影子是甩不掉又离不开的存在,只有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才能真正将之弃于身后。 在樊潇参悟这个道理之前,老天爷比他还着急,催着时间飞快向前。九月,四人小分队重聚校园,温沉身边跟了一个人,是他谈的第一个女朋友。 第14章 第14章 简安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樊潇,他表现得还算平静,只是脸色有点白,简安不好开口,隋遇本是话少的人,几个人各怀心事,女孩露出不自然的笑,温沉赶忙开启新话题,主角围绕简安和樊潇,气氛总算活络不少。四人行变成五人行,不久后又变成三人行,原因是温沉和女朋友太腻歪,简安吃不下饭,一心扑在樊潇身上,他连续几天看到樊潇肿着眼睛来上学,心知他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在意,怕极了他想不开做傻事。而隋遇在学校的任务之一就是监督简安好好吃饭,遂果断抛弃温沉。温沉痛心疾首,斥骂隋遇见色忘友,见同桌心安理得接受了骂名,温沉开到了真玩笑,人直接傻掉,小声嘀咕铁树开花。 只是这棵铁树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因为从隋遇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简安走出对面楼的教师办公室后几步追上前面的女孩,从她怀里捧过一大摞习题册,女孩笑得很开心,两人并排往回走。 简安看到迎面走来的隋遇还笑了笑,以为他要去办公楼,刚准备打招呼,就见隋遇径自接过他手里的习题册,说班主任有急事找他。简安无法,丢下隋遇和陶雨又跑向办公楼。陶雨是实验班的生物课代表,刚从老师那儿领了习题册回来,正和简安聊得好好的,不过三句话,走在她身边的人竟莫名其妙换成了隋遇。陶雨一直不太敢和隋遇说话,总担心自己的躲闪和不自然会暴露心思,这会儿看着隋遇的背影,想起不久前闺蜜和温沉告白成功,答应帮她留意隋遇的喜好,还信誓旦旦保证,他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陶雨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场合接近隋遇,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简安在班主任疑惑的目光中去而复返,她一拍脑袋想起什么,简安便带着新消息在上课前一分钟冲回教室,炸醒了平静湖水里一池懒懒翻腾的鱼儿。 纪中初中部的领导体恤毕业班学生,为使大家能够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进入较为关键的冲刺阶段,组织年级浩浩荡荡一千余人由大巴拉往城郊的青钟水库进行拉练。说是拉练,实为下车后徒步至目的地与自行制作午饭,对一群玩心比学心还大的少年来说,此项活动与秋游没有本质区别。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十点,简安洗完澡后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带多了零食塞不下,少装一台游戏机又怕无聊,来来回回犹豫半天,最后抱着两包薯片一包糖果和一盒卡牌跑去了1602。隋遇正在擦拭单反相机的摄像头,闻言头也没抬,简安便自觉把东西一股脑往他半敞的书包里塞,里头已经装了半袋乱七八糟的物件儿,简安没敢翻,凑到隋遇身边站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几十米的距离也懒得走,在隋遇的床上滚了几圈,抱着枕头就睡了。隋遇调好焦距,非常顺手地拿镜头对准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一团按下快门。小豌豆微微嘟着嘴,唇色绯红,眼睫毛比小时候还长,在鼻梁一侧投下小扇阴影。大概是因为枕头底下没有真的豌豆,所以睡得安静又香甜。 谁知这一觉睡不够,第二天简安几乎是闭着眼睛被隋遇牵上车。车里闹腾,隋遇从包里掏出耳塞和眼罩给简安戴上,不知想到什么笑弯了眼,简安摘下一边耳塞问他在笑什么,隋遇说想起他小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因为头发剪得太短哭了一路。简安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儿,又羞又恼地说隋遇骗他。一路睡到目的地,醒来发现自己枕着隋遇的肩膀,又对他缓了脸色。 g市九月底的太阳依旧毒辣,隋遇翻出防晒喷雾往简安的脸蛋胳膊一阵猛喷,温沉颇不要脸地蹭过来,被隋遇胡乱敷衍几下还一脸“我竟然也配”的表情。直到看见隋遇又从包里掏出两顶宽檐遮阳帽,简安才终于抬起眼皮,施舍给那个黑色的无底百宝袋感激的一眼。隋遇长得好看,就算戴了顶毫无造型可言的帽子也照样帅得人神共愤,简安以为自己和他一样酷,哪知从班里一个女同学拿在手上的小镜子里不经意一瞟,立刻被吓得满脸通红。 这也太丑了吧! 隋遇不知道简安为什么把帽子取了下来,说什么也不愿再戴,怕他被晒伤,只好抢了王昊的一把伞,硬是把简安圈在伞底下。简安脖子挂着隋遇的相机,手里拿着隋遇的迷你小风扇,边走边拍,舒舒服服地玩了一路。 但他很快就不高兴起来。 陶雨和温沉的女朋友是闺蜜,樊潇从四班跑来找简安,王昊自认借伞有功领着俩小弟也赖了过来,不大的烤炉周围立时围满了人。简安拿出零食游戏机和卡牌,很快被哄抢一空,他反倒空闲下来,只好蹭去给隋遇帮忙。这忙不帮倒好,越帮越忙,一会儿被溅起的火星子烫了,一会儿拿竹签往自个儿脑门上戳,一会儿分不清盐是盐糖是糖,净给人添乱了。隋遇不见生气,极有耐心地一件一件教,简安被烟熏得眼冒泪花,又馋得舍不得走,隋遇没忍住曲起食指刮他小巧的鼻尖,留下淡淡一抹炭灰,更衬得人楚楚可怜,隋遇喉结一滚,终是狠下心把人赶走了。 简安和樊潇在游戏里斗得难分难解之际,忽听王昊那群人起哄,打眼瞧过去,原是陶雨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刚才的位置,正举着串烤得焦香冒油的鸡翅凑在隋遇嘴边,意思不言而喻。附近几桌皆被吸引,纷纷附和,热闹越看越大。平时哪有机会看隋遇的笑话,简安且看且珍惜,傻乎乎地也跟着喔了两声。这下好了,简安从游戏中抽身,饥肠辘辘之时,发现隋遇烤好的食物早就被分了个精光,一根竹签儿也没给他留。 简安去找隋遇算账,气鼓鼓地跟在人屁股后面,眼睁睁看他把最后一把牛肉递给了樊潇。樊潇可怜着呢,简安根本不舍得跟他抢。他直觉隋遇又生气了,但他没有证据,因为隋遇不搭理他,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他委屈得要死,又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流眼泪,饿得头晕眼花,还是忍着呛人的烟味一个人坐去了烤炉边。手指刚靠近烤架就被烫了个激灵,简安抓着耳朵降温,偷偷掉了两滴眼泪,刚想骂自己没用,就被人捉过指尖仔细看了看,后裹进微凉的掌心,动不了了。他想跑不成,觉得丢脸,说你来做什么。 “我饿。”隋遇告诉他。 简安眼泪掉得更凶,去掰他的手,“你放开。” “再跟着瞎叫唤,以后不准进我房间。”隋遇冷着声音道。 我叫唤什么了!简安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感心虚,隋遇果然生气了。生气归生气,隋遇竟然还威胁他!简安不满控诉,“开玩笑都不允许了。” 隋遇认真点头,“不允许,不准开我和女生的玩笑,这对女生很不礼貌。” “她好像喜欢你……” “简安。” “知道啦。”简安最怕隋遇面无表情地叫他名字,于是很快答应。隋遇终于松手,简安揉着手腕的红印子,心想如果那人是隋遇喜欢的女孩,他还会这么在意么。 温沉端着盘子到处觅食,晃了一圈毫无收获,还是老老实实自力更生。他跟着隋遇有样学样,刷好油后撒孜然,等候的间隙,拿手肘碰了碰隋遇,眼神示意他看向不远处吃得满嘴油光的人,语气贱兮兮的,“怎么样,什么反应?” 隋遇皱眉,“你无不无聊?” 眼见他愠怒不似作假,温沉立刻认错,言辞真挚态度恳切,保证下次不会再看乐子。完了转眼换一副面孔,八卦深挖到底,“他不会真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吧?” 有是有,就是这反应吧,横竖看来都是他隋遇更受罪,简安跟着闹他生气,简安偷偷哭他又心疼,自己在这头心绪百转千回忽上忽下的,某人眼泪一抹嘴巴一张,肚子饿了吃得比谁都香,真是个小没良心的,隋遇都要气笑。 温沉仿佛看穿一切,摇头叹气拍拍他的肩,“任重道远啊,兄弟!” 隋遇扒开他的手,把烤好的一盘串儿端去给简安,抽了几张纸帮他擦净嘴角,又道“伸手”。简安放下竹签乖乖摊开爪子,湿纸巾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隋遇捏了捏他的手心。 不知道温沉跟女朋友说了什么,拉练回来后,陶雨再未做出逾界的举动。“班花追爱隋遇未遂”的故事没了下文,“隋遇已心有所属”的传言却不胫而走。简安天天跟小尾巴一样缠着隋遇,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话题中心的一部分,还是王昊这忒没眼力见儿的在简安跟前“不经意”挑起话题,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迟钝。 王昊在耳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简安一句都没听清。游泳馆里人声鼎沸,彼时正值四月底,体育中考的最后一天,g市白日的最高气温为二十八摄氏度。 简安不敢下水,考试项目选了最不需要技巧的跳绳,考试时间稍早两天。隋遇选了游泳,此刻正在泳池边热身,他穿了一条黑色的游泳裤,戴着同色泳镜,偏白的肤色在一众人里显得突兀。 “你说什么?”简安问。 王昊凑近他耳朵,音量明显提高,“我说!隋哥说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嫂子是谁不?” 第15章 第15章 简安被吼得耳朵疼,稍微退开些许,一脸疑惑,“隋遇?什么时候的事儿?” “好久了吧,上个学期就有人说,隋哥前几天也承认了,”王昊显然不相信,“你天天和隋哥待在一块儿,你不知道?” 简安摇头,想起隋遇三番五次因为自己提起别的女孩而不悦,决定把糊涂装到底,“他开玩笑的吧。” “嗐,我之前也不相信,但这次是阿泽他们亲自问的,八九不离十。”王昊意味深长地朝他挑了挑眉,“据说是和我们同一级的。” 简安没来得及细想,很快被转移注意,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几道落水声接连响起,小组考试开始。前排人群骚动,简安来得晚,不得已和王昊一行人挤在角落,此刻只能勉强看见一闪而过的隋遇的手臂和扑腾起的水花。 成绩不会当场公布,隋遇扯掉泳镜抓了一把湿发,正好看见简安胸前背后各挎着一个书包向他走来,跳着避开地上的水滩,模样像笨拙的小企鹅。有陌生的女孩前来送水,隋遇礼貌谢绝,长浴巾往身上一披,等简安给他倒保温杯的水。 “你和王昊在说什么?”隋遇喝了一口热水,慢悠悠地问。果然见简安一脸不可置信,大概在想他怎么知道。隋遇没有承认他在考试前几分钟难得分神,只因为观众席上的两个人挨得实在太近。 简安低头瞧着踩湿的鞋边,说是毕业照的事儿。隋遇不置可否,勾过两人的书包往更衣室走,他可不觉得王昊会对毕业照好奇,并且某人一有心事就低头不看他,未免太好猜。 简安心不在焉地跟在隋遇身后,想起王昊的嘱托,既要套出隋遇的话又不能惹人生气,确实是个难题。他有点烦,心口闷闷的,游泳馆可能没通风,王昊为什么要问啊,难道他偷偷喜欢隋遇?不会吧!简安晃晃脑袋,停不下胡思乱想。从没听隋遇说起哪个女孩,他提过的几个也都被否认过。我的天!简安想到一种可能,简直要被自己的睿智折服,隋遇难不成也是gay?! 他猛地捂住嘴巴,满眼震惊地看着隋遇转身,仿佛窥见不得了的秘密。隋遇被盯得心里发毛,忍无可忍问他怎么了,简安赶紧摇头,把人推进淋浴间,哪成想下一秒自己也被拽了进去。他不开口,隋遇不放人,于是简安问,隋遇你有喜欢的人啦? 隋遇很奇怪,盯着他不说话,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简安抬手摸摸脸,什么都没有啊。还好隋遇开了口,说“嗯”。说不上为什么,简安一下子感觉淋浴间水雾好大,比场馆还让人不舒服,王昊没有骗他。他突然想起隋遇送出笔记本的那个晚上,在知道小豌豆是他之前,简安甚至没有现在这么难受。所以隋遇总是生气,是因为他早就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简安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那个人……是男生吗?”隋遇比他预想的更加坦荡,回答说是,眼眸一瞬不眨,陌生得令人害怕。简安莫名其妙心一抖,忽觉喘不上气,什么都顾不上,推开隋遇逃得飞快,书包也忘了拿。 简安光荣地负了使命,王昊对此颇有微词,奈何拿他无法,这事儿便不了了之。 两个多月后,简安离开生活了三年的校区,顺利成为纪中的一名准高中生。实验班成绩斐然,隋遇的名字被放在学校门口的电子大屏上循环滚动,林君曼早早订好金子山的温泉别墅,穆念荞回g市的当日,飞机刚落地,人直接就被拉去了度假景区。简林夫妇和穆念荞各选了一间卧室,轮到两个小的,简安先说我自己住一楼那间吧,说完低下头,谁也没敢看。林君曼笑他“这边是郊区,晚上很黑,宝贝一个人不怕嘛”,反而是穆念荞推着简安下了楼,鼓励他说“让安安选自己喜欢的”。 简安一个人当然怕,但他更怕和隋遇共处一室。掰着指头数,他已经快三个月没去1602了,最开始他还解释两句,一会儿说复习到太晚忘了,一会儿说怕打扰隋遇休息,总之理由五花八门。隋遇倒没说什么,安静地由他折腾完中考。简安大松一口气,心想隋遇还是很体贴的,就是可怜自己不太习惯。 简安睁眼到凌晨两点,屋外不知从哪来的野猫叫得人心烦意乱,他很想喝水。厨房亮着灯,一隅暖黄柔和又宁静,衬得水流叮咚如乐,隋遇在洗水果。简安倒了一杯水,慢吞吞地喝,边喝边看隋遇的背影,喝完了想走,隋遇头也没回地问:“吃不吃草莓?”简安还是口渴,走到隋遇身边,被不由分说塞了一颗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饱满,他鼓着腮帮嚼完,忍不住又拿了一颗。 吃人嘴软,隋遇果然在这儿等着讨债,直言“简安,你最近躲我。”简安没防备,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由隋遇拍顺了气,才慢吞吞反驳说我哪有。 “那为什么不和我睡?” 简安底气很足,“这么多空房间,不睡多浪费。” “就因为我喜欢男生?”隋遇对他的借口置若罔闻,自顾猜测。 一猜一个准。简安像只煮熟的虾,从耳朵尖红到锁骨,眼神打飘,嘴上支支吾吾,“你、你喜欢男生关、关我什么事。” “我和樊潇一样,为什么你不躲他?” 简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隋遇怎么什么都知道?太变态了吧!心说你和樊潇怎么可能一样,但一时想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只好言行不一地说,“我也没有躲你呀。” “那为什么不和我睡?”隋遇又抛出一模一样的问题。简安三两句已经被绕晕,主动掉进隋遇的陷阱,胸一挺头一抬,脑子一热,“睡就睡,这有什么!” ——有深深的后悔,和隋遇同盖一张被子的简安如是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一想起隋遇在淋浴间的眼神就想跑。不过隋遇没让他想太久,因为他说下周要飞一趟英国,看望外婆的同时顺便把英皇八级考了。 “什么时候回来?”简安问。 隋遇低声笑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简安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觉得隋遇的声音很好听。 “八月吧,想多陪陪外婆。” 这一去就是一个月,简安轻轻哦了一声,心情立即被不舍和低落占据,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情绪擅自蔓延,被隋遇一点一点接住,他翻身面向简安,问,“睡得着吗?”下一刻,他如愿搂人入怀。 中考,温泉,流水和灯,草莓,都被简安暂时抛却脑后。十年的默契,大概就是隋遇一句“睡得着吗”,他可以听出背后潜藏的意思,其实是“要抱吗”。 当然要,简安想。 “你什么时候知道樊潇……喜欢男生的呀?”他很好奇,难道是同类人之间的特殊磁场么。 “温沉告诉我们他谈恋爱的时候。” “啊?所以——”简安惊讶地张大嘴巴。 “所以温沉的那封情书是樊潇写的吧。” 简安要抓狂,他帮樊潇瞒了这么久的秘密,竟然被隋遇一说就中! 简安一反常态地沉默,隋遇心情很好地揉乱他的脑袋,想起简安听闻温沉谈恋爱时,那比樊潇本人还大的反应,他就觉得可爱又好笑。 “你不能告诉温沉。”简安想起樊潇的叮嘱,一字一句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简安点点头,隋遇开口,“你以后不能和樊潇抱在一起,靠得很近也不行。” 简安觉得怪怪的,现在在说樊潇和温沉的事情,怎么又把自己扯上了?“为什么?我和你也抱,和你也靠得很近。” “我和樊潇不一样。” 方才不还说你俩一样吗,这会儿又不一样了,简安简直无语,“你太霸道了吧隋遇。” “答不答应?”隋遇很有耐心。 简安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以表不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答应”。 隋遇亲了亲他的头顶,“乖乖的,我去英国,想要什么礼物?”简安试图反抗,说我才不要你的礼物。八月才回来,都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他的生日,简安更难过了,隋遇不会忘了吧。“真的不要?”某人不死心地尝试提了几个,被简安统统否决。 “好吧,那就算了。”隋遇说。简安话也不想说,扭身背对隋遇。隋遇摸摸他的头发,被简安躲开。隋遇探过身,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尖,简安不敢动了。 两人不是没有过亲密的举动,亲亲额头,亲亲下巴,是在无数个同床共枕的夜里经常发生的事,从前简安习以为常,任人抱任人亲,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这回却不。隋遇第一次亲他的耳朵,简安僵硬着身子,明显感觉到被亲的地方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砸得他头晕脑胀。 简安不合时宜地想起隋遇喜欢男生的事实,忽然很想问,他也会这样亲别人么? 隋遇最后还是抱了上来,一手横在简安腰间,一手顺着他的头发,和他说,八月十号之前我就回来,陪你过生日。 第16章 第16章 隋遇出国后,简安开始数日历,划掉第十五个数字,他接到樊潇的电话,说温沉出事了。 樊潇在温沉常去的网吧捡到他,人看起来几天没睡,面色苍白憔悴,桌上放着半碗冷透的泡面和一盒新开封的烟。樊潇说带他回家,离开前无意冲撞了一群抄家伙的混混,温沉多年没打架,凶得双眼发红,对方见他疯狗一样,退而求其次朝樊潇下手。樊潇哪见过这般阵仗,早就吓得腿软,温沉抽身将他往怀里一拽,堪堪避过迎头一棒,却不妨被角落劈来的短刃划了一刀。右小臂见血,混混们仓皇退遁,樊潇送温沉去医院,包扎完了给人送回家,看着空荡荡没什么人气的复式公寓,才想起来打电话找简安帮忙。 简安赶到温沉家,正好看见樊潇从电饭煲里舀粥,清水白粥,温沉喝了两碗,药效上来,草草换了身衣服便上楼睡了。樊潇这才得空坐下,习惯性和简安手臂贴着手臂,被简安不着痕迹避开,他愧疚极了,心想樊潇真可怜,隋遇是个大坏蛋。樊潇一点儿没察觉,自顾沉浸于忧伤之中,说温沉和女朋友分手了,他很颓废,和别人打架,还为了救自己受伤,父母常年不在家,根本没人照顾他。樊潇求简安帮忙瞒过樊爸和樊妈,他想留下照顾温沉。简安无法拒绝,陪樊潇去楼下超市买生鲜食品和生活用品。樊潇做好晚饭,温沉也醒了,见樊潇铁了心要留下来,他没拒绝,饭后给简安随便放了一部电影,就和樊潇说自己想洗澡。 简安几多欢喜几多愁,目送樊潇跟随温沉走进浴室后,视线落在电视上。这是一部法国的电影,据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实际听起来别扭又顺耳,奇特的矛盾感让简安无暇顾及剧情,直到两具白花花的身子避无可避出现在大屏幕上,交叠缠绵伴随可疑的水声,简安才迟缓地眨眨眼,丢开遥控器,蹭地一下站起身。 老天爷!温沉给他找的是什么片子! 简安不告而别,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家的路上脸烫得像发烧,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贴心地问需不需要拐去医院,简安连忙摆手,拍起脸颊试图冷静。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他心猛地一颤,手忙脚乱掏出来,发现是隋遇的视频邀请。 八千公里外的隋遇先是看到屏幕一阵摇晃,许久才出现简安的脸,他戴着耳机,不时有光束流动,看起来像坐在车里。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隋遇第一句话问。不知为何,简安更觉心烧,大概是想到方才所见交缠在一起的是两个男人,这行为并不比背着父母看av好到哪里去,他甚至开始怀疑以隋遇的智商和细心程度,这人是否具备读心术,已经猜中他心中所想。 “有吗。”简安心虚地摸了摸脸,主动转移话题,告知温沉和樊潇的事情,静静等待隋遇的回复。不晓得电话那头的人听进去多少,他惴惴盯着手机,听见隋遇说知道了,未再多言,而是很快接着问,“简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简安早有心理准备,当机立断否认,哈哈干笑两声,说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隋遇:“那倒也是。” 简安:“……”相顾无言片刻,他认为继续面对隋遇不是办法,于是试探着说,“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挂了?” “等你回到家再挂。”隋遇说,更加确定简安撒谎,原因很简单,他之前从来不会主动要求挂电话。简安小声说好吧,由着隋遇把镜头转向外婆,和她亲自栽种的一院子鲜花。简安说黄蓝色的那丛好看,隋遇说是西伯利亚鸢尾,法国的国花。简安一时听不得法国两个字,偷偷红了脸,他站在电梯里,白炽灯下一览无遗。隋遇的手指轻抚过鸢尾花瓣,突然特别想提前回国,亲自抓简安到跟前,问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问他为什么脸红,问他为什么这么可爱。 简安和樊潇互相配合,对樊妈说两人一起去云南旅游,让他在温沉家安生住了一个星期,期间简安在小区差点儿跟遛弯的樊爸迎面撞上,吓得往温沉家跑,温沉又气又好笑,把赖着不走的樊潇和简安一并打包丢出了家门。两人站在电梯门口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噗嗤笑出了声。简安佯装遗憾,说早知道就不来了。樊潇笑得眼睛亮晶晶,说安安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当天夜里,简安做起了梦,梦见自己急匆匆打车去温沉家,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樊潇,急得要哭出来,隋遇恰时出现,伸手抱紧他,拍拍他的背,还亲吻他的眼泪。简安觉得隋遇的举动很奇怪,但还是乖乖跟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隋遇打开电视,播放上次没看完的法国电影,简安觉得羞耻,又忍不住认真看,恍然发现,男人和男人的亲密与他在生物课上学习的男人和女人的亲密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他正看得津津有味,隋遇忽然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说着就来解他的纽扣。简安一贯不舍得真正拒绝隋遇,包括言辞,包括动作,他想让隋遇每天都开开心心,而不是感到孤独或者生气,从小到大,这已经成为他改不掉的习惯。所以简安没有推开隋遇的手,还主动圈住他的脖子。他们像电影里的两个人一样,浑身赤裸着交颈,旁若无人地厮磨,就在温沉家的沙发上,就在随时可能有人出现的地方。 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很热,很烫,隋遇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他叫简安“安安”、“小豌豆”、“豆豆”。简安一声一声回应,难耐地扭动,焦躁地醒过来,对着晨曦里的灰色窗帘发了半天愣,一摸腿根,手心湿黏一片。 春梦了无痕,简安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也并随着一场不知所起的梦境,消逝于十四岁末尾的夏天。 第17章 第17章 隋遇改签八月五号的国际航班,谁也没通知,抱了一捧西伯利亚鸢尾鲜切独自坐上飞机。花束是外婆精心包装的,选用天蓝和海蓝的双色玻璃纸,回头率极高。曼彻斯特飞首都的直航,转机抵达g市,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隋遇行李简单,全副心思都费在了鲜花上,甫一进家门,先循着外婆的叮嘱清洗修剪花根,翻出花瓶插上,滴入营养液,才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进浴室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摁响1601的门铃,开门的是林君曼,她围着围裙,见到隋遇很惊讶,一边把人拉进屋,一边说怎么也不跟你简叔说一声让他去接。隋遇说没关系的林阿姨,看了眼简安的房间,问安安在家吗。 “安安呀,他刚和同学出门,说想吃小区门口的冰沙,这会儿应该快回了吧,你先坐,阿姨给你切水果。”林君曼打开冰箱,和隋遇说,“你妈妈前几天给我们寄了两箱荔枝,简安吃多了上火,你正好回来,这种水果好吃是好吃,就是不耐放。”隋遇跟去厨房,林君曼在切西瓜和芒果,他帮忙洗荔枝,问,“简安的同学?樊潇吗?” 林君曼看了隋遇一眼,笑着说不是,是他俩的小学同学,叫陈青,问隋遇还记不记得。荔枝的壳刺手,隋遇剥得仔细,一颗一颗放在瓷碟里,果肉莹润剔透的,他说记得。“她后来转学了,没跟你们一起上初中部,今年又考回来,不过不在实验班,比你们低一级。” “就上个星期,安安在图书馆碰到小青,她准备升初三,说外市的教育资源不比我们,学起来比较吃力,安安就想帮她补习,说以前小青成绩好,也会经常帮助他。对了,她爸爸你们也认识,是以前送你们上学的陈伯……”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简安心情很好,在说高考英语口语的事情,另一道女声偏小,听不清说了句什么,简安笑得很开心。 “安安,小青,你们看谁回来了?”林君曼回头朝客厅说。简安问了句谁呀,人往这边走,声音在厨房门口戛然而止,几秒后,隋遇才听见他一句小声的,“隋遇,你回来啦。” 隋遇转过身,简安站在两米外,抱着没吃完的半杯酸奶冰沙,刘海微微汗湿,大概是热的,脸蛋比视频里所见还要红。身后冒出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细框眼镜,面容熟悉,不似小时候的腼腆,陈青主动和隋遇打招呼,大方自然,带着少女的明媚。隋遇笑了笑,回应她说,“当然记得。” “行了,别都杵在这儿了,”林君曼开始赶人,指挥简安和隋遇把水果盘端去房间,问陈青晚上想吃什么,陈青说听简安说阿姨做的番茄牛肉特别好吃,林君曼被夸得止不住笑,又问小遇呢,隋遇说都可以,林君曼更是笑眯眯,说你爱吃的你简叔都记着呢,今晚让他给你们露一手。陈青感兴趣地问起简勋的厨艺,和林君曼聊起了天。简安悄悄挪到隋遇身边,很刻意地清清嗓子,隋遇偏头看他,简安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也想说隋遇我好想你,但好像都不合适,左思右想,只好拿冰沙杯贴了贴他的手臂,问你要不要吃。隋遇接过挖了两勺,擦肩而过时指尖顺便捻去简安嘴角的奶渍。 简安房间的书桌上摊着初三的物理课本,这是陈青的薄弱学科,简安自认为师出名门,遂自告奋勇,将之作为补习的第一个任务。只是方才还安静有礼的隋遇此刻不知道抽什么风,频繁打断简安,在他第三次指出其采取的解题方法过程繁琐时,简安终于放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隋遇才做出个缝合嘴巴的动作,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说,“我错了。” 陈青没忍住笑,想了想,特别委婉地对简安说,隋遇的方法应该属于应试型。简安真切感受到不小的伤害,觉得初中三年白学了,经过陈青同意后,他选择撂下挑子,并请隋遇独挑大梁,万万不知这正合某人心意。简安无聊到去客厅转了一圈,回来趴在书桌角落吃水果。荔枝爽口清甜,简安伸手拿第三颗,被隋遇拿笔敲在手背,让他吃西瓜和芒果。简安不满撇嘴,倒是听话,顺手给隋遇也喂了一口,又一脸不好意思地对陈青笑笑。 陈青晚上离开前,和简安约下一次补习的时间,简安看了看隋遇,隋遇说开学前随时都可以,陈青得了状元的承诺,开开心心地走了。隋遇带简安回家取礼物,简安进门后一声惊叹,抱着鲜切花瓶不撒手,隋遇问喜欢吗,简安点头如捣蒜。给林君曼和简勋准备的礼物送去1601,简安缠着隋遇回了1602,他有好多话想说,他的,樊潇的,温沉的,陈青的,事无巨细都想告诉隋遇。说到口干舌燥,被打发去洗澡,简安没有回家拿换洗衣物,而是穿上了隋遇的睡衣。 荒唐梦境清醒后的第二天,简安在樊潇的房间正襟危坐,问出了困扰自己一整天的问题。 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喜欢某个人? 樊潇捂嘴作受惊状,小声嘟囔了句总算开窍了,也跟着坐直腰板,开始尽职尽责帮忙分析,至少在喜欢人这件事上,他还算有经验。 会想每天都见到那个人吗?——就算不想也会每天见面,但是不见面的每一天都很想。简安点头。 会什么事情都第一时间想与他分享吗?——这是自然,简安毫不犹豫点头。 会希望他天天开心吗?——希望他天天开心,希望他得到很多爱,也希望他哭的时候可以帮他擦眼泪。简安又点头。 会想和他有更多的身体接触吗?简安问什么样的身体接触,樊潇脸有点红,说亲嘴,拥抱,和一起睡觉。——梦里都有的话,应该是想的。简安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看到他与别人亲密,会难过吗?——简安没见过隋遇和别人亲密,犹豫地摇头,说不知道。樊潇换了一种问法。 他与别人谈恋爱,会难过吗?——隋遇与别人牵手,拥抱,哄他睡觉,亲他的耳朵,帮他洗草莓,做物理笔记,把对自己的好全部给别人,只是想到可能性,简安就心慌,伤心,委屈得想哭。他点头。 樊潇感受到简安的情绪,心里说不清欣慰多一些还是唏嘘多一些,简安比他想象得更加喜欢一个人,甚至自己都未察觉。如果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那么他一定会非常辛苦。于是,樊潇抱了抱简安,对他说,安安,不要暗恋,让那个人知道你的喜欢,不要像我一样。 简安躺在隋遇的床上回想那天樊潇的话,觉得按照自个儿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脾性,实在有必要制定一份执行计划表。须知流浪小狗不会轻易跟人回家,需言语逗之,美食引之,再不济美色诱之,进而一举拿下,总之四个字——徐徐图之。简安一拍大腿,当即决定给该计划取名为《我的狗儿日志》。 他在这头美滋滋偷着乐,转眼见隋遇走出浴室,脸上的笑容没挂住,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恼羞成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指控隋遇不好好穿衣服。隋遇只套了条裤子,踱到床边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红透的脸。他觉得有意思,扒拉简安微乱的头发,摸了摸他的脸,说我以前也这么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简安抓住隋遇的手腕。 “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简安很快挪开视线,脸烫得吓人,叫了一声隋遇,嗫嚅半晌,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许久没等到答复,简安好奇抬眼,隋遇的表情淡淡的,起身走向衣柜,翻出件短袖穿上,才慢吞吞哦了一声,看起来浑不在意。简安说,你不问问是谁吗? “没兴趣。”隋遇关灯上床,背对简安躺着,说了句睡了。简安想他风尘仆仆,定是疲极累极,不忍心打扰,但他贯是憋不住心事的,蹭到隋遇的枕头边,轻声问,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隋遇没有睡着,空气安静片刻,他微微叹气,翻身拥住简安,说睡吧。简安枕着隋遇的胳膊,额头贴着他的脸颊,靠得太近,他能够听见隋遇的心跳,沉缓有力,与他同频。简安说,我以为你过几天才回来。隋遇没理他,简安便又接了一句,“我好想你呀。”隋遇终于睁眼,却是说起别的话题。 “上个星期就见到陈青,怎么没告诉我?” “啊?”简安对他的思维跳跃习以为常,努力回想,“我以为你不记得她,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简安。”隋遇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简安抬头看他,“嗯?怎么啦?” “她喜欢过你。”隋遇道。 简安被惊得差点儿没跳起来,结结巴巴问隋遇怎么知道。隋遇不知道自己在简安脑海中的形象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读心大变态,云淡风轻地揭开谜底,“我看到她亲你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简安再次强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们只是朋友。”隋遇不予置评,回答“我也想你”。简安偷偷笑,心想隋遇真可爱。 “以后不能随便给别人亲。”隋遇叮嘱,以为简安会像以前一样说他霸道,这次却听见简安问,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呢。隋遇又沉默。简安等不到想听的提问,开始怀疑隋遇的读心能力对自己是否时刻奏效,想了想说,“我可以随便给你亲。” 第18章 第18章 隋遇发觉简安最近格外黏人。这种趋势以他从英国回来后为始,持续到迎新晚会。简安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要求隋遇拥抱他,主动牵隋遇的手,以及允许隋遇亲吻他的耳朵。隋遇很好说话,除了看起来真的对他喜欢的人不感兴趣。简安肆无忌惮,也会懂事地见好就收,他担心隋遇厌烦,保持了十二分的耐心。 入学军训的最后一天晚上,迎新晚会在纪中礼堂举办,简安从校门口接到简勋和林君曼,将他们安顿在礼堂的家长席,转身就背着相机兴冲冲钻入了后台。隋遇的钢琴独奏安排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在他之后是纪中老师的特别节目。后台拥挤杂乱,简安找得满头大汗,才在靠里一间休息室见到隋遇。他端正坐在镜子前,正由人摆弄发型,身边站着一个人,简安在开学第一天带他办理过入学手续,是今年实验班的插班生,听说数理化成绩优秀,很被各科老师看重。 简安走近,恰好听见宁乐给建议,让陶雨把隋遇的刘海全部往后抓,露出额头。陶雨心细手巧,是班里为数不多会化妆的女生之一,一面试一面问隋遇的意见。隋遇在镜子里看到简安,说了句你来了。简安点点头,抓着短袖前襟扇风,隋遇拿起遥控器调低空调温度,问简安“你觉得呢”。陶雨在一旁说,现在只抓了一边,不过都好看。简安站在原地,忽视宁乐看向他的眼神,说“这样就好”。于是陶雨只往隋遇脸上补了点粉,便算大功告成。 宁乐的性格不似长相文静,活泼多言,说陶雨的化妆技术好,也问隋遇从几岁开始学钢琴,简安漫不经心地听着,想和隋遇说话,便没有离开,低头捣鼓相机。相机是隋遇的,简安懒,每次借来拍照,完了也不导出相片,这几年林林总总,竟也存了两百多张。他一张一张看,翻过金子山的温泉,星空下隋遇的背影,翻过青钟水库的绿叶,朋友们围坐吃烧烤,再往前翻,手指蓦地一顿,简安眨眨眼,看到镜头里熟睡的自己,光线,角度,构图,细节堪称完美,一看日期,赫然是秋游的前一天。 脸颊又开始发烫。 隋遇走到面前,问他有没有接到简叔和林阿姨,简安慌忙放下相机,说有。宁乐的话题终于落到简安身上,说简安的相机看起来很专业,问他能不能给自己和隋遇拍一张合照。简安不是很愿意,嘴上却说,“好啊。”宁乐很高兴,挽住隋遇的胳膊,笑着摆剪刀手,他比简安矮一些,和隋遇站在一起的时候,身高只到他的下巴。给宁乐拍完,简安问陶雨要不要拍,陶雨欣然答应,大方站在隋遇身侧,全无一年前的害羞拘谨。简安给宁乐和陶雨看照片,说晚点儿回家再导出来发给他们。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温沉和樊潇一前一后走进来,简安说你们怎么也来了,温沉朝身后偏了偏头,说“潇潇一直找你来着,我就猜你在这儿”,说完凑上去搭隋遇的肩,说他人模狗样的,指定迷死多少人。樊潇说晚会快开始了,王昊在给他们守着座位,简安哦哦两声,和隋遇说那我们先走啦,你不要紧张。 隋遇让他等一下,从简安的脖子上取下相机递给陶雨,径自站在化妆台前,见简安仍傻傻待在原处,说,“还不过来?” 陶雨反应很快地端起相机,宁乐看了一眼简安,樊潇若有所思,温沉则一脸吊儿郎当的戏谑。简安慢腾腾挪到隋遇身边,明明平日里厚脸皮惯了,此刻却哪哪都不自然。隋遇捏了捏简安背在身后的手,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问,“你有话要跟我说吗?”简安说没有,隋遇便放开他的手,长臂一伸,握上简安的肩头,将人往怀里一带。 陶雨找好角度,让他们看镜头。简安听到隋遇说,“我就这一台相机,记得帮我拍照。以后想和我一起拍,可以直接说。”陶雨拍了两张不满意,视线从取景框移到前方右边的少年脸上,说“简安,你笑一笑,开心一点”。说完后,她低头重新聚焦,找准时机按下快门,画面定格,留下两张青春灿烂的笑脸。 隋遇上台前,简安已经抱着相机蹲在前排角落,跟扛大炮的文体部学姐学找拍摄角度。学姐看到简安的相机,以为他来自摄影社,简安不好意思地否认。陆续又有几个人猫着腰挤到简安身边,隋遇在台上鞠躬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舞台前方空地上举相机的人比第一排还多,简安在中间格外显眼,只因其他人早已专注取景框,唯他好似对拍摄技术一窍不通,相机捧在手心,眼神却直愣愣望着隋遇,早把他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简安在后台和隋遇一起看完最后一场表演。纪中低年级的全体老师穿着统一的服饰,为他们的学生真诚献唱。观众席沸腾成一锅粥,后台也不例外,简安被人不小心从背后搡了一把,撞到隋遇身上,还踩了他一脚,力道不小,简安条件反射道歉,听到隋遇说没事,低头牵住了他的手。 简安的心跳有点快。他基本不会在公共场合对隋遇提出亲密需求,尤其是知晓自己的心意后,很自私地想把隋遇的温柔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所以隋遇当着众人面提出要与他单独合影,简安很开心,也很不习惯。他想抽回手,隋遇握得更紧,让他别乱动。 “刚才为什么没有拍照?”隋遇问。简安摸了摸鼻尖,小声说拍了的。他确实拍了,在隋遇演奏结束前,虽然只有寥寥数张。简安觉得,镜头拍不出隋遇万分之一的美好,但是眼睛可以帮他记得。不知道隋遇是否满意,他松开掌心,改与简安十指相扣。后台昏暗,来往熙攘,简安更不自在,他的手心些微出汗,叫了一声隋遇,隋遇看过来,他又不说话了。 led显示屏上歌词滚动,在唱:“日子那么长,我在你身旁,见证你成长让我感到充满力量”。简安声如蚊蚋,问为什么牵我。他猜测自己可能幻听,隋遇根本没听见他说话,音响的声音很吵,许多学生从座位站起,挥舞双臂跟着吟唱。隋遇说,因为喜欢。简安没敢再问一遍。 高中是与初中完全不一样的学习阶段,时间紧迫,内容增多,难度加深。简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会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来适应繁忙的高中生活。 数理化一直不是简安的强项科目,就算是实验班的老师,教学方法也不会全方面顾及到每一位学生。简安是烦心事转头就忘的性子,这次连隋遇也未察觉及时,某一天晚上他偶然发现简安红红的眼眶,才意识到他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承受范围。 隋遇先是用手背,后来抽纸巾,最后衣领也沾湿,简安的眼泪越擦越多,说听不懂物理课和化学课,不会做英语阅读题,座位周围都是年级前十名,不想继续当班长。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很多,哭到没力气,隋遇想摸他的脸,被简安躲开,赖在怀里不抬头,面颊绯红,说好丢脸。隋遇并不认同,就着搂人的姿势,与他细细分析。 “物理老师其实讲得很好,没有太多废话,就是喜欢跳步骤,基础薄弱的容易跟不上。” “化学老师快退休了,教学态度就有问题,但他的课还是要听。和物理一样,我帮你。” “至于英语,纯粹因为你的压力太大,老师每年都带文科实验班,能力有目共睹,你需要相信她,也相信自己。” “如果班长这份工作确实影响到你的学习和生活,我的建议是放弃,一切以你为先。” “不喜欢现在的位置,我可以找班主任换座位,你和我做同桌。”听到这里,简安终于有了反应,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可不想成为教室的人群焦点。隋遇没忍住碰他红肿的眼睛,说长大了还这么爱哭。简安不乐意了,觉得糗都出尽,隋遇拿来热毛巾,他一脸不高兴地不配合,被按坐在床上还拳打脚踢,隋遇无法,手脚并用把人压严实了,才得空好好看看他。 简安的眼睫毛很长,由泪珠浸润,打着翘儿地往隋遇的心尖挠,令人心痒难耐。脸蛋粉红,唇珠圆润,看起来很软,皮肤细腻光滑,漂亮极了的一张脸。隋遇攥紧手心的毛巾,低头亲了亲简安的左眼。 天知道简安的心跳有多快。隋遇比他高,身子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简安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嗓音放轻,带了委屈,说“眼睛痛。”隋遇沉默,简安接着说,亲亲就不痛了,于是隋遇又亲了亲他的右眼。 简安得了甜头,得寸进尺,说鼻子也痛,下一秒眼前一黑,被隋遇拿毛巾盖住整张脸。 第19章 第19章 简安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留了很久。两个星期后的班会课上,老严宣布重要消息,实验班的班长交由宁乐担任,简安改任语文课代表。老严刚提出这个想法时,简安是犹豫的,老严教语文,班主任的课代表与班长可以说是两个同等重要的位置。老严的理由很简单,说简安的语文素养和写作水平在班上数一数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原课代表与简安面临一样的问题,比他更早提出辞任的决定。只要是班干部,无论职位大小,总有操心的事情,简安表达顾虑,老严挥挥手,说就看下一次月考的成绩,你要是考得好,可以选择拒绝。月考后,简安的语文分数照例在年级名列前茅,高分作文收录学校月刊,被印成学习资料在全校传阅。简安再次找到老严,却是接受作为语文课代表的机会。 如隋遇所言,语文和英语是简安擅长的科目,要想进步,他只能在努力补足短板的基础上,无限放大优势。在文理科的选择上,简安也没有纠结太久。 在表示自己打算选理科的时候,简安正仰躺在隋遇房间的懒人沙发上,穿了身纯黑色睡衣,曲起长腿露出脚踝,和解开一粒扣子大敞着的脖颈一块儿凑成两抹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白。隋遇在床尾坐下,说你的文科成绩更好。简安无法反驳,垂下眼。理科的志愿选择更多,选文意味着要和你分开。后半句话藏在心口,简安只说了前半句。“我可以学好的。”他信誓旦旦。 “我没有认为你不可以,只是你会很辛苦。”隋遇说。简安问,你还帮我做笔记么,物理的。隋遇倾身上前握住他的脚踝,简安浑身一抖,僵硬着不敢动,语气颇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说“怎么啦”。隋遇的另一只手陷在沙发里,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怕你哭。” 没想到他还记着,简安臊得慌,伸手推隋遇,自以为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试图狡辩:“那天是我眼睛不舒服,你小瞧我。”隋遇未置可否,替他系上纽扣,说以后在我房间好好穿衣服。简安脚踝热,锁骨热,脸也是热的,蜷作一团,嘴里咕哝我才没有不好好穿。也不知道是谁,洗完澡最爱裹着浴巾在他跟前大摇大摆,领口开得可以看见薄薄的腹肌,简安可没有那玩意儿,他不服气,又眼馋,也不是没摸过,隋遇对他向来慷慨,别说腹肌,简安甚至怀疑他若想摸隋遇的屁股,那人也能面不改色思考三秒钟,然后痛快地答应。“选你想学的就行。”隋遇摸了摸他的脑袋。 简安在期末考试前收到隋遇的物理笔记本,内页署名“小豌豆”,旁边简笔画了一盆奇形怪状的草。简安跑去问,隋遇说是豌豆苗。 简安问不出个所以然,天天瞅着那盆草,考试凭借语数英三项主科的高分,以微弱优势挤进班级前十五,被顺利分入理科实验班。他灵机一动,成绩出来当晚,捧着一摞笔记本出门,被林君曼见着问了一嘴,简安春风得意地回“找大神开光”。到了1602二话不说,揪着隋遇要求给每一个本子都种上豌豆苗。 隋遇放在一旁的手机不断亮屏,消息不断,简安状似无意地瞄了一眼,内容没看清,倒是发件人的备注清晰简单,明晃晃的“宁乐”二字,耀武扬威地一下下接连蹦出。简安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机往隋遇那边推,说有人找你。隋遇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画,片刻不分神。简安说了一句“你不回么”,隋遇便放下笔,打开手机读信息。简安的眼珠子都要横斜出眼眶,才勉强瞟到“奶茶”、“上午9点”、“图书馆”的字样。隋遇的回复很简短,大概是“好”,或者“嗯”。 隋遇很快画完,见简安抱了笔记本要走,问他今晚不留下来吗。简安嘿嘿笑着说不了,刚和我妈说一会儿就回。隋遇送他到门口,又问他明天有事吗。 “有、有啊,那个,陈奕迅不是要开演唱会了吗?潇潇说他哥帮我们买到票了,让我去他家拿。”简安低着头道。 “好,去吧,注意安全。”隋遇说。简安松了口气,回到房间给樊潇发消息,躺在床上放空几分钟,给隋遇的例行“晚安”也忘了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日,简安起了个早,从衣柜角落翻出鸭舌帽往头上一戴,裹上棉衣就出了门。到达图书馆的时候,时钟刚好指向八点三十。g市有省图和市图,经过一通分析,简安认为隋遇和宁乐在市图碰面的可能性较大,原因是市图在市中心,附近有一家很受欢迎的港式奶茶店。 简安在二楼寻了个位置,透过落地玻璃窗可尽将街道景况收入眼底,他随手拿了本外国文学百无聊赖地翻着,八点四十七分,一辆轿车停在楼下,果不其然见宁乐推开车门,背着书包步履轻快地走向图书馆。五分钟后,隋遇姗姗出现在街角,他单挎书包,没有叫司机,和简安一样搭乘地铁。 简安远远盯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进大门,上楼梯,到达二楼后往右拐,目不斜视地走向某个角落。简安把摊开的书往脸上一挡,穿过层层书架,跟着隋遇来到教辅区。宁乐见到隋遇笑得很开心,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和一沓厚厚的资料,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隋遇起身去找书,宁乐拎起书包换了个位置。简安看见隋遇返回,与宁乐并排而坐。他绕到隋遇拿书的地方,发现一整架的数学竞赛辅导书。简安随便抽出一本,翻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又塞回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简安扭头,看见个眼熟的面孔。 “简安?真的是你。”那人笑着叫出他的名字。简安眨眨眼,说:“学长,好久不见啊。” 来人正是两年前抓过简安三次违纪的检查队队长。他朝简安伸出手,“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梁钦舟。” 简安双手握住,心道怎会不认识,打从进入高中部以来,“梁钦舟”三字和当年的“隋遇”一样,是老师口中提过最多的名字。 “你现在还在纪中吗?”梁钦舟问。简安连忙点头,“在的学长,还在实验班。” 梁钦舟仿佛看出简安的紧张,揉了把他的头发,开玩笑说我现在不在检查队了,我不是来抓你的。简安微微红了脸,梁钦舟曲指敲了敲他怀里抱着的书,说“加缪的书很有意思”。简安眼睛一亮,问学长也读加缪吗,一时忘记控制音量,说完慌忙捂上嘴。梁钦舟被逗笑,指了指远处的朗读区,问“去那边聊?”简安愉快答应。 梁钦舟阳光健谈,古今中外名著多能浅谈一二,简安只觉与他相见恨晚,说我有个朋友也爱读书,下次介绍你们认识。梁钦舟说好啊,简安笑得眼睛弯弯,心想真是不虚此行。猛然记起最初目的,打眼往另一头望去,角落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个陌生背影埋头苦读。简安一惊,倏地抓上梁钦舟的手腕,说“学长渴不渴,我请你喝奶茶吧。” 临近中午,奶茶店人不多,简安一进门就看到隋遇和宁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书本和资料,摆着两杯港式奶茶。简安点好单,梁钦舟却抢先付了钱,简安不好意思,梁钦舟便说下次吧,转身寻座位,眼见着要与隋遇脸碰脸,简安情急之下顾不得那许多,搭上梁钦舟的肩便把人往反方向带,嘴里说着“学长我们坐这边吧,这边安静”。 梁钦舟坐下后,说隋遇好像也在。简安挪挪身子,说学长你可能看错了。 “他刚才也在图书馆,”梁钦舟说,“我看他约了人就没有打扰。那人是我们学生会的,姓宁,很特别的姓。对了,你们好像一个班吧?” 和隋遇的评价如出一辙——“看不出他这么擅长理科,挺特别的一个人。” 长相乖巧,却拥有与外貌不搭边的敏捷思维与活泼性格,是所有人对宁乐的评价。 简安没说话,梁钦舟瞧他表情,好似明白什么,问简安是不是在跟踪隋遇。简安企图蒙混过关,说“没有,我和隋遇不熟”。梁钦舟“你”字打头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简安见他神情怪异,预感不妙,回头见当事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面上挂着瞧不出情绪的笑。 第20章 第20章 梁钦舟招呼隋遇和宁乐坐下,服务员端上两杯加冰的港奶,简安吸了一大口,被冰得直皱脸。梁钦舟笑出声,让他慢点喝。 “听话,没人跟你抢。”隋遇接过简安的奶茶放在桌上,顺道问,“不是说去找樊潇吗?”简安装作没听见。 宁乐在一旁笑,说好巧,他正和隋遇讨论下学期的竞赛培训班,说梁学长也参加过,向他请教经验。梁钦舟乐于分享,三人很快热络起来。简安听不懂,咕噜咕噜吸完大半杯奶茶,觉得这家店名副其实,甜而不腻,实在好喝。他招来服务员想再点一杯,被隋遇拦下,换了个芋泥蛋糕。 简安小声反抗:“我不想吃蛋糕。”隋遇淡淡瞥了他一眼,简安垂下头,听见隋遇说,“好吃的。”简安挖了一勺,本欲只作浅尝,最后抵抗不住诱惑,把整个蛋糕吃完。 宁乐邀请梁钦舟和隋遇一起吃饭,梁钦舟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地说家人准备了午饭,问简安你呢。简安说我回家,梁钦舟立即道“那我送你”。 “不麻烦了学长,我和简安一路。”隋遇婉拒。梁钦舟愣了会儿,宁乐笑呵呵说“学长不知道吧,隋遇和简安是邻居呢。”简安默不吭声地背起书包,拿出手机说学长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梁钦舟看他漂亮的眉眼,心神微动,手指晃得几次对不准好友二维码。 简安和隋遇先行离开。梁钦舟望见两人的背影在红绿灯前停下,隋遇要帮简安拎书包,简安拧身避开,站得远远的。红灯转绿,隋遇朝简安伸出手,静静等着,表情模糊,但莫名让人读出无奈与坚持。绿灯倒计时十五秒,简安张开手指放在隋遇的掌心,被牵着过了马路。 “长得很好看,其实并不好相处,不是吗。”身侧的宁乐说,“脾气大,自私,也很蠢。但是很奇怪,隋遇,老师们,身边所有人,好像都特别喜欢他。” 梁钦舟看向宁乐,在他投来视线前一秒转身离去,不咸不淡留下一句,“我也是。” 街上行人稀疏,寒风刮得耳朵疼,简安真是搞不懂自己受了什么刺激,觉也不睡,偏要在大冬天鬼鬼祟祟跑这一趟,谎言不攻自破不说,还被人从头到尾无视到底。他松开隋遇的手,加快几步与他错身,心底从一数到五,听见隋遇说,“别生气了。” “我才没有。”简安头也不回。“简安。”隋遇的声音不高不低,简安立时停了脚步。 “为什么来图书馆?” “我来找学长。”简安说完就后悔,羞得抬不起头,五分钟前才加上的联系方式,瞎话张口就来,未免太拙劣。他比不上别人的智商和学识,连说谎也不懂打腹稿。 “宁乐约我,你是不是不高兴。”隋遇接着说。 简安的脑袋垂得更低,固执地喃喃,“我才没有。”他听到隋遇的脚步声响起,以为他走远,急得回身寻人,冒冒失失撞了个满怀。隋遇取下围巾,绕上简安的脖子,问他还冷不冷。 “宁乐喜欢你。”简安答非所问,声音闷在柔软的围巾里,听不真切。 “嗯。”隋遇没有否认。 “他很聪明,很优秀,成绩很好。”他能够和你畅聊你最喜欢的数理化,和你分享竞赛的最新消息,懂得用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请你吃饭喝奶茶,占领你所有的时间,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简安看得明白,却学不会,他患得患失,没有理性可言地胡搅蛮缠。 简安想,樊潇当初应该告诉他,喜欢会让人变得怯懦自卑,不像从前的自己。 隋遇又嗯了一声。简安不说话了,他怕继续问“你会不会喜欢宁乐”,隋遇会回答“当然”。 而隋遇只是问,“你不想我和他单独见面,对吗?” 简安点点头。隋遇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简安想。他张了张嘴,牛头不对马嘴地答,“我有喜欢的人。”你问我是谁,我就说是你。因为喜欢你,所以别人多看你一眼,我就会难受。 “哦,我也是。”隋遇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简安心中警铃大作,生气、难过、委屈,顷刻间通通抛到九霄云外。隋遇该不会还惦记着初三那个某某某吧!他轻咳一声,撇开目光,假装满不在乎地问,“是谁呀。” “是个笨蛋。”隋遇说。 简安眨了眨眼,“我认识吗?” “认识。” “他……也喜欢你么?”简安想捂住耳朵,但是指尖冻得没有知觉,他又一次后悔自己的冲动。 隋遇的答复紧随其后,他笑了笑说,“应该喜欢,他在追我。” 简安差点儿没控制住面部表情,眼角干得发涩,他揉揉眼睛,说风好大,我想回家了。隋遇帮他戴上外套的帽子,顺势把人拥进怀里。 “宁乐开学没多久就和我表白,我拒绝了。” “竞赛资料是数学老师交给宁乐,让他私下分给我们的。老师安排我和他在同一个学习小组,不可避免会有接触。如果你不希望我和他单独见面,以后我都可以带上你。” 简安嗅着隋遇耳后隐约的洗发露清香,感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在一点一点回温。 “可是我听不懂。”简安说。隋遇想了想道,“你可以在我旁边做英语试卷。”简安勉为其难说“好吧”。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隋遇问。简安从他怀里退开,问你要我说什么。隋遇要求他迅速作答,不准犹豫。简安只好同意。 “你在生我的气。”隋遇开口便道。 简安揪紧他的衣袖,“刚才是,现在没有了。” 隋遇:“为什么偷偷跟着我?” 简安:“我担心宁乐对你图谋不轨。” 隋遇失笑,明显不信,简安改口,“我想知道你们在图书馆做什么。” “你看到我们在图书馆做什么?” “学习,聊天。”还有坐得很近,简安回想起宁乐脸红的画面,觉得十分刺眼。 隋遇挑眉:“你在学长面前说跟我不熟?” 简安心虚:“那是气话,我错了。” 隋遇问:“芋泥蛋糕好吃吗?” 简安答:“好吃,我都吃完了。” 隋遇:“你有喜欢的人。” 简安:“对。” 隋遇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嗯……”简安反应过来,“等会儿!不是——” “你答应不骗我。”隋遇很冷静。冷静地提醒,冷静地等待,冷静地旁观简安从镇定变得慌乱。 “隋遇你耍赖!”简安脸红地滴血,后知后觉无路可逃。隋遇的眼眸深不见底,比之游泳馆那天还过犹不及。 “我没有耍赖,我看到了你的日记。”隋遇平静道,捏了捏他的脸蛋,“安安,养小狗好玩吗?” 简安如被下了定身咒般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眼前人,想起隋遇三番五次对他喜欢的人表现出的毫不在意,想起隋遇在昏暗的礼堂后台牵起他的手,想起隋遇没有限度的纵容,和自己傻乎乎的试探与偷偷欢喜。 他想尽办法显露的心意,竟然早就成为那人势在必得的理由。这和简安绞尽脑汁制定的计划大相径庭,他期待隋遇的喜欢,但不是在这个时机,至少不是在这个他毫无防备的冬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隋遇观察他的神色,诚实道,“开学前我给陈青补习,你的日记本就放在桌上,我不小心看见的。安安,其实我——” 一句“我也喜欢你”卡在喉咙,隋遇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因为此时有比互表心意更重要的事,他看到了简安的眼泪。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简安说。他想问,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么?不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只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不是因为也喜欢我,只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所有小心翼翼讨要到的拥抱和亲吻,都可以用习惯解释。 但如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简安知道自己已经陷入逻辑怪圈,再纠结下去只有徒增烦恼,他不应该钻牛角尖,不应该再犯自以为是的错误,可是只要面对隋遇,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好像没有理智,不会懂事,是长不大的小孩,只会用眼泪解决问题。 “你看我这么傻地喜欢你,好玩吗?”这回轮到简安反问。 事情的发展趋势完全出乎隋遇意料,他跟着哭了一路的简安回到家,站在大门紧闭的1601门口,内心觉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悔意。他从前说简安自以为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作聪明地认为任何事都在掌控之中,他对简安的喜欢是,简安对他的喜欢亦是。他喜欢简安无所顾忌地依赖自己,喜欢简安在日记里写“今天和小狗亲亲,心跳好快”,喜欢简安梦里叫着“隋遇”往他怀里钻,喜欢简安故意敞开的领口和露出的半边锁骨,喜欢大笑的、掉眼泪的、认真的、调皮的简安,喜欢简安对宁乐的在意,也不想再看到简安对梁钦舟笑弯的眼睛。 偏偏现实事与愿违,简安想要的好像并不是他冷静地掌控与旁观,不是他独自将这份喜欢反复琢磨,珍藏心底,简安需要他毫无保留,并且坦诚相待。 而隋遇搞砸了,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第21章 第21章 简安背着书包换鞋时,1602的门被人推开,动静引来轮休在家的林君曼,问隋遇今天来不来家里吃饭。“安安跟我说你忙着竞赛,我不敢打扰你,但你天天自己在家我可不放心,快过年了你也得回去陪你妈妈和外公,这样好不好,我让你简叔今天早点下班,我一会儿去趟超市,我们今晚包饺子?” 隋遇看了眼正在等电梯的简安,笑着对林君曼说,“好啊林阿姨,我现在有事出去一下,晚上一定回来吃饭。” 林君曼高兴地说好好好,把那边头也不回躲进电梯的简安喊住,让他慢点儿等等隋遇。简安默默收回狂按关门键的手指,等隋遇不疾不徐走进电梯,才垂着脑袋按了个“1”。电梯门倒映出两道身影,简安盯着自己灰不溜秋的鞋面,听见隋遇问他去哪儿。简安说去学习,生怕隋遇追问他去哪里学习。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隋遇只是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简安很不习惯,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问隋遇去哪里,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他为什么眼睛底下有黑眼圈。隋遇在简安身后,没有跟他道别,直接走向远处的冰沙店。简安想,天气这么冷,吃冰沙会肚子痛的呀。前方的隋遇忽然转过身,吓得简安慌忙跑到路边,随手招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直至到了温沉家,简安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躲。明明做错事的是隋遇,惹他哭的是隋遇,到头来慌不择路的人反倒成了自己。简安觉得自个儿实在没出息,因为他方才害怕见到隋遇,这会儿又无法控制地想念起隋遇。那人的球鞋永远白净,身上有洗衣液的淡香,清清爽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令简安无比头疼的数学和物理作业堆成小山,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抱一抱另一位理科学霸的大腿。温沉的回复简洁明了,甩来的定位地址简安还记得,只是他早应该想到有人比他更加积极。简安摁响温沉家的门铃,开门的是樊潇。简安见怪不怪,樊潇却不好意思起来,拉着他咬耳朵,说“我来找温沉学习,其他什么都没做,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话横竖让简安听出点儿“除了学习我们还做了很多事”的意思。 樊潇悄悄问,安安你和隋遇和好了吗。简安摇头,很快知道了他会这么问的原因。他看见温沉起身开门,门后站着二十分钟前才见过的隋遇。简安气鼓鼓朝温沉飞眼刀,温沉装聋作哑,樊潇急上了,挡在简安跟前说隋遇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双皮奶,“你不是说想吃甜的吗?”简安这才想起,老字号冰沙店不止有冰沙,还有全年供应的正宗双皮奶。 谁会特意跑来别人家吃这一碗双皮奶啊!简安觉得樊潇和温沉很笨,隋遇也很烦,跑这一趟根本不值当。三碗招牌双皮奶,纯红豆的,一碗红豆拼鹰嘴豆,顶上还加了颗香芋冰淇淋球。隋遇把用料最丰富的那碗推到简安眼前,让他先吃,雪糕要化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简安默念苦了谁不能苦自己,头也没抬,拿过勺子小口吃了起来。温沉拍了拍隋遇的肩,樊潇冲隋遇眨眨眼,隋遇笑了笑,朝俩人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吃人嘴软,简安的胃得到满足,心情自然畅快不少,默认了隋遇径自翻开他作业的行为。隋遇问他笔记本带了吗,简安犹豫几秒,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笔记本,隋遇用荧光笔在其中几页打上标记,说“我之前强调过的这几道经典例题是不是没有看”,简安含含糊糊“唔”一声,被隋遇拿手指轻轻戳了戳脑门,“这几天又偷懒了是吧。” 简安赌气不说话,手机亮屏,瞄到对面的樊潇面无表情发来消息—— “我的老天奶!第一次见隋遇这么温柔啊啊啊啊啊啊!!” 简安:“……” 大概是由于学霸的神力加持,简安效率很高地刷完一张数学卷子和一张物理卷子,还在隋遇的监督下做好了整个假期的学习计划。回家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温沉翻箱倒柜找出家里唯一的一把伞,特无辜地说你俩将就一下吧,简安一句“那我晚点再走”刚说一半,手心被人一牵,背后被两只手同时一推,就这样莫名其妙站在了门外。他已经懒得理温沉,正想回头求助樊潇,哪知樊潇反应比他快,看了一眼隋遇,抱歉地笑着对简安说“安安路上注意安全啊到家记得跟我们说一声哈”,完了闪身躲在温沉后头,毫无留恋地“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简安:“……” 隋遇捏了捏简安的指腹,问他走吗。大理石地砖锃亮反光,简安小声说:“我们还没有和好。” 隋遇点点头,“嗯。” “我还没有原谅你。”简安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 “……”简安想,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隋遇这么厚脸皮,“那你现在——” “我在追你。”隋遇平静地回答。 简安乖乖闭嘴。 回到家,简安的脸上还染着两片红。他给樊潇发信息,抬头见林君曼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宝贝,你是不是发烧了?”简安再三保证身体无恙后,才幸免于林君曼的关怀轰炸,被准许上桌包饺子。他站在手池边挤洗手液,凶巴巴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隋遇,“都怪你。”隋遇觉得他红彤彤的脸蛋实在可爱,顺着道,“嗯,都怪我。” 简勋准备了三种馅儿,简安吃了个十成饱,瘫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打饱嗝。隋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进入视频邀请,显示是穆念荞。简安朝厨房喊了一声隋遇,隋遇让他替自己接。简安在这头甜甜喊穆姨,穆念荞有小段日子没见到简安,看他还是白白净净,却是比以前消瘦些许,转而关心起他的学业和生活,问隋遇有没有照顾他。简安忸怩说有的穆姨,心想您儿子那可不是一般地照顾我。穆念荞见他莫名其妙红透了脸,心下了然,主动转移话题,让隋遇接电话。隋遇湿着双手站在沙发边跟亲妈随意聊了几句,余光全是举着的手机背后偷偷摸摸瞧他的简安,他仗着屏幕视线盲区的存在,拿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某人的脸颊。 好烫,也好软。 简安懵了片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倏地看向厨房,见无人目睹,又转头瞪隋遇,眸底含了两汪浅浅的晶莹,看得人心肠具颤。 他本不必如此惊慌,在林君曼和简勋面前,他和隋遇有过比这更加亲密的接触,大抵是由于挑明了心迹,如今一切都变得讳莫如深。 逗过了简安,隋遇心情很好,简短回复穆念荞,又把手机丢给简安。简安和穆念荞聊了十来分钟,视频结束之后,他没来得及摁下锁屏,屏幕自动返回桌面,简安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隋遇帮忙收拾好厨房,和简勋喝了几杯茶,陪林君曼看了会儿电视,左右找不到手机,便对林君曼说自己先回1602。林君曼让他早点休息,顺便喊简安回家。 1602的客厅果然亮着灯,但不见人影,隋遇走进卧室,看见被子隆起弧度,外衣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简安蜷在他的枕头边睡得香甜。隋遇坐在床侧,摸摸他的脸,碰碰他的嘴唇,又亲了亲他的眼睛,简安没醒,隋遇不舍得叫他。最后还是简安翻身,悠悠转醒,一脸茫然地望着隋遇,隋遇朝他伸手,问我的手机呢。简安发了半晌呆,磨磨蹭蹭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递给他。隋遇解锁,预料之中看到新的桌面壁纸。他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把简安的头发,说你妈妈叫你回家睡。 简安穿好衣服,问隋遇买了几号的飞机票。快过年了,隋遇要回z市,他也要回老家看望外公外婆。隋遇说后天。简安点头,说好早。隋遇站在原地,突然问:“要抱吗?”简安低着头沉默,几秒后说要,隋遇便走到简安跟前,用力抱紧他。 “可不可以亲你?”隋遇问。 简安说可以,他以为隋遇会亲他的额头,或者脸颊,而隋遇只是微微偏过头,嘴唇贴了贴他的耳垂。简安不自在地瑟缩一下,听见隋遇问,“我们这算和好了吗?” 简安想说和好了,但是即将到来的分别令他十分难过,于是他回答,“还没有。” “好吧。”隋遇笑了,“我继续努力。” 第22章 第22章 年后开学,原来的实验班有一小部分人选择文科,剩下三十多个人只占据教室三分之二的位置,简安每次经过后门都觉得空落落,默默感慨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别离。他的新同桌是陶雨,迎新晚会后简安把照片传给她,得到了女孩毫不吝啬的夸赞。 隋遇践行承诺,不要脸功夫炉火纯青,他话少,但懂得投机取巧,有时候动手动脚,便宜占尽,偏生简安面皮薄,轻易就被闹出大红脸,几次差点儿被人瞧出不对劲,简安一气之下更对隋遇不理不睬,同他约法三章,在学校不许抱,不许亲,不许谈论除学习以外的话题。樊潇说他矫情,简安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保持距离的后果就是引得别有用心之人蠢蠢欲动,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梁钦舟。从最开始的一本书,一份笔记,到后来的一盒巧克力,一张学校话剧社演出的门票,梁钦舟频频出现在实验班的门口,连陶雨都问简安,学长是不是喜欢你。简安被她逗得发笑,说你想多啦,我们是好朋友!简安的想法很简单,隋遇,樊潇,温沉,陈青,他和每一个好朋友都会互赠礼物,梁钦舟并不是例外。 只不过其中个别好朋友极没有眼力价,特别喜欢参与他和梁钦舟的聊天。简安忿忿看着身边第不知道多少次“自然”接过学长话头的隋遇,想刀人的心都有了。隋遇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简安没和梁钦舟聊上几句,上课预备铃便响了。梁钦舟走之前对简安说,记得啊,今天下午放学后我来找你。简安连连点头。进教室前,隋遇拉住简安,问他去哪里。简安赌气说我才不告诉你,隋遇没追问,低声说了句笨蛋,伸手把简安的头发揉乱。 梁钦舟邀请简安一起看话剧社的演出,作为对他帮助自己批改英语作文的答谢。两人在礼堂门口看见隋遇,简安偷偷高兴,面上装得若无其事,问你怎么来啦。隋遇指了指身边戴着工作证的朋友,说帮他们留了前排的位置。梁钦舟谢过两人,简安也笑眯眯地说谢谢,话却不是对隋遇说。隋遇计较得很,落座的时候先简安一步,主动坐在梁钦舟旁边。简安想笑,被隋遇逮到扭曲的表情,灯暗前凑过来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简安才没有不开心,但他捉弄心起,提醒隋遇演出开始,让他不要说话。隋遇仔细瞅了瞅简安的神色,摸到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借着隐蔽的角落紧紧牵握,看完一整场《罗密欧与朱丽叶》。 演出八点结束。从礼堂出来后,梁钦舟问简安想不想再吃点东西,晚饭吃得匆忙,简安说好啊,看了眼隋遇,隋遇说走吧。食堂已经关门,三人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填饱肚子,简安心满意足,问梁钦舟住在哪里,司机的车可以送他回家。隋遇去便利店买水,梁钦舟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有回答简安的话,却是问“你和隋遇在谈恋爱吗?” 问话突兀,简安毫无防备,条件反射张嘴便否认。梁钦舟笑了笑,让他不要紧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别担心。”简安怀疑他已经看见两人牵手,正搜肠刮肚解释之辞,甚至企图搬出隋遇怕黑的理由,哪知梁钦舟的下一句话直接令他脑子宕机,呆愣原地。 “如果你们没有在一起,简安,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梁钦舟的语气很温和,与他的性格一样,如春风化雨,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浸润另一个人的生活。简安迟钝地回想起些许被他无意忽略的细节。比如梁钦舟对到另一栋教学楼找简安这件事有十足的毅力,他轻车熟路,简安至今没摸清高二理科实验班的具体位置。比如梁钦舟记得简安提过的每一位作家,主动拜读作品,和简安聊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再比如方才简安只是摸了一下肚子,就听到梁钦舟问他是不是饿了。 陶雨都能瞧出里头的弯弯绕绕,简安一个当事人竟然浑然不觉,稀里糊涂把人当朋友,变相默许也辜负了所有的好意。难怪隋遇说他是笨蛋,简安想。 “学长,我……对不起学长,”简安扯了扯书包肩带,声音不能再小,“我有喜欢的人。”他的经历实在匮乏,被人表白的次数少之又少,不知道如何拒绝才最得当,想了想,不愿梁钦舟难过,于是给予恰到好处的鼓励,“不过学长,你的眼光不错。” 梁钦舟简直哭笑不得,他瞟了一眼简安身后,问他喜欢的人是隋遇吗。简安微红了脸点点头,下一秒嘴里被塞进吸管,是酸奶,他抬眼,隋遇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说车到了。梁钦舟接过隋遇抛来的水,拒绝了顺道送他的提议,在简安上车前对他说,没关系,安安,我可以等。 那个晚上,简安终是没有说出更狠心的话,有些后悔。梁钦舟并未把他的鼓励当作拒绝,但也稍微收了攻势,把所有的一言为定变成不期而遇,有时候在教室办公室,有时候在去往小卖部的路上,简安的身边有时候没有人,有时候是樊潇,有时候是同学,只要不是隋遇,而这样的时候很少。 那天的隋遇比以往都要安静,大概是由于简安的存在,他不轻易显露的疏离和冷漠只浅浅停留在眼底眉梢,唇角是温柔的笑,梁钦舟知道是他良好的教养使然。他从与隋遇相识之初,便惊叹于他的优秀和独一无二,优越的五官,高挑的身材,气质内敛,遮不住才华锋芒毕露,梁钦舟自认庸中佼佼,却深知不及那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势在必得的气魄,和坦荡从容的矜贵,说他是万里挑一,实不为过。 这样的人若有喜欢的人,谁人不说一句天赐良缘。梁钦舟庆幸自己还有机会。 纪中将要举行春季运动会,宁乐在教室走了一圈,报名表填满大半,走到简安面前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参加三千米长跑。简安被吓得直摆手,开玩笑,中考体育的一千米他都累死累活,三千米跑下来,他可以直接进医院。宁乐捏着报名表作为难状,“其他项目都报满了,男子三千米只有隋遇,还差一个人。”简安说:“我报。” 说起来矫情,别人在高中为爱奋笔疾书,简安在高中为爱跑三千米,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学坏了脑子。隋遇颇不识抬举,放学后在操场上跟着简安跑圈,非但不心疼,还冷冰冰地让他以后离梁钦舟远一点儿。 又是梁钦舟!简安立即冒火。今天学长在他课间去打水的时候塞来一对护腕,简安没来得及拒绝,梁钦舟就三两步没影了。他正发愁怎么退还礼物,人气喘吁吁累得半死,被隋遇这么一激,怨气一股脑儿往外撒,全推他身上。 都怪隋遇,要不是他,宁乐怎么会看自己不顺眼,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傻乎乎地报名三千米!想来想去,都怪隋遇! 简安头也没回,气势汹汹说“别管我!”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停下,半天没跟上来。简安没骨气地扭头看,远远见隋遇的背影,却是不跑了,一副打算离开的模样。隋遇不会丢下他的,简安想,自从九岁遇到变态那事儿以后,不论多晚,隋遇都会等他一起回家。可是今天的隋遇好像不准备这么做,拿了书包就往校门的方向走,简安气急败坏,手围成圈放在嘴边喊隋遇的名字。眼见隋遇跟没听见似的越走越远,简安慌了,抓起书包就去追人。 天色已黑,简安跑得匆忙,一个没注意叫台阶绊了一跤,毫无形象地跌倒在地,手心有点疼,可能蹭破了皮,他也看不清,索性不起了,对着前头的隋遇叫“你等等我”,声音带了哭腔,又慢吞吞接了句“出血了”。隋遇会生气,会不理他,可能会丢下他一个人回家,但如果他哭,隋遇会没有办法,他会不舍得,简安很笃定。 他长大了,学会坚强,不想用哭泣解决问题,有时候却不得不承认,眼泪很有用,尤其对隋遇。 几米外的隋遇转身,居高临下看着简安,身影和小时候重叠。他已经摸清简安的性子很多年,一贯的伎俩,用眼泪讨好,用撒娇道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得到一句任性娇纵的评价,可若这个人是简安,隋遇不会意外自己的受用。 长大了的简安拍拍屁股站起身,没有让隋遇背,只是乖乖跟在人身后一言不发。走到路灯下,隋遇让简安张开手心,靠近手腕的地方擦出一小片血丝,粘着脏兮兮的灰尘。隋遇问“疼吗?”简安说不疼,隋遇捏起他的指尖,低头吹了吹,“不疼还哭。不是出血了?”简安还是摇头,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说我只想让你看看我。 “你不要真的不管我。” 第23章 第23章 文娱委员找了几套班服设计稿让大家投票,经老严过目,最后选定粉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分发班服的时候,女孩们爱不释手,男生嬉笑打闹,也有安静的,比如简安,他扯弄着连帽,忍不住往教室后头多看了几眼。隋遇平时的穿衣风格简约大气,亮色鲜有,钟爱黑白及深色系的休闲品牌,是以眼下他只是把粉色卫衣拿在手上,已经赚足某人的好奇心。简安跑到他跟前,说隋遇你试试呀。隋遇的轻微洁癖并不允许他试穿新衣服,正和温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简安一出现,视线便不动了,盯着那人被衣服衬得愈发白里透粉的脸蛋,没忍住摸上他露出的一截雪白侧颈。简安觉得痒,笑着歪头躲开,听到温沉大呼小叫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隋遇穿粉色确实很好看,校运会当天候场走方阵的时候,简安就听到隔壁班有人说隋遇太帅。简安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队伍最前方,莫名有一种人凭兄弟贵的错觉。他还没有答应隋遇的追求,算不上是男朋友,不过他希望可以快点是。 简安往主席台送了几次加油稿,稿子成堆,却回回听得到高一实验班几字,他纳闷,往台上转了一圈,看到躲在人群后的梁钦舟。自从他把护腕强硬塞回给学长后,梁钦舟开始避着他,往日颇聊得来的两个人忽然间形同陌路,简安为遗失的友谊感叹。梁钦舟也看见简安,讪笑着打了声招呼,简安问他有没有参加比赛项目,梁钦舟说跳高,简安努力让气氛平常自然,说“学长你这么高肯定可以的,加油。”梁钦舟想说身高优势只是跳高的必要条件之一,他想说很多话,想像以前一样和简安谈天说地,但他望向简安,那人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坦然。他觉得自己存了龌蹉的心思实在上不得台面,于是只说“谢谢你,安安。” 回到班级大本营的时候,樊潇和隋遇已经等在原地,准备去看温沉的三级跳远。日光倾斜,樊潇的手指搭在眉边远眺,问简安怎么才回。简安说碰到学长聊了几句,完了心虚瞟一眼隋遇,见他并未过问,放松之余有些许低落。 温沉身高腿长,在一众参赛者里极惹人瞩目,有挎着相机的女孩将他框入取景器,拍完从包里拿出一瓶饮料,简安瞧樊潇神色不对,刚想上前,就见温沉摆摆手,扭头张望着什么。他凑近樊潇小声说“快去呀”,恰好温沉看见三人,樊潇便自然递出手里的矿泉水,温沉接过喝了一大口,笑嘻嘻说我还以为你们不来呢。简安希望樊潇回答诸如“我当然会来”,“我要来看你”此类直白的话,谁知那人跟个闷葫芦似的,好半晌才别别扭扭憋出个“你要加油啊”,简安无语看隋遇,有点明白为什么樊潇会暗恋这么多年。 三千米长跑比赛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轮到温沉和樊潇来给人加油鼓劲。樊潇比简安还紧张,反复替他检查鞋带和号码牌,有时候拍肩,有时候递水,温沉在一旁不满发言,说“我昨天好歹也拿了个第二,怎么没这待遇”。樊潇听了脸红,简安狐假虎威朝温沉挥拳头警告,温沉同他斗嘴,生怕人晕倒在半路,简安不服气叉腰,说我可是隋遇的关门弟子。 关不关门不知道,简安是跟练得够呛,隋遇比穆笙还严格,日均五公里起步,鞋子要穿最合脚的,姿势要摆最正确的,跑完了不能立刻停下,得绕操场走上两圈,再进行拉伸运动。一个多月下来,简安以往藏在校服底下软乎乎的肉愣是给跑出了浅浅的线条。隋遇不信,让他撩起衣服,简安才不上当,说他是流氓,转头又乐不可支地在流氓的床上打滚。 简安和隋遇被分到不同的小组,简安先上场。许是训练见效,他跑得还算轻松,紧咬第一梯队,在第四名和第五名之间徘徊,第六圈的时候听见樊潇充满热情的助威,还有力气朝跑道边的人眨眼。最后一个弯道,四肢仿佛灌了沉甸甸的铅,汗水糊了视野,喉管火辣辣地疼,简安回忆隋遇告知的要领,拼命调整呼吸,手臂发力带动身子,咬牙一冲刺,在终点线前超过了两个人。 隋遇站在终点,堪堪接住腿软向前扑的简安,嘴唇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发顶,低声说宝宝好样的。简安累得意识不清,无力纠缠称谓,人很快被樊潇架过,跟着把隋遇送上起跑线。 相比简安,隋遇更显游刃有余,实力与领跑的体育生不相上下,两人很快把其余选手甩在一百多米后。简安缓过最初的难受,登记完成绩,和樊潇坐在操场上,眼光紧紧追随最前头的身影。温沉看他一百八十度拧着脑袋的样子,站在一边想笑,说简安像向日葵。向日葵是逐光的,简安少见地好脾气,没有反对他的走心评价。 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在距离终点线不远的地方,两道人影几乎贴身而行,危险一触即发,简安清楚地看见,稍高的那人忽地脚下趔趄,身体失衡,竟是被绊得直直摔出去,滚了几米远。全场不约而同的惊呼盖过嘈杂,温沉的反应比简安快,低吼了声“操”,不顾阻拦跨过半人高的警戒线,冲向倒在地上的隋遇。简安紧随其后,却被拦在线内,亲眼见隋遇朝裁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推开温沉,爬起身大概看了眼伤势,挣扎着半走半跳,跑完了最后五十米。 比赛没有结束。众目睽睽之下,隋遇被医务组的老师抬上担架,觉得自己受的不过小伤,声势却颇为浩大,支起半边身子寻人,又被教训老老实实躺着小心伤势加重。已经有人对第一名的行为提出质疑,隋遇没有心力关注,从操场到医务室,涌上来的人太多,眼熟的,交好的,接二连三,校医无法,冷脸赶人,赶到最后剩了个白白净净的男生,隋遇突然开口,说让他留下来吧,校医点头,对简安道:“你来,摁住他。” 脚踝肿得老高,小腿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校医用镊子夹出碎石子,双氧水沾湿棉球,说“会有点痛”,下一秒,简安听到隋遇倒吸一口气,更用力地捉紧他的手心。他没忍住开口,“医生你轻点儿。”校医戴口罩的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瞟了眼简安,问隋遇:“你弟弟?”隋遇愣了片刻,说不是。校医奇了怪了,“瞧他这紧张劲儿,消毒哪儿有不疼的。”简安百口莫辩,索性闭嘴,心想难不成只有弟弟才能这般么。 上药,包扎,叮嘱了注意事项,校医有事暂时离开,留下简安和隋遇相对无言。简安扶隋遇靠坐在病床上,自己看着他的小腿走神。隋遇被盯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想起什么,问简安,“怎么才来?”简安知道他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送他来医务室。他想说当时围在隋遇身边的人太多,他挤不进去,他犹豫,甚至想不管不顾冲去给体育生一拳,让那人吃点苦头涨点教训,想说他几乎和温沉同时反应过来,却被隋遇倒下的身影吓得驻足原地,很艰难才迈开腿。 简安想说,但是不知为何,可能是压抑太久,言语沉没在肺腑,化成一腔热意上涌,视线模糊,眼泪就落下来。又哭了,好没用,简安想,他想来后怕,如果隋遇磕到的是脑袋,那他们现在就不会在这一方小小的医务室。隋遇无依无靠,一个人在g市,如果没有简安,他会很可怜。流浪阿黄已经死了很多年,简安没有办法想象隋遇昏迷不醒地躺在他面前。 隋遇让简安走近一点,抬手帮他擦眼泪,说腿好痛。简安打掉他的手,抽噎说“你是笨蛋”,笨到被人欺负,笨到不会追喜欢的人。隋遇没有否认,笑了笑说,“对,我是笨蛋,可是真的很痛。”语气委屈,简安哭得更厉害,骂隋遇骗子,大骗子,我才不要相信你。隋遇这回难得正色,“真的。安安,腿痛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所以,宝宝,”隋遇唤他,手指抚上简安通红潮湿的眼尾,说,“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第24章 第24章 男子三千米长跑第一名被判犯规,综合各组总成绩,隋遇排名第三,打破外人眼中实验班“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刻板印象。简安甩着张“第八名”的奖状在老严跟前晃悠,老严心里头高兴,面上不显,嫌简安烦,直接取消了周末的语文作业,引得众人欢呼。王昊一帮人围着隋遇打转,一会儿哭天嚎地,一会儿扬言要堵特长班那孙子,隋遇被吵得脑壳疼,刚想说话,就听到淡淡的一句“干什么呢?”简安两道长眉轻皱,说你们好吵。王昊自知理亏,跟隋遇拍胸脯打包票说包在爷身上,领着几人走了,离开之前对简安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简安莫名其妙,发现隋遇偷笑,问他笑什么,隋遇被逼问才慢慢道,“你很像你妈妈。”一样的气质,一样的漂亮,温和不失凌厉,十分有林君曼年轻时候的影子。 简安只当他说好话,微红脸,闷不吭声盯着地面瞧。几个女生打扮得青春靓丽,经过实验班大本营,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观众席最后排的角落,倩笑轻语,看呆一众小伙儿。简安觑一眼身边气定神闲坐着的隋遇,撇撇嘴,踢了踢他没受伤的另一只脚,没好气说让一下。隋遇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侧身让位,简安扶着他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隋遇的另一边,抻抻胳膊伸个懒腰,把几道觊觎的视线挡了个严实。隋遇靠墙坐着,揉乱简安的头发,笑得一身轻松。 当日赛程结束后,隋遇婉拒温沉的帮助,在兄弟满眼“我都懂”的注视下,一手拎起两只书包,另一手自然地搭上简安的肩头,忽然说想吃冰淇淋。心情舒畅利于身体恢复,简安决定不和病患计较,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哪知隋遇不妥协,硬是要一起去,简安只好拖着个比自己还重十斤的残躯走一步缓三秒地直奔小卖部。 冰淇淋拿到手,简安拆开包装,挖一大口,含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终于好心情地问隋遇,怎么突然想吃。隋遇交叠双腿倚在冰柜边,瞧他一脸餍足,也跟着挖一勺,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简安赞同,也疑惑,“你心情不好么?”隋遇摇头,说挺好的。简安又问,“那你想要谁心情好?”话一出口便后悔,殷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脖颈,耳朵和脸颊,简安即刻想逃,被隋遇一把攥住手腕,雪糕棍儿掉落在地,显示使用者的无措慌张。 隋遇问,“简安,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简安垂眼,说,“我没想躲。” “那你吃了我的冰淇淋,是不是也该跟我说实话?”隋遇挑眉。 简安哪能想明白,甜丝丝的冰淇淋也可以是鸿门宴。他点头,听见隋遇问,你喜不喜欢我。简安说喜欢。隋遇接着问,想不想我做你的男朋友。简安说想。隋遇满意,把一勺冰淇淋喂进他嘴里,“那今天就是我们的第一天。” 简安答非所问,吸了吸鼻子,说隋遇,我想回家。 芳菲倾尽的四月天,隋遇一路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在第三次从后视镜瞥到司机异样的眼光后,简安动了动手指,想挣开束缚,却被反应更快的隋遇用力回握,干脆十指相扣。手心濡湿,简安在反光的车窗上看到自己弯起的唇角。 走进1602,两人换鞋,隋遇放下书包,简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奔向屋内,而是站在玄关,对隋遇说你抱抱我。隋遇站在原地没有动,简安便这么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软,看得他下一秒就伸手把人抱紧。简安伏在隋遇的肩头,周围没有陌生的打量,一颗心被捂得暖融融,他贴着隋遇的耳朵轻轻说了四个字,末了加一句,“终于说出来,憋死我了。” 隋遇几乎用尽全部气力才忍住没有将简安揉进身体里。他捧起简安的脸,亲了亲他的脸蛋,微俯身,亲了亲他的颈侧,薄唇游移,又往上亲了亲简安的嘴角,尝到甜甜的奶油香。 简安任他贴近,嘴里不服气反驳,“我不是笨蛋。”我察觉到了我对你的喜欢,和你对我的喜欢,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这是在埋怨隋遇揭穿他的时候的一番话。 隋遇抚过简安秀气的鼻尖,再次把他抱进怀里,心想,你不仅笨,还很难追。 简安在客厅转悠了五圈,终于引起林君曼的注意,原因是打扰到她看八点档电视剧。林君曼抱起手臂坐在沙发上,一副你小子从实招来的表情。简安嘻嘻笑着蹭到林君曼身边,乖巧地喊了一声妈妈,说我今晚去隋遇家睡觉。林君曼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你穆姨走了之后你有几天睡在自己家,要不要把你的衣柜和床也搬去1602。这倒不用,简安默默想,他暂时还不想和隋遇分床睡觉。这话是万万不敢说,简安搂过林君曼吧唧亲了一口,被很快赶出家门。 隋遇做化学题,简安在旁边刷英语卷子,想起老严白天提醒隋遇好好休息的同时不要落下竞赛,问他集训是什么时候,隋遇说在暑假,“纪中的数学和物理集训在同一期,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参加本校的数学夏令营,再去邻市参加物理夏令营。” “宁乐是不是和你一起去?” “是。我们班有十二个名额。” 简安哦哦两声,没了下文。隋遇转头看他,发现他盯着一道答案显而易见的选择题半天没下笔。隋遇说选第四个,简安想也没想跟着写了个d。隋遇轻叹口气,拿过简安的笔,说“按往年来看,我只需要去十天。”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嗯,天气冷了记得加衣……” “安安,”隋遇打断他,摸了摸他的脸,“那个时候已经八月了,不会冷。” “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学习累了就给我打电话。”简安说。 隋遇想说手机可能需要上交,但他只是道,“我答应你。不过现在是四月,你能不能四个月后再说一遍给我听?” 简安从怔愣中回神,忍不住笑了,点点头说,“好。” 简安在浴室磨蹭许久,直到隋遇第二次来敲门,他才急匆匆冲干净泡沫,在镜子前犹豫两秒,抓过隋遇的浴袍胡乱套在身上。开门后见隋遇抱臂倚在墙边,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简安面色透着水汽蒸出的薄粉,支支吾吾说睡衣弄湿了。隋遇没说什么,让简安吹干头发,自己去衣柜翻出另一件浴袍。 隋遇去洗澡,简安在床上打滚,一天经历太多事,没多久就有了睡意。他强撑眼皮,迷迷糊糊看见隋遇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拿起他刚用过的吹风机,迷迷糊糊听见嗡嗡的声响,房间复归安静,迷迷糊糊感觉另一边床垫塌陷,他抬了抬搭在枕头上的手指,下一刻便有双臂拥他入怀。 简安困得脑袋发晕,直觉不是谈论正事的时候,但他实在忍不住,拍了两下脸蛋让自己清醒,轻轻叫了一声隋遇。 “我们在一起的事儿……能不能暂时保密呀?”简安问,不安地揪了揪隋遇的纽扣,着急解释,“不是我不够喜欢你,而是我太喜欢你了,我第一次谈恋爱,你知道我爸爸妈妈的,我不保证他们是否能接受。隋遇,我——”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唇间,隋遇没有浅浅停留在嘴角,尝试舔舐简安的齿关,与他的舌尖碰触。 简安想象过与隋遇接吻,不是唇瓣的轻碰,而是像电影里,像梦里一样,有仿佛要把人拆吞入腹的侵略和占有,他尝到隋遇湿热口腔里清新薄荷的味道,黑夜将人的羞耻遮掩,无可名状的欲望放大,简安清醒地认识到,隋遇正在践行他的梦境,正在将他的幻想一一付诸现实。 进度停滞在隋遇第三次后退的时候,摸着良心说实话,他没有经验,只知道抱着简安乱啃乱咬,换气的时间甚至比贴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体验感说不上太好。简安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肿,泛着水光,看起来有些享受其中。隋遇吻上来的初衷也很简单,他担心简安的话语会不受控制地偏离正轨,不在他想倾听的范围之内。 到底还是隋遇多想了。简安想说的是,他需要给林君曼和简勋接受的时间。早恋,同性恋,男朋友是隋遇,听起来没有一件让人省心。还有穆家,穆姨,隋遇的外公,他们看着简安长大,若是得知他拐跑了自个儿最疼爱的儿孙,会作何感想。简安无法想象他和隋遇受迫于家庭的压力而分开,那样他们除了变成陌生人,不会再有更好的相处方式。参与隋遇的人生,已经成为简安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短时间甚或几十年都戒不掉的瘾。小狗的寿命可达十余年,可是简安贪心,想他和隋遇的羁绊不止一个十余年。 第25章 第25章 隋遇犹豫许久,还是答应简安发展秘密恋爱,任他自由发挥,像写狗儿日志一样制定攻略长辈的长期计划,前提是简安承诺若见苗头不对需要即刻求助隋遇,不许哭鼻子。简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满脸通红找补,说我才不会哭,被反问是谁在医务室哭到差点儿晕过去,又不说话了,生气把隋遇的上衣给人兜头盖脸一丢,说“你自己洗吧!”转身就走。隋遇见好就收,伸臂将人往怀里拉,摁在腿上不让动,说宝宝不要生气了。天知道简安脸有多烫,他听不得隋遇这般叫,连林君曼都只会唤“宝贝”,其实喜欢得要死,嘴硬不答,怕蹭到伤处,帮隋遇脱裤子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隋遇能够自己洗澡,但总以伤口疼痛为由哄简安帮忙调水温换衣服,手不老实,嘴也不老实,简安凑近就亲他的脸,简安害羞就亲他的嘴唇。亲到最后满室氤氲,隋遇主动放人,简安还头晕脑胀巴巴贴上来说还想亲,磨人非常。 偶尔也会引起林君曼的怀疑。简安听到餐桌对面的简勋问他嘴巴怎么了,一个不防被豆浆呛得直咳,林君曼闻声而来,简安边抹眼泪边瞄一旁面不改色嚼油条的隋遇,有点后悔自信过早,清着嗓子说可能是上火。脚尖一转,隋遇倒吸一口凉气,未好全的脚踝再次光荣负伤,在林君曼和简勋四道视线的紧张注目下,他不得不掩唇轻咳,说我好像也是。于是,隋家司机难得多等十分钟,才看见简安和隋遇各抱了个保温杯姗姗来迟,一问,杯里装着林君曼亲自熬煮的下火凉茶。 樊潇眼尖,排队打饭的时候拎起简安一边衣领,问他脖子上怎么有青紫。简安脸红的速度比整理衣服的速度还快,磕磕巴巴说是蚊子咬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性启蒙比一般人都早的樊潇,他让简安说实话,小声问是不是隋遇咬的,见简安一脸惊愕,答案显而易见。樊潇回身越过温沉看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等待的隋遇,有些发愁,委婉问简安,“你们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啦?”简安失笑,干脆揽过樊潇的脖子,当众说悄悄话,温沉捣乱凑近,勉强听见“在一起”几个字,人比樊潇还兴奋,问简安谁和谁在一起。简安白他一眼,说我让潇潇和别人在一起。温沉果然被带偏,眉眼瞬间收了笑,简安觉得有趣,状似无辜说,“你不会不知道吧温沉,有人在追潇潇啊。” 樊潇急于解释,说自己只当那人是朋友,温沉却没听进去。几人围坐一桌,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温沉端着盘子先行离开,樊潇匆匆扒几口饭,也要追上去,接收到简安意味不明的一眼,难得露出几分委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差点儿哭出来,说安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简安食不知味,隋遇看不下去,给樊潇打眼色,自己坐到简安身边,单手搂人,头也不抬说“走吧”。樊潇跑了,简安眼眶通红,说隋遇你怎么能这样呢。 “八年了,隋遇。不是八天,不是八个月,是八年啊。”人的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八年。隋遇的手从简安的腰侧移到头顶,低声说“我知道”。简安不想理他,嘟囔你知道个屁。心想樊潇有多喜欢温沉,你根本不知道,而温沉适才的态度,让人很不开心。脸颊被不轻不重挨了一掐,简安愈加不满,作势要生气,听得隋遇一句“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先吃饭”,又如泄了气般,把盘子一推,说吃不下了。隋遇便也跟着放下勺子,思量再三,还是出声,说“温沉早就知道了”。 简安反应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夹杂道不明的情绪,犹豫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得到肯定答复,简安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樊潇的喜欢热烈又纯粹,虽然小心翼翼,但朝夕相处,明眼人就算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温沉不是没有恋爱经历,与其说装傻充愣,不如说他和樊潇之间的关系只差一层窗户纸,这条纸糊的界限摇摇晃晃,脆弱不堪,先付出真心的人如履薄冰,而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关键,或许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契机。 简安的脸蛋被捧起,拇指轻捻过他茫然紧蹙的双眉,隋遇的嗓音低沉无奈,问他听不听话。简安听话,满腹心事,还是在隋遇的注视下乖乖吃完饭。事实确如隋遇所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简安再如何气恼温沉,心疼樊潇,到底是个旁观者,他能做的除了陪伴,其他都心有余力不足。 不知道樊潇对温沉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简安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课间他往樊潇班级跑了一趟,见人安生坐在位置上,瞧不出落寞与否,后桌的男生一手撑着脑袋,拿卷起的试卷敲了敲他的肩,樊潇过了会儿才回头,俩人在喧闹的教室里隔着不远的距离说话,笔尖在卷子上圈圈画画。 坐在樊潇后头的男生叫晏鸣,简安再次见到他,是在温沉的生日会上。五月的微风很暖,是酷夏降临的前兆,温沉不知道发什么疯,派对地址选定在金子山,说想在假期到来前最后挥霍一把高一的美好时光。简安直到和隋遇一起站在商场柜台前挑选礼物,都没想明白假期和生日派对之间的因果关系。无他,温沉家境优越,但平日行事和隋遇一样低调,如此大张旗鼓呼朋唤友,只为庆祝与成年无关的十六岁生日,实在破天荒。 一只胳膊绕过脖颈漫不经心搭在简安的肩上,隋遇的另一只手指尖划过各色领带,时不时拿起一条放在简安身前比划。不知有心无意,沉浸思绪的简安忽觉喉结微痒,他浑身一颤,耳根飘红,瞥一眼不老实那人,简安你了半天,嗔出句“你干什么呀”。导购站在不远处,被隋遇的身子遮挡,视线不及,简安腿软得心慌意乱,气不过,抓过肩上的手,恨恨往指骨咬了一口。反应这么大,隋遇挑眉,像发现新大陆,仗着身高优势将简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在想什么?”隋遇问。简安将疑虑说了,隋遇笑笑,拎起条深灰色格纹,问这款怎么样。导购眼力见极佳,两步上前开始滔滔不绝。简安偷偷飞眼刀,被隋遇一句“不用管,玩开心就好”轻松挡了回去。拳头砸在棉花上,简安没再说话,觉得累人,后知后觉隋遇的半边身子倚靠自己,跟没骨头似的,他低头瞅一眼隋遇的脚,欲言又止,适时听见人轻声呼疼,简安十分无语,不搭腔,扭头专心挑起礼物。 最后选了条黑白宽纹的桑蚕丝领带,时尚不显老派,品牌logo刺绣简约,两人很满意。温沉更满意。生日当天接过礼物,他啧啧赞叹,拍拍隋遇说兄弟破费了,又笑眯眯说谢谢小简安。念着人是寿星不好递白眼,简安默默转移视线,问潇潇呢。温沉朝远处抬抬下巴,简安看到樊潇捧着果汁站在落地窗边,身旁是眼熟的男孩。 “晏鸣怎么也来了?”简安问。 “你认识?”温沉抬眼,“跟王昊他们一块儿来的。”邀请函发不过来,温沉在朋友圈喊人,欢迎大家领上兄弟姐妹,吃喝管够。 “当然,”简安笑得露出白牙,“潇潇的后桌,听他提过几次。” 果不其然,温沉再次回头看去,问简安,樊潇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说他人挺好的,会教他功课,很有耐心,人很聪明。”简安眼看温沉把打了蝴蝶结的领带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添油加醋一番,完了眨眨眼,状似无辜问,“怎么了,潇潇没跟你说过吗?” 话音落地,一只大手覆上来,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后脑,简安撇撇嘴,收起意有所指的锋芒,往隋遇的身边靠了靠,小声说算了。温沉倒没在意,比起简安的态度,他的言外之意有几成可信度更让自己无法忽视。晏鸣随王昊一行人来,而后每每撞进温沉的视野,眼神多数时候落在某个人身上。如果他没猜错,晏鸣就是那位樊潇试图向他解释但被他以可有可无的态度拒绝知晓的所谓朋友。 温沉订的温泉别墅与上次简家和穆家来度假时住的不一样,面积更大,楼层更高,金碧辉煌,钱币燃烧。请的厨师手艺出色,简安和樊潇端着瓷碟绕自助餐桌从头吃到尾,盘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被简安盯了五秒,肚子抗议,遂不舍放弃,拧身探头寻找,如愿塞进隋遇嘴里。 一屋人从一楼玩到二楼,从灯火通明的大厅钻进昏暗豪华的ktv房。音响震耳欲聋,乐声穿心透肺,实验班的学生平时压抑坏了,这下逮着机会,一群人围挤着个麦克风鬼哭狼嚎唱海阔天空。唱累了,开牌桌,不会过时的真心话大冒险,在没有酒精和尼古丁的生日局,窥探欲被放至最大,掩盖模糊的面容,填塞原始的灵魂,极致的饱满无处安放,让人着迷。 不知道哪张牌被翻开,暴露于沸反盈天的一隅空间,简安被樊潇碰了碰腰,从五颜六色的纸牌中回过神来,方才听见满屋整齐划一尖叫的“亲一个”,扭头看向热闹源,隋遇坐在沙发角落,面上没什么表情,身前站着不知所措的宁乐,脸颊红得滴血。粉红色的冒险牌被翻开,从头传到尾,要求玩家亲吻在场的任一同性。 第26章 第26章 隋遇声色不动,一群玩疯了的人都以为他在等待主动,场面一度失控,不知从哪个角落伸出的手推一把宁乐,这一掌仿佛推在简安背上,人腾地一下站起来,吓得樊潇一哆嗦,身子后仰倒在晏鸣怀里,手忙脚乱间带翻桌上的汽水桶,像一连串多米诺骨牌,一桌人躲的躲,扶的扶,鸡飞狗跳,最后波及到无辜的麦克风,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响起,房间霎时陷入诡异的安静。片刻后,看够好戏的温沉终于站出,摆摆手,亲自给这场闹剧划下句号。 开玩笑,再晚点出场,遭殃的可是自己,虽然看得出来某位少爷已经心情不佳了。温沉摸摸鼻子,为保小命,火速遁入人群中。 将战场收拾干净,一屋人很快重新投入娱乐。简安心不在焉,喝了口果汁,和樊潇说想去洗手间。 刚喝完果汁的嘴是甜的,吻也是甜的,抵在单间门后被亲得眼角湿润的简安迷迷糊糊想。隋遇胆大包天,跟随简安离场,把人拽进空荡的房间,想亲便亲了,唇瓣被人气急了咬出血珠也没反应,反而轮到简安心疼,停下挣扎,任人扣着后颈吻了好一会儿,意犹未尽松开,才抬起指尖摸上隋遇的下巴,碰碰他的唇角。手心被捉住放在颊侧,隋遇偏头吻了吻,叫了声宝宝。 你好可爱。 后面这句是心里话,隋遇没有说出口,前面一句已经足够让简安脸红心跳。 简安吃醋,吃明晃晃的醋,多米诺效应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最后一块骨牌真真实实倒在他的心里。他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和做法,却可以很容易被隋遇哄好。似是洞悉他的内心,隋遇再次贴上来。门没有反锁,能听见走廊的嬉笑和脚步声,幽闭的环境放大感官的刺激,隋遇无师自通,不再只会毫无章法地啃,舌尖学会挑逗和舔舐,引诱怀里人沉沦。简安提心吊胆,不自觉吞咽,傻乎乎掀起眼皮,紧紧攀着人的肩背,换气间隙求隋遇,换个地方好不好。 隋遇后悔答应简安的提议,怀疑过说服力不强的逃避论,在简安第二次转脸望向玻璃窗外的露天游泳池,紧接着回头可怜巴巴看一眼自己时,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想法达到顶峰,不过持续时间不长,因为得了默许的简安看起来很兴奋,跑回房间翻泳裤的时候还旁若无人哼着海阔天空的小调。这么开心吗,隋遇问。简安用力点头,缠着人声音很软,说隋遇,你教我游泳吧。 纯粹心血来潮,想和隋遇一起尝试新鲜事物罢了。想法和实践是两回事,简安自诩行动力不弱,但在下水这件事儿上,他似乎还是高估了自己。星幕下的露天泳池悬空而建,人群堆在ktv房闹腾,五楼格外安静,碧水翻涌涤荡,不及人心底涟漪。简安坐在岸边踌躇半晌,狠不下心,冷不防被泼一身水,人还怔愣间,脚丫子被掌心一裹,转眼顺力道跌进水里,吓得他连呛几口水,冒出水面呼吸空气的瞬间不是庆幸还活着,而是眼睛睁不开也不忘张嘴就骂。隋遇好脾气听着,替简安抹去睫毛沾的水滴,又把刘海往后抓露出额头,才不紧不慢开始哄人。 “现在好点了吗?” 简安整个人撑在隋遇的肩头,两条腿紧紧束住他的腰腹,顺过气来,没好脸色,被隋遇笑着扬起下巴亲了亲嘴角,才勉为其难嗯一声,有意识地放松身子,慢慢感受水波的轻抚。 “不下水就永远学不会。”隋遇说。简安脸红,说想学游泳的是他,临门不敢迈最后一脚的人也是他。 “我怕。”简安坦诚。 “怕什么,”隋遇捏了捏他的鼻尖,“十年前我能救你,现在也能。” 话语让人安心。胆子上来了,简安指挥隋遇带他去泳池边缘,隔着聊胜于无的一层玻璃,俯瞰遥远处灿烂的城市夜景。 “隋遇,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啊?”简安的视线停留远方,嘴里像无意识喃喃。 隋遇正乐此不疲绕着人潮湿的发尾玩儿,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闻言一笑,说在想你怎么这么重。简安不赞同地转过脸,“我小时候明明很瘦。”瞥见隋遇似笑非笑的神情,简安心虚,又认真回想一番,细节再难还原,正想换个话题,隋遇忽然开口,“你现在也很瘦。” 一绺黑发浑然不知危险地高翘在空中,指尖沿着脊背向下,简安不安地缩了缩身子,直至掌心懂分寸地停在腰际,他才恍觉疯狂的心跳,像被人从头摸到脚的纯洁少男,呐呐吐出句,“你好变态啊隋遇。” 撩人而不自知,勾人还要倒打一耙,隋遇习以为常,不置可否,目光穿过简安红透的耳尖,似有若无飘向窗后模糊的人影,眼睫垂落,手指不由分说反扣怀里人的下颌,堵上了那张只会在他面前撒娇放肆的嘴。 若是能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隋遇想,他一定不会浪费在救人还是袖手旁观之间纠结的那五秒——如果他能预见那个在水里扑腾的男孩在未来某一天会住进心底,像豌豆公主,漂亮娇气,叠上一层又一层鸭绒被,却睡得安然。他一定会选择放弃固化的自我利益最大化理论,奔跑,救人,尽管可能面临生命威胁。 可惜隋遇没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所以当年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回应简安主动释放的善意。他曾犹豫,犹豫是罪,天使不必知晓地狱的恶,但他会终身赎罪,并永远祈祷天使的原谅。 亲吻是个神奇的行为,能让人身体发烫,在人声到达五楼之前,隋遇被推开,简安的眼睛一瞬不眨,视线直白又炽热,轻易让人缴械投降。隋遇叹气,与人额头相抵,无可奈何,“安安,不要这样看我。” 简安很乖,很听话,但暂时没能学会控制表情,所以他垂着头,一路被牵着,只敢拿指腹摩挲隋遇的指骨。 很多次坦诚相见,也经历过清晨相视一笑的尴尬,触感还是不一样。没有前戏,没有润滑,完全是两个初尝性事的毛头小子,皮肤摩擦到泛红,没想过做到最后一步,两人却食髓知味,默契地忽略准备措施的不足。有了第一次,自然而然想要有第二次。简安手酸得不行,似怒似怨瞪人,隋遇把人扒光,手臂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彻底变了眼神。 “我是不是才说过,不要这样看我。” 指间的薄茧替换成细嫩的大腿肉,简安不知道隋遇是否观看过性爱视频,不过以这人的能力来说,他想,大概是不必要刻意学习的。不必要刻意学习也知道翻过他的身,搂着他的腰,让他夹紧大腿,再颇有攻击力地冲撞。心理刺激比肉体刺激更甚,简安的脑海中被迫形成模模糊糊的概念,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如果有再次发生的可能,隋遇绝对不会放过他。 腰好像要碎了,他绝望地想。在第三次听到隋遇命令的时候,简安终于哭出声。隋遇一愣,从放纵中抽身,懊恼地抹了把脸,自助草草了事,拿毯子将人一裹,抱在怀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宝宝。 明明反复告诫自己适可而止。 明明刚开始还能克制。 隋遇问是不是很痛,简安摇头,问是不是不喜欢,简安还是摇头,隋遇没辙,只好一遍一遍亲吻,从眉毛到嘴唇,说再哭的话,明天眼睛又要肿了。不知道是哭够了,还是这句玩笑般的威胁起了作用,简安渐渐缓了抽泣,缩在隋遇怀里,表情委屈得要命,小声说你好凶。 是简安从未见过的隋遇。 原来是因为这个。隋遇失笑,认真说对不起,承诺下次会注意。简安想了想,竟还是不满意,脑袋从毯子中探出来,斟酌措辞,说“注意一点就好”,半晌又改口,强调“一点点就好了”。 第27章 第27章 几乎是隋遇起身的瞬间,简安就醒了,听脚步去了浴室,传来模糊人声,应该是在接听电话。不多时,人走回床边,在问出“是不是吵醒你了”之后,简安摇头,半张脸埋在被子下,显然还没有清醒。根本不设防,被隋遇很自然地捞开被子看了眼腿根,很自然地摸了把腰,很自然地盖上被子,再很自然地低头亲了口脸蛋。 “宝宝,要不要和我先走?” 简安睁开眼睛,得知穆老爷子生病住院,他需要即刻启程回一趟z市。 “很严重吗?”简安爬起来。 “不清楚。”穆念荞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只道给人订好了两个小时后的机票。隋遇碰了碰简安的脸,说,“现在才六点多,你想回家还是下午和他们一块儿走?” “我和你一起。”简安语气有点急,“一起回去。” “明天还要上学,”温柔中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强势,隋遇不忘允诺,“我会很快回来。” 从起床到坐上计程车,简安失落了好一会儿,临出门前的亲吻也没能换回他的好心情,反倒随着与云景小区的距离越来越近,偷买机票说走就走的大胆想法愈发清晰。不过很可惜,隋遇的读心能力及时在线,先下车替他打开车门,拎出行李箱,亲自牵人上楼,送到1601的门口,才真正把简安的冲动扼杀在破土而出之际。 “你不回家收拾行李吗?”简安看隋遇没有离开的迹象,不死心问。 “不用,那边都有。”隋遇准备摸简安口袋里的钥匙,被拦下。简安指了指腿边的小行李箱,“我的箱子里还有你的衣服。” 隋遇说那先麻烦你帮我洗一下了。简安哦一声,还是抓着他的手。隋遇顺势和人接了个两分钟的吻,退开前忍不住笑,“这么黏人。” “到了给我发消息,一路平安!”简安语速很快说完,掏钥匙拖箱子进屋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满脸涨红地在玄关站了片刻,他趴回猫眼偷看,见隋遇在外头摆弄着什么,似有所感般,那人突然抬起头,目光穿门而入,朝简安晃了晃手机。 “什么呀。”简安不解嘀咕,打开手机,视线触到置顶的最新消息,短短五个字,手机差点儿没拿稳。脸色红得滴血,简安做足三次深呼吸,推开门欲表达不满,长长楼道,早就没了影儿。 听闻动静从房间出来的林君曼撞见这一幕,差点儿没被吓出个好歹,上前一顿摸额头掐脸颊揉脖子,嘴里焦急问“宝贝你怎么烧成这样了?” 简安:“……” 得知简安并没有生病的事实,林君曼松了口气,转而莫名其妙,也跟着往门外瞧,说“那你在这儿看什么呢,脸还这么红”。简安支支吾吾,说我还能看什么。林君曼没放在心上,随口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隋遇呢?”简安的小心脏怦怦直跳,答得模棱两可,说他好像回z市了。没成想完全引起林君曼的注意,她盯着简安,重复他的话,“好像?” “唔……穆爷爷住院了。”简安禁不住追问,遂实话实说。意料之中,林君曼的反应不小,秀气的双眉紧蹙,转身叫着简勋的大名回了房间。简安给隋遇发信息,说我告诉妈妈了。隋遇很快回复,说“知道了”。本来也没想瞒着,只是以穆念荞对林君曼的了解,保不齐她前后脚跟着隋遇也要来z市,于是嘱咐儿子交代简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隋遇那头油盐不进,简安抓着手机晃悠到主卧,躲在门后问妈妈你要去看望穆爷爷吗。得到林君曼毫不客气的一句“我去,你不去,你在家上学”。简安撇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睡眼惺忪的亲爸,简勋偷摸在林君曼背后朝他打手势,让他稍安勿躁,莫要忤逆母亲大人。 林君曼倒也没有立刻动身,简安在房间听到她在客厅打电话,先跟领导请了下周五的假,又把这个消息告知穆念荞。只是第二个电话打到一半,林君曼的语气不太对,简安感到奇怪,但隋遇的飞机已经起飞,他想了想,发送了个“想你”的表情包。 隋遇失约了。这句话其实并不完全准确,因为隋遇的承诺是“很快回”,这个“很快”可以是一天,可以是两天,也可以是一个星期甚至更久,见仁见智,只是对简安而言,见不到隋遇的日子让他产生分离焦虑,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切割成无数个名为想念的瞬间。而这样的日子,在他的狗儿日志里已经被划去整整十二天。 期末考试临近,简安被物化生折磨,白日一心学习,到了晚上才有片刻喘息,每夜和隋遇打电话,通话时间都不长,简安偶尔能听到那头交谈的人声,然后是隋遇匆匆道别的低语,叫他宝宝,让他先睡觉,说晚安和好梦。简安每天都会问候穆笙的身体状况,有时通过隋遇,有时通过林君曼,得到的回答一律是“还可以”,“挺好的”,“你不要担心”,却始终等不到隋遇的回程。 星期六早晨,简安吃完早餐,在房间里静坐半个小时,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等待三分钟,房间门被敲响,他跑去窗边向下张望,确认林君曼拎着菜篮子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回身把身份证往口袋里一揣,背起书包打开房门,一边冲去玄关换鞋子,一边念叨“快快快”,把站在家门口抛车钥匙的简勋逗得发笑,让他慢点儿,说不着急。一父一子驾车前往机场,简安听了一路的唠叨,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他一一点头,听话得不行。临下车前表情严肃,委以重任般认真道,“简同志,组织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明天见!”说完朝简勋飞了个吻,头也不回地跑向航站楼。 目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简勋颇有感慨,他拿出手机,调出备注“老婆”的聊天框,发送“人已安全送达机场,圆满完成组织任务!” 背着林君曼买机票,瞒着隋遇上飞机,简安以为万事大吉,在天上飞了多久他就睡了多久,直到走出机场,和简勋报过平安,顶着z市的大太阳,伸手准备拦计程车,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隋遇外公住院的地址。于是又掏出手机,想了想,给隋遇发了个定位,然后打字,问“你在哪里呀”,配了个亲亲的emoji。在人来人往的环道站了十多分钟,简安才接到隋遇的电话,他很兴奋地喊隋遇的名字,“你在哪儿呢”才说一半就被打断,隋遇让他待在原地别动,简安立马拒绝,说我来找你。隋遇告诉他医院名称,听到简安上车报出正确目的地,才在电话另一端沉着声音问他,林君曼知不知道他来z市。 简安一顿,一时摸不准该如实相告还是继续隐瞒,担心被拆穿,他老实道,“妈妈不知道,但是爸爸知道,是爸爸送我去机场。”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对方的沉默让他无端发慌,简安捏了捏书包拉链上挂的毛绒小狗头,怯怯问,“你是不是不想我来……” “我保证,我不会打扰外公——”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隋遇未再多言,说身边有事,让他注意安全,先挂了电话。仿佛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简安半天没动弹,他将手机锁屏,点亮,锁屏,再点亮,在几秒后自动熄灭的屏幕上,看到自己难过的脸。 司机大哥很热情,从后视镜里看简安长得小,一身学生打扮,操着本地口音问小兄弟是不是来z市玩,爸爸妈妈呢,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吗。又唠起自己的女儿,说和他一般大,正念初二呢。简安想说他快满十六岁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但他没有吭声,安静听了一路,好像耳朵里充斥点声音,胸腔就不会觉得空荡。 到达医院,简安慢吞吞付钱下车,在原地适应了刺眼的阳光,看到隋遇站在大门前,孤独的身影清瘦挺拔,他眨了眨眼睛,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走近了才看清,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隋遇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青,头发长了许多,略有些凌乱,全不复离开前的清爽模样,用简安的话来说,可以和潦草的长毛小狗媲美。 隋遇朝他伸出手,简安假装没看见,盯着人不吭声,听到隋遇说“走吧”,才隔着半米距离,紧紧跟上他的步伐。隋遇怎么瘦了这么多,简安心疼得要死,眼光在人背后贪婪流连,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话想说,但直觉现在不是最好时间。 电梯直上二十二楼,走廊安静冷清,不时有行色匆匆的护士走过。穆念荞站在其中一间病房的门口,远远对他俩招手。隋遇停下脚步,转身问简安,“里面有不认识的人,你想和我进去还是在这里等我?”简安说我想和你进去。于是隋遇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去。 第28章 第28章 穆笙坐在病床上,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看清隋遇身边的人,笑着开口,声音苍老,说“安安来了”。床边站了一圈人,除了穆念荞,个个西装革履,精英人士打扮,随穆笙的视线齐齐望来,简安的心头一颤,不自觉抓紧隋遇的手,弱弱叫了一声“爷爷”。穆笙点点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示意他继续。那人看了眼简安,欲言又止。 “他就在这里。”隋遇领着简安在穆笙的床头站定,淡淡出声道。 简安短短十六年的人生,第一次参与遗嘱公证。开始还听得一头雾水,直到听见公证人念出隋遇的名字,和紧接着名字的一串数字,他才稍微有了些反应,扭头看向身旁站着的人。从简安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隋遇平直的唇角,睫毛纤长,半垂着眼皮,瞧不出眸中情绪,他站在一群不苟言笑的成年人中间,神色疲倦,肩背稍显单薄,出神地盯着公证人手中的白色纸张,不知道在想什么。隋遇在同龄人中间总是展现超越年龄的沉稳,话少,多给人以可靠的印象,加之他待人温和,对熟悉的人尤甚,这导致简安时常忘记,隋遇不过是个和他一样,仅仅十六岁的少年人。 简安低头,指尖摸了摸隋遇的手背。 公证结束,人群陆续离开,穆念荞赶着回公司开会,嘱咐隋遇照顾好简安。简安陪穆笙说了会儿话,被前来更换输液瓶的护士提醒,说病人需要休息。穆笙让隋遇带简安回穆宅,并直言今天不想再看见他。 “外公。”隋遇的语气很无奈。 穆笙转头跟简安告状,说隋遇回来半个月,把医院当家,比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儿还焦心,吃不好睡不好,瞧瞧这脸色,看得人心烦! “还好你来,替我和他妈管管,说话当耳旁风!”穆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比适才扶着老花镜往遗嘱上签字的时候精神多了。简安看老人恢复活力,心里高兴,好话哄着,说“得嘞,爷爷别生气,您安心养病,我回去说说他,明儿再来看您”。 服侍穆笙睡下,简安和隋遇悄声离开房间。司机在医院门口等待,两人一前一后上车,一路无言。车子驶入园内,穆宅这些年没太大的变化,一样四季活水的喷泉,一样修剪平坦的草地,穆笙没有心力,穆念荞没有时间,唯一的不同还是花园角落新围的一圈奶油白栅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撒下种子,西伯利亚鸢尾开满一地。 管家刘伯对简安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惊讶于随他一道下车的隋遇,慈祥的面孔笑容更甚,说张姨刚从超市回来,正准备下厨,让他们先回房间休息,到点会叫他们吃饭。雪糕慢悠悠摇着尾巴靠近,在两人的腿边打转。隋遇点头,先行上了楼,简安走到一半折返,放下书包,去厨房洗手打算热牛奶。张姨以为他口渴,要给他倒果汁,简安忙说不用,“我给隋遇热的,我看他精神不太好。”张姨闻言轻叹,字里行间掩不住对隋遇的心疼,说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孩子,犟得很,护工护士都在呢,他偏亲力亲为,穆老先生赶都赶不走。点火起灶,简安往小锅里倒牛奶,说隋遇很爱穆爷爷。张姨想接过他手里的小木铲,被简安拦下,说“我刚才看到冰箱里有草莓,张姨帮我洗一碗好吗?” 端着牛奶和草莓走进隋遇的房间,寻不见人,简安在紧闭的浴室门前试探性叫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隐约听见里头的应答。他不放心,贴着门边说隋遇我想进来,半天没有得到回应,简安干脆推门而入,被蒸腾的热气熏烫了眼,看见隋遇正赤裸身子仰躺在浴缸中,枕着边缘昏昏欲睡。他把牛奶和草莓放在一边,弯腰摸了摸隋遇的脸,凑近他耳边轻轻唤人,“隋遇,我热了牛奶,你要不要喝?” 隋遇勉强睁开眼睛,眸光聚焦,一瞬不错注视了简安很久,听见简安小声说,“这里躺着不舒服,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 隋遇不出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深沉的两道目光犹如被铐镣囚禁的困兽,简安的心尖莫名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扣住肩颈,猝不及防压向潮湿的胸膛。不知道是水珠还是什么,与隋遇相贴的地方留下凉凉的湿意,简安庆幸方才自己顺手关上了门,他把隋遇抱得很紧,试图传递温暖的体温,生怕无缝不钻的风一吹,会加剧怀里人秘而不宣的轻微颤抖。 一杯温热的牛奶见底,简安见缝插针给人喂了两颗草莓,看隋遇湿着发根就要往床上倒,连忙把人拽起来,扶稳在床边,跑去拿来吹风机,开暖风服侍人吹头发。简安耐心打理顺毛小狗,嘴里嘀咕“第一次见你留这么长的头发”,也不知道隋遇有没有听清,他只是卸力靠在简安的身前,安静地一动不动。吹完头发,简安捞起隋遇的脑袋,亲了亲他的眉间,把人塞进被子。一沾上枕头,隋遇便无意识蜷起身子,被褥皱成一团,很快沉入梦乡。简安下楼一趟,回来脱了外衣外裤,套上睡衣,钻进被窝,看了隋遇的睡颜好一会儿,伸手把人拥进怀里,也跟着闭上眼睛。 日暮西沉时,简安被冻醒。睡前毫无动静的空调此刻正呼呼往外吹着冷风,他爬起来找遥控器,看到床边乖乖趴着一声不响的雪糕,又看一眼不知何时被扒拉开的房门,呼噜了一把狗头,开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不到,正处于崩溃边缘,雪糕慢条斯理起身甩了甩毛,露出肚子下的遥控器,被简安拎着狗耳朵压低声音教训了一通,估计没听进去,摆出一副事不关狗的样子,大摇大摆走了。 张姨做了清淡爽口的三菜一汤,凉了热,热了凉,终于等到简安下楼,问要不要重新做一桌,他连忙摆手,让张姨盛出两人份,端着餐盘回到隋遇房间,把睡梦中的人摇醒。隋遇睡到不知今夕何夕,盯着简安发愣,被人亲在嘴唇上,才掀开半阖的眼皮,抓了抓头发起身洗漱。简安跟到浴室,在隋遇满嘴泡沫腾不出手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根黑色皮筋,站在身后薅起人的刘海扎了个小揪。 “好傻。”隋遇对着镜子说。简安搂着他的肩歪头,问“不可爱么。” 到底如了简安的愿,隋遇颇不习惯,仍是随他去了。大半天没有能量摄入,简安饿得头昏眼花,埋头猛吃,完了犹不满足,把中午没吃完的草莓端来,窝在隋遇身边,自己吃一颗,给隋遇也吃一颗。正嚼得起劲,想下楼再洗一碗,忽听得隋遇说“你没有想问我的吗”。简安抱着草莓碗盘腿坐在椅子上,犹豫是点头还是摇头,隋遇却兀自开了口。 “我回来的第二天,外公做了心脏手术。” “是刘伯发现他晕倒在房间里的,医生说,如果再晚几分钟,可能人就不在了。” “手术很成功,你也看见,外公现在恢复得很好,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 “但是妈妈的公司好像出了点状况,她没有跟我细说,我放心不下,所以一直留在这边。” “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然后像现在这样瞒着林阿姨来找我。” “不是快期末考试了么,复习得怎么样。”隋遇捻去简安嘴角的汁水,突然转了话题。 “隋遇你,”正沉浸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忽地被点名抽查学习情况,简安根本接不住招,很快被转移注意力,不满控诉,“哪有你这样的呀……” “我是来见你的。”简安郑重其事强调,暗示他不要提及与此无关的事情。和隋遇对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简安在他沉静的眼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人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其实一汪黑色潭水浸满悲伤,于是简安小声问,“要抱抱么。”话音刚落,人便被抱起,整个放在隋遇的腿上。隋遇低头,在简安的唇舌间尝到草莓的甜香。两个星期没有见面,却好像有两个月没有接吻,简安被自己的想法羞到脸红,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像终于得了偿,如了愿,说“隋遇,我真的好想你。” 第29章 第29章 简安比隋遇更早了解到穆氏集团面临的困境。隋遇在护士站,让简安先来穆笙的病房,他站在门口,正欲敲门的手停在空中,听见穆笙一改往日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对电话那头陪着笑,焦急的话语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应该是被人主动挂了电话。他又听见穆念荞的声音,无奈地劝,说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有联姻可以选择。简安不确定联姻二字是否听清,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听到有人在自己背后说话。 是道陌生的男音,问他是谁。简安转身,觉得中年男人眼熟,有几分相似的脸与匆匆赶来的隋遇重合,简安呼吸一滞,嘴比脑袋反应快,叫了声叔叔好。隋永志还未点头,隋遇便插进二人中间,挡在了简安的身前。 “你来做什么?”隋遇问,语气说不上好。隋永志比他高半个头,此时居高临下,面无波澜,睨来的眼神像没有把隋遇当回事,语调带着长辈的威严,“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接待客人吗?”回应他的是门开的声音,旋即出现穆念荞的身影,将隋遇和简安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她不说话,目光写满警惕和狠戾,和女人如水般柔和的眼型有霄壤之别。对峙片刻,很难得的,隋永志率先移开视线,说“我来探望穆老先生”。穆念荞冷笑一声,隋永志不为所动。大概是觉得一群人站在过道观感不好,穆念荞终是侧过身,秘书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推开房门,让女士先行。擦肩而过的瞬间,隋永志朝简安的方向睇来一眼,他本能地往隋遇身后缩了缩,不知道隋永志有没有认出自己。 隋永志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说是来探望,真的就和集团那群董事高管一样走探望的流程,不讲旧情,询问了身体状况,又提起几个穆氏正在推进的项目。穆念荞耐心告罄,冷言冷语说不劳隋先生费心,又道家父到时间换药,逐客意味分明。隋永志顺台阶就下,留下祝福的结束语,领着秘书离开。病房一时陷入安静,穆念荞的双臂从抱胸换到自然下垂,没站稳,跌坐在沙发上,隋遇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叫了声妈。简安给穆念荞倒了杯温水,坐在一旁看她喝完。女人双肩纤细,有柔软的美感,实在很难让人把适才看见的背影与之联系,那是一种高傲凌厉的力量,大概是为母亲这样的身份所独有。 简安的飞机票在星期天晚上九点二十分,保守估计凌晨回到云景小区。隋遇前一晚得知后,让简安改机票,简安不愿意。隋遇开始怀疑他的来程,问“简叔叔同意你这么晚回家?”简安用被子捂住半张脸,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闷闷的声音传出,疯狂试探底线,说不同意,“但是我求他了呀。”理直气壮的,隋遇有种血压飙升的感觉。简安见他在生气边缘,遂扯下被子坦白,说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这次的撒娇效用为零,飞机票还是被改早三个钟,原因是隋遇使用美男计,把简安亲得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顺势从人枕头下摸出手机,当着人的面解锁,登陆,改票,一气呵成,毫无商量的余地。简安欲哭无泪,有不满足亲吻的,有不满意隋遇行为的,也有心痛百元大洋改签费的。隋遇眼也没眨,直接给简安转入两倍双程票价,美其名曰精神损失费。简安哼哼唧唧,被隋遇抓着手腕按在枕头里舔舐嘴唇的时候,还不忘分出精力骂人一句狡猾。 是以简安落地z市不满三十六个小时,又被连人带包送回了机场。简安坐在休息室角落,假装低头玩手机,对隋遇不理不睬。隋遇比他坐得住,一副不亲自把简安送上飞机就不姓隋的架势,闲情逸致喝着纸杯里的白开水。眼见就要到登机时间,简安越想越生气,抱起书包站起身,说我要走了。隋遇问“不再坐坐?”简安说不坐,人还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隋遇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想了想说“等过几天外公出院,我就回去了”。简安又一屁股坐下,控诉你说话不算话。隋遇拿手背贴贴他的脸,说“这次不骗人”。 休息室人不多,简安躲在半人高的绿植盆栽后抱住隋遇,温热的气息扑在颈后,简安的声音很轻,说隋遇,我不想你这么累,“我会心疼的”。 走出机场,隋遇坐车回医院,像掐准了时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十二岁至今,隋遇每个月都会收到银行卡进账提示短信,他从未刻意数过账户余额四个字后面跟了几个零,每回都面无表情地当作垃圾短信处理。这次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无备注号码,手指在挂断键上方犹豫少时,还是移向另一侧,接通了电话。 隋永志发给他的地址是一家私人茶庄。隋遇被人领进茶室的时候,太平猴魁正出汤,隋永志亲自斟茶,往隋遇面前放了一杯。隋遇不会喝浓茶,没有接,以为隋永志会再次质疑他的教养,而男人只是独自品茗,随便问了几句他的学业。隋遇没有耐心,回答得也敷衍,他并不觉得隋永志叫他来的目的仅仅是表演父子情深,但他不屑主动问询。果然,只见隋永志慢条斯理放下茶杯,问他以后什么打算。隋遇不解,问你什么意思。 “看来穆念荞还瞒着你。”隋永志面露意外。隋遇觉得烦躁,“我应该知道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隋永志呷了口清茶,“穆氏准备申请破产清算。” 隋遇坐下不到二十分钟便起身离开。在门口等司机的时候想起隋永志的话,很奇怪,明明刚从茶室出来,鼻间残留的却是一丝似有若无的烟味。身体里好像有隐隐作祟的东西在躁动,隋遇掏出手机,给简安发了个“宝宝”,想起人还在天上,可能正呼呼大睡,心情莫名被抚慰。考虑须臾,他点开最近通话,给陌生号码设置了新的备注。 隋遇让司机开车回穆宅,想叫刘伯提醒阿姨暂时不要打扫自己的房间,不期和穆念荞碰上,他垂下眼,穆念荞把手里的文件往背后藏了藏。她问“安安上飞机了?”隋遇嗯了一声,告诉她自己买了下周五的机票。穆念荞点点头,说“快考试了吧,好好考”,说完看了眼腕表,“妈妈还有事,你今晚在家休息,不用去医院,省得你外公又念叨。”她弯下腰换鞋,隋遇看清了文件的封面。 “妈,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穆念荞一顿,缓缓站直身子。 “我回来之前和隋永志见过面。”隋遇思考措辞,“公司的情况……是不是不太乐观。” 穆念荞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慌乱,她抓住隋遇的手臂,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隋遇说没有,穆念荞松了口气,静默良久,问隋遇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趟公司。 五天后,隋遇独自飞回g市,距离学校的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一个星期。老严简单过问他的家庭情况,得到答复后放人回教室上早自习。考试的两天转瞬即逝,在高一的暑假轰轰烈烈到来之际,温沉把平日里玩得要好的几个朋友聚齐,开动前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宣布了自己即将出国的消息。这本不是多大的事,实验班的学生多数选择在高考前出国,年年如此,只是得知动身时间在七月底,实在事发突然,一时间桌上气氛诡异,没人说话。 简安下意识看向隋遇,往常他多从隋遇口中听闻温沉的大小事,此刻却见人微拧着眉,显然也被蒙在鼓里。他又扭头去瞧樊潇,看见他僵坐在原位,嘴唇抿得发白。王昊最会控制这样的场面,他站起来也倒了杯酒,摸着自个儿的平头笑得憨傻,张嘴就是漂亮话,说温大少爷,苟富贵莫相忘啊。店老板送来最后一把烤串,看到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烧烤没人动,颇为心痛,一句“还愣着干嘛,趁热吃啊,管够!”把大伙儿拉回现实,王昊边说“吃吃吃,咱今个儿好好搓温沉一顿”,边热心给一桌人分串儿,话题很快被带过。 樊潇喝了一晚的酒,简安劝不动也拉不住,干着急,心一横,也跟着偷喝了两口,这不喝不打紧,等到隋遇发现简安的不对劲,已经为时已晚。散场的时候樊潇直往简安身上蹭,简安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死死圈着他的脖子,两个人醉得神智不清,偏又像连体婴一样分都分不开,隋遇捏了捏眉心,喊温沉来帮忙。温沉脚步虚浮,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把樊潇揽过身侧。隋遇让他收留樊潇一晚,要这模样回家,人爸妈会直接把腿打断。交代完毕,隋遇说了句“走了”,怀里的简安忒不老实,一会儿嘻嘻笑说隋遇你好香,一会儿换副面孔骂骂咧咧,“温沉这王八蛋,一个人远走高飞,走了就别回来!” 温沉:“……”然后亲眼目睹简安被人拦腰扛在肩上,走到路边塞进了车子。 第30章 第30章 迈巴赫平稳行驶,处于密闭空间,简安消停不少,规规矩矩坐了一路。没成想下了车开始走s型路线,几次左脚踩右脚直往下栽,隋遇忍了又忍,索性手臂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身体突然悬空,简安吓一大跳,进了电梯脑子还一团浆糊,红着脸和人说悄悄话,“隋遇,我被公主抱诶,好羞哦!” 隋遇:“……”心想什么啤酒啊,两口能把人喝成这样。他亲了亲简安,哄人说等会出了电梯记得不要说话。不开玩笑,这动静要被林君曼发现,被打断腿的可能就是自己。简安这个时候倒听话得很,以为他在玩游戏,配合地点点头,手背捂住嘴,笑弯了一双眼。隋遇喉结微动,复低下头,亲了亲简安的手心。 把人稳稳放在沙发上,简安像玩上了瘾,不乐意松手,缠着隋遇在耳朵边上用气音问我现在可以说话了么。气息潮湿,吹得人发痒,隋遇说“可以了”,一手捏着简安的耳垂防止人再靠近,另一手从他口袋里翻出手机,先后给樊潇的妈妈和林君曼发去信息。一切安排妥当,手里的人已经把短袖脱掉一半,衣摆堆在脖颈,正闭着眼睛摸索裤子的拉链。隋遇想帮他把衣服穿好,简安脾气上来,拍开他的手,黏糊着声音说“我好热”。隋遇问,“去洗澡好不好?”简安反应慢半拍,思考了几秒,朝人伸开双臂,说“你抱”。 隋遇像抱树袋熊一样抱起简安,手掌拖住浑圆的屁股,把人放进浴缸里外扒干净,热水还没放,听到简安说要刷牙,他往洗漱台上垫了块毛巾,又把人抱上台子,帮简安挤牙膏。简安说“你也刷”,隋遇说我先放水,被简安勾着腿不让走,“你刷,我想,我想亲亲。” 隋遇没忍住笑,只好也跟着刷起了牙。嘴角的泡沫还没擦干净,简安就贴了上来,如愿得到一个薄荷味的吻,他被亲得浑身发软,肌肤触到冰凉的镜子,冻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时已经坐进浴缸。这头在调水温,那边的简安玩得高兴,掬一捧水往隋遇脸上抹,说你和我一起洗。隋遇没答应,任两只不听话的手将衬衣蹭得湿漉漉,把人摁坐在水里,花洒淋过头发,打了一坨洗发露。简安抬手揉眼睛,说进泡沫了,隋遇拿毛巾给他擦干净,说“别乱动”。简安便乖乖的,扯着人胸前的纽扣玩,听见隋遇说以后不让你喝酒了。 提起酒,简安只记得那杯小麦色的液体味道苦苦的,不好喝,借酒浇愁,怪不得愁更愁呢。不知道想到什么,简安突然说,温沉要出国了。隋遇嗯了一声,指腹在发间轻柔按摩,简安舒服地闭上眼,问“你也会出国么?”贴着发根的指尖微滞,他没有等待隋遇的回答,兀自嘟囔,那也没关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隋遇帮简安洗头洗澡吹干头发,折腾出一身汗,也惹起一身火,最要命是喝醉的简安让人防不胜防,说出口的话根本不经大脑,闹着要隋遇像上次那样摸摸他。隋遇担心他着凉,本想敷衍摸一摸脸蛋就哄人睡觉,谁知简安这会儿倒清醒得很,竟直接把刚套上的内裤踹到床脚,抓着隋遇的手放在自己腿间,光溜溜的两条白腿敞得很开,不耐烦催他,“你动动呀”。 简安当天晚上是怎么被人摸到浑身潮红手脚发软倒头就睡,他已经不记得了,自顾爽过了头,眼睛一闭把隋遇忘得一干二净。隋遇简直要被气笑,低头看一眼自己鼓胀的裤裆,难得骂了句脏,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把刀架在始作俑者温沉的脖子上才能解气。 隔天上午睁眼的时候,简安被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照得缩进被窝,十秒后,他猛地坐起身,颤颤巍巍拉开被子,凉飕飕的屁股让他心灰意冷,绝望地倒在床上。隋遇不在房间,简安不敢见人,拿被子裹成一团,三十六计,决定跑了再说。偷偷摸摸一路顺利挪到门口,他看到隋遇的拖鞋摆在玄关,回头,餐桌上的早饭还在散发热气,客厅却早已没了隋遇的身影。字条被风吹到地上,简安捡起看了一眼,静默半晌,把身上还残留着隋遇味道的被子紧了紧,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大口气。 他差点儿忘了,隋遇今天的飞机回z市,字条上说他改签了更早的一班,提醒简安早餐凉了放进微波炉热一热再吃。想到昨晚自己翻脸不认人,简安暗恨酒精害人不浅,又懊恼白白浪费和隋遇的亲密时间。 隋遇在每年的暑假都会回穆宅,今年穆笙的电话来得早了些,买机票的时候没有想到温沉即将出国,隋遇算了算时间,再回g市大概率直接进入夏令营,不确定来不来得及见温沉最后一面,遂在登机前良心发现,给好兄弟留下信息,写“顺利,早日归”。 落地z市已近午时,隋遇开机,略过夏令营群组刷屏的消息,点开聊天软件置顶。 小豌豆:[发怒]。时间显示8:42,飞机起飞没多久。 小豌豆:[难过]。时间显示9:03,估计人刚吃完早饭。 隋遇给简安发去机场定位,想了想,不太熟练地点开emoji表情库,指尖上下滑动,回复了个[拥抱]。 近一个月来,隋遇第二次随穆念荞走进这栋坐落于城市二环内的五十三层高楼。上一次是十多天前,穆念荞在带隋遇去往公司的路上,将穆氏面临流动性风险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主要是传统产业持续下行,加之早期内部管理不善埋下的隐患导致资金断裂举步维艰。两年前,穆笙力排众议坚持让穆念荞空降集团执行董事之位,老爷子的想法简单也大胆,先收权,再换血,然而大厦倾颓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未等穆念荞稳坐高位,过去经前执行董事之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出事,一夜之间舆论哗然。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面对穆氏的求助,昔日合作伙伴大多拒的拒,躲的躲,将偌大个集团看作洪水猛兽,人性凉薄体现得淋漓尽致。也有念旧情的,能够提供的帮助到底杯水车薪。也是在这个时候,穆笙因操劳过度突发心梗,被上楼送早餐的管家发现,用急救措施和药物勉强留住了一口气。 当时隋遇听完,脸色沉得可怕。老爷子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着人立遗嘱,个人海内外资产能留的都留给了穆念荞母子,原还想把隋遇从穆家摘出去以免受波及,隋遇拒绝了。他后来庆幸没有答应穆笙的要求,若确有必要,他不可能放下穆氏的重担独善其身。穆念荞也说事情并非没有回转余地,只要找到合适的意向投资人,就算是被收购,总比让上千员工丢了饭碗强。她开始带隋遇出席公司重要会议,参加宴会,接触商界人士。传说中穆笙唯一也是最疼爱的亲孙子骤然出现在众人视野,好奇的打量频频,更多是私底下的唏嘘嗤笑,穆老先生遗嘱的最大受益人被保护得太好,不在穆氏家产争夺的风口浪尖很多年,甫一露脸不是接受万人敬仰,却是被迫收拾母亲留下的烂摊子。 隋遇渐渐习惯惑众流言,对外界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是继承人必修的课程之一。穆念荞给他定制了一柜子的正装和礼服,穆笙出行会将他带在身边,很多年没见面的亲戚纷纷登门,隋遇像接待陌生人,提前记忆每一人的称呼,送走一家,再迎下一家。他以为很快会在新闻头条看见穆氏破产的大字报,可是没有,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人没有实感,穆氏苟延残喘,时间好像格外怜惜少年人,要他清醒地目睹并接受新生活与从前的割裂,不论愿意与否。 还是简安的一通电话让隋遇从现实中短暂抽离。彼时他正从衣帽间挑选领结和手表,穆念荞上次强调的礼仪要点稍显混乱,这些知识同数学题和物理题完全不一样,不是非黑即白,也不需要太多思维逻辑,从日积月累的实践和经验中形成属于自己的社交风格体系,隋遇仍处于入门阶段,而半个小时后他会和穆念荞一起出门,前往参加一场慈善晚宴。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活泼动听,叽叽喳喳一个人说了半天,停顿片刻,突然来一句“夏令营快开始了”。隋遇听得懂,简安在说“你可以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用三言两语与简安描述自己最近的生活,只能回答“知道了”。电话线始终无法传递真实的情感,隋遇听着对面的呼吸从略显急促到渐趋平缓,心脏莫名其妙慌乱一瞬。他叫了一声“安安”。 简安静静地等待,没有等到隋遇的话语,于是他问,隋遇,你是不是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呀。 隋遇说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简安道,过了会儿又说,“你有时间可以给我打电话。” 隋遇顿了顿,说“好”。 通电结束前,简安提了一嘴,说樊潇找不到温沉,他好像提前出国了,如果隋遇能联系上他,记得叫人报个平安。 第31章 第31章 挂断电话,隋遇翻出温沉的聊天框,发现最近消息的日期一直停留在他回z市的当天,上飞机前发送的五字祝福如石沉大海,这不是温沉的习惯。隋遇直接拨通电话,系统女声提示用户已关机,他皱了皱眉,留言让人看到信息尽快回复,又找了饯行局当晚的一圈人,都说联系不上温沉。隋遇想了想,上楼敲响了穆笙的书房门。 得到进入许可,隋遇推门而入。穆笙从文件中抬头,摘下眼镜,说小遇你来,外公正好有事和你说。隋遇在书桌对面的单人座椅坐下,穆笙开门见山,问隋遇想不想出国留学。 “当初你妈妈执意带你去g市,就是看中那边的教育资源,纪中也是她亲自选的学校,有很多出国交流和留学的机会。” “外公知道你喜欢数学和物理,也学得好,我找你们班主任问过了,你这成绩要在国外申请好学校不难,他联系留学办主任提供了一份高校名单,你看看。” 穆笙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隋遇,指了指其中用红色签字笔重点标记的几所,“纪中留学基金委对接的学校主要集中在亚洲和俄罗斯,近一点的有日本,香港和新加坡,”又翻开第二页,“后面这些是我叫秘书整理的,在美国,还有欧洲澳洲的一些老牌名校,备注是学校的地址,优势专业和课程,如果你有感兴趣的,我们也可以直接联系教授或者院校。” 隋遇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张上的某一处。穆笙说,“你可以慢慢考虑,要是不走基金委的项目,毕业证书也不用担心,我都找人安排好了,你——” “外公。”隋遇打断他,“为什么突然让我出国?”穆氏濒临破产,董事会亟需向外表明态度,引导舆论,吸引投资,保留体面,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将会是很好的噱头。 “是隋永志提的交易条件吗?”隋遇问。 “胡说八道,”穆笙显然一愣,“我送我亲孙子出国念书,和他隋永志有什么关系?”似是明了隋遇所想,穆笙拍了拍他的手背,“小遇,多年以前是外公瞎了眼睛盲了心,叫那姓隋的第二次踏进穆家的门,让你和你妈妈受到伤害。如今我老了,却也不敢再糊涂,辛苦大半辈子,公司落得什么样的结局我都认,但绝不会让我们穆家重蹈覆辙……” “刚刚给你看的几所美国和欧洲的学校,商学院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外公有私心,想你若能学成归来,我和你妈妈也能放心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隋遇忽然觉得有什么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说是未来,是人生,是命运,好像都不准确,前十六年的自由,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穆笙没有直接干涉,还是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可是隋遇回头看,身后已经别无退路。 “穆氏集团……不会破产,对吗?”隋遇问。 “情况比你想象的要乐观,”穆笙没有隐瞒,“只是现在还需要时间。” 隋遇点点头,将文件折叠收好,说我会好好考虑。穆笙露出些许笑容,想起问隋遇找来的原因。隋遇将联系不上温沉的事情说了,穆笙拿出手机,给他报了一串号码。 “这是小刘,自己人,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 “姓刘?”隋遇抓住重点。 穆笙没有否认,“没错,是你刘伯的儿子。”见隋遇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问还有事吗。 “有,”隋遇犹豫许久还是开口,“过几天我得回一趟g市。” “学校有事?” “对,”隋遇说,“我准备参加纪中的夏令营,十天左右,今年年初就确定好的名额……如果能够拿到优秀营员,可以和国外学校的招生老师直接签约。” 隋遇有些为自己的口快懊悔,毕竟有穆笙的提议在前,夏令营甚至是优秀营员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但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他垂下眼,心底少见地忐忑。出乎意料,穆笙没有反对,倒是表示支持,“这会是很好的经历。”也没有问招生老师来自哪些学校,好似无论隋遇意向选择哪一所都可以,只要他出国。 回到房间,隋遇把名单放在桌上,走到阳台吹了一会儿风,摸出手机拨通新存入的号码。电话被接通,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恭敬地唤他“少爷”。隋遇说你好,叫我名字就可以。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交代完毕,隋遇掐了电话,靠在护栏上点开置顶聊天框。简安会给隋遇说早安和晚安,一天不落,分享的日常生活丰富又有趣。直到回z市前,隋遇都还会逐条回复,而这样的频率在最近开始减少,他翻看聊天记录,发现只有三次通话,都是由简安发起,时间在两分钟到十分钟不等。隋遇记得简安前两次打来的时间,一次在清晨,他在睡梦中被吵醒,简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问怎么了,简安说“我要继续睡觉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挂断。另一次在夜晚,他刚和穆念荞参加完酒会,简安在电话里说想他,他跟穆念荞打招呼先回了房间,简安得知他刚回家,催他洗澡早点休息,匆匆道过晚安又先挂了电话。 第三次就是二十分钟前。简安说了很多话,说简勋给他买回一袋豌豆种子,说陈青中考完约他看电影,说小区门口的冰沙店出了新品,说夏令营,说樊潇,说温沉,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句“想你”。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陌生的轿车驶入穆宅,隋遇低头望去,看见穆念荞在摇下的车窗里朝他招手。隋遇返回衣帽间,拿上挑选好的领结和腕表下楼,刘伯在车门前等候,他坐上车,穆念荞从副驾驶回头,给隋遇介绍周如良。隋遇这才注意到驾驶位的陌生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文温润的长相,他随穆念荞的指示叫了一声“周叔叔”。周如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与隋遇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一路上,周如良和穆念荞聊了很多,不时提及隋遇。隋遇于是知道周如良和穆念荞因为前一年的家长会相识,周如良的侄子也在纪中上学,叫晏鸣。听到穆念荞的问话,隋遇回神,答道“说不上认识”,在温沉的生日派对上仅有一面之缘。 “那次家长会是我姐和姐夫没有时间,我刚好在g市出差,顺路去的,不然也不会认识你。”周如良操控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偏头看了一眼穆念荞。隋遇看不见穆念荞的表情,但从他的角度看周如良的眼神,可以猜测女人此刻大概是笑着的。 到达晚宴现场,周如良绅士地为穆念荞拉开车门,穆念荞挽上他的手臂,隋遇跟在二人身后,在宾客如云的华丽厅堂与隋永志遥遥对上视线。男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举了举香槟杯。周如良点头回应,穆念荞和隋遇则权当没看见这个人,在导员的带领下先行入座。不多时,有人前来敬酒,称周如良为“周总”,隋遇随穆念荞起身,听来人与周如良寒暄,三句不离华云集团。隋遇参加穆氏的高层会议时,曾听财务总监提起过华云,融资计划方案将其排在备选名单的第二位,仅次于隋永志的永创资本。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向路过的侍者要了杯果汁。 穆念荞看出隋遇的不自在,给他指了指厅侧的冷餐区。隋遇避开人群在角落乐得清净,订好返程机票截图发给简安,很快收到连串答复,他听完语音,抬头,隋永志不知道何时站到身后,看了眼他的屏幕,说“你们关系很好”。隋遇收起手机,没打算接话,自顾拿了瓷碟准备离开,隋永志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了句“你母亲本事不小”,将隋遇硬生生钉在原地,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少年微缩着双肩,像只受惊的幼狮,眼神充满警惕,隋永志很喜欢这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下隐藏着的狠意和不近人情,像造物主欣赏最满意的作品,能够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他看向不远处比肩而立的两人,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你知道穆念荞为什么选择华云而不是永创吗?” 隋遇一时沉默。于情,隋永志当年做过的混账事儿,穆家记得分明,绝不会轻易翻篇。于理,穆氏的财务总监在进行数据分析时曾给出华云优于永创的满分答案。尽管隋遇对该提议始终持保留意见,因为以他一个入门者的见识和资历都能看出永创承诺投资入股而不觊觎项目管理对维护穆氏实权利大于弊,穆念荞只会比他更了解,却仍作出拒绝永创的决定。 “你跟她提条件了?”隋遇想起男人此前在茶庄的说辞,丝毫不怀疑这人会把自己作为谈判筹码,将整套话语原封不动地搬去穆念荞面前。若如穆笙所言,他不希望自己再和隋永志扯上关系,那么穆念荞选择华云便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我说过了,”隋永志难得好耐心,“永创愿意也有能力长期为穆氏提供资金支持,只要你按照我的计划完成学业并且接手公司。手续已经办好,回国后整个永创都是你的。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交易,和其他人无关。” 再次听到隋永志的一番荒唐言论,隋遇不改对男人疯子形象的评价,似笑非笑,“但你非常清楚,穆氏不可能接受永创的投资。” 隋永志未置可否,双手插兜抬了抬下巴,轻启薄唇,“所以说你母亲本事在身,攀上了华云的二公子。” “商业联姻,隋遇,你要有新的父亲了。” 第32章 第32章 业内首屈一指的慈善拍卖行邀请各大珠宝品牌举办盛会,落槌声频频,成交消息不断,隋遇兴致缺缺,看现场揭幕唯一一只鸽血红宝石戒指,不动声色坐了大半场的周如良终于有了反应,助理极有眼力,抬价果决。周围低语被刻意掩饰,仍在不经意间钻入耳内,惊叹有之,不解有之,艳羡良人亦有之。不出意外,明日的娱乐报将会刊登华云集团二公子豪掷千金为博美人笑的新闻,成为流传圈内外的一段佳话。处于话题中心的穆念荞眉眼疏离,好似习以为常,宝石浓郁刺目,极衬她的绛红色晚礼服。 明眼人再钟意鸽血红,此刻也或多或少觉出些不寻常,竞价的人渐少,拍卖师一锤定音,舞台落下帷幕。回程是周如良的司机开车,隋遇坐在副驾驶,听穆念荞和周如良在后座谈论公司事宜,周如良希望穆念荞能够腾出周末的时间,邀请她和隋遇前往森林半岛,华云新建的高尔夫球场在那边落地。 穆念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周如良知道她在等隋遇的回应,车内安静片刻,隋遇看向后视镜,淡淡开口,说自己已经买好回g市的机票,对周如良表达歉意。周如良很快说没有关系,“小遇有自己的事嘛,理解,等你有空了随时过来玩。” 穆念荞表示不解,“不是还没开学么?” 隋遇言简意赅,“夏令营。”其实不止夏令营。 轿车到达穆宅,周如良随行下车,朝穆念荞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克制地收回,隋遇视若无睹,和两人打过招呼后先行进门。刘伯跟在身后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生怕人在晚宴没吃上热乎的,隋遇摇摇头,扯下领结,问家里有没有茶叶。尽管不敢苟同大晚上喝茶的行为,但看少年一脸疲倦不欲多言,刘伯还是吩咐人翻出茶罐,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 穆念荞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隋遇坐在中央岛台的高脚椅上,手擎一碗红茶,热气缭绕间面容冷淡,从他的角度正好能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大门外的喷泉。 穆念荞走到他面前,摘下首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什么时候学会喝茶了?” “林姨和简叔爱喝,我有时候会跟着喝一点。” “上次给他们寄了岭南的红茶,你林姨好像特别喜欢,过几天你再提两盒回去。” 隋遇说好。穆念荞轻轻摩挲碗沿,垂眸看着碗底鲜红的茶汤,问“怎么不想和周叔叔出去玩?”夏令营只是隋遇的借口,作为母亲,她不至于听不出是真话还是推辞。 “你喜欢他吗?” 被问得猝不及防,穆念荞愣了片刻,避不开隋遇直视的目光,无奈道,“小遇,成年人没有那么多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周叔叔很喜欢你,”隋遇换了种问法,“你会喜欢他吗?” 穆念荞没有正面回答,“穆氏现在很需要华云的帮助。” “所以你们只是交易?协议婚姻?华云答应给我们多少钱?周如良真的尊重过你吗?这么大的穆氏就指望着你一个人牺牲了?”连串追问直逼人心。 “隋遇。”穆念荞冷了语气,提醒他的口无遮拦。隋遇抿了抿嘴唇,收敛怒意,低声说抱歉。穆念荞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多年前的一意孤行,让隋遇从小远离家产争夺和商海浮沉是否是正确的决定,须知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只与利益交换有关,是以小换大的最佳方式之一,然而隋遇似乎不明白,并且无法接受。至于周如良的付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不是需要她花费太多心思琢磨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会再次选择婚姻。”隋遇坦白,想到什么,苦笑道,“所以你和外公才这么着急送我出国吗?”让他缺席穆念荞和周如良的婚礼,在大洋彼岸无能为力,甚至无法以儿子的身份亲自送上祝福。 “不是的,小遇,在这件事上,我和外公没想瞒你,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带你认识周叔叔。”穆念荞解释道,“出国是基于对你未来的考量,和其他人无关。” 一句一模一样的“和其他人无关”,隋遇不久前才从隋永志的嘴里听到。他觉得讽刺。 “可是你们在替我做选择的时候,有考虑过先询问我的意见吗?”十年前飞往g市的机票,破碎的家庭,如今穆笙的遗嘱,穆念荞的婚姻,还有一切准备妥当只需要他点头便能就读的名校,隋遇细数,从小到大,好像没有哪一件事情是真正由他做出定夺,包括与简安的感情,若要追根溯源,也和穆念荞对简家的态度转变不无关系。隋遇十七年的人生一帆风顺,偶有坎坷也能化险为夷,当下幡然醒悟,他出生在穆家,被冠以隋的姓氏,注定不可能平凡,所有人都为他指明道路,命运早在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告诉他,人生海海,总有人需要戴皇冠,承其重,负重前行,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穆念荞试图说明,话语不知道是对隋遇说,还是在劝慰自己,“这么多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想重新组建家庭,周如良恰好是合适的人选。你放心,周如良尊重我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和他不会有孩子——” “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些,”隋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但绝对不是以联姻的方式。”因为亲眼见你踏入坟墓,又亲眼见你浴血重生,所以更加不希望你重蹈覆辙。婚姻失败的风险就像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隋遇不欲看到穆念荞再次深陷如履薄冰的痛苦。 谈话不欢而散。周如良抚摸穆念荞的头发,将女人轻拥入怀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茶叶是好茶叶,提神醒脑,隋遇失眠整夜,在清晨的曦光中拨通了隋永志的电话。 五日后,隋遇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g市,到达云景小区时指针将将走过七点四十分。他输入1602的大门密码,换鞋,洗手,风尘仆仆,走进房间,撞见床单凌乱,薄被隆起弧度,简安整个人窝在他的枕头里,侧身睡得安然。隋遇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好久,手指拨开简安的头发,露出额头,掌心轻柔贴了贴脸颊,凑上去把人吻醒。简安迷迷糊糊,以为在做梦,听话地顺从,舌尖小心触碰,乖得不像话。直到缺氧难受,才呛咳着从梦中醒来,盯着隋遇看了半分钟,嘴唇还肿着,睫毛忽闪,先红了眼眶。 隋遇捧起脸蛋再想亲吻已经来不及,简安背过身蜷进枕被,将他的一只手心结结实实压在脑下,二十多天的思念无声,这是还生着气,却不让走了。隋遇动了动手指,摸到些微湿凉,心底生疼,索性合衣躺上床,亲了亲简安的耳朵,也不管他在听与否,自顾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说了,从高层会议到觥筹交错,桩桩件件,日日夜夜,提及晏鸣和周如良,还有人间蒸发的温沉,只是免去了穆笙的安排以及与隋永志的对话,他认为至少眼下不是告知简安的良好时机。 “感觉你在过一种很新的生活。”身边传来闷闷的声音。隋遇能感受到简安的睫毛划过指尖的触感,频率时快时慢,很是扰人心弦。这与隋遇的真实想法不谋而合,但由简安亲口说出,让他没由来想起多年前在穆宅的一夜,彼时尚年幼的简安问他,“隋遇,你会走吗?”会离开g市,回到漂亮的穆宅,回到爱他的家人身边吗?隋遇记得当时自己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在过穆念荞帮他选择的人生,从前是,现在也是,未来可能依然是,所以过去任何时间他都未曾像此刻这样惧怕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于是只能任凭本能将简安搂紧,整条胳膊麻到没有知觉也没敢动弹,喃喃自语,反复唤简安的小名,说我很想你。 隋遇的嗓音低沉,像催眠曲,简安努力让他说的每一句话入耳,想给予回应,奈何抵不过沉重的眼皮。再次沉睡前,简安终于释放原谅的信号,翻身钻进隋遇怀里,抵在他的颈窝,说“我再眯一会儿”,将隋遇的手腕捉得很紧,隋遇便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发丝,呼吸的热气喷洒在简安的头顶,他闻到洗发露的清甜果香。舟车劳顿的疲惫上涌,隋遇阖上双眼,也随之陷入梦境。 第33章 第33章 隋遇瘦了。这是简安在看他换衣服的时候得出的结论。日上三竿,简安饿着肚子醒来,身侧摸不到人,仅存的一点困意消散,猛地翻坐起身,与从浴室走出来的隋遇打了个照面。隋遇身着浴袍,非常自然地走到床边,左手兜了把简安的后颈,先亲人,再问了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简安摇头,以为隋遇的出现是早晨做的梦,这下确认,便觉亲昵不够,缠着人还要亲,闹到床上滚了两圈,被隋遇扛去浴室洗漱,继续接薄荷味的吻。隋遇笑着偏头不给,叫简安小祖宗,说舌头麻了。简安也好不到哪里去,嘴唇生疼,耳尖红透,由着隋遇抱回房间,趴在床头看他换衣服。看得脸红心跳,又很快冷静,一脸不高兴,说“隋遇,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隋遇仔细回想,大部分时间不是跟着穆念荞到处应酬,就是为尽快熟悉公司业务忙得焦头烂额。穆笙让他量力而行,至少先安心读书,隋遇则自认接触穆氏太晚,对家族事业一窍不通,没能及时体谅长辈的辛苦,深觉亏欠,又应付得来,便趁此机会替穆念荞分担,主动上手跟进项目。他聪明,学得快,实践能力强,不急不躁,循序渐进,竟也做得像模像样。几位高管最初并不看好,不认为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后来见隋遇谦虚有礼且上进,不好跟个少年摆架子,遂在大小事上多指点一二,在董事跟前破天荒地夸。穆念荞心里骄傲,更是将人走哪儿带哪儿。正式的宴会酒局少有时间正经进餐,圈内对穆家少爷心存好奇的人不在少数,不放过问候敬酒的机会,隋遇不喝酒,一局下来饭没吃几口,果汁先灌饱。是以张姨常在夜晚下厨,有时是汤面,有时是馄饨,隋遇敷衍着下肚。 饮食不规律的后果本人难以察觉,多日不见的简安倒是看得清楚,指出隋遇的腹肌没有之前明显,跳下床跑到人面前试图证明,伸手戳一下又摸一把,不满道“我怎么就没有”,被隋遇捉住不安分的手,威胁“再摸就知错”。简安乖了,颇不自在地往下瞄一眼,忿忿嘀咕“小气”。隋遇不搭腔,随便套了件t恤,和简安回1601吃早餐。 林君曼爱喝岭南红茶,独好茶中一缕花香,隋遇的礼物正中心意,她喜欢得紧,下一秒却发出和简安一样的疑问,说z市缺吃的还是缺喝的,怎么回家一趟人还瘦了。嘴里念叨着不行,转头就拉简勋出门,说要再跑一趟超市备菜,今天在家打火锅,吃一顿饱的。隋遇自是无异议,给简安多夹了两个小笼包,自己喝完一整碗小米粥。吃完早餐,隋遇回房间收拾行李,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在房间转了一圈,身后的简安跟了一圈,也不说话,在行李箱前徘徊,就差把“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写在脸上。隋遇一抬眼,简安就蹬蹬两步抱上来,圈着他的腰埋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蹭,还是沉默。 简安知道自己有点黏人,他从前并非这样,只是近来不知为何不受控制,隋遇没有及时回复消息或者主动打电话,他会心急,独自生闷气,也会默默原谅。他将之解释为对男朋友的过分喜欢和异地恋的烦恼,目前苦于未找到解决办法,好不容易结束异地,心绪没来得及倾诉,隋遇又要离开。 发顶被揉了又揉,简安听见隋遇笑说“这么舍不得我”,觉得难过没有被好好重视,气不打一处来,想推开隋遇否认,却没推动。 “之前说好的,你要嘱咐我的话,现在可以说了。”隋遇提醒他。简安装傻说忘了,再问又改口说没有要嘱咐的。隋遇便说好吧,“那我来说。”从晚上几点睡觉到不要和女孩子单独出去看电影,事无巨细,简安撇嘴,控诉他管得真多。 “陈青是好朋友,好朋友一起出去看电影,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隋遇云淡风轻,“我会吃醋而已。”简安再次拿“小气”堵他,隋遇乐得接受。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简安闹了会儿脾气,自个儿想通了,主动帮忙整理,隋遇过来牵他也不理,无情地像个冷漠杀手,叫他现在送人上飞机都可以。隋遇知道这是简安一贯的性格,会在悲伤的情绪里沉溺,一旦走出来便头也不回。前些年的寒暑假两人各自回老家,简安在电话里一口一句想他,扭头就和村口的娃娃们打成一片,玩得乐不思蜀,隋遇还是偶然听见穆念荞和林君曼打视频才知道,气得在穆宅多住了一个星期才回g市,一下飞机看到朝他奔跑而来的简安,笑脸明媚,漂亮得不行,又莫名其妙消了气。 午餐很丰盛,简勋搞了个鸳鸯锅,简安贪辣,吃出一身汗。林君曼问隋遇下午是否有安排,隋遇说和安安约好上街。简安茫然吸着椰汁,在林君曼投来疑问的目光里条件反射点了点头,努力显得自然,林君曼却没当回事,只道不要玩得太晚。简安乖巧应下,顺便提了嘴今晚留在1602,小心翼翼的语气活像准备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林君曼停了筷子,简安的心脏即将跳到嗓子眼,听见母亲大人悠悠问了句“这几天你哪天睡自己屋了?”立马红了脸,余光瞟见隋遇在低头笑。 “明天小遇要早起,你不许吵他睡觉。”林君曼叮嘱。简安哦哦两声,隋遇在旁开了尊口,说“林姨放心吧,安安不会打扰我”。他睡觉很乖。后半句没敢说。 林君曼的担忧不是毫无根据,只是她高估了简安的能耐,完全将做坏事的对象搞反,不知打眼怎么看怎么满意的隋遇才是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彼时隋遇领简安逛完商场,去手表店取定制款,简安一开始不愿意接,嫌贵,说身上的零花钱不足够他回报隋遇同等份量的礼物,隋遇倒干脆,直接把手表丢给店经理,一副不要就扔的架势,给简安吓得赶紧抢回揣进兜里,对一脸善意的经理不好意思笑笑,扯着隋遇跑得飞快。隋遇哄骗一路,到底是让人收下了,至于什么时候戴,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礼物既然送出手,如何处置且随人。在空中花园餐厅用过晚餐,隋遇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提回一盒草莓蛋糕,简安才恍然,合着这人今天赶回家是给自己提前过生日来了。 “有点简陋,不要嫌弃。”隋遇将蜡烛插上蛋糕,点燃,客厅留了一盏壁灯,他在摇曳的烛火里对简安说道。简安堪堪从隋遇准备的一系列不动声色又用心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皱着张小脸,一副要哭未哭的模样,开始挑人毛病,说蛋糕太小了,草莓不够多,餐厅的冰激凌甜品有点腻,花胶鸽子汤没有张姨做的鲜,还有那块很好看的表,实在太贵了。隋遇没忍住笑,把蛋糕端到简安跟前,轻声哄,说宝宝先许愿好不好,蜡烛要灭了。 简安瞪他一眼,兵荒马乱中只匆匆许下两个愿望,吹了蜡烛。隋遇保持着端蛋糕的姿势,说还可以许一个。简安一时想不出,关于健康平安,关于学业顺利,已经被包含在前两个愿望里,于是说先留着第三个,又不放心问隋遇,“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隋遇肯定地点头,“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简安吃完草莓,刚挖一口蛋糕,就被隋遇抹了一指奶油在唇角,掌心扣着脖子亲上来。简安倏地想起月前喝醉的荒唐一晚,羞怯走神,隋遇觉察,舔弄舌根让人闭上眼睛专心接吻。从沙发折腾到床头,两人的发梢已经汗湿,这回轮到简安的舌头发麻,哼唧几声,抬手去勾隋遇的内裤边。快感是很容易让少年着迷的东西,隋遇照样忍得难受,心里不客气骂磨人,倒没忘林君曼的叮嘱,摸过遥控器打开空调,回身亲了亲简安鼻尖的汗珠,沉着嗓音妥协说“就一次”。 提前打好商量是必要的。简安舒服到发晕,高高仰起脖颈,溢出破碎呻吟,比隋遇更先没绷住,浊液湿了隋遇一手,约定在前,遂没敢再蹭,安安静静伏在人怀里,听隋遇的呼吸变快变沉,锁骨一疼,肚皮染上些微凉意。 “要换床单了。”简安说,唇瓣和脸颊都是粉的。隋遇懒懒嗯了一声,擦净手指,扯过被角往两人身上随便一盖,把简安搂紧。简安抬脸看了眼隋遇,欲言又止,耳朵红得不像话。隋遇撩开他额前的头发,问怎么了。简安的声音更小了,含含糊糊,问下次能不能不用摸的。隋遇没反应过来,“那用什么?” “这次不舒服?” “不是,”简安着急否认,“你……我,你可以这样。”言语像是表述不清,他跃过隋遇从地上的裤兜里捡出手机,翻找一通,把屏幕转个面,让隋遇看清楚。视频里的两个男人在做爱,肢体交缠,一丝不挂,画面好不香艳。隋遇愣了几秒,问“从哪儿找的”,眉眼瞧不出喜怒。简安心一抖,无端弱了几分气势,慢吞吞说樊潇发给自己的。隋遇把人拽回胸前躺好,想了想说,“先把视频删了。” “为什么?”简安震惊。 隋遇差点儿被气笑,男朋友天天杵手机前看其他男人的屁股,这行为怎么想怎么让人窝火。 “我还想让你学着点儿呢。”简安一脸天真。 “你会就行了,”隋遇咬他的嘴唇,坏心地笑,“你不是看过么。” 简安不敢说自己全程只盯着下头那人看了。如果他没记错,下面的人更多是以接受的姿态,不像另一个,掌控全局,还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这累活儿简安也不想干,不过既然隋遇问,他便当了真,说着就要打开手机琢磨一番,被隋遇眼疾手快抢过,当着人面删了个干净。简安敢怒不敢言,小声说你怎么这样呀。 隋遇不逗了,抱人去洗澡,边洗边亲,边亲边道,“不着急,先等你长大。” 作者有话说: 简安:大家新年快乐呀~^o^ 简安(小声):到你啦……看前面! 隋遇(微笑看向镜头):嗯,新年快乐。 第34章 第34章 纪中与g大牵头承办暑期夏令营,辟出三层实验楼作教室,吃住在高三宿舍楼的西南区,一幢与红瓦白墙格格不入的旧楼,所幸里头翻了新,只需简单打扫便可入住。隋遇在这头整理床铺,简安往寝室转悠一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巧被推门而入的宁乐撞见,他收起慵懒劲儿,不悦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宁乐看上去心情很好,忽略简安的敌意,敲了敲木门上油印的数字,礼貌微笑,“402,我没有走错。倒是你,我们班有新的名额了?” 简安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走到隋遇的床边站着,像只护食的猫。很奇怪的,自从和隋遇在一起,宁乐的出现总让他浑身不得劲儿,尤其经温沉生日会上众人起哄那一遭,这人对隋遇的觊觎过于明目张胆,简安如今回忆只恨当时自己失了神,反应慢了八十拍。 隋遇的床铺在上层,见此情景,腾出只手摸了摸眼皮底下的小脑袋,被简安无情拍开。 得,又醋上了。 简安盯着宁乐往屋里去,在离门口最远的床边坐下,悄悄舒了口气,回头睨一眼隋遇,抬脚往外走。 “去哪儿?”隋遇问。简安气鼓鼓的,说别管。 “安安。” 跨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简安不开心,但不想隋遇也不开心,于是站在门口没有动,看隋遇两步跳下床,拿上手机对他说“走吧”。简安问干嘛呀,隋遇说去找负责老师换宿舍。 “不用,”简安连忙拉住他,紧张地瞟了眼远处的宁乐,一脸严肃,小声说你不要以权谋私。隋遇觉得好笑,同样放低声音问,“那如果有人半夜爬我床,还偷看我换衣服怎么办?”欣赏到某人脸上精彩的表情。简安想了又想,最后警告似的瞪着隋遇,手在身前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这么凶,”隋遇捉住他的指尖,弯起嘴角,“谋杀亲夫啊。” 简安生怕隋遇肆无忌惮,话叫别人听了去,红着脸抽回手心,说“我要走了”。 隋遇终于放人,“入营手续在实验楼报告厅办理,去那里等我。” “不等,”简安跑得飞快,几步外回头朝他做鬼脸,“我回家。” 目送人轻快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外,隋遇回寝室继续收拾,屋里没有其他人,宁乐打开柜子摆弄衣物,回想起撞破简安和隋遇恋情的那天。明明是露天的泳池,两人的亲密无间却好似在周身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所有外来的喜欢和幻想尽数隔绝,丝毫不留情面。那晚的隋遇更像初具领地意识的头狼,因被触及底线,投来的视线无情冰冷,垂眸亲吻的时候又很温柔。 宁乐有好看的样貌,不错的家世,优异的成绩,常人中佼佼,也有可望但不可及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隋遇在报告厅的角落捡到拿宣传册狂扇风的简安。他看起来很兴奋,拽着隋遇的胳膊指了指大厅中央,乌泱泱一群人围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是美国几所有名高校的老师。 “你怎么没告诉我优营可以直接出国交换啊,”简安责怪地看一眼隋遇,抖开手中的小册子,指给他看,“这些学校一般人考不上吧,咱纪中就是大气。” 隋遇拧开矿泉水瓶盖让简安喝水,手背碰了碰他因天热而发烫的脸颊,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这么厉害,肯定可以拿到名额。”凉水下肚,简安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笑得眼睛弯弯,“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要是我出国了,谁来照顾你?”隋遇突然问。简安觉得自己被轻视,表情颇不赞同,挺了挺胸脯,“我会照顾自己,你小看我。”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头晕,觉得浑身难受,胃也不太舒服?” 简安一愣,迟钝地摸了摸额头,讶异于隋遇的警觉,“好像是……” “你早餐没吃多少,现在嘴唇这么白,应该是低血糖。”隋遇剥了颗糖塞进简安嘴里,提出质疑,“你能照顾自己?” 简安有理说不清,正想岔开话题,手腕被隋遇握住,用了些力,听见他问,“安安,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国?” 隋遇问得突兀,也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作出的决定,趁人还未回神,捏了捏简安的耳尖,说回家慢慢想,让他拿出手机,录入号码和备注。 “这是小刘哥。这几天我要上交手机,他找到温沉后如果联系不上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简安不免担忧,“我们要不要报警呀,这样真的能找到人吗?” “不用,别担心,”隋遇说,“人如果是非法消失的,他爸不会坐视不理。找这么久还没找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家里人,嗯,故意藏起来了。”他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温家家大业大,掌权人夫妻年年天南海北地飞,隋遇只从温沉的只言片语中猜过其父控制欲极强,看似对家庭教育不甚上心,家长会都由秘书代劳,实则对大小事了如指掌,说是监视也不为过。以他对上流社会家族的了解,左右不过温沉犯了事儿,被关在温家某处房产不让出门,至于具体原因暂时未明。 简安似懂非懂,不太理解有钱人家的思维方式,听见隋遇叮嘱他,“知道人没事就好,让樊潇也不要着急,你乖乖待在家,等夏令营结束,我带你去英国看望外婆。” 简安见四周没人注意,偷偷牵住隋遇的手,问五天后去临市是不是买的高铁票。隋遇说是,简安就凑上来,说我来送你。中午一点左右结束闭营仪式,下午三点半的高铁,隋遇的话里话外都在告知时间紧凑,简安假装听不懂,点点头,说“你要等我呀”。 隋遇有先见之明,却高估了温父的秉性。温沉的消息在夏令营开始后的第二天到达。像诈骗电话的乱序号码,言简意赅的地址,差点被当成垃圾信息处理,简安觉得几个字眼熟,一搜发现地点在城东的江畔山顶,g市有名的富人聚居区,觉得不对,试探地回复了个“你好”,几秒后,他接到备注为“刘宸”的电话。 温沉自七月二日起被关在温家坐落于半山腰的别墅家中,保镖二十四小时站岗,摄像头全景监控,在那之前的一个星期,他曾在g市一家私人医院中接受治疗,简安推算日子,发现刚好是践行局的隔天。时间过于凑巧,他想了想,抓起手机钥匙跑了趟樊潇家。 乍一听闻温沉的去向,樊潇的情绪很激动,与简安反复确认消息来源的可信度,求他带自己去见温沉。简安没有忘记隋遇的提醒,让他们安生等待开学,千万不要主动上门。眼见樊潇急得快要哭出来,大有直接杀去别墅区掘地三尺找人的架势,简安无法,给刘宸拨去电话。刘宸很谨慎,试图劝他们不要冲动,温家的保镖训练有素,冒险激进容易受伤,简安再三保证只远远看一眼,绝不冒失行事,才得了准信,和樊潇一同搭车前往目的地。 出租车驶上盘山公路,简安不放心,对樊潇说我们等会儿就待在车里头,知道他住在哪里就好了。不知道樊潇有没有听进去,他安安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眼眶很红,简安觉得他状态不对劲,想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司机一句“到了”打断两人思绪,简安向外看,不防备樊潇动作很快开门下车,几步冲向不远处的保镖,被几招制服前挣扎着摁响了别墅的门铃。 简安哪里还顾得上,给司机甩了两张红的便匆忙下车,刘宸比他俩先一步到达,简安认出他的声音,听见他正礼貌地请求放人。保镖不为所动,简安赶紧上前说明来意,翻出与温沉的聊天框,证实自己与樊潇的同学身份。 “听说温沉生病了,我们来探望朋友,这不过分吧。”简安晓之以情。谁知保镖根本不吃这一套,倒是手下留情,松开了樊潇,打发他们离开。简安去拉樊潇,见人一动不动,随目光看去,多日不见的温沉正面色苍白地站在十几米外,瘦成了他们陌生的样子。 温沉犹豫良久,还是抬步朝大门走来。保镖作势要将樊潇和简安往后推,温沉眸一黯,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隔着门说话都不行吗。见人动怒,保镖有理难言,默默退到一侧,好歹给几人留出了半丈空间。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樊潇趴在铁栏边,还是沉默,直愣愣盯着温沉瞧,简安清了清嗓子,正欲寻些话头,忽听得樊潇开口,问“你怎么了”。 “不是看到了,我好好的。”温沉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见过了就回吧,别再来了,很吵。” “你怎么回事儿,”简安皱了皱眉,“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得了吧,死不了。”温沉嗤笑一声。 简安有点生气,忍下骂人的冲动,转而问你不是要出国吗。如今已经过了约定送机的时间,他不知道温沉是否已经改订机票。 这回轮到温沉不语。简安觉得奇怪,瞥见他垂在袖子里的指尖细微地发着抖。似是觉察到被人注意,温沉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裤兜,摆出平日里的散漫模样。g市的七月底正值酷暑夏日,他穿着宽大的长袖长裤,浑身上下只露出脑袋和半截脖颈。 “你真的没事吗?”简安忍不住问,迅速瞟一眼保镖,大着胆子道,“你别怕,现在是法制社会,真有事儿还有我们呢。” 温沉好像笑了一下,没回话。简安瞅一眼樊潇,替他把话说了,让温沉在家好好休息,出国前和他们说一声。 “知道了,”温沉挥挥手,“下次别来了。走了。” “等一下!”樊潇急急出声。温沉脚下一顿,僵硬的背影停在原地。 “我还有话想说,温沉,”樊潇紧握门栏的指尖泛白,嗓音不自觉染上哽咽,“你能不能先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樊潇不知道温沉在离开他的当天,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后发生了什么,如今见人憔悴,眼底泛着青黑,被关在这毫无人气的楼阁里,他心疼得快要死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温沉的冷漠又让他无所适从,有很多话想问,想说,想告诉他自己在公寓等了他很多很多天,已经准备和爸妈坦白,那晚其实没有喝醉,所有事情都很清醒地记着。而等到温沉转过身,没有情绪的眼神淡淡投来,樊潇只能问出一句话,“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温沉觉得烦躁,“那天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要是你觉得受到伤害,我先跟你道歉。你忘了吧。” “如果你只是想要赔偿,我可以给你转账。” “五万够吗?还是你想要——” “你闭嘴!”樊潇大吼一声,身形晃了晃,简安不明所以,站在身后扶住他的肩。他看到樊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嘴唇血色尽褪,整个人在阳光下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骗子。”樊潇胡乱抹了把眼睛,白净的脸蛋因愤怒而泛红,又骂了一遍,“大骗子。” 第35章 第35章 樊潇哭着走了很远的路,下山的公路蜿蜒,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他自暴自弃蹲在地上,被简安拽进刘宸的车子里时,身体还在发着抖。简安好说歹说,左右人是不哭了,只是比来时更加魂不守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樊潇说口渴,简安陪他去买水,走到一半又停下,樊潇低着头,声音很小,说他和温沉上床了。 简安下车前让刘宸先走,此处距离市区近,打车回家很方便,刘宸没有同意,说要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简安便随他去。眼下刘宸透过车窗看见两人一动不动站在街边,以为出了什么事,正要下车,就见简安远远朝他悄悄摆手,搂着樊潇走进了便利店。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脚椅上,樊潇又在哭,简安买来一包抽纸和两瓶矿泉水,水没喝几口,简安跑去冰柜挑挑拣拣,抱回一怀的罐装啤酒。刘宸挑了挑眉,下意识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给置顶联系人。 两人在便利店坐到午后,空易拉罐散落一桌,大部分时候是樊潇在说,简安在听,再顺便拍拍樊潇的背,叫他慢点喝。期间简安出来一趟,往刘宸手里塞了份热乎乎的关东煮,又说了一遍他可以先走,刘宸只好实话答,他收了穆老爷子的钱,作为隋遇的私人保镖,如今隋遇不在,保护简安就是他的本职工作。这套话倒起了效用,简安离开前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最后是刘宸帮着简安把喝醉的樊潇抬进车里。简安本想带樊潇回1602,睡在隋遇家的客房,怎料一下车就碰上在小区遛弯的樊爸,一向以乖巧形象示人的简安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樊潇大白天喝醉的来龙去脉,只好在樊爸动怒的苗头冒出来之前先乖乖把樊潇交到他手上,本欲跟上前说几句,本就生得高大的樊爸一个眼神睨来,吓得简安立在原地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樊爸像扛麻袋一样把儿子扛回了家。 樊潇还是挨了打,被樊爸罚跪了整整两天两夜。原因不止醉酒,主要是樊潇酒醒后脑子搭错筋,梗着脖子硬是在樊爸气头上当着樊妈的面出了柜,说喜欢一个男孩子喜欢了很多年,酒也是为了那人喝的。这敢情好,樊妈被迫接受事实,哭到差点儿断气,樊爸怒火中烧,把人往房间里一锁,断水绝食,让人面壁思过。樊妈到底心疼孩子,第二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偷偷爬起来找钥匙开锁,猛然见樊潇倒在房间正中,怎么叫都不醒,已然是昏了过去。 简安隔天从林君曼口中得知樊潇住院的消息,赶到医院正巧听见樊爸让他说出男生的名字,只要樊潇保证不会再动喜欢男人的歪念,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樊妈在一旁使眼色,樊潇跟没看见似的,不怕死地说了句我没有错,气得樊爸扭头就找趁手的工具,简安见状赶紧跑来抱住樊潇,樊爸的视线从樊潇身上挪到他身上,表情古怪,简安一个激灵,下意识松手,想了想还是趴上去,两眼一闭就是喊,叔叔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樊爸被喊回了些许神志,樊潇和简安守口如瓶,见问不出什么,不惑之年的男人像是突然被压弯了脊梁,跌坐在椅子上陷入沉默。病房一时落针可闻,护士进来换点滴,樊潇很快在药物的作用下坠入深眠,樊妈走到床边给樊潇掖被角,简安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泛起泪花,眼尾有细密的皱纹。女人说起丈夫做生意养家的不易,说起樊潇小时候生病吃激素药导致身材发胖,在学校受过不少欺负,说起她和樊爸在简安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村里有人因为喜欢同性,被人套在麻袋里活活打死。 “安安,”樊妈哽咽,一只手死死抓着简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和你樊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仔仔不能喜欢男人、一定是不能喜欢男人的啊……” 点滴还剩一半,简安没有等到樊潇转醒就离开了。g市的夏季晴雨不定,来时还是艳阳天,这会儿飘来几片乌云遮顶,惊雷一声轰鸣,竟是直接下起了太阳雨。医院门口空旷,简安避无可避,回到保安亭的檐下等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撑伞下车朝他走来,说有人想见他。简安的戒备心很强,本不欲做理会,听见司机又道“我家先生你是认识的”,车窗适时降下,他在雨幕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简安上车后叫了声叔叔好,直觉隋永志有话要说,便没有问目的地。男人多年未回g市,视线掠过市中心新建的一幢幢大楼,瞧够了,才意兴阑珊转过脸,问简安为什么去医院。简安说朋友生病了,隋永志看了眼他揪紧衣角的指尖,笑了笑说让他不要紧张。 “我这次来只是想确认一些事。隋遇准备出国,你什么打算?”隋永志透过后视镜看见简安不为所动的脸,突然觉得有趣,“你还不知道?” 隋遇问过简安要不要一起出国,他只当人随口一提,没有放在心上,可隋永志这个隋遇一年都不见得想起几次的爹对他的男朋友如此了如指掌,简安莫名不爽,即便毫无头绪,此刻也不愿输了气势,于是含糊说自己还在考虑。 隋永志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是怎么跟你说,自愿,还是迫不得已?”他回想起隋遇在茶庄拒绝提议时的坚决,除了对他本人持怀疑态度,搬出来的理由之一就是更倾向于参加高考,在国内完成学业。说得冠冕堂皇,隋永志没有当场拆穿,而是给隋遇留足退路,让他思考清楚了再回复也不迟。 简安觉得奇怪,“出国这种事怎么会是被迫呢?” 隋永志了然一笑,“所以你觉得隋遇会抛下即将破产的穆氏集团不管,为了追求所谓梦想而远走高飞?” “可是穆姨的公司不是不会破产吗。”这是隋遇从z市回来当天告诉他的事实,虽然不了解穆氏的经历,但简安深信不疑。 “当然不会,因为穆念荞选择用联姻的方式救穆氏,但是他的宝贝儿子好像无法接受。”如隋永志所料,简安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从隋遇处得知全部真相。 “比起陌生人,他好像更愿意接受我这个父亲,所以我跟他做了一个交易。”隋永志以一副慈父的口吻说道,听起来对隋遇的做法甚是满意。“由我来帮助穆氏渡过这次危机,作为回报,他需要出国就读我为他指定的学校,毕业后回国继承我在永创资本的股份。” 这似乎是一个对隋遇百利而无一害的提议,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但这个人偏偏是隋永志。简安并不认为隋永志会无私奉献主动将利益拱手让人,资本家追名逐利,大概连隋遇本人都不能完全看透男人的想法。简安于是想到交易的可行性,想起隋遇在穆念荞的鼓励下开始接触公司事务,试图质疑隋永志的自以为是,说穆念荞和穆笙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他们是他们,隋遇是隋遇,怎么说服是隋遇要做的事,与我无关。” 听隋永志的意思,穆念荞和穆笙好像还被蒙在鼓里,而隋遇已经独自做好决定。简安这才意识到什么,隋遇让他回家慢慢想的时候欲言又止,其实已经在等待他的答案。 “如果你也想出国,我可以帮你安排。” “隋遇还在夏令营,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考虑的。”简安想了想说。很快,他听见隋永志低笑一声,“你好像会错了我的意。” “隋遇的出国手续已经办理完毕,我不希望看到他还需要分出时间和精力为你的未来操心。” 简安的心脏猛然一跳,偏头看向西装革履的男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隋永志递来一个信封示意他打开,一叠高清照片滑落,简安只匆匆一瞥便当场怔住,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信封,勉强维持的年少老成濒于崩塌,化成一腔毫无威慑力的愤怒,“你跟踪我们?” 二十多张照片,牵手,拥抱,张张拍出他与隋遇的亲密无间,那些他自以为掩人耳目的小动作,其实早被有心之人收进取景框。 隋永志没有正面回答,却是忽然提起永创资本。公司的规模,影响力,发展前景,和对于一位个人能力能够与之相匹的继承人的迫切。 “我作为隋遇的亲生父亲,至今仍然为他跟随他的母亲来到g市,没有在最适合他的成长环境下长大而感到遗憾。” “但是你也看到,就算没有我,穆氏集团也会很需要他,可惜穆家错误的教育理念让如今的隋遇根本无法真正融入上流社会的圈子,这对一个家族继承人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你可能想说,隋遇适应得很好,至少他呈现给你的始终是学习能力很强、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形象。但其实他连跟着穆念荞参加拍卖会都一副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样子,没耐心,不合群,不懂社交,不屑阿谀。” “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的么?说他徒有虚名,根本看不出是我隋永志的儿子。” “最重要的是,”隋永志停顿片刻,揭开少年人意图掩盖事实的遮羞布,“隋家的继承人不会是同性恋。” 第36章 第36章 话音落地,隋永志以为简安会沉不住气。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一腔热血冲动就把情爱挂在嘴边再正常不过,尽管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并没有把性别分得清楚,多年后终悔误入歧途的也不在少数,隋永志深知一刀斩断的必要性,是以说出口的话语未留情面。然而简安意外表现得很平静,说“我会和隋遇分手”。 隋永志还没有变态,就听到简安继续道,“这是您想听到的回答吗?” “抱歉,叔叔,我做不到。” 简安自觉已经很给面子,再不愿意与男人同处一隅,让司机靠边停车,司机充耳不闻,车开得很稳。他正在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让林君曼和简勋知道些什么,思考过穆笙和穆念荞对于性少数群体的接受度,明里暗里意有所指说过不少话做过许多事,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曾想一头栽到了隋永志这里。隋永志的出现远远超出了简安所能掌控的范围,这个男人带着明确的目的来到g市,时间和地点选择得让人挑不出错误,简安忽觉脊背发凉,拍打车门的动作明显发慌。 “让我下车!” “知道在我们这种家庭里,同性恋的下场是什么吗?”隋永志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将简安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此行不仅是为确认两人的实质性关系,也为通过简安摸清隋遇的态度,他需要将干涉成本降到最低,最好一劳永逸。轿车在一处私人医院门口停下,隋永志淡淡开口,“进去看看吧。” 那一天,简安时隔十年第二次见到隋永志,也是未来几年最后一次与他对话。秘书模样的人带领简安搭乘电梯,穿过幽暗的长廊,路过坐在轮椅上不省人事的病人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觉告诉简安需要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回家,可是隋永志的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不要心存侥幸,去看一看他和隋遇的未来。直到走进隔离区的某一间密不透风的病房,铁门在身后关上,角落的显示屏自动亮起,开始循环播放病人的治疗记录,伴随着痛不欲生的怒吼和尖叫,简安才勉强看清周身的环境,看清视频里被电击治疗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的温沉的脸。 所以温沉在七月底的盛夏套上长袖长裤,意图遮盖四肢的密集青紫,但是止不住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他。简安看见他被人轮流注射药水,光裸的身体贴满电极片,仪器上的数字乱序跳动,被束缚在病床上的少年被迫承受一阵又一阵的痉挛,肢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变得神情恍惚,毫无意识地流下眼泪和涎水,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简安像疯了一样寻找控制显示屏的开关,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不时碰倒摆放整齐的医疗器械,带起一串阴森沉闷的声响。 明明是无人的房间,简安却仿佛闻到血液的腥味,他再也站不住,一下跌坐在地,冰冷的地砖把他冻得一激,手机从口袋里滑落,他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划开锁屏,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冷汗滴落砸在手背上,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像一道催命符,插满电管的仪器好似长着触手的怪物一点点将人包围,简安恐惧地大叫,攥着手机爬到门边,嗓子喊哑了,手心拍到发痛发红,大门也毫无动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被骗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可能就此窒息而亡,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呼救,简勋和林君曼会收到他的尸体,他还没来得及道别,便会被所有人遗忘。 绝望之际,来电响起,简安一愣,条件反射按下接听,隋永志的声音传出,说“温家那小子和男同学去酒店开房,被他爹发现之后,就送进这家疗养院。” “既然生病了就得治。若你们一意孤行,我身为隋遇的父亲,不能保证不会对他采取一样的方式。” “穆爷爷如果知道的话——”简安张嘴说话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可怕。 “穆先生老了,对我构不成威胁,”隋永志仿佛知道简安要说什么,平静地打断他,“还是你想他老人家知道自己的亲孙子喜欢男人,再进一次医院?” 简安不合时宜地想起穆笙的遗嘱,想起站在病床边面无表情的隋遇,和他弯腰签字时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落在纸上歪扭的第一笔。 “当然,你大可以把今天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隋遇,如果你希望躺在这里的人变成他。” “你真是疯了。”简安喃喃,视线很快模糊一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不明白,隋永志想让他和隋遇分开,明明有很多办法,却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要以隋遇作为代价。“你是他的爸爸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正是因为太了解我的儿子,我才会找到你,他对你的在意,实在超乎我的预料。”隋永志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他看得清楚而简安不知道的是,穆氏岌岌可危让隋遇深陷身份转变的困扰,可他放得下身段,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初涉社会的孤勇在两家中间斡旋,分明是早已把另一个少年完完全全地纳进自己的未来。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其实真假掺半,隋遇是难融入新的圈子,但他只有十六岁,同年龄段中难得显露的上位者气质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惧怕与眼红。 “是我,是我先喜欢他的,”简安急忙道,笨拙地试图打消男人的念头,“和隋遇没有关系,真的,您相信我。所以能不能求求您,叔叔,求求您不要伤害他……” 隋永志像是终于听见差强人意的答案,“你是懂事的孩子,知道该如何抉择。等到隋遇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你也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庆幸。” 通话中断,忙音不止,简安哭到全身发麻,颤抖着再次转过脸看向屋内,猛然见隋遇满身伤痕地坐在病床边,面容苍白,胡子拉碴,蓬乱的头发,很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安安过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简安抑制不住,蜷起腰腹剧烈呕吐起来,直吐到干呕,喉咙里泛上血腥味,眼前隐隐发黑,他才抱紧脑袋缩进角落,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7章 第37章 简安在医院中醒来。简勋叫来护士做了一次检查,确认恢复良好后叮嘱病人好好休息,切记保持情绪稳定。林君曼摸了摸简安的额头问宝贝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头上挂着吊瓶,简安本就困得发晕,残存的意识勉强识别出安全环境,眼睛一闭便又睡了过去。 凌晨,林君曼被一阵低声啜泣惊醒,她趴在床头,摸到简安一脸的泪水,哭着说头好痛,吓得她赶紧把人抱进怀里哄。简勋再一次喊来护士,这回连值班的医生也惊动,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显然刚从被窝中被薅起来,细细询问和检查后说患者身体没有大碍,可能是受过刺激,做了噩梦,明天情况没有好转的话建议转去本院的心理科进行咨询和治疗。林君曼心疼得不行,亲了亲简安的发顶,也跟着落下泪来,轻声细语叫了一声安安,“乖宝宝,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和爸爸很担心你。”简安只一味摇头,哭得停不下来,看起来快要喘不上气,医生扭头跟护士说了几句,护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推着治疗车回来给简安重新扎了针。 折腾了小半夜,简安渐渐安静,眼皮要阖未阖,昏昏欲睡地缩在林君曼的怀里,反复嘟哝着什么。林君曼俯身去听,来来回回只听清“隋遇”二字。隔天简安醒后,目光落在床边一夜未眠的林君曼和简勋身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妈妈我想回家。林君曼红了眼尾,挡了挡简勋几欲上前的身影,怜惜地抚摸简安的脸颊,说好,妈妈带你回家。 简勋开车,林君曼陪简安坐在后座。行驶到一半,简安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隋遇的来电,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突然问林君曼今天是几号。林君曼说四号,简安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和所有处于变声期的男生一样,隋遇的声音带着点青涩的哑,一声温柔的“宝宝”伴随信号不稳定的电流音直抵简安的耳膜,在安静的车内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简安轻轻“嗯”了一声,隋遇隐约听见车流的嘈杂,问“你到哪里了”。简安答应在夏令营结束后见面,隋遇在闭营仪式上反复看手机,有关简安的消息中止在两天前,他告诉隋遇打算去医院看看樊潇,之后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显示当天中午一点十七分。隋遇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复,简安的呼吸很缓,和他说对不起,我去不了了。隋遇静默良久,叫了一声“安安”,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简安无意识地摆弄衬衫的衣角,告诉他林君曼和简勋在自己的身边。轮到隋遇那头陷入沉默,半晌才回答“知道了”。 “车来了。”隋遇说。纪中安排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他看到几个实验班的同学已经在车前排队。简安不自觉屏住呼吸,听得那人让他照顾好自己,帮他问叔叔阿姨好。很平常的关心,随后是利落的挂断,简安听着嘟嘟声怔了几秒,抿着嘴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落。 林君曼在后视镜中对上简勋投来的视线。昨日夫妻俩接到电话通知,各自请了假往医院赶,医生说简安被人发现浑身是汗地倒在路边,没有清醒的迹象,叫了救护车才送去医院。一套检查做下来,发现病人的体表毫发无伤,初步诊断是低血糖和轻度中暑导致昏迷。半夜的一遭让林君曼和简勋更加发愁,思来想去,猜测简安大概是受樊潇一家的影响,毕竟人是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出的事儿,情绪波动过大也是病因之一。 林君曼捏了捏简安的手心,问宝贝是不是和隋遇吵架了。简安摇摇头,像小时候一样圈住林君曼的腰,嘴唇贴上她柔软的颈侧。林君曼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松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没有撒娇……”简安弱弱地反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是半个成年人了,哪还见得人这么黏爸爸妈妈,林君曼在心里笑说。她不作声,手掌一下一下抚拍简安的后背,看他的神色从茫然纠结变成小心翼翼,仿佛鼓足勇气,终于别扭着开口。 “妈妈,你也觉得潇潇喜欢男孩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喜欢男孩子不奇怪,”很意外的,林君曼没有点头,她的语气依旧和缓,像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和喜欢女孩子是一样的。只是前者可能并不受大多数人认可,需要承受更多的社会压力,执意走这条路的话,会很辛苦。” 点到即止,简安听懂了林君曼的意味深长,这话不仅在说樊潇,同时也在对他说。没有质问,没有惊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妥帖,简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爱是滋养一切美好的土壤,他在满当的爱意中从蹒跚学步成长至今,每一个或快乐、或狼狈的瞬间都曾与家人分享,简安觉得自己幸运,因为林君曼和简勋真的很爱他。 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太阳高悬,玻璃偏折光线,隔绝车辆交汇时忽远忽近的轰鸣,简安闭了闭眼,藏下眼尾的湿意,小声问,“妈妈,要是这条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 “那就停下来,等一等,把未来交给时间。”林君曼温暖的掌心很轻地覆上简安的耳朵,像要为他摒弃世间所有不堪入耳的话语。 “没有关系的,安安,我们宝贝这么善良,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林君曼竭尽母亲所能,试图给予儿子心灵的抚慰,她对简安和隋遇的恋情只字不提,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在家陪伴简安,让简勋烹饪美味的食物,然而收效甚微。简安整晚整晚地做噩梦,在林君曼的怀抱中哭醒,不清醒的时候会抱着脑袋说头痛,可怜地哀求与呼救,干呕不停,清醒之后又好似无事发生,是个再健康不过的正常人。林君曼提出带简安去医院复诊,简安很不解,甚至还有点委屈,问我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去看医生。林君曼心头一酸,说你每天晚上做噩梦,睡不好,妈妈很心疼。简安闻言只是低下头,一会儿说没事的,一会儿说我都不记得了,拒绝寻求医生的帮助。 夏令营结束的当天是个工作日。简安背上书包,包里装一套换洗衣物,一根充电线,一瓶矿泉水,证件塞进口袋,打车去火车站,坐上了去临市的高铁。林君曼和简勋不放心,前一天说要请假陪他去,简安恢复成从前那样活泼的样子,说你们不用担心啦我自己可以的。林君曼欲言又止,简安只好坦白,“我只是想好好道个别,妈妈。” 简安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等到满头是汗。陆续有学生走出校门,他在其中看到宁乐,本不想搭理,那人却凑上来,说你怎么又来了。简安莫名其妙,干脆问他隋遇在哪里。 “在后面吧。”宁乐抬了抬下巴,目光将简安从头到脚扫一遍,“你去干嘛了,才几天不见,怎么瘦这么多?”简安没有回答,随口丢下句谢谢,径直朝他身后走去。 隋遇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孩走在最后,看到简安,他愣了愣,和身边人说了几句就大步走来。 “怎么出这么多汗?”隋遇拿手背擦掉简安额角的汗珠,接过他的书包,颠了颠,有点沉,问他带了什么。 “衣服和水。”简安说。隋遇拿出水瓶让简安喝了几口,盯着他湿润嘴唇的眼神有点沉。 “几点到的?”隋遇问。简安说三点,隋遇看一眼手表,想说的话轱辘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因为简安的身体突然贴近,在人群看不见的背后偷偷牵住了他的手。隋遇摸了摸他的耳垂,掏出手机,给穆念荞去了个电话。 向带队老师请假,登记身份证入住酒店,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被隋遇摁在房间的门板上亲,简安才懵懵懂懂反应过来,后仰着挣脱纠缠,慢半拍地问隋遇有没有退高铁票。 “没有买高铁票,”隋遇眉间略有不满,还是耐心解释,“本来就打算结束之后先回一趟外公家,买的是机票。”简安哦哦两声,表情呆呆的,再次被人舔着唇缝侵入。没亲几秒,他又开始挣扎,“机票呢,机票退了吗?”隋遇简直要被气笑,说“退了”,两只手捧起简安的脸,语气带点儿凶地说,“接吻认真一点。” 几分钟后,俩人双双倒在床上,气都有点儿喘。简安满脸通红地望着天花板,问隋遇为什么带他来酒店。隋遇撑起半边身,一只手搭在简安的肚子上,说你不是带了干净的衣服么。 “这都被你猜到了。”简安嘀咕。隋遇低头亲他的脸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那天为什么没有来送我?”不知道一句话触到了人哪根心弦,简安沉默不语。隋遇想了想,说“简叔和林阿姨是不是知道了。”简安点头。 “他们怎么说?”隋遇已经做好看见简安红脸的准备,笑意挂在嘴角,被翻身压上来的简安亲得猝不及防。 第38章 第38章 待隋遇幡然察觉简安的不同寻常并尝试制止时,事情已经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裤子脱了一半,内裤中间被唾液洇出一小块深色,隋遇抬起简安的脸,把人捞上来跨坐在腰间扶好,声音有些哑,叫简安宝宝,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简安小声地答,像迷失在森林的小鹿,眼睛湿漉漉的,从书包里摸出没有拆封的安全套,倔强地伸到隋遇眼前,表情有一种无辜的天真。他问,“不可以吗?” 这完全出乎意料,隋遇很难才说出“不可以”三个字,简安非但置若罔闻,反而像受了刺激,急不可耐地扑上来索取亲吻。隋遇当然不会连一个小别的吻都吝啬,他勾缠简安甜软的舌尖,认真地引导。简安被亲到缺氧,起了点知难而退的心思,但很快消散,隋遇的衣服难脱,他就脱自己的,三下五除二就变得光溜溜,隋遇扯过被子裹住他,他还来了脾气,在空调房内闹着说热,只觉得隋遇身上凉快。 “你是大冰块啊。”简安抱着隋遇的腰不撒手。隋遇忍无可忍,控着力道往人屁股瓣上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把简安吓到,也打懵了,珍珠似的泪滴说掉就掉,嘴里嚷嚷隋遇你混蛋,我不和你好了。隋遇很会哄简安,从小哄到大,知道什么时候该凶,什么时候该温柔,软硬兼施,得心应手。然而这次不知为何却失了准头,说什么都没有用,隋遇吮吸简安的舌尖,看见一双潮湿的、悲伤的眼睛。 “乖乖,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好不好?”隋遇束手无策,主动投降,心疼又心慌,把简安搂在身下,摸了摸他绯红的眼角。简安想摇头,隋遇仿佛预判他的想法,起身摸过手机,说还没有帮他给家里报平安。 “隋遇……”简安急了,探身去抢他的手机。隋遇没让他够着,目光直白又沉静,简安缩了缩,垂下脑袋。隋遇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撑在简安的身侧,把人圈在一低头就能亲上的范围。这是简安最喜欢的、隋遇能给予他的最有安全感的距离,但是他没有心情关注,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十遍百遍,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出错。 “夏令营不是结束了么,我听他们说,你是我们班最有希望争取优秀营员的人,如果有机会出国的话,你想好去哪所学校了吗?”简安抬头对上隋遇的视线,又很快避开。 “穆姨和穆爷爷也会很支持你的,对吧。国外不比家里,你要自己做饭,购物,打扫房间,还要兼顾学习和社交,会很忙很累,但是要记得吃饭,不能因为不爱吃就饿肚子,生病了不要硬抗,吃药没有用就去看医生,外国人聚会是不是都要喝酒,你少喝一点,不要抽烟……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 隋遇一直觉得简安不会照顾人,尤其不会照顾自己,现在他发现是自己想错,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孩子,天生具有爱人的能力。 “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和你交朋友……要是有人喜欢你也没关系,”简安顿了顿,声音有点颤,“只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容易就答应……” “简安,你什么意思?”隋遇终于听出不对,简安在描述他的未来生活,却在言语之间把自己摘除得干干净净。他隐隐处在发怒的边缘,“我跟别人谈恋爱也没关系?你想让我脚踏两只船吗?” “不是,不是脚踏两只船……”水汽再次漫上眼眶,简安语无伦次,开始看不清隋遇的脸。他高估自己,做好隋遇生气,失落,甚至是讥讽的准备,只当做自作自受,事实是面对面说不出分手,一张嘴就想哭,全指望隋遇能听懂,听不懂的时候,就像眼下这样,他再狠不下心。什么狗屁好好道别,简安想,这根本就是拿刀剜他的心头肉。 “嘘,乖一点。”隋遇把简安抱进怀里,已经决定当他在说玩笑话。“不是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吗?说过的话不准不记得。” “我发给你的材料有没有看?出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你只要选好城市或者专业,剩下的都交给我。” 简安想起隋遇去临市的当天晚上给他发送过一份文件,他点开看了,标星号的几所高校的地址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爸爸和妈妈……他们会不放心我。”简安说。 隋遇笑了,“他们是不是不知道我会陪着你?不要担心,这次等我回去,我来跟他们谈。” “我家和你家不一样,”简安摇摇头,泪滴悄无声息地落进隋遇的衣领,努力找着理由,“爸爸妈妈的收入没有办法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隋遇想说他可以请外公帮忙支付留学费用,但思考片刻还是给出其他的解决方案,“可以争取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很多华人留学生也会选择兼职赚取生活费,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 “我不爱吃西餐。”简安说。 “这就更不用担心了,”隋遇以为他在撒娇,“我可以请外公帮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公寓,请中国的厨师给我们做饭。我也可以学,你知道的安安,我学东西很快,我做饭给你吃。” 简安彻底没话说,眼泪已经打湿隋遇的肩头,想藏也藏不住,他几乎要崩溃,“隋遇你为什么听不懂?我不想和你出国,一点都不想!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异国恋好难,隋遇,我、我想分……” “你想清楚再说!”隋遇厉声呵斥,长眉紧蹙,虎口卡上简安的下巴,逼迫他抬脸与自己对视。“简安,你听清楚,我不允许,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你不愿意出去,没关系,我可以每个月都回国。如果你想见我,半个月,一个星期都不是问题。我们任何时候都能打电话,视频,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们——”话语戛然中止,隋遇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想和我做爱吗?好,我们现在就做。” 他从凌乱的床单中翻出安全套,取出一个,用牙齿咬开包装袋,过来拽简安的手。简安被吓到,一个劲儿地往后躲,他无法接受在隋遇生气的时候和他发生亲密关系,这让简安觉得害怕。而盛怒中的隋遇对他的拒绝视而不见,握着简安手腕的力道很大,瓷白的皮肤留下红印,他强迫简安用指尖感受安全套的滑腻。 “放开我,隋遇,你弄疼我了!”简安拼命摇头,满脸的泪痕,“我不要,你不要这样,隋遇,求求你了……” “不是做过功课么?你来帮我戴。”隋遇作势要把简安的手指覆上裤腰,只是一瞬间的碰触,简安便像受到巨大的惊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慌乱中“啪”一声甩开隋遇的手。 “别碰我!” 房间霎时陷入安静,简安如梦初醒,看向隋遇沉下的眉眼,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体表的热意迅速散去,他在二十四度的空间里觉出透心的冷意。想跳下床扑上去抱住隋遇,和他说你不要生气,想接过他手中攥着的安全套,亲自帮他戴上,学不会也不要紧,想很乖很乖,再说一些好听的话,比如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和你分手。简安张了张嘴,出口却是“你不累吗隋遇?” “你回z市的时候,我很想你,特别想你,我给你发信息,想跟你打电话,但是每次都担心你在忙,没有空理我,也怕你会嫌我烦,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你在那边的生活是我陌生的,无法想象的,你每天和谁见面,吃了什么,有没有人喜欢你,我都不知道。”简安吸了吸鼻子,眼尾很红,“而这还是在两个城市,你有没有想过,异国只会更让我痛苦。” “你说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国,浪费所有的社交时间在飞机上,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就为了见我一面,这真的值得吗?” 隋遇不置可否,“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可是我舍不得。”简安哭得更凶了。他希望隋遇能融入新环境,认识很多新朋友,每个周末都被邀请参加派对,离孤单越远越好,而不是被迫为自己的任性和不成熟买单,受缚于一方狭窄的机舱和一条固定的来往航线。隋遇心疼万分,强迫自己冷静,走上前把人搂紧,放缓语气道,“宝宝,先不要哭了?会头晕。” “我好累啊,隋遇,我真的好累。”许是呼吸急促,简安感觉有一点缺氧,“我每天做噩梦,睡不着觉,一睡着就梦见我可能要失去你,我好难过,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他哭到语不成句,破碎的嗓音拼凑出难以言喻的哀求,听在耳中,痛在心里。隋遇不明白简安为什么会累,他们的未来或许最遥远时相隔半个地球,在交通便捷的今天,这甚至算不上是问题,不会再有比地理位置和时差更难跨越的距离。而这些在隋遇看来却是最容易克服的东西。 隋遇帮简安擦眼泪,想问自己是否做错什么,导致他做噩梦,如此缺少安全感。但隋遇发觉自己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因为简安在他的手心底下,快要哭成一个泪人。他接住简安的眼泪,心想,怎么会这么烫。 第39章 不是更新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0章 第40章 那一晚到最后,隋遇没有再说什么。毫无使用痕迹的安全套被丢进垃圾桶,隋遇给简安套上睡衣,拿来湿毛巾帮他敷红肿的眼睛。简安累极,倚在隋遇的肩头很快沉睡。凌晨,隋遇被简安的动静惊动,低头摸到一手的湿凉,好不容易把人叫醒,简安怔怔盯着隋遇,很久才回神。隋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亲吻简安的眉心和眼睫,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隋遇说。简安没有否认,埋进隋遇的颈窝,小声求他,“可不可以不要问了。”隋遇心疼到连呼吸都痛,他可以什么都不问,被蒙在鼓里,甚至被欺骗,只要简安不再提分手。 简安再难入睡,快要哭出来,提出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让隋遇抱得再紧一点。隋遇就差把简安嵌进怀里,像多年来哄人睡觉时一样顺着他的头发,直到简安的呼吸渐渐平稳,隋遇整夜未再合眼。 次日早晨,隋遇和简安在酒店分别,简安由刘宸开车送回g市,隋遇则直接赶往机场。退房前,隋遇站在门口看着简安,问他要不要亲。简安犹豫一会儿,踮起脚主动碰了碰隋遇的嘴唇,没有伸舌头。隋遇不太满意,又把人捞回来,握住后颈吻了个够,才哑着声音威胁,让简安乖乖待在家里等自己,哪儿都不许去。说是威胁,其实隋遇根本没底,觉得自己被判缓刑,脖子上戴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牵在简安的手里。简安却浑然不觉,胆大包天,居然反过来让他好好考虑。隋遇心烦,拒绝地很干脆,说这件事免谈,还实打实地吓唬简安,“不听话就让你下不了床。”简安一脸震惊,红着脸骂他禽兽。隋遇替简安拉开房门,心想也不是第一天想做禽兽了。 刘宸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降下车窗朝两人鸣笛,隋遇走过去弯腰对车内点了点头,叫他宸哥。简安在一旁有样学样,也跟着叫了声宸哥,嗓音糯糯的。刘宸在座位上直笑,简安脸热,轻哼一声,不理隋遇,两下钻进车子。隋遇探进来帮他系安全带,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退出时揉了一把毛茸脑袋,对刘宸说了句辛苦了。 简安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和隋遇说再见,看起来很乖。后来隋遇无数次梦回,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后悔忽略简安的反常,放他一个人回g市,后悔对人狠不下心,让简安恃宠而骄,一门心思要分手。以至于隋遇在两天后风尘仆仆返回云景小区,敲不开1601的门,电话打遍,才知道简安的外公病重,人已经随简勋和林君曼回到远在h市的老家。 隋遇很多年没回h市,对时间的感知全然陌生,路程的后半段靠在座椅上一睡不醒。加上守着简安的那一晚,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穆念荞催隋遇回穆宅,当着穆笙和一屋下人的面罚他下跪,骂他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不把外公和自己这个亲妈放眼里。几日前,穆氏的股东大会就正式接受永创资本的投资作出最终决议,推翻了穆念荞所有的计划,当天她还收到快递到家的留学申请材料,落着隋遇的署名,接到隋永志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对她生下聪明又听话的儿子表示感谢。隋遇给穆念荞提前打预防针,上飞机前便通过电话主动交代实情,直到面对母亲的斥责,十六岁的少年一声不吭,穆念荞骂累了,他才不疾不徐开口,问她执着于结婚的意义是什么。 “你经历过这么失败的婚姻,为什么还不死心?”隋遇不理解。穆念荞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婚姻作为利益工具所存在的价值,她只是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说“隋遇,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妈,”隋遇即便跪着,脊背也挺得直,“从小到大,我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是你在替我做选择。我听你的话学钢琴,接受你和我爸离婚的事实,离开外公,跟你去g市,再进入纪中读书,包括这次你和外公想送我出国,你们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真的愿意吗?” 穆念荞一顿,刚想再说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穆笙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隋遇继续说。隋遇咬了咬牙,语气冷静得可怕,“我知道你们爱我,做的决定都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有想快点长大、好帮你们承担辛苦的时候。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六岁小孩了,再过两年就是成年人,现在家里的公司出现问题,外公的年纪大了,身体还在恢复,你们让我怎么安心一个人待在国外?” “隋永志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比你们清楚得少,但他毕竟是我爸,他的目的不过是想我毕业之后进入永创,为他守着家业罢了,这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情。妈,如果能让你放弃结婚的想法,就算会后悔,我也一定会答应的。” 隋遇看到穆念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并没有觉出语言占上风的快感。他问,“就这一次,让我自己做决定,你们相信我,行吗?” 被欣慰与无奈两种心情同时纠缠,穆念荞的脸色有点苍白,“十年了,小遇,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你不希望有人在身边照顾妈妈吗?” “希望的。”隋遇过了很久才回答,他低下头,眼眶渐红,嗓音也染上哽咽,“但是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在穆念荞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隋遇就已经失去过一次。即便当年穆念荞独自寻死对他而言无异于被抛弃,只因为她是妈妈,所以隋遇很容易原谅,并且绝对不会让母亲再冒第二次险。 不知道哪一句话戳中穆念荞的软肋,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落泪,哭到缩在沙发一角,全不复平日的潇洒和骄傲。穆笙摇了摇头站起身,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隋遇,没说什么,由着刘伯送上楼休息了。隋遇在原地跪了一会儿,膝行至穆念荞的身前,给她递去纸巾。穆念荞几乎不会在隋遇面前展露脆弱,她总是雷厉风行,像个为家庭遮风挡雨的英雄母亲。而这一次,她手中的伞被隋遇轻轻接过,被告知你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多年来积压已久的情绪便如开闸泄洪,痛快地释放了一场。 隋遇没有跪太久,穆念荞很快接受事实,大波浪一甩,又恢复成理智的冷美人,适才的悲伤仿佛一片羽毛只轻飘飘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于无形。她把隋遇拉到身边坐下,问“你走了,安安怎么办?”这回轮到隋遇沉默。穆念荞拍了拍他的手,让他跟人好好说。隋遇记在心上,可直到他到达h市的医院,看见抢救室门口魂不守舍的简安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勋在门前焦躁踱步,林君曼面容憔悴,搀扶着外婆坐在墙边,隋遇没有惊动长辈,走到简安的身边,无声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 后来发生的一切有如掠影浮光,简安很艰难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由林君曼签字的病危通知书,外婆的昏厥,医生的“抱歉”,白布覆盖的人体,简勋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的身影,所有的画面被串成一段黑白默片,简安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想上前抱住颤抖的林君曼,但是双脚动弹不得,医院的寒凉直窜心脏,冻得他四肢发麻,有人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温柔,像怕弄疼了他,后来那双手又抱住他,力道大得快要将他的肋骨挤断,那人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简安皱了皱眉,觉得那声音很遥远,远到他怎么都抓不住。 外婆病倒了,躺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简勋和林君曼忙着联系火化,安排各项事宜,出殡也办得仓促。最后一程,外婆撑着病体相送,简安被隋遇搂着,早已泣不成声。当天晚上,简安发起高烧,在梦里不停地说胡话。隋遇叫醒林君曼,一阵折腾,给简安喂下退烧药,简勋也走进房间,看见隋遇在更换简安额头上的湿毛巾。他让隋遇去休息,换自己照顾,隋遇没有说话,固执地站在床边不肯离开。 简勋叹了口气,手搭上隋遇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出去透透气。简安再次熟睡后,隋遇在屋里走了一圈,才在一楼的院子里看见简勋。四十多岁的男人破天荒点起了烟,火光明明暗暗,看到他来,又把燃了半截的香烟掐灭,开口说起穆念荞打来的两个电话。 “小遇啊,听你妈妈说你要出国了,去美国是吗?”隋遇说是,简勋点了点头,有些感慨,“想当年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大。”说着比划一番,笑道,“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帅气。” 隋遇勉强扯了扯嘴角,直觉简勋有话要说。 “本来呢,有安安一个儿子就够我疼的了,你林阿姨当年生下他不容易。后来也是阴差阳错,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 “安安是什么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你俩一块儿长大,互相照顾,有今天的感情,叔叔很开心,也很欣慰。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回z市之前,林阿姨哭了好久,最后还是你妈妈告诉她,你对安安有不一样的感情,才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揭过去,不然以你林阿姨的性格,指不定再闹上几天。”简勋提起林君曼,语气间都是温柔。 “虽然都说现在的老一辈没有年轻人的思想开放,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一开始确实无法接受,后来想想,能遇上喜欢的人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我们知根知底,你还这么优秀,我们安安左右也不吃亏吧。就是开窍得晚,所幸结果不坏。” “要是你们就这样顺利上大学,毕业后在同一座城市工作,一起搭伙过日子,也算是好事一桩。但是小遇啊,你不要怪叔叔。这话你林阿姨说不出口,一定叫我让你好好想想。等你去了美国,安安怎么办呢?” 安安怎么办,穆念荞也这样问。好像大人们都没有把出国当作简安的备选项,包括简安自己。隋遇在穆念荞面前还会说,他希望简安能和自己一起,然而这个晚上,在简勋温和的眼神注视下,隋遇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他没有办法对一个刚失去父亲的男人提出要求,比如带他最宝贝的儿子远赴美国,遥遥无归期,听起来有点残忍。 简勋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说,“没想好也没关系,只是不管怎么样,叔叔都希望你尊重安安的选择。这条路很难走,我们都理解,实在走不下去,也不是你们的错。天快亮了,上去再睡会儿吧,今晚辛苦你了。”隋遇转身离去,简勋睡意全无,新开封的烟盒沉甸甸坠在口袋里,他答应林君曼节制地抽,心情沉郁,还是忍住了。身后响起脚步声,隋遇去而复返,简勋问他怎么了,少年眉眼沉静,透着股不合年龄的成熟,说出口的话像已经在心里过了千百回。 他说,“简叔叔,谢谢您和林阿姨的理解。我不是没有想好,只是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安安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再谨慎。我很喜欢简安,也很爱他,是和对待家人不一样的爱,这件事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并且确认没有想错。” “我想和安安一起去美国,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由我来解决,但是他好像并不愿意。”说到这里,隋遇气息有点不稳,“不过请叔叔放心,我不会做强迫他的事情。如果我们注定要分开,我可以等,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第41章 第41章 隋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错,他只是和简安分开十天,离开夏令营,一切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隋永志在他到达h市的第二天发来航班信息,当时隋遇只看了一眼就操作手机退票,隋永志打来电话,隋遇让他把机票改到八月底,以为隋永志会多问两句,可直到挂断,男人都没有指责他的随性,表现出极大的耐心。那天凌晨,隋遇还是趁简勋和林君曼回房之后,来到简安的房间,守着他直至天明。清醒后的简安好似才反应过来隋遇的存在,他看了眼日期,惊觉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失去亲人让心脏变得空荡,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机制又可怜地选择将悲痛遗忘。 家里年年种西瓜,七月份的时候外婆打来电话,说今年的西瓜个个沙瓤,清甜得紧,催林君曼带简安回老家吃够。田边的水井虽不再是村户用水的主要来源,冰几个西瓜倒也绰绰有余。圆溜翠绿的西瓜在墙角蹲作一排,披着新鲜泥土的外衣,简安一眼相中个最大的,抱去丢进井里,几秒后浮上来,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蹲下身把西瓜摁进水中,没一会儿又浮上来,犟着不肯沉下去。外公生前也爱犯犟,觉得外孙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就要不遗余力送到手上,有时候事与愿违,少不得遭外婆的骂。简安盯着西瓜,阳光晒得眼睛发酸,他捂住脸颊,终是放声大哭起来。 林君曼和简勋想带外婆回g市,怕她身边无人,生活没有盼头,外婆开始不愿意,嫌城市没有乡下住得自在,夫妻俩劝不动,最后还是简安说了句想要外婆多陪陪自己,老人家才勉强点了头。回程路上,隋遇坐在简家的车后座睡不踏实,伸手把简安熟睡的侧脸扶到肩上,两颗脑袋靠在一起,好歹入了梦境。回到云景小区已是傍晚七点,简安睡得头晕脑胀,被急促的铃声吓得指尖一抖,差点儿挂断电话。温沉在那头语气很急,问樊潇有没有联系过他。简安一愣,清醒大半,看向身边的隋遇,说没有。温沉停顿片刻,嗓音轻颤,说潇潇不见了。 距离简安上一次见到温沉已经过去半个多月,隋遇更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将眼前瘦到脱相的男孩认成昔日吊儿郎当的好友。温沉被关禁闭,樊潇住院,隋遇所知不过简安和刘宸告知的只言片语,眼下却无精力细究。温沉家里的人不由他动用,隋遇未作犹豫,熟练地拨出刘宸的电话。穆笙既敢把这样一个人留在g市任他差遣,那必是有不容人小觑的资源和手段,不出隋遇所料,半个小时不到,那边回复清晰简明,樊家欲搬迁异地,小区的房子已经被挂上出售网站,一家三口正在车站,发车时间在十五分钟后。 温沉疯了一样往外跑,奔到街边招出租车,抖着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就差揪起司机的领子威胁他加速驱车。简安和隋遇紧随其后,在后座沉默不语。从云景小区到车站,紧赶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拦下人基本无望,可温沉仿佛魔怔,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在红灯前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无意识将指节咬得血肉模糊。到达目的地,他踉跄着推门下车,简安不忍前往,和隋遇站在行人如织的车站门口,直到站内出现不小的骚动,他们挤进人群,视线触及不远处的一幕,饶是做足准备,简安仍不免心头一颤,忍不住落下泪来。温沉被安保人员制服,狼狈地趴倒在地,脸颊脏污,双眼无神,似是才明白自己被解禁闭、重获自由的原因。 刘宸从车站接到三人,车内过分安静。隋遇带温沉回1602,简安没跟着进屋,立在门边沉默,隋遇想牵他的手,被简安躲开,开口就问几号的机票。隋遇看一眼屋内的温沉,报了个日期,嗓子略带疲倦的哑,“回家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听话。” 简安倒像跟他轴上了,“我今年还有一个生日愿望。” 隋遇一愣,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警惕地后退一步准备关门。简安伸手阻拦,隋遇不得不停下动作,眉间隐有发怒之势。简安却不怵,铁了心不让人好过。有过前一次的经验,这回他没有迟疑,分手两个字说得很顺畅,全然不顾跟前人愈发黑沉的脸色,末了还抬头望进隋遇的眼睛,问他“说话会算数的,对吗”。每一个生日愿望都会实现,是隋遇给简安的承诺,被小白眼儿狼反手作刀,手起刀落,狠狠扎进心口,血流如注。偏生那始作俑者还无辜,还诚恳,让人恨得牙痒痒。隋遇的好脾气消失于无形,丢下一句恶狠狠的“你休想”,大力甩上了门。 几天后,简安出现在隋遇的房间,彼时地毯上躺着行李箱,收拾了一半,左右不见主人。隋遇和温沉从衣帽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简安席地而坐,从箱子里扒拉出衣服,一言不发地叠着,码得整整齐齐。温沉瞥一眼隋遇,暗道不妙,自觉退出房间,贴心带上了门。隋遇把臂间的衬衫一股脑丢在简安跟前,那人非但没有不快,反而乖得离谱,挑拣出两件短袖递回给隋遇,叫换一件薄外套,说飞机上会冷。隋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握住手腕顺势一捞,把人推倒在床。简安没有防备,反应过来后深喘着气,在隋遇身下顺从地闭上眼睛。 隋遇吮得又狠又急,像饿狼扑食,不打算留活路。简安拧眉承受,不置一词,痛了就揪紧床单,快感侵袭,便情不自禁地挺起腰肢迎合。他洗过澡,发丝和内裤边缘泛着潮气,隋遇的手指摸进去的时候,简安溢出那晚的第一声呻吟,冰凉的液体驱逐暖意,他才模模糊糊知晓,隋遇始终比他懂的多得多。安全套仍是被隋遇放进简安的手心,像箭在弦上,却甘愿交出选择权。简安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指尖的颤抖幅度才不会泄漏心迹。从顶端推至底部,他搂紧隋遇的脖颈,主动贴上亲吻,小声地求,“不要生气了……” 像低头,像让步,隋遇哪能不知,不过是小白眼儿狼的缓兵之计,希望他安心出国是真,想分手也是真,既不顾人死活,他也没有怜香惜玉的道理。少得可怜的理论姿势被隋遇轮番实践,简安疼,他也疼,身下疼,心脏更疼。渐渐地,疼痛被欢愉取代,快感如层叠海浪将两人吞噬。隋遇浑身的汗,简安也不遑多让,声娇气软,放纵半夜,他累极困极,哪管身上人情绪莫名的眼神,落在耳旁一句似有若无的“宝宝别后悔”,自然也被当作梦呓听了去。 隔日,简安被一阵冰凉激醒,惺忪间脸红耳热,夹着屁股往后躲。隋遇干脆上床,把人两条腿像凌晨那样架开,膝窝压在脸边,问他还躲么。腿根光溜溜,简安羞得要死,撇了头不理他,没出息地气出一汪泪。隋遇抹了药,穿好裤子,揉两把软乎的臀肉,又将人搂进怀里亲,“再哭眼睛就不能看了。” “王八蛋。”简安哑着声音骂。 “我是。”隋遇坦然承认,亲了眼睛又亲鼻子。留不住你,可不王八蛋么。可是他试图挣扎,玩笑似的语气,“王八蛋……你就不要了么?”说着抚上简安的胸口,语气带着自嘲,“是不是我跪下来求你都没有用。简安,你这里到底有没有我?” 简安埋着脑袋不吭声,他也知道没有谁比自己更过分,口口声声说分手,还是败给内心的挣扎,自私地想留下最后一段亲密的记忆,聊以慰藉,也让隋遇不得忘怀。可惜算盘打错,简安从来没有想过,隋遇对他的纵容可以从始至终,万事无一例外。 八月底,g市直抵加州的私人飞机准时起飞。当天早晨,隋遇在简家用完早饭,听过林君曼一番细致的叮嘱,接到刘宸到达小区门口的电话,还是没等来简安的出现。视线所及,房门紧闭,林君曼喊了两趟,被隋遇拦下,他叩响房门,当着简勋和林君曼的面不好多说,只道了句简单的“我走了”。片刻后,如预料般未得回应,隋遇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手机被放在床中央,简安将自己蜷成一团,一瞬不眨地紧盯屏幕,聊天框内每隔几分钟便弹出消息。 【醒了么】 【今天还要擦药,三次,不要忘了】 【上车了】 【在等红绿灯】 【有点堵车】 【这几天很热,出门记得戴帽子】 【少吃冰的,肚子会不舒服】 【到机场了】 【来早了,还要等二十分钟】 【宸哥一直在g市,有事随时找他】 【准备登机】 【现在可以视频吗?想再看看你】 【电话也可以,或者语音,好吗?】 【接电话】 【求你】 【我后悔了,安安,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除了分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宝宝,快起飞了】 【接电话吧】 【一分钟就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十秒也可以】 【不要不理我】 【求求你了】 接下来是长达十分钟的沉默。简安哭到眼睛发酸,为了看清屏幕,眼尾也揉成绯红。他控制不住摁下一串熟悉的数字,指尖悬停拨号键上方,几番挣扎间,新消息蓦地闯入眼帘。 【算了】 【如你所愿】 十六岁生日的第三个愿望,被心愿之神听到,予以圆满。 简安慌得几乎是在瞬间拨通电话,忙音。怔愣的一会儿功夫,连社交软件也被红色感叹号充斥。所有的联系方式被切断,人的凭空消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哭着跑出房间,鞋子也没穿,叫简勋送自己去机场。简勋没动,林君曼走过来抱住他,说了几句话,简安没听清楚,哭到眼前发黑,蹲在地上一直说头好痛,问为什么会这么痛,说妈妈我好难受,我骗了隋遇,可是我不能,我不能,隋遇会受到伤害的,妈妈,我要怎么办。 第42章 第42章 简安在新学期返校日见到温沉时还有些恍惚,那人神情一派自然,好像当初说要出国,经历暗无天日的折磨,又在车站被当作疯子的人不是他。他顶着半个班级惊讶的目光走到简安跟前,和从前一样不着调地揉乱他的头发,笑嘻嘻叫了声“小简安”,对他的不搭理习以为常,大大方方在旁边空位坐下,成为了简安的新同桌。不时有人来问怎么不见隋遇,温沉一句“出国了”在实验班引起不小的骚动。王昊没眼力见儿地往前凑,说兄弟们还指望沉哥领他们兜西海岸呢,没想到最后先走的反倒是隋哥。温沉瞥一眼简安,没说什么,挥手把一群人赶走。 高二的学习任务更加繁重,简安无暇他顾,投入十二分的专注。时间一久,温沉的作用也体现出来,他是理科利的优等生,思维活泛,很会站在简安的角度帮助分析和解决问题,对他的薄弱点了如指掌。简安不疑有他,只当学霸眼里的学渣共用一套思维体系,既辅导过樊潇,想必轮到自个儿已是熟能生巧。 宁乐还是老样子,既没有因为隋遇的离开而显露低落,也没有因为察觉简安听到隋遇二字时反应冷淡而幸灾乐祸。倒是有一次碰见简安在书店纠结练习册的选择,他走过去瞄一眼,不给面子地表示质疑:“你能做明白么?”这边简安还在左翻右找嘀咕“我觉着挺好的呀”,下一秒就被几本封面平平无奇的练习册塞了个满怀,抱着“他总不能害我吧”的心态买回家一做,那之后简安看宁乐左右是顺眼不少。 晏鸣来实验班找过一次简安,打听樊潇的近况。简安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说樊潇已经离开g市,自己也无法与之联系。简安没有说谎,樊潇的不告而别,他亦始料未及。晏鸣正欲追问,被突然冒出来的温沉一脸不耐地堵在门外,气氛剑拔弩张,还是路过的教导主任瞧出不对劲,给俩人拉开,两边都不敢得罪,罚一人一套理综卷子算作了事。 教学楼大厅的公示栏换上夏令营的获奖名单后,简安每天都会绕路穿过大厅再走去教室。隋遇的照片和名字被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后面跟着同样耀眼的名次和奖项。照片是新生入学时学校组织统一拍摄的,和学生卡上的一样,单调的蓝色背景,白与深蓝相间的校服,正中一张俊逸的脸,气质矜贵,眉目清冷,轮廓优越,薄唇没有平日温和的弧度,看起来有点凶,明明亲起来很软,一张一合间也很会哄人。简安站在栏前乱七八糟地想,听见身后传来悠悠一句“看这么多年还没看腻啊”,他没回头。 “你俩还没和好呢?”温沉不明所以,以为简安因为没能和隋遇一起出国,像从前一样闹别扭。简安说我们不在一起了,温沉显然不信,但看他不似玩笑的神情,眼中的笑意敛去,站在一旁静默良久。 “他还好么?”简安主动打破沉默。 “他……”温沉难得迟疑,抓乱一头短发,才犹犹豫豫开口,“他在美国挺好的,入学很顺利,是寄宿学校。穆爷爷在学校旁边给他买了座house,但是没有住进去。老师同学都不错,课很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申请本科,比我们早一年上大学。” 简安点点头,没有再问。获奖公示张贴不到一个月,就被期中考试的年级排名夺走版面。没了常年坐镇的第一名,高二的榜首几度变换,简安这次发挥一般,在第一列名字的后半段才瞧见自己。说不沮丧是假,花费时间最多的理综毫无起色,稍不留神连擅长科目的成绩也不尽人意。晚自习的时候,老严叫简安到走廊,布置完第二天的早读任务,问他最近学习状态是否稳定,有没有受到课代表工作太多的影响。简安摇头。老严换了种问法,问简安的家庭,问他的生活,“以前有隋遇能随时帮助你,现在还没有习惯吧?” 不知道一句适时的关心突然挑动简安心里的哪根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顾不上班里似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在班主任面前哭得没有形象。后来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老严陪他在走廊站了很久,实验班正对着高三教学楼,每一格窗的光亮仿佛都在诉说梦想与艰辛。最后老严让他去洗手间洗把脸,回到座位的时候刚好下课,前桌的陶雨回头给他塞了盒酸奶,王昊那群人咋咋呼呼地跨过大半个教室,跑到跟前笨拙地安慰。 简安回复没事,扯出的笑比哭难看,谢绝了一圈人送他回家的好意,一个人留在最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宁乐装模作样走过,满脸嫌弃地给他丢了包抽纸,有了纸巾,从教室到校门口的一路,简安哭得肆无忌惮。隋遇出国后,穆家的司机照常接送简安上下学,这天车后座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温沉朝简安挥了挥手机,说有东西落在1602,蹭车过去拿一趟。简安看了他一眼后坐进车里,等车滑出几百米后才反应过来温沉在打电话。 车内很安静,仔细能听见手机里的人声。简安一直望着窗外,眼睫微颤,四肢僵硬,胸腔里的心脏扑通狂跳,快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那头的话很少,更多的时候是温沉在说,说老严,说期中考试,说班里的趣事,偶尔得一两句回应,简安不能听得很清楚,于是默默埋怨温沉坐得太远。回到云景小区,温沉随简安走进电梯,一拍脑袋,说小简安待会儿等等我把物理笔记给你。简安哦了一声,说谢谢,哭过的嗓音在密闭电梯里听起来格外沉闷。 半分钟后,温沉站在1602的门口,跟电话里的人反复确认门锁密码,嗓门很大。简安在他身后乖巧地等待,低头看反光瓷砖上的倒影。隋遇出国前修改了防盗门的密码,除了保洁阿姨定期进出,简安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踏入1602。他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试图营造自己没有跟随温沉进入房子的假象,这大概也是隋遇的意思。但是当温沉大大咧咧把手机随手往鞋柜上一丢,一头扎进书房的时候,简安盯着没有熄屏的通话界面,还是没忍住走近两步,通话时长显示二十六分钟,原来隋遇不止和他有聊不完的话题。 楼道很安静,温沉进房间后便没了声响,简安比方才更清楚听到轻微电流掩盖下的呼吸声,很沉,很缓,是他熟悉的频率。他看一眼书房的方向,挣扎片刻,指尖控制不住摸向手机,发烫的机身贴上耳廓,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想偷隋遇的心跳。鼻头发酸,简安死死捂紧呼吸,生怕被气息出卖,让隋遇察觉电话的易主。因为隋遇好像以为这边仍是温沉,正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留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自由,忙碌程度与国内高中不相上下,课程丰富多元,实践性更强,华人有固定的交往圈子,并不会因为外来国籍而受到科任老师和本地学生的特殊照顾,受到傲慢的对待反而不足为奇。兼顾繁重的课业和不适应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隋遇只是平淡地讲述,并非抱怨的语气,简安却很想抱抱他。异国他乡,孤身求学,好似一夜之间回到初遇阿黄的雨天,那只流浪小狗没有排斥简安的靠近,而是浑身湿漉漉地摇着尾巴舔他的手心。时隔多年,简安再一次触碰到隋遇的孤独,即便是不属于他的心迹袒露,依旧令人心软得彻底。 温沉走出书房时,简安已经将手机放回原位。温沉递来笔记本,眼尖地发现不对劲儿,问他眼睛怎么这么红。简安摇摇头,不说话。温沉瞥一眼手机,想了想,清清嗓子,开始交代笔记本的用法。和从前隋遇教过的大差不差,简安心不在焉地听,随手翻开封面,看到熟悉的字迹,身形凝滞原地。知识点囊括高中三年的所有内容,从基础题型到拔高拓展,细致程度不输于书店的教辅资料,很难想象原主人到底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又从多早之前开始着手准备。温沉让他先看,不会的随时问,等了很久,简安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对谁说谢谢。 情绪波动太大的后果是简安当晚睁眼到凌晨,头疼欲裂,闭眼皆是医院治疗室的画面,冰凉朝四肢蔓延。最后他选择放过自己,一身睡衣站在了1602的门口。循着记忆输入数字,加井号键,密码正确,大门打开。屋内寂然无声,摆设仍然是隋遇出国前的模样,简安熟门熟路,在一片漆黑中摸进隋遇的房间,撩开被子,窝进柔软的枕头,熟悉的香气萦绕鼻间,睡意顷刻间如潮水般涌来。简安蜷起身子,回忆隋遇温暖的拥抱,几个月来第一次陷入深眠。闭上眼睛之前,他安慰自己,他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天亮就离开,隋遇不会发现的。 第43章 第43章 简安再一次遇见梁钦舟,是在高三那年的冬天。十二月,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被邀请返校作宣讲,梁钦舟是其中之一。简安才找到位置坐下,就听见礼堂响起一片克制的低呼,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观众席第一排,副校长身边的人身高腿长,面容褪去青涩,休闲西装裹不住的帅气。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年,梁钦舟在高考前约过简安,两人在校门口的面馆吃饭,默契地对考试闭口不谈,只简单聊天。梁钦舟离开前欲言又止,最后看着简安平静的眼睛,说了句我在大学等你。简安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一次梁钦舟已经尽量控制,简安还是从他眼眸里读出无法忽视的有备而来。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引得过路人频频回头。多数时间是梁钦舟在说话,他语气平缓,交谈很有耐心,简安漫不经心地回应,不时拿起手机。待察觉梁钦舟的沉默,简安不好意思笑笑。梁钦舟停下脚步,按下简安的屏幕,苦笑说他今天没有回来,你不用等了。 优秀毕业生拟邀名单上有隋遇的名字,可是直到宣讲会结束,那人都没有出现。简安不死心,反复查看班群动态,听到梁钦舟的话时有些微愣神,许久后才像彻底接受事实,低着头不语,连被人拉近身前也浑然不觉。手心冰凉凉的,是梁钦舟塞给他的z大校徽,做成吊坠的样式,有独属于每一位入学者的特殊编号。简安看向梁钦舟,诧异于他的了解之多,毕竟以往年实验班的重本录取率数据来看,像他们这样志愿考取z大的确是少数。这次,梁钦舟让简安半年后亲自把吊坠还给他。 梁钦舟返回礼堂后,简安远远瞧见温沉举着手机,看他走近又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张笑脸。简安瞅一眼温沉,再瞅一眼他的屏幕,问他在干什么。温沉把手机丢进口袋,随意道“帮朋友看机票”。简安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句“哪个朋友”,看温沉笑眯眯地不说话,很快转身朝四下望去,人群往来熙攘,各色陌生面孔擦肩而过,急得他憋红了眼眶。温沉慢悠悠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说小简安你怎么哭啦。简安抹了把通红的眼,反应过来被耍,瞪一眼温沉,凶巴巴地像只炸毛的小猫,一副不愿再理人的模样,气急败坏扭头就走,心道自己真是愚蠢,信了这坏蛋的邪。 简安没见过比隋遇还狠心的人。一年多不回国,断了所有的联系,只偶尔出现在温沉状似无意的提及中,和同赴美国的同班同学的社交平台里。这其中便有宁乐。简安忘记自己在看见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又停留了多久。合照上有八个人,简安认识其中五个,另外三个金发碧眼,两女一男。隋遇坐在正中间,休闲的打扮,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头发略长,被主人随手打理,透着股闲适的慵懒,在距离右肩很近的位置,贴着一位卷发女孩。 简安将照片反反复复地看,放大再缩小,看到眼睛发酸,最后保存到相册,再一点点裁剪,留下单人照,后返回点了个赞。宁乐在几个小时后给他发消息,时间点是国内的凌晨,简安在隔天早晨才看见,说joie在追求隋遇。joie大概就是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子。简安装傻,回了个小猫揣手的表情包,宁乐破天荒发来语音,添油加醋将两人的相处描述一番。简安看了一遍就将手机塞进书包,直到两节课后才重新拿出来,回复“哦哦”,“挺好的呀”。当天晚自习前的物理小测,简安久违地栽了跟头,被物理老师急吼吼地喊去办公室,他庆幸隔着重洋,没给宁乐笑话自己的机会。 宣讲会结束后留有自由交流的时间,简安没有心情参与,决定提前回家。他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旁边,想了想,给司机发信息告知不用来接,随后拨通了刘宸的电话。十五分钟后,刘宸的车缓缓停在简安面前,他和往常一样甜甜叫了声“宸哥”,系好安全带,一个精致的包装盒被放进手心,打开是泛着奶香味的草莓蛋糕。 简安笑得眼眸弯弯,“宸哥你真好。”这是惯例了。每一次简安让刘宸来接他,无论什么时间和理由,他总会收到香软的蛋糕,来自同一家店,他最喜欢的味道。简安没有问过刘宸为什么这样做,刘宸也没有主动向他解释,他只当是刘宸的顺手投喂,毕竟谁能拒绝漂亮可口的草莓蛋糕呢。 蛋糕不大,简安小口地挖着吃,听刘宸作报告似的与他讲述隋遇近期的生活,上了哪些课,去了哪个国家旅游,在派对上被几个女孩儿邀请跳舞,又被几个男孩告白。隋遇身边的保镖是刘宸手下的人,收集信息易如反掌,简安偶然得知后,小心翼翼问过一次,刘宸如实相告,往后每一回见面,他都主动将隋遇的近况当作故事讲给简安听。车停在云景小区门口,故事刚好说完,简安手里的蛋糕也正见底。这样的相处模式持续整整一年,简安每个月都有想吃草莓蛋糕的时候,刘宸的电话也总会打通。 以往的简安,蛋糕吃得干净,人也走得干脆,但这天不一样,刘宸的车在小区楼下停了好一会儿,简安还在磨磨蹭蹭嚼着草莓。他问刘宸等会儿还有别的事吗,刘宸说没有,看简安点点头,又将盒底的奶油刮了一遍,才出声说,“本来是昨天早上的飞机,但是导师临时有事找他,就取消了。”简安头也没抬,嘟囔我可什么都没问。刘宸笑了笑,刚想顺着话答,蓝牙连接的车载铃声响起,他点开外放,秦滞嗓音慵懒,玩笑说酒吧今天开业,缺人暖场。刘宸随口应下,挂断电话,简安三两下收拾好蛋糕纸盒,推门下车。刘宸惯例留在车里目送他走进小区,人影还未消失不见,又蹬蹬跑回来,趴在车窗眨着漂亮的眼睛,说宸哥你带我去酒吧好不好。 刘宸找理由拒绝了三次,仍是没抵过简安的软磨硬泡。在简安认真跟他保证不乱跑不乱喝酒不跟陌生人说话之后,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刘宸叹口气,升上车窗,由着简安跳上车,摸出手机摁亮屏幕,说“九点准时送你回家”,简安乖乖点头。 到达时不到下午七点,酒吧还未营业,只零星几桌酒客,大概是同刘宸一样被喊来热场,身着西装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其中。秦滞见到简安时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看向刘宸,见后者没否认,对这位穿着校服的小帅哥的身份心下了然,让他随便坐,敞开喝,今天秦哥请客。连刘宸都要敬让三分的人,秦滞不敢怠慢,亲自调了杯无酒精鸡尾酒,甜丝丝的奶沫作顶,撒上柠檬马鞭草沫。简安坐在吧台前,餍足地眯起眼,像只偷了腥的猫儿,毫无危险意识,全然不觉身后几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在触及保镖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后悻悻而去。他还拽着刘宸的衣袖小声说,这里的服务员都好帅呀。刘宸听罢手心冒汗,更加懊悔答应简安的请求之前没找着机会征求某人意见。 很帅的调酒师不认识简安,以为是哪家身份尊贵的小公子,在秦滞转头招待其他客人、刘宸离开接听电话的间隙,为满足其要求制作一杯漂亮的酒,端上了酸甜的帕洛玛。龙舌兰的基酒醇厚浓烈,待刘宸发现鸡尾酒的不对劲,为时已晚,粉橙色的酒液划过简安的嘴角,细看眉梢,尽是醺然酣态,理智不知所踪。刚接完重要电话的刘宸心下一凉,暗道天老爷,在想办法使简安快速清醒与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之间果断选择后者,原因无他,前两天才说回不了国的人,熬了整个大夜,重新申请了原定计划第二天的航线,此刻刚下飞机,正由司机接送往酒吧来。 客人渐多,乐队上场后,金属摇滚乐炸响舞池,独属于酒吧的夜生活才算正式开始。当隋遇第四次拨开往他身上贴靠的男人,再抬眼皮,就见某个小醉鬼喝得脸蛋白里透粉,外套半搭在肩上,正用力拉扯秦滞的手臂,嘴里含糊着叫他不要骂人。原是秦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找一无所知的调酒师询问情况,实则怪罪自己没做好交代,估计是语气焦急,听起来怒气冲冲,简安已然上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大义当前挺身而出,维护调酒师的模样让本就面无表情的隋遇更蹙深了眉。 gay吧,喝醉酒,群狼环伺,和其他男性的肢体接触,单哪一幕被保镖拍摄下来发送到大洋彼岸的手机里,都能让隋遇睡不着觉,这回直撞上枪口。刘宸还没来得及朝人点头行礼,便看隋遇拎起简安的外套,妥帖披在身上,大手一伸,从后将人一把揽进怀里。 第44章 第44章 简安后来回忆,其对秦滞的酒吧印象有三,一为服务员帅气,二为鸡尾酒好喝,第三则是有神奇的魔力,能让他在当夜梦中见到隋遇。 是个很好很好的梦,好在触感真实,细节饱满,比如隋遇明显生气的眉眼,比如一路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再比如强硬撬开齿关挤进来的舌尖,又软又甜。简安闭上眼睛,罔顾时间流逝,沉浸着贪婪地享受。像怎么都亲不够,简安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被人轻轻放开,微凉的唇瓣转而流连脖颈处,他感到些微痒意,哼唧着蜷缩躲避。那人却无轻饶之意,攻势愈猛,指腹探入衣摆,摸揉出簇簇火苗,久违的刺激陡然窜至尾椎骨,急促的喘息间,简安难耐地夹紧双腿,堪堪跌落之际,被抵着膝盖钉在门后,手心未转几道,便不受控制地投了降。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清晨,简安被生物钟唤醒,怔怔看着1602的摆设发了好半晌的呆。身上穿着昨日的衣服,无任何不妥,唯腿间厚重的黏腻昭示梦境的发生。手机里有刘宸凌晨发来的未读短信,说未免林君曼和简勋担忧,送他回1602睡一晚。简安翻了个身埋进枕头,闷得满脸通红,默默祈祷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出洋相。因为梦里不止春宵,还有他咬着隋遇的锁骨不放,哭到嗓音嘶哑,期间夹杂几句骂,说他不念旧情,无缝衔接,这么快就有了喜欢的人,不忘口是心非,说自己也要找别人好。 原以为梦里的隋遇会和从前一样,对他的控诉冷漠以对,这次倒有了反应,不是安抚哄人,反而像发了疯,咬得他嘴唇生疼,简安被欺负狠了,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有流到天荒地老的意思。哭累了,困意铺天盖地地翻涌,简安委屈得不行,仍是下意识圈上隋遇的脖子,紧紧贴着他的怀抱,趴在肩头,鼻音很重地叫了一声隋遇,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梦是美了,简安食髓知味,再想寻刘宸带自己去酒吧,已经找不到人,电话提示号码不在服务区。于是自个儿偷偷跑了一趟,收到消息的秦滞大惊失色,堵在门口不敢让人进店,又不能真的放任不管,一边亲手捧上鲜榨橙汁,一边愁眉苦脸地求,“小祖宗,你宸哥被发配东南亚了,你行行好,下回别再来秦哥这儿了行不……要不这样吧,等你成年了,秦哥带你去私人酒庄,咱喝更好的!” “我本来就快成年了……”简安小声嘀咕,知道刘宸只是出差后放心不少,眼见步入高考冲刺阶段,简安彻底收了心,没再打扰刘宸和秦滞。黑板边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简安有几个月没有吃着草莓蛋糕,而1602的大门被打开的频率只增不减。一开始简安还能勉强克制,担心碰上定期打扫卫生的阿姨,直到有一次被阿姨当场撞见他顶着鸡窝头从隋遇房间走出来,却只是听到一句“安安醒啦”,再无其他,简安便没了顾忌,仗着天高皇帝远,心想隋遇生气也没辙,真想把自己赶出家门,先回国再说。 林君曼瞧着简安尖尖的下巴着实心疼,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子制作早餐和宵夜,不时准备丰盛的午晚餐,由简勋开车送到学校,在学生食堂陪简安吃饭。费尽了心思,简安脸上不见长肉,倒是身高往上窜了不少。高考当天,送考的简勋和简安一同下车,站在摩肩接踵的校门口,才恍觉儿子早已比自己高半头,他感慨良多,像大多数老父亲一样,无言地拍了拍简安的肩膀。林君曼穿了身应景的红旗袍,旁边是同样一身红的穆念荞,女人特意推掉半日工作飞来g市,在简安走向考场前抱住他,轻声道,“安安,不要怕。” 高考是一段奇妙的旅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短短两天的时间可以影响一个人未来的几十年,至少对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而言,拼搏三年换来的分数是否让人满意,是尚显稚嫩的人生中天大的事情。高考出分的当天是个工作日,林君曼和简勋都在上班,简安一个人在家,电脑网页加载了很久。分数是猝不及防跳进视线的,他被吓一跳,反复做了个几个深呼吸,还是没忍住鼻尖一酸,手抖着摁下烂熟于心的号码。 简安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过去两年他曾无数次试图打通这串号码,皆以失败告终。这次大概是上天也眷顾,忙音持续五秒,蓦地被接通,他反而愣住,在对方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得不到回应,简安的声音差点儿没稳住,但知道隋遇在听,忍着哭腔慢吞吞说我以为你不用这个手机号了。不知道是否被允许倾诉更多,简安的每一句话都很简短。 “今天出高考成绩了。” “按往年分数线,我应该可以上z大。” “谢谢你的笔记本。” 简安还想说很多话,比如你过得好么,什么时候回家,穆姨和外公都很想你。我也是。然而隋遇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几句话到嘴边,又被简安咽回肚里。他有点自讨没趣,但不舍得挂电话,正犹豫间,忽听得那头传来一道女声,用英文向隋遇询问着什么,简安微微晃神,听见“bathroom”一词,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墙上的挂钟,算上时差,正好是美国时间晚上十一点。意识到什么,心脏像被人拿锥子狠狠一敲,反射性揪成一团,简安慌忙挂断电话。 当天夜里,简安再次梦见那间治疗室,隋遇站在房间正中,身着剪裁合身的西装,牵着位一身白色婚纱裙的新娘。新娘的脸很模糊,简安怎么也看不清。与以往不同的是,隋遇不再被囚禁在病床上接受电击治疗,或是形销骨立,终日困在狭小不见天日的空间,这一次,他和新娘顺利推开治疗室的门,站在宾客满堂的婚礼现场接受万人祝福。简安僵硬地笑着醒来,摸了一脸的泪。 七月,穆笙打电话给简安,说雪糕已至晚年,生了重病,狗生眼看到头,希望他能够回到穆宅,陪雪糕走完最后一程,如果可以的话,由他参与策划雪糕的葬礼。三日后,简安飞往z市,穆笙和穆念荞早盼着他来,一人封了一个厚厚的毕业红包,刘伯安排好客卧,张姨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只等着点菜下厨。简安到z市的第二天,在宅子里碰见许久未见的刘宸,盯着人瞧了半晌,认真问他是不是去越南挖矿了。刘宸有苦难言地笑笑,想了想说,“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的。” “还有谁?”简安刚问出口就闭了嘴,牙签插着半块西瓜放在嘴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自以为不明显地往刘宸身后瞥去,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刘宸说,“他先回了g市,过几天才来穆宅。”简安哦哦两声,问刘宸吃不吃西瓜,得到拒绝后没再说话,安静地把盘子里的西瓜吃完。 简安的房间在隋遇的卧室对面,简安问刘伯能不能换一间客房,刘伯表示很遗憾,说其余的房间刚翻修完毕,水电不稳,还不宜住人,并提议,“如果安安不想睡客房,可以先住少爷的卧室。”简安连连摇头,不敢说隋遇似乎已是有家室之人,他再和人同住一屋,并不合适。 隋遇回到穆宅的当天晚上,雪糕安然离世,像是专门等待,只为见它的小主人最后一眼。简安早就哭得眼眶通红,看隋遇抱着了无生气的雪糕,在狗狗的小房间坐了很久。简安提前联系过宠物殡葬机构,由工作人员接收遗体,举办简单的告别仪式,火化,最后留下小小一方骨灰盒。简安和隋遇一起,将骨灰盒埋在了穆宅后院的老槐树下。 简安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等指针指向十二点,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跳下床,拉开门,动静引起隋遇的注意,推开房门的手停在半空。“隋遇,你不要难过了。”简安看着隋遇的背影,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谢谢。”隋遇嗓音平淡,没有回头。简安想说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你一眼,但看隋遇没有继续交谈的想法,只好退回房间,小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隋遇长高了,皮肤和以前一样白,肩背覆了层薄薄的肌肉,藏在黑色背心下,格外引人遐想。简安在半夜浑身燥热地醒来,撩开被子,直想绝望地仰天长叹。红着脸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发现刘伯诚不欺他,房间因供电不稳,空调直接断了电。在床上闭目养神自我催眠了二十分钟,简安越睡越热,索性坐起身,分别思考“穿过又黑又静的大别墅下楼打扰刘伯”与“厚脸皮叫醒隋遇蹭一晚空调”这两者的可行性。 简安没有思考很久,抱着自己是客隋遇总不能真让他滚出去的心态,选择抱起枕头和被子,敲响了隋遇的房门。 第45章 第45章 简安没敢硬闯,有礼貌地等候隋遇开门。隋遇的头发很乱,呼吸微沉地抱臂靠在门边,显然是被吵醒。简安怯怯告知来意,“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很热,可以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床头开了盏小夜灯,简安站在微弱光线所能到达的范围里,隋遇可以轻易看清他微湿的额角和薄红的脸颊。 “我房间的沙发不睡人。”隋遇说。 被拒绝了,还是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同处一室果然不方便。简安低下头,心口钝钝的感觉不太好受,“好吧,打扰你了。”现在只能下楼找刘伯,希望还有空调正常运转的房间,z市七月的夜晚真的很热。简安转身走进黑暗,在楼梯前放慢脚步,想等隋遇关门,不然会被发现自己连下个楼梯都要深呼吸才能做足心理准备。久不闻动静,简安扭头催他,“你不去睡吗?” 隋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估计是被催促得烦躁,丢下一句“床可以睡人”便进了屋。门没有关,留下丝丝凉气和柔软的灯光,简安踌躇片刻,看一眼寂静无声的楼下,最后还是趿拉着拖鞋走向隋遇的卧室。 床上有两个枕头,隋遇睡在其中一边。简安想了想,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沙发上,抱着被子爬上床,还懂事地将隋遇的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躺在了不及三分之一的床边。“可以关灯了。”简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提醒隋遇道。 房间重新陷入漆黑。简安松了口气,空调的制冷效果极佳,体表的热意很快消散,他默默叮嘱自己好好睡觉,不要翻滚,不要做乱七八糟的梦,来回念了五遍,在蓬松枕被堆砌的安全空间里沉沉睡去。隋遇睁开眼,在静谧中耐心等待十多分钟,耳边一阵窸窣,一具温热的身体隔着被褥贴近来,嘴唇无意识地蹭蹭他的颈侧,像是终于寻到个舒服地后满意地停留。 次日,简安睡醒后发现自己裹成个毛毛虫样睡在原定位置,没有越界半分,证实了默念大法的有效性,大为高兴。隋遇不在房间,简安跑回客卧洗漱,下楼,张姨刚好端上最后一笼虾饺。穆笙抻开报纸,两只眼睛在老花镜后笑眯眯地瞧着简安,问他昨晚睡得好吗。简安乖巧答挺好的,又在穆笙离开餐桌去花园遛弯的时候,告诉刘伯昨天晚上客房的空调坏了。 “被热醒了吧,怎么没叫醒我?”刘伯哎哟一声,说除了几间主卧接的是独立电路,其他房间和中央空调这几天确实电压不稳。“今天我催催他们,先把电路修好。”简安弯着眼,腮帮鼓鼓地说谢谢刘伯。隋遇在一旁安静听完全程,放下咖啡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起身上楼。简安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吃得有点多。 午后,简安陪穆笙下了几盘棋,聊了会儿天,送老人家回房休息后,在隋遇的卧室门口驻足片刻,还是决定返回客房,想着通风凉快,门也没关,趴上床搂着枕头便睡了。依旧被热醒,简安满头大汗地下楼找冰水喝,从刘伯口中得到今晚可能仍旧无法使用空调的噩耗,以及坚持不懈的好心哄劝,委屈他先和少爷住两天。简安想,他倒是不委屈,但从近期的观察来看,隋遇大概率不乐意,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和前任睡在同一张床,关键还是被甩的一方,能允许他借住一晚已经是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简安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不愿刘伯再操心,于是点头应好,同时在心里盘算晚上开门睡觉的可能性。 简安在花园的秋千上吹着聊胜于无的夜风到很晚,穿着短裤,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穆念荞敷着面膜下楼热牛奶,见状二话没说,抓着人喷下去小半瓶止痒喷雾,亲自盯着他上楼睡觉。隋遇卧室的门没关,简安在门口探头探脑没见着人,被凉爽的空气吸引,心想我就吹两分钟,总不至于这么巧吧。遂走进房间,大咧咧往床上一躺,舒服得长呼口气,想起隋遇的不近人情,又难过又委屈,差点儿就要掉眼泪,赶紧在冰丝被上打了几个滚,贪恋地吸了吸枕被间的香气。甫一抬头,见隋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简安吓得跳起来,胡乱将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坨抱在怀里,说我来拿被子,拖鞋也来不及穿就想往外跑。 隋遇关心地询问,“空调修好了?” 当然没有。“修好了。”简安眼也不眨,“昨晚谢谢你,我先回屋啦,晚安。” “知道鬼最喜欢去哪里么,”隋遇对他的感激置若罔闻,往前一步堵回简安的脚步,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意料之中看见里头一闪而过的惊慌。细细欣赏了会儿某人故作冷静的表情,他轻声道,“那些有人睡觉但没关门的房间。” 话音刚落,简安便拱着怀里的被子朝他身上挤了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小声哀求,“隋遇,我今晚还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这天晚上,简安获得隋遇的默许,亲自将房门反锁,也不再死守三分之一的界限,把被子铺开的面积扩大到两米宽大床的二分之一。躺在床上的时候,简安还在后悔错怪隋遇,他们虽然已经分手,但似乎可以继续做朋友,尽管他并不想承认。思及此,简安翻身面向隋遇,压在心底两年的思念没了顾忌,在暮夜的保护下如藤蔓般疯狂野蛮地生长,如果念想有实感,他想,隋遇现在一定会被缠缚得透不过气。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简安说,“穆爷爷也不知道,还是宸哥告诉我们。” 隋遇将手臂垫在脑后,在黑暗中睁开眼,“想回就回了。” 简安感叹,“你回来得正正好,雪糕去到汪星也会很幸福的。” “谢谢你。”隋遇突然道。 简安摇了摇头,知道他在说自己为雪糕办宠物葬礼的事情,“我也很爱雪糕。” “这两年,你过得好么?”默然良久,简安鼓起勇气,还是把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口。他曾经无数次预设过隋遇的答案,无非好、一般,或者不好,或多或少都有评价,隋遇却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忙碌也好,轻松也罢,说实话,隋遇从来没有尝试过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回望自己这两年的来时路。很多人从回忆中吸取教训,寻找存在的意义,以便整装待发,向未来前进。可是猝不及防被命运推上另一条轨道的他,彼时尚未做好充足的准备,离开g市前如何想尽办法甚至低声下气都打不通的电话,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简安脾气好性格软,对他却是有着比谁都狠都硬的心。隋遇在飞机上做噩梦,恨不能咬断简安的脖颈,将他的四肢戴上沉重的镣铐,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只能依靠自己的爱与恨苟延残喘。这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在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又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悲地只剩下“简安会不会哭,眼睛又痛怎么办”,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因此,只是正常地呼吸、活着,都已经花掉隋遇很大的勇气,遑论教训、意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概不好吧。”隋遇随口道。尽管物质富足,有相熟的朋友,每天过得充实。简安本来就看隋遇不清,这会儿更是觉得模糊遥远,他摸了摸眼睛,是湿的。 “对不起。”简安说,自以为掩饰住微微颤抖的声音。对不起因为我的胆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选择分手,对不起没有接到你最后一通电话,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两年。 简安向隋遇的方向靠近一点,“可以抱么?”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格外需要确认隋遇的存在,用感知心跳的方式。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简安的衣袖被眼泪不断打湿,可是忍不住,扯出难看的笑脸,状似语气轻松,不死心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做朋友,意味着他可以重新取得隋遇的联系方式,聊天框里的消息不会附送红色感叹号,他们也许在节日互道祝福,简安的想念不再是得不到回音的信号。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隋遇翻了个身,背对简安,嗓音没什么起伏。 “算了吧。” “现在这样挺好的。” 第46章 第46章 那夜,简安在隋遇的身后哭到脸颊发麻,做了很久的深呼吸才勉强缓过不适,情绪波动太大的后果就是疲倦袭来,忘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默念大法抛诸脑后。所幸醒后一切如睡前,除隋遇不见踪影。简安揉了揉眼睛,指腹触碰细嫩的眼周皮肤,痛到倒吸一口凉气。穆念荞看简安捂着湿毛巾下楼,眼皮又红又肿,也没多问,朝隋遇递去几眼,见当事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更恨铁不成钢,叫刘伯备了小冰袋,待简安吃早餐的间隙,一边帮忙调整冰袋位置,一边说今天临市有个酒会。 “安安想不想去玩?干妈有两份邀请函。”穆念荞说。 简安正捧着豆浆杯,闻言看了眼隋遇,还未作声,穆念荞先替他做了决定,“就当陪干妈去的,你好不容易来一次。”穆笙跟着点头,说家里还有隋遇陪他这个老头子,让简安开心玩。简安盛情难却,说好呀,穆念荞甚是满意,说等会叫人上门送几套合身的礼服,让他稍作收拾,今晚住进主办人安排的酒店。简安喝完豆浆,舔了舔嘴角,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和隋遇睡一张床。 可惜算盘打早,连穆念荞也不知情,当隋遇随简安前后脚上车,在亲妈和简安疑惑的目光中举起手机屏幕,说“挺巧,我也收到了邀请函”时,纵使一张帅脸看过多年,简安依旧身不由己地心跳加快。穆念荞示意司机开车,问隋遇刚才在餐桌上怎么不提。隋遇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在意地回答“忘了”。穆念荞仔细瞧他眼下淡青,关心了一句昨晚没休息好吗。简安缩在窗边,一言不发望着街道风景,许久才听隋遇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说“几乎没睡”。 简安一路安静,因肩颈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下车的时候脖子酸疼,症状直至进入会场仍未消解,因此他听到有人唤隋遇的英文名,第一次只来得及转过侧脸,发现形态略显滑稽,便又半侧身,才看清扑进隋遇怀里的女孩儿的脸,金色卷发,碧蓝的眼珠,漂亮又眼熟。简安移开视线,原来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早已有约。 隋遇没有将手臂从joie的臂弯里抽出,冷静地为穆念荞介绍。穆念荞面上挂着疏离的笑,听joie用还算熟练的中文问好,说自己是隋遇的同学,这次假期和他一起回国。她注意到简安,用询问的眼光示意隋遇,穆念荞挽上简安,只说是自己的小儿子。 joie看起来很惊讶,“你是ethan的弟弟?”随即笑着转向隋遇,“没有听你说过,你有个这么好看的弟弟。”简安看了一眼隋遇,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想了想说,“不是亲生的,我们是邻居。” joie似懂非懂,见穆念荞带简安走远,给隋遇和自己各拿了一杯香槟,切换英文交流模式,“昨天给你发消息,还以为你真的不来。”见隋遇盯着远处沉默,joie问,“刚才那个帅气的弟弟,是你前男友吗?” 终于引得隋遇收回目光,语气淡淡,“joie,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两次了。” joie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被气笑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给我留点面子好吗。要不是我妈和你爸认识这么多年,又为了帮你应付隋叔叔,你以为我会回国?” 隋遇自觉失言,说了句抱歉,“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现在大概还在加州,被迫和不同的女人约会。”他松了松领带,眉间有些烦躁,“我爸估计疯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我的感情生活。” joie跟他碰了碰酒杯,表示理解,“你知道我的爸爸是美国人,对我实行放养教育,不敢想象要是我在国内长大,按照我妈妈的做法,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joie小姐,而是女士了。”说完举起一只手,给隋遇晃了晃无名指上用作饰品的戒指,两人默契一笑。 简安慌忙撇开眼,为掩饰不自在,随手捏了杯红酒,想也没想灌下一大口,被涩得吐了吐舌尖。穆念荞明艳的脸上难得踌躇,“安安,干妈不知道小遇有女伴,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早些离场,今天晚上回z市,就不在这边住了,好不好?” 简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反过来安慰穆念荞,说司机晚上开车也折腾。“隋遇说不定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呢,”他吸了口气,压下鼻子的酸意,轻快道,“听说刚才那个漂亮的外国小姐姐追了他很久哦。” 穆念荞瞧他红红的眼尾,到底没有将话问出口。她所知不过隋遇两年不回国,简安留在纪中,再没有出国的打算,甚至连林君曼也少联系,还是受跨洋电话之托在高考当日赶去g市,见到简安的时候才发觉他身形单薄,瘦出了尖尖的下巴。穆念荞从未如此后悔,在隋遇离开后,对他与简安的感情过于放心,总认为以隋遇对简安的珍视程度,二人最多不过短暂分别,哪里想到时间善于冲淡一切,没有人会停在原地,包括她的儿子。分道扬镳倒也罢,可依她所见,停在原地的似乎另有其人。穆念荞正自沉思,一声“安安”忽地闯入耳帘。 注意到隋永志的出现,隋遇没有上前打招呼的心情,再往原处看,却没了简安的身影。等人自以为的镇定差点儿伪装不下去时,joie才不疾不徐地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笑得愉悦,“ethan,你的小邻居好像很受欢迎啊。” 隋遇抬眼望去,最先看见的是简安惊喜的脸蛋,眼睛亮亮的,他心下一怔,第二眼才认出站在简安对面的梁钦舟。隋遇和joie走近的时候,两人正熟稔地聊天。察觉到有人靠近,简安的答应硬生生卡在喉咙。 “学长,不介意的话,可以带我们一起参观z大吗?” 梁钦舟扭头见是隋遇,很是高兴,寒暄中道自己在z市实习,被亲戚拉来当司机,眼神落在他被joie轻挽着的手臂上,听隋遇说,“joie的表妹明年也想考z大,学长能否顺便带我们一起逛逛学校?”梁钦舟不好意思笑笑,“我得先征求一下安安的意见,毕竟是我先约他。”说着低头看向简安。几道目光同时聚集到身上,简安眉眼一弯,点头道,“当然没问题呀。” joie看起来很兴奋,和梁钦舟约定时间,隋遇一口饮尽杯中酒,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又看梁钦舟朝简安低语几句,贴心接过红酒,替他换了杯果汁。穆念荞身侧的男人注意到隋遇,几人旁若无人地投入交谈,简安在一旁无所事事,果汁见底,在梁钦舟耳边轻轻问要不要一起去吃蛋糕。梁钦舟说好,和穆念荞等人打过招呼,带简安走向餐饮区。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简安刚端了一盘小蛋糕坐下,就听见梁钦舟道,“我可以另外找时间陪他们。”简安摇摇头,“没有不愿意,就是麻烦学长了。” 小蛋糕甜丝丝的,简安一脸满足,梁钦舟静静地看着他,无奈道,“你知道的,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简安挖蛋糕的勺子一顿,再抬头时朝梁钦舟眨了眨眼,“学长,蛋糕很好吃,我去给你拿两块。” 梁钦舟不喜甜,但看简安一身白色西装,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最后还是把甜掉牙的蛋糕吃完。餐饮区宾客渐多,梁钦舟不着痕迹地站在简安身前,问他要不要去二楼的休息厅,那边人少安静。简安确定自己认出了隋永志的身影,男人正和joie相谈甚欢,女孩笑容甜美地靠在隋遇肩头。他转头寻了几圈,没看到穆念荞,于是对梁钦舟说好。 休息厅只有寥寥数人,或闭目休息,或低声电话,简安捡了张走廊边的沙发坐下,透过玻璃护栏可以看清一楼的人和事。梁钦舟几欲开口,得到简安默许的眼神,叹了口气,说“抱歉,我不知道隋遇他……”简安很疑惑,问他为什么要道歉。梁钦舟换了个说法,玩笑道,“如果我刚才没有冲动,而是回去之后再邀请你,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单独约你出来了。” 简安心知他好意,于是说,“没有关系,大不了……我临时请个病假?”梁钦舟很快被逗笑,爽快道好,销假流程不能少,问他准备补到哪一天。简安挑了挑眉,也笑了,“晚两天吧,我不着急。” 梁钦舟没再说话,注视着简安柔软的侧颜,不自觉伸手进口袋,摸出了烟盒。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简安愣在原地,梁钦舟索性大方摊开掌心,说读书压力大,偶尔抽两根权当缓解。心里暗骂自己思想跑岔道,一个疏忽盯人入了迷,以为碰烟败好感,在心上人那儿的品学兼优好学长形象即将毁于一旦,哪知简安出乎意料地好奇,像只小猫一样凑上来,偷偷摸摸地问他抽烟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有只小猫想学坏。 第47章 第47章 休息厅僻出一角作吸烟区,四面玻璃,围种绿植。隋遇刚踏上二楼的台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梁钦舟敲出一根烟,点燃,两指夹着递到简安的嘴边,某人傻乎乎地不知道用手接,反而伸着脖子去够,两片唇瓣微抿滤嘴,轻轻吸一口气,眉头一皱,被呛咳到停不下来。梁钦舟笑着替他拍后背,两人贴得很近。简安用手背捂着嘴,片刻功夫眼睫就变得湿红,眸子一转,见隋遇沉着脸站在玻璃外,也忘记咳了,脸色骤然被吓得惨白。 隋遇无声地动了动唇,简安看懂了,是在说“出来”。他条件反射挪动脚尖,却无故想起方才看到的亲密画面,喉结上下一滚,第一次产生叛逆的念头——他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隋遇凭什么凶他。这么想着,便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隋遇脸色更不好看,也不来抓人,像是打定主意要等他亲自走到跟前。简安固执地与他对视,实际上已经没出息地手心冒汗,内心莫名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现在的隋遇,较之两年前在机场求他接电话的隋遇好不到哪里去。 梁钦舟掐灭烟头,刚想出声缓和气氛,便见简安双目绯红,眼眶里蓄满了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呼吸都是抖的。他体贴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简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先走了。隋遇平静地将视线移到梁钦舟的脸上,盯着简安时眼底潜藏的怒意消失不见,换上不冷不热的淡漠。梁钦舟有些哭笑不得,眼见隋遇头也不回地离开,简安跟在他身后,几步路的距离,已经抹了两次眼泪。 电梯上升,没有其他人,一点儿动静都被无限放大,隋遇克制回身的冲动,尽量控制声线平稳,问“为什么抽烟?”良久得不到回应,抽抽嗒嗒的哭声倒是小了,走出电梯的刹那才听见那人小声说“不用你管”,语气紧张,像是花掉所有勇气。隋遇不语,领着人走到房间门口,示意开门。简安垂着头,看也不看他,说你可以走了。 “开门。”隋遇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简安不自觉抖了一下,想逃又不敢,摸出的房卡划拉几次才对准地方。“嘀”的一声,简安推门而入,刚想转身,腰间一紧,一股力道带着他抵上房门,刚溢出喉间的惊呼被唇舌狠狠堵回。屋里漆黑一片,简安被迫闭上眼,混乱中卷了卷舌尖,尝到血和酒液的味道。手脚都被禁锢,隋遇发了狠似的,像要将他连皮带肉撕下,再用牙齿嚼碎吞噬。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被刺激得冒出来,越流越多,多到隋遇吻了一嘴的湿咸,才缓缓收了攻势,慢半拍反应过来简安在说话。 “我讨厌你。”简安哑着嗓子控诉。 隋遇舔了舔唇角,问他,“讨厌什么?” 讨厌你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还在这里亲我。但简安脸皮薄,这话万不会说,于是道,“你凶什么凶。” 你抽烟,和学长一起,他看你的眼光和以前一样不清白。隋遇低头,在昏暗中直直望进简安的眼眸,“要不要我管?” 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隋遇的脸,简安顾不上整个人被搂紧无法动弹的现状,负气偏过头,说“不要”。但他很快后悔,因为隋遇旋即放开他,没说什么,开门离去。简安下意识想拉住人,抓了场空,后知后觉腿软得不行。坐在地上缓了很久,他起身开灯,想洗个澡,发现镜子里的人眼睛又红又肿,嘴角也破了,差点儿被气晕。 梁钦舟在休息厅抽了几根烟,到阳台吹风散味,下楼找人打包了一袋宵夜。简安开门的时候,温暖的水汽迎面扑来,梁钦舟眼尖看出他的窘迫,内心苦笑,面上仍云淡风轻,拎起宵夜的袋子,问简安方不方便请自己进屋里坐坐。食物很多,梁钦舟随手拿了几盒未开封的点心,让简安给隋遇送去。 酒会的冷食本就没吃过瘾,简安正饿得慌,闻言垂下眼,试图逃避,“他晚上不吃这些。” “我特意多点的,不能过夜,丢掉也浪费。”梁钦舟笑了,“去吧,不然显得我趁虚而入,这样太不厚道。” 简安觉得他说的话有歧义,却无法辩驳,认命领任务而去。在门口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简安敲门,是隋遇开的门。简安把食盒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诚实告知,“学长点的,他叫我给你送过来。”本意是怕隋遇误会,未曾想这人听罢,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简安刚想出声道别,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道女声,听着耳熟,用英文问谁在外面。隋遇将门全部推开,简安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回到房间,毫无缘由地,简安的嘴角开始火辣辣地疼,牵连面颊、眼睛,一疼疼一片。梁钦舟走近,感受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皱了皱眉,问你还好吗。简安摇摇头,胡乱搓了把脸,耷拉着眼皮说脸疼。梁钦舟不知道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他有点后悔,想摸一摸简安的脸颊,却被躲开,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梁钦舟后退一步,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突然想抽烟,现在又这幅要哭不哭的样子,都是因为隋遇。”简安无言以对。梁钦舟读懂他的沉默,遗憾一笑,“我以为他离开两年,一切会有不同。” “我一直在等你长大,来z大找我。现在你来了,可是我好像还是没有等到你。” “我知道了,安安,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拒绝我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拒绝美食。” 简安不会跟吃的过不去,默许了梁钦舟在他对面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舀了一碗砂锅粥。简安暗自松了口气,不得不说,梁钦舟很会把握分寸,这是能让自己放下戒备的方式。他细嚼慢咽,盘算着回g市的时间,听到梁钦舟说有人敲门才回过神来。这会儿轮到简安问谁在外面,梁钦舟侧身回头,说是隋遇。 看一眼坐在餐桌边鼓着腮帮的简安,隋遇举了举手中的换洗衣物,说房间浴室的水管漏水,洗不了澡,到他这里借个浴室。简安咽下嘴里的食物,默然片刻,说你可以去穆姨的房间。 “打了电话,没人接。”隋遇道。简安想起自己离开酒会前也没看见穆念荞的身影,认可了他的说辞,遂带人走进淋浴间,把洗漱用品收到一边,想了想,还是问道,“joie……也要借用浴室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先打扫一下。” “她喝醉了。”隋遇将换洗衣服放在置物架上,低头解衬衫的纽扣。“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房间号,服务员送她上来的,现在睡得雷打不动。” 简安哦了一声,把碰倒的洁面乳扶起,又把电动牙刷转了个方向,抬眼直直撞进镜中隋遇的目光里,听见他问,“你在这里,是要和我一起洗吗?”简安不经意朝某处瞟了一眼,耳尖冒红,自以为昂首挺胸,实则同手同脚地走开了。 隋遇在浴室待了不短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只在腰间围一条浴巾,倒了杯水在屋里逛一圈,发现梁钦舟早已离开。简安不知道在和谁发信息,瘫在沙发上边摆弄手机边揉肚子。 “你的衣服呢?”简安从手机后抬头问。 “不小心打湿了,穿不了。”隋遇回答。 简安半信半疑,觉得今晚的隋遇格外奇怪,但找不出端倪,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我准备睡觉了。洗漱完出来却发现房里的大灯全关,只留床头一盏悠悠夜明,照出隋遇半卧的轮廓。 简安走到床边,坐下,钻进被里,摆出标准睡姿,闭眼许久再睁眼,仍是没忍住开口提醒,“隋遇,陌生人不会一起睡觉。”他做不出赶人走的事情,尽管知道以隋遇和joie的关系,他完全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不济找人新开一间,酒店的空房多的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勉强自己和前男友盖同一张被子。 隋遇放下手机,架起一只胳膊,居高临下与简安对视,直盯得人心里发毛,另一只手慢悠悠抬起,精准覆上他的小腹,绵软的被褥下某处硬得发烫,简安不由得轻哼一声,被吓一跳,赶忙拿手背捂住嘴巴,脸红得滴血。 “你对陌生人起这么大反应?”隋遇问,手心没挪位,指尖玩弄,不轻不重地一捏。简安更用力地捂住嘴,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湿漉漉的,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人心浮气躁。半天没回应,隋遇耐心告罄,催他,“说话。” “是你说的,不做朋友。”简安的声音闷闷的,用很认真的语气探讨。身体反应他哪里控制得住,隋遇打浴室一出来就心猿意马了,本想委婉借洗漱的理由送客,顺便冷静降火,岂知那人倒没了顾忌,浴巾一扯就往床上躺,不怪他藏不住心事儿。既然败露,简安干脆厚起脸皮,壮着胆子道,“可以把手拿开吗?”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小腹上的重量消失,他一口气未松到底,胸前一凉,隋遇掀开被子,翻身撑在简安的身上。 “刚才跑这么快干什么,以为我要跟joie做这种事?”隋遇边问,边将简安的整根握住,感受到大腿内侧肌肉的紧绷,小臂被夹得无法动弹,分不清是推拒还是挽留。 臀侧被轻轻一拍,伴随着隋遇没有起伏的声线,“放松点。”简安开始细细地喘息,捉住他压在脸边的手腕,求饶似的晃了晃脑袋,无言的拒绝。隋遇状似苦恼,摊开掌心给他看,“可是这里好像很想要。” 一屋之隔外睡着隋遇的现任女朋友,说不清楚是生理的快感更甚,还是背德的刺激更猛烈。第三者、插足、不知廉耻,通通抛诸脑后,简安已经无暇顾及真心假意,只知道身体热得可怕。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断,他拽下隋遇,贴上他的嘴唇。直至临睡前也没想明白,五星级酒店的水管为什么这么容易坏。 第48章 第48章 隋遇洗干净手出来后,简安已经熟睡,绵长的呼吸声将黑夜衬托得愈发安静。不久前才洗过冷水澡的身体又有躁热的趋势,隋遇视若无睹,摁灭床头灯,伸长手臂把人捞进怀里。 不知道简安几点醒的,隋遇睁眼的时候,屋里只剩他一人,穆念荞发来信息,让他收拾好后下楼吃早餐。换好衣服出门,恰巧撞见一脸倦容的joie走出他的房间,打着哈欠说头痛。 “睡得好吗?”joie问,跟在隋遇身后走进电梯。 隋遇摁下关门键,双手插兜,“还不错。” 听起来心情很好,joie放心了,擅闯隋遇的房间绝非她本意,实是酒精误事。本着不昧良心的原则,她还是问了句,“昨晚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反光的电梯门上,隋遇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希望没有吧。” 自助餐区的人不多,隋遇很轻易就看到简安,站在酥皮小面包和法式松饼之间,举着食物夹犹豫不决。 “都要,反正你吃得多。” “正合我意。”简安满意点头,点到一半,笑容僵在嘴角。回身见隋遇端着盘子,面上云淡风轻,joie站在他右手边,笑眯眯地看一眼隋遇,再看一眼简安。简安可以不理会隋遇,但做不到对joie摆脸色,尤其经历过昨晚的深度纾解,久违陡然攀至顶峰的愉悦,今晨又在某人的臂弯里醒来,他更加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对他表示善意的女孩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隋遇,恼怒地瞪一眼始作俑者,简安不舍放弃剩下一溜儿没来得及挑选的美味早餐,跑回了穆念荞身边。 joie不解,边照着简安的口味,夹了一个酥皮面包和一个法式松饼,边问隋遇,“他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别担心,可能是因为被你发现他吃很多的事实。”隋遇漫不经心地回复,多拿来一个盘子,慢悠悠地在每一个餐炉边驻足。 joie真诚表示,“他完全不用有这种顾虑,”看一眼隋遇手中堆成山的餐盘,“很明显,你吃得比他多的多。” 碍于用餐完毕的穆念荞在等待自己一起回房间,简安没好意思再次起身去拿吃的,小口啃着最后一块海鲜玉米烙,默默感叹与美食的无缘,直到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被人推到餐桌中间。他听见隋遇说,“夹多的,我吃不完,别浪费,你们随意。” 两位女士同时摆手,不约而同地默契称自己在减肥,并同时将目光转向简安。隋遇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穆念荞直接将盘子挪到简安跟前,“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为了不负众望,简安只好接受使命。隋遇说慢慢吃不着急,简安放缓咀嚼的速度,坐下后第一次抬眼看向他。对面的男人对他的注视仿若未察,正与joie低声交谈,神情轻松,郎才女貌实不为过。胡思乱想的大脑渐有冷静之势,简安没太尝出美食的味道,只记得垂眼机械地吞咽。 安静的用餐氛围被不速之客打断,隋永志的助理驻足桌前,先对穆念荞点头致意,又转向隋遇,说隋总邀请他和joie小姐共进午餐。几人望向助理身后,隋永志在不远处朝他们举起咖啡杯。隋遇放下刀叉,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喝了口水,才慢条斯理地回绝。joie也一脸歉意,说自己今日将启程前往z市。助理离去答复,隋遇看了眼一动不动呆愣的简安,屈指敲了敲餐桌,问他吃饱了吗。简安猛地回过神,点点头,慌乱中碰倒手边的玻璃杯,牛奶溅湿大块桌布,杯子滚落碎了一地,引起不小的混乱。简安重复说着对不起,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被隋遇捉住手腕拉起来,小臂和手心翻来覆去地检查是否有受伤。 坐上返回z市的车,简安望着窗外沉默。隋遇一开始甚至毫无察觉,以为他沉浸在适才惊动酒店经理的突发事件中,觉得尴尬,直到打算帮人系安全带,方一抬手,简安被吓到嘶哑着声音喊别碰我,隋遇才发现他的不对劲。简安整个人面色苍白,眼神无法聚焦,一摸指尖,凉得可怕,还在不自觉地发抖。穆念荞面露焦急,问安安怎么了,隋遇朝她摇了摇头,给母亲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升上前后座之间的隔板,调高了车内温度。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隋遇问。简安没有反应,缩在后座角落,小小的一团,像被抽走了魂魄。 隋遇思考半晌,不动声色地靠近,放轻声音,“我是隋遇,宝宝,这里只有我和你。” “没有别人,不要害怕。” “这里很安全,也很安静。” “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可以眨一下眼睛。”言毕,隋遇耐心地等待,许久,像是终于确认周身的安全,简安的上下眼皮一阖,艰难地眨了眨眼。 “好乖,做得很好。” “跟着我,慢慢地呼吸。” “我现在要牵你的手,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立刻松手。” 隋遇静静地瞧着简安的神色,将他的手指裹进掌心。半分钟,一分钟,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暖,简安没有挣扎的迹象。 “现在我要摸你的脸,会离你很近。” 隋遇慢慢地低头,另一只手抚上简安的颈侧,拇指蹭了蹭他的下巴。简安的睫毛微颤,略一偏头,鼻尖触上了隋遇的指骨。 “要亲吗?”隋遇问。密闭空间内的静谧随时间流逝,等到简安的唇瓣微微张开,他才弯腰闭眼,含住了简安的嘴唇。 隔板降下,简安蜷着双膝,侧躺在隋遇的腿上,睡得安稳。穆念荞松一口气,手机屏幕上停留着隋遇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问她有没有认识的心理医生。穆念荞把输入的几行文字删除,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一串数字。 joie和梁钦州将逛z大的时间约在回到z市的第二天。当日早晨八点,隋遇和往常一样起床吃早餐,在餐厅等到整九点,也没有等到简安下楼。joie发消息告知已经坐上梁钦州的车,正往穆宅驶来。刘伯察言观色,见隋遇频频往二楼的方向看,不时低头瞄一眼手表,笑说少爷是在等安安吧。 “那孩子七点不到就起了,你张姨怕他饿着,给他下了碗小馄饨,吃得可干净。我看他困得很,让他上楼睡回笼觉了。” 可不饿呢么,昨天简安一路没醒,还是隋遇抱人回的房间,一整天就吃了顿潦草结束的早餐。半夜倒是醒过一回,隋遇闭眼装睡,那人像只猫咪一样凑上来,温软的呼吸喷洒在鬓边,几秒后消失,床边也轻了。隋遇睁眼,看简安摸黑团巴团巴被子,轻手轻脚溜回了客卧,夜太深,便随了他去。 敲门无人应,隋遇拧动把手,门没有上锁。墨绿色薄被里鼓鼓的一团,空调吹送着凉风,窗帘紧闭。隋遇在床边站了片刻,抱臂低笑,“再装睡,我就亲你了。” 简安睁开眼睛,红着脸先发制人,“你吵醒我了。” “抱歉。”隋遇很快认错。“不过学长已经在来接我们的路上,你要继续睡吗?” 简安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学长没有和你说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你们玩开心呀。” 隋遇敛了笑意,问哪里不舒服。简安吸了吸鼻子,说好困哦,睡一觉就好啦。隋遇俯身,摸一下额头,没有发烧。 “你不是也很想看看z大吗?”隋遇问。简安慢吞吞地点头,像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靠着本能在回答,“学长答应过几天再陪我……” 隋遇点头,往门口走,说行,那我今天也不去了。简安瞬间清醒,翻坐起身,急了,“你不去,joie怎么办?”话音刚落,便觉不妥,又找补,“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隋遇斜倚门框,同他商量,“你来选。要么今天跟我一起出门,要么告诉我昨天你到底怎么了。” 避而不谈的话题猝然被提及,简安防不胜防,紧抿唇角,望着隋遇一言不发,不多时,竟连眼眶也红了。隋遇面无表情,心脏却仿佛被揪了一把,懊悔非常,待要出声说些什么,就见简安跳下床,光脚蹬蹬几步踩到面前,丢下句“等我十分钟”,大手一甩,把隋遇关在了门外。 joie的表妹是y市人,得知简安被z大高分录取,又见他长得好看,一路缠着简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joie将妹妹往梁钦州身边带,说这位哥哥对z大更熟悉。小姑娘脸一红,跟在梁钦州后头问了几个问题,忍不住回头寻简安的身影,不巧撞见一旁隋遇投来的视线,七月的暑天,愣是被盯出了一丝凉意。以至于梁钦州提议几人在校门前合影,简安主动询问是否要一起拍照,表妹嘴上说好啊,扭头把joie也拉入了取景框。 夏日的阳光热烈而刺眼,简安揉揉眼睛,再睁开,身侧的人换成了隋遇,一只胳膊半圈着他,手指搭在额间,帮他遮挡光线,距离亲密又暧昧。简安下意识觑了眼joie,被隋遇扶着脑袋转回正前方,低声提醒他看镜头。梁钦州按下快门的瞬间,简安恍然回到纪中的礼堂后台,和隋遇在一起之前,他也曾被揽在怀,拍下了不能将秘密宣之于口的照片。如今亦然。梁钦州几人围作一团翻看相机,隋遇放下为简安遮阳的手,用手背碰了碰怀里人的脸颊,却被湿润灼烫了皮肤。 第49章 第49章 中午,一行人在z大的西餐厅用餐。梁钦州从洗手间出来,欲到前台结账,恰碰见隋遇点开付款二维码,将手机屏幕转向工作人员。他站在原地等隋遇走近,道了声谢。隋遇停下脚步,朝阳台方向看一眼,“来一根?” 令梁钦州讶异的是,隋遇的娴熟程度完全不是新手。香烟下去半根,隋遇指尖的打火机来回翻转,开了又合,两人没聊几句。但看男人眉眼低垂,气质淡漠优雅,梁钦州还是劝出一句,大概意思是让隋遇好好珍惜眼前人,别再招惹简安。隋遇闻言只是笑笑,掐灭烟头,目光在楼下成群的学生身上扫过,反问,“如果是简安招惹我呢?” 隔着阳台的透明门窗,可以看见简安从包间走出,正朝厅内张望。半分钟内,梁钦州看隋遇熟练地使用湿巾擦手,又剥了颗薄荷糖丢进嘴里。 简安还是从joie口中得知隋遇的返校时间,就在几天后。彼时隋遇刚坐进副驾驶位,车门一关,后头的简安在满车厢的空气清新剂里捕捉到一缕淡淡的烟草味。他盯着隋遇从前座露出的一片衣领,沉默了一路。 到穆宅后,隋遇让梁钦州将车停在大门口,和简安一前一后穿过树园的小路回家。午间的宅子很安静,无论是主人还是佣人都有午睡的习惯。隋遇去厨房拿了一瓶水,绕去客厅瞧一眼外公的棋局,上楼,走进房间,简安一直缀在身后。隋遇觉得好笑,看简安关门,反锁,抽走他手中刚拧开盖的水瓶,踮脚就亲了上来。最开始只是嘴唇相碰,很快便胆大包天,主动伸舌尖,舔进了他的唇缝。隋遇没给反应,感受柔软的舌头在嘴巴里横冲直撞一番,睁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简安颤抖的睫毛,等人喘着气退开,又脸颊绯红地捉起他的手指嗅闻。 “你抽烟了。”简安终于确定,湿漉漉的漂亮眼睛里挤满了小心翼翼的气恼,和掩藏不住的担忧。隋遇没否认,听简安问为什么抽烟。 “你为什么哭?”隋遇答非所问。似乎倏然回到几个小时以前,光线亮得刺眼,隋遇轻抚他的眼皮,当时止住的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流出。“能不能不要问……”简安央求。不要问他的过去,也不要问他的悲伤。隋遇无法答应,怕一出声就暴露他已经硬了的事实。从在树园听到简安乖巧的脚步声起,欲念就已经在脑海里为所欲为。 简安比在树园的时候更乖,跪在他的胯前,眼泪糊湿小脸,不忘卖力地吞吐。虽是简安主动,但隋遇不愿,草草插了几下浅喉,便把人拉起,搂到床边脱衣服。从浴室出来,简安已经不着寸缕,趴在枕头上,侧脸埋在手臂里,耳朵尖和后背都是粉的。 “家里只有这个,将就一下。”隋遇挖出适量润肤乳,抹在简安的臀缝间,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抖。久未经人事的身体略微紧涩,修长的手指有技巧地扩张,由浅入深,摸索着肠壁。简安曲起膝盖,在隋遇的腰侧蹭了蹭,难耐地伸手抚弄半硬的阴茎,快感堪堪有了点儿苗头,又被人掐着腕子摁在床头,“不许摸。” 从一根手指到三根手指,简安出了薄薄一层汗,红肿的乳尖在空气中挺立绽放,隋遇俯身舔过,一路往上,与简安接吻。与在临市酒店那夜的亲密不同,隋遇的强势没有惩罚的意味,而是循序渐进,给足了适应空间,倒显得简安急不可耐,说了两遍“可以了”,待粗热的整根插进来,两条腿很快缠上隋遇的腰背。 连续换了几个姿势。枕头垫了,地毯跪了,落地窗也趴了,简安到后来射不出东西,贴在隋遇的怀里,哭着求人退出去,他要尿。隋遇把住简安的膝弯,就着后进式体位抱人到浴室。一颠一捅间,简安早已崩溃,痉挛着喷出精液和尿液的混合液体,抖得不成样子,伏在隋遇的肩头,口不择言骂禽兽,哭得嗓子都哑了。 简安一觉睡到夜半,饿着肚子醒来。身上清爽温暖,房间开着淡黄色夜灯,隋遇靠在床头回复邮件。察觉到身边动静,隋遇朝桌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先吃点东西。想起那几根作乱的手指,简安眨眨眼睛,一半的脸藏在薄被下,叫了一声隋遇,问他,“你和别人做过吗?”做的时候也这么温柔,耐心,这么情不自禁么。问出口就后悔了,隋遇是个健康的男性,在追求性爱自由的国外,有欲望,会发泄,再正常不过。简安有一刻的懊恼,想捂住耳朵,或者堵住隋遇的嘴。 “和前男友做过。”隋遇没有隐瞒。 原来在他之后,在joie之前,还有第三个男孩的存在,和他一样,享受过隋遇的抚摸和亲吻。难怪在整场性事里,他懵懵懂懂,隋遇的掌控却游刃有余。简安忽然觉得胸口窒闷,有点喘不上气。 “简安,”隋遇停下敲键盘的动作,头也没回,提醒道,“我有选择性伴侣的权利。”他可以选择joie,或者其他男性、女性作为固定伴侣,即便不固定,也和简安没有关系。 隋遇放下电脑,下床走到桌边,揭开瓷盖,鲜香四溢。他嘱咐张姨剔除鱼刺,熬了几个小时的鱼汤,一摸碗沿,还是热的。搭配小碟的时蔬和糕点,清淡可口,刚好一人份的量。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我?”答应我的求欢,答应与我做爱。简安抱着被子坐起身,佯装冷静地询问,其实难过快要溢出眼尾。 “因为你哭了。”隋遇道。多问一句要哭,拍照的时候哭,就连口交,眼泪也一直流。 这个回答没有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简安反而更想哭了。隋遇端起汤碗,说再不吃就凉了。简安突然没了胃口,轻轻说了句对不起,想尽快逃离这个房间。腿软得超出预料,他被地毯绊倒,泛淤的膝盖一磕,疼得简安倒吸一口凉气,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这次是没有形象的大哭。简安哭到眼前发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隋遇抱到桌上,哄了多久,只知道意识回笼的时候,隋遇正往他嘴里喂鱼汤,一小口一小口的,屁股底下垫着毛毯,他没有穿内裤。隋遇一定是故意的。 填饱了肚子,简安说想刷牙,隋遇又连人带毯托着他去浴室。简安坐在高高的洗手台上,等隋遇帮他挤牙膏,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隋遇胸前的红痕。简安突然就想通了。让他放弃与隋遇的亲密,简安做不到,如果这段关系注定无疾而终,他不介意成为隋遇的情人,只上床的那种。 漱了口,隋遇用温水打湿毛巾,帮简安擦脸。擦一下,简安凑过来亲一口隋遇的脸,擦一下,再亲一口嘴角。 “不哭了?”隋遇问。简安摇头,全然不见方才的伤心。隋遇反手两指卡住简安的下巴,叫他不要乱动。脑袋是不动了,脚丫开始不老实。从下往上撩开隋遇的黑色浴袍,踩了踩胯下正中间的位置。不踩倒好,一踩又红脸,鼓囊囊的一团,早就蓄势待发。简安的喉结微滚,欲言又止半晌,小声问隋遇你是不是有瘾啊。隋遇置若罔闻,丢下毛巾,摸进简安宽松t恤的下摆,小穴还是软的,湿的,捞一把屁股,门户洞开。“扶好。”隋遇说。简安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下一秒,阴茎就捅了进来。 简安觉得好舒服,像飘在不会下沉的大海上,浪潮轻拂,一波接着一波。他放松地呻吟,嗓音很甜很腻,较之下午更入佳境。腰酸了,隋遇就把他翻过来,一脚着地,勾起另一条腿,从后面进入。面朝镜子,赤裸的肉体映入眼帘,简安脸色潮红,看隋遇在他身上落下细密的吻。 “你前男友,”简安喘一口气,捱过绵密的快感,颤声问,“喜欢什么姿势……唔——” “面对面。”隋遇“啪”地扇了一掌眼前浑圆的臀瓣,沉力一顶,嘴上不疾不徐地回答。 简安说腿软,闹着要换体位。隋遇便把他压在墙上,抱着肏。龟头戳到前所未有的深度,简安受不住地扬起脖颈,不死心问,“他好看吗?” “好看。”隋遇亲他的喉结,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在仔细回忆。“他很白,很听话,叫得很好听。” 简安彻底说不出话了。因为隋遇逐渐加快攻势,他嗯嗯啊啊一阵乱哼,语不成句,爽得灵魂出窍,射在隋遇的小腹和浴袍上,抽搐中缴得隋遇也投了降。 “太多了……”简安急促地呼吸,缩着屁股往后躲。换来锁骨上的一圈牙印,和隋遇不留情的命令,“夹好。” 根本夹不住。浓白的精液一滴一滴顺着腿根流。隋遇在往浴缸里放热水,简安坐进去,讨好地亲了亲他,任由隋遇冲洗和清理。 偷情的感觉很爽,水温很舒适。倦意袭来,简安靠在隋遇的胸前,迷迷糊糊地问,“隋遇,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么?” “不是。”隋遇说。 简安已经困得不清醒,眼皮直打架,“可是我们上床了。” 轻柔的吻拂过眼角,简安不得不闭上眼睛,听隋遇说那是sex partner。 “那sex partner……可以有联系方式吗?” 第50章 第50章 隋遇出国后,通过了简安的好友申请。 简安和刘宸一起送机,听说joie是同一趟航班,简安在房间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出门。去机场的路上,隋遇盯得简安心脏砰砰直跳,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喷香水了。简安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嘀咕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隋遇弯起嘴角,给出肯定答复。他何尝未察觉简安的变化,从抗拒与他亲热,到临走前一晚缠着他做到凌晨三点。开了荤的小猫食髓知味,提到前男友也不哭了,腰肢扭得可欢,有一次甚至问前男友更舒服还是他更舒服。满嘴污言,隋遇被气得不轻,顶弄地愈发用力,简安就勾下他的脖子要亲,轻喘着撒娇。 joie和隋遇一前一后办理值机手续,登对的身高和样貌,简安一瞬不眨地看,看到眼睛发疼才移开视线。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转过身,和刘宸说想吃草莓蛋糕。刘宸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蛋糕店,简安乖乖地等,等到隋遇值机结束,收好机票,和简安说走吧。joie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睡眠不足,拉着刘宸前往休息区补觉。简安觑一眼隋遇,小声说不吃也可以的,最后还是跟在人身后,捧回来一个铺满整颗草莓的慕斯蛋糕。 起飞前,joie不舍与简安告别,拥抱进行到一半便被隋遇打断。趁joie转去抱刘宸的时候,简安挪到隋遇身边,偷偷问“如果我想你了,可以给你打电话吗?”隋遇不置可否,只说国际长途很贵。简安的心情瞬间低落,抱着怀里的蛋糕不知所措。隋遇说,可以跟我视频,简安又开心地笑起来。 忽略聊天框内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简安精挑细选,发了个小猫打招呼的表情包。过了大半天,隋遇都没有回复,简安戳了戳某人的头像,决定把聊天当作流水账记录。 他一个人睡在隋遇的房间,附上自拍一张,头发凌乱,穿着露出锁骨的睡衣。 张姨教他做冰皮月饼,附上美食照一张,榴莲和冰淇淋馅儿的最好吃。 刘宸和他一起回g市,附上风景照一张,舷窗外的蓝天很好看,云朵软软的。 林君曼和简勋准备了蛋糕、蜡烛和礼物,朋友们来到1601,陪他过十八岁生日。 隋遇终于有了动静,回复说生日快乐。彼时简安正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拆礼物,想也没想便拨去视频。几秒后接通,隋遇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简安看一眼时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隋遇你醒啦,随即转移话题,给他看手边的礼物。简安一件一件地介绍,声音清脆,眉眼灵动,隋遇耐心地听,听到最后简安说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隋遇置若罔闻,提起上次回国时有证件落在1602,问简安能否帮他找一找。简安委屈地瞪他一眼,还是很快跳起来,嘴里说着什么证件呀重要么要不要我给你寄过去,手指极其自然地输入1602的密码,防盗门“嘀”一声开了锁,简安后知后觉,隋遇改过门锁的密码。 “前几天阿姨来打扫的时候,我问她,她告诉我的。”简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隋遇眼眸含笑,低低地“嗯”一声,没有追究的意思,简安悄悄松了口气。一口气未松到底,目光触及屋内,听到隋遇说打开看看,他鼻子一酸。礼物盒摆在客厅正中央,占据不小的空间,拆开是剪裁精良的西装,和价格不菲的皮鞋。设计师亲笔题写祝词,花体英文流畅潇洒,简安认出是意大利的经典奢侈品牌。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隋遇让他试穿看是否合身。 手机架在沙发上,简安小心地取出西服,站在原地,兜头脱下t恤,再解开拉链,慢吞吞地褪下裤子。他是故意的。从隋遇的角度,能够看到简安纤长的身体,圆翘的肉臀掩在薄薄的布料下,走动的瞬间,还可以看到他细瘦的脚踝,和踩着的白色袜子。隋遇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沉重,晨勃尚有余韵,他气极反笑,借着屏幕的掩护,一只手认命似的移向小腹。 披上衬衫,从下往上系纽扣,简安走近手机,微微弯腰,问隋遇你不舒服吗。两粒乳尖在前领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隋遇的眼神很凶,只让他继续。好吧,简安说道,抽出两条黑色的带子,问这是什么。 “这是衬衫夹,宝宝,”隋遇已经顾不上使用合适的称呼,但仍维持较好的耐心,“我以前教过你。” 简安动作生疏,几乎是隋遇说一句,他动一下。黑色的小牛皮织带绕作腿环,金属夹扣紧衬衫下摆,轻微的勒束感,衬得大腿内侧的皮肤愈加细腻白皙。还在穆宅的时候,有一次隋遇见简安实在抖得厉害,怕他晕过去,便没在穴里射精,而是抚着人的后颈直至平缓,才拔出阴茎,叫简安夹紧腿,草草抽插了事。他尝过腿交的滋味儿,也知道那片软肉的销魂,此刻不免心猿意马,在简安问他“是这样吗”之后,坐起身靠在床头,露出光裸的上半身,微扬下巴,语气放低了姿态,说看不清,让简安转一圈。 “乖,再靠近一点。”隋遇的嗓音暗哑,在做什么不言而喻。简安早已红了耳廓,听话地背过身,跪在沙发前,无师自通地塌腰,并紧了膝盖。冰凉的瓷砖跪得腿疼,他跟着手机那头传来的粗喘情不自禁地摇晃屁股,扭头可怜巴巴地问“还没有好吗”,就听得一声闷哼,隋遇射了。 “下次去床上,或者在沙发上,”隋遇边抽纸擦手边道,“不然膝盖肿了又要哭。” “没有下次了……”简安气呼呼道。他承认存心勾引,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也虚。才知道隋遇这么道貌岸然的一个人,也会玩phone sex的游戏。 太平洋彼岸,隋遇擦着湿发从浴室走出,看完简安刚拍给他的膝盖微红的照片,就收到刘宸的信息,内容简单明了,让他及时查收邮件。打开电脑,压缩包解压后,是几十份文件,有网页截图,也有纸质扫描版,按时间顺序排列,前后跨度足有二十一个月。文件夹的名称为“g大附属第一医院(临床心理科)-简安”。 从第一份检测报告的患者姓名开始,到最后一份药物清单的药师签名结束,隋遇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才恍觉胃部抽疼,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是隋榛打来的电话,隋遇摁下接通键,叫了一声姑姑。女人对隋遇自愿放弃永创资本股份的行为表示不解,言语中不乏震惊和微怒,并提醒股权转让协议暂时在她手上,若被隋永志知晓,他甚至可能面临无法回国的风险。这是隋永志能干出来的事情,隋遇毫不怀疑,于是他坦言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完成学业,请求隋榛帮忙隐瞒,等他回国后再亲自办理相关手续。 “你大可以在两年后再告诉我。”隋榛被气笑,“或者干脆一走了之,有你妈在,你爸也拿你没办法。” “可是姑姑,您很需要我这部分股份,不是吗?”隋遇一语道破。在永创资本的经营理念上,隋榛和隋遇的分歧早年就存在,当年隋永志执意救穆氏于水火,说是为培养隋遇作继承人,隋榛曾极力反对,既为隋穆两家失败的婚姻,也为不牵扯无辜的侄子,奈何话语权和决策权不足,叫她亲眼见证穆氏的东山再起,和隋遇的无故受困。而若是有股份加持,隋永志便无法独揽大权,她才有机会真正地与其平起平坐。 “况且据我所知,永创的股权不完全干净,也要麻烦姑姑,在我回国之前替公司处理好问题。”隋遇不紧不慢道。 确有几分继承人的风范,隋榛不得不承认。她了解侄子的性格,绝不会头脑一热地冲动行事,如此重大的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女人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 “来美国之前。”隋遇说。 这倒是超出隋榛的预料,她停顿片刻,问出心中所想,“是因为简安吗?”隋遇说是。 隋榛见过简安的照片,在隋遇居住的house里,有看镜头的抓拍,也有偷拍的视角,和她记忆里未及腿高的小孩相去甚远。令人印象深刻,原因无他,只因实在漂亮。 隋榛没说什么便挂了电话,隋遇知道她这算是答应合作。桌面上铺满纸张,隋遇调出通讯录,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陌生号码。对方似是等待已久,未及隋遇表明来意,就直言穆总提前与她联系过,隋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询问。 隋遇将简安的个人信息略作处理,给对方发送文件压缩包。讲明已经大致了解病例的情况,但有些内容过于专业,不得不向对方咨询。对方看得很快,回复说根据医院的检测报告,病人所患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轻度抑郁无疑,治疗方案基本没有问题,但根据最后一份就医记录的时间来看,患者应是才脱离药物治疗不久,在未来半年内仍需持续关注症状,避免与创伤有关场景再接触,否则容易导致疾病复发。 “复发的表现大概是?” “在遇到某些特定人或事物的时候,存在情绪和生理异常,比如刻意回避、精神高度紧张、注意力不集中、睡眠障碍等等,并伴随强烈的恐惧和无助,因人而异。” 第51章 第51章 入学z大的当天,z市下小雨。简安低头看一眼被泥水溅湿的裤脚,突然很想念林君曼和简勋,后悔拒绝他们陪伴报道的提议。直到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梁钦州撑着伞出现,像天神降临,简安一边殷勤地接过伞柄,一边笑眯眯地说学长你真好你是大好人。梁钦州拎过脚边的大行李箱,忍住揉人脑袋的冲动,无奈说“得了,把伞给自己遮一遮,回头淋雨感冒了,隋遇那小子得跟我急。”简安咕哝哪有这么娇气,心情很好地跟在人身边,跳过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水坑。 在梁钦州的帮助下,从生活用品置办,到宿舍卫生打扫,再到学院报到,一切都很顺利。领完军训服,简安和梁钦州约定晚饭的时间,独自返回宿舍。713的其他成员也已到达,大家来自同一专业和班级,各自介绍后,气氛逐渐升温。 晚饭地点定在学校侧门外的一家韩式料理店,老板是延吉人,店面不大,胜在装修复古温馨,生意不错。梁钦州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份海鲜豆腐泡饭和一份传统韩式凉面,称赞味道一绝。简安加了一份芝士辣炒牛肋排,全菜上齐,香得人直犯迷糊。梁钦州诚不欺人,简安吃撑了,仍意犹未尽,捧着铜碗咂摸米酒的甜香,听梁钦州细数z大的美食小店。 简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遇见樊潇的。收银台前的背影瘦削高挑,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同色系棒球帽下的发丝微卷,侧脸安静又温和。梁钦州被简安起身的动静吓到,反应过来时,简安已经和樊潇紧紧抱在一起。两人抱头痛哭的场面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梁钦州好不容易将人拉开,赶来的老板看樊潇魂不守舍,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樊潇居住在附近的老式小区,租房一室一厅,步行十分钟。梁钦州送他们到家后便独自离开,走之前提醒简安第二天早上参加开学典礼。樊潇摘下帽子,抓了把汗湿的发梢,对简安歉然地笑笑,小声说安安好久不见。胸口堵了一路的闷气顷刻消散,简安忍了又忍,待樊潇的手指覆上眼睛,他恍然自己又在流泪。 空调老旧,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噪声。单人床很窄,简安洗完澡,和樊潇面对面躺在一起。他摸了摸樊潇的卷发,说我也想换个和你一样的发型。樊潇说好啊,他和理发店的老板很熟,可以给友情价。 “我考上z大了。”简安说。 “我在纪中的官网上看到啦,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樊潇笑得眼睛弯弯。 “你知道什么呀……”简安嘟囔,捧起樊潇的脸看了又看,说他瘦了点儿,黑了点儿。没有问樊潇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个人在z市打工,为什么删掉联系方式,有没有继续读书,过得好不好。樊潇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睛,语气温柔,说安安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简安摇头。他才不问,他不舍得。 “那和我说说你吧。”樊潇枕着一只手臂,和小时候一样,与简安额头贴着额头。简安便说纪中翻修的宿舍,依旧难吃的食堂,高三教学楼很新很漂亮,楼下是篮球场和凤凰花。说纪中的高三管理严格,每周只有半天假期,他经常睡不醒。说樊潇离开后隋遇也出国了,他和隋遇分手,隋遇有了新的女朋友。说有人高考发挥失常,有人考出三年来的最高分数,有人选择复读,但更多的人和他们一样,对青春如释重负,对未来抱有憧憬。 樊潇静静地倾听,看简安逐渐阖上眼皮,尾音细若蚊蚋。他关掉台灯,给简安掖好被角,第一次觉得租屋不再冷清空旷。 简安接到隋遇来电的时候,他正和樊潇坐在打烊的韩式料理店门口,望着雨幕吃冰淇淋。十一月底,z市进入雨季,天气转凉。店里推出新菜品,下班前,樊潇请厨师小哥用剩余的原材料做了一锅黑松露辣牛排,俩人吃得眼泪直流,忍不住跑到隔壁的便利店,一人挑了一支脆皮甜筒。出来时恰遇瓢泼大雨,冰淇淋的包装纸撕去一半,索性原地等雨停。还是樊潇提醒,简安才察觉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雨声喧哗,隋遇说了两遍,简安才听清他问你在哪儿。 “我在宿舍呀,”简安看一眼樊潇,不自觉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准备睡觉啦。” “是吗。”隋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樊潇对他拼命眨眼,简安呆呆地转头,本应在一万公里以外的人正居高临下盯着他,肩膀微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简安噌的一下跳起来,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不知道是该把隋遇的眼睛捂起来,还是主动解释撒谎的原因。左右会惹人生气,情急之下头脑一热,简安把冰淇淋举到男人嘴边,笑得很乖,“隋遇你要不要吃,好甜的。” “吃了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隋遇有没有生气,简安不知道,但是他拒绝了简安的冰淇淋,视线转向樊潇,问他住在哪里,可以送他回家。樊潇将简安拉到身边,语气不善,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隋遇没有否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简安捏了捏樊潇的手心,示意回来再说。樊潇恨铁不成钢,瞪了一眼简安,继续道,“既然你们已经分手,你也有新的生活,就不要再纠缠安安——” “是我纠缠他。”简安打断樊潇,垂眸看着脚边汇成股的雨流,话语平静,不知道对樊潇说,对隋遇说,还是对自己说。“不会太久,放心好啦。” 会结束的。 很快就结束了。 简安最后还是被隋遇带走。樊潇只要了隋遇手中的雨伞,目送黑色轿车消失在雨雾中。转身,眼神触及便利店旁斜倚着的黑衣男子,他微微一笑,说“阿鸣,走吧”,任由男人替他拉上兜帽,躲进伞下,隔离飞扬的雨丝。 轿车停在光线幽暗的路边,隋遇把简安的嘴唇咬出鲜血。预想中的哭泣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简安只是承受。让张嘴就张嘴,让闭眼就闭眼,乖得不像话。反而触怒隋遇,将座椅放倒,倾身压上去。车内的温度不低,简安的双臂被禁锢反绕在头枕后,乳粒暴露空气中,尽管浑身发热,仍没忍住一抖。隋遇视若无睹,舌尖吸吮乳晕,手指几下解开裤头,隔着棉料肆意揉弄。简安被磨得没办法,扭着腰哭出声,说不要摸那里。身上人没反应,他脸蛋绯红,在潮涌的快感中一字一句解释。 “潇潇在z市的事情,是我答应他,不告诉你。” “说在宿舍,是不想你担心,唔,慢点儿……” “隋遇,你不能吃潇潇的醋,你都知道的。”简安很认真,也很委屈。隋遇差点儿被气笑,手下加快撸动的速度,拇指坏心眼儿地堵住马眼,激得简安剧烈一颤,像一条在岸边挣扎的鲤鱼,膝盖抵着隋遇的腰腹推拒。 “知道这是哪里吗?”隋遇凑在简安的颈侧,舔舐他敏感的耳垂。“从前面的侧门进去,一条路走到底,倒数第三座房子,是我爸住的地方。” 简安的瞳孔慢慢放大,不敢置信地望着隋遇,眼底浮现显而易见的惊恐和慌张,拼命摇头,“不要,隋遇,不做了,快走……我不要了,不要在这里,走啊……” “怎么了,”隋遇安抚地亲了亲简安的眉心,捉紧他的手腕,状似不解,“你很怕他?” “不是,我没有。”隋遇的劲儿不小,简安动弹不得,眼尾湿红,喃喃低语,说求你了隋遇,让我回学校好不好。 “为什么?你们很多年没有见面,他甚至可能不记得你。”隋遇置若罔闻,注视着简安可怜的表情,继续道,“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做爱,你说——” “你会死的!”简安大叫一声,猛力挣脱隋遇的束缚,痛苦地抱住脑袋。眼前闪回记忆角落的片段,阴森的房间,跳动着数字的医疗器械,消毒液的味道,透明的药水,成排的针管,和似有若无的血腥气。简安的身体痉挛着缩成一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揪着头发说好痛,头好痛。 真皮座椅泄了一片白浊,隋遇将简安紧紧地拥抱在怀,颤抖着亲吻他的额角、脸颊和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事实,不厌其烦。 “不会。” “我不会死。” “安安,我会好好活着。” “我的妈妈、外公会保护我,林姨和简叔叔会保护我,你会保护我。” “隋永志不能把我怎么样,他不敢。” “你看到的画面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一刻都不会,我向你保证。” “只要你们不离开我,一直在我身边。” “相信我,好不好。” 战栗渐趋和缓,苍白的指尖有松懈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简安从呜咽,啜泣,到放声大哭。胸前的衣襟潮湿冰凉,隋遇红了眼眶,低头虔诚地忏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大意和自以为是,让隋永志乘隙而入,简安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心软,兑现了第三个生日愿望,简安也不会被困在痛楚的枷锁里长达两年之久。他怨恨隋永志的独裁,憎恶隋永志的自私,却在不知不觉间将恨迁移。刘宸说简安经常吃着草莓蛋糕流眼泪,不是爱吃么,那么甜的东西,为什么还会哭?他后悔销声匿迹这些年,后悔对简安很坏,霸道地管束和占有,又袖手旁观他清醒着沉沦。他像一个瘾君子,疯狂地迷恋简安看向他的眼神,里头是满溢的喜欢,和两年前无异,或者更甚,于是处心积虑地勾引,不动声色地试探,在梁钦州面前恬不知耻地放话,实则是自己患得患失,惶恐不安,生怕人一朝醒悟,回头发现了别人的好。纠缠不会太久?不可能的。其实他和隋永志一样自私。 第52章 第52章 简安蜷在隋遇的胸前,几欲陷入沉睡。身体是肌肉紧绷后的疲累,嗓子干哑,眼睛痛得睁不开,隋遇将他裹在风衣里,一点一点吻去他的眼泪。这一刻安谧非常,简安忽然希望时间停留。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触发机制很简单,联系简安从出现异常到疾病复发前后,排除一切可能,隋遇很快便想明白。锁定隋永志近三年的行踪轨迹,再对医院的工作人员稍加拷打,真相即刻浮出水面,顺带挖出了隋永志和温家的不正当交易,以及温沉与樊潇的过往。隋遇拿到治疗室监控录像的时候,刘宸提醒过他,画面很残忍,时长不短,可以选择不看。隋遇把自己关在房间,皱着眉头看完,视频里是被凌虐到不省人事的温沉,和惊恐绝望的简安,他至今都记得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实在令人作呕。刘宸还说,当年樊家离开g市的原因,除樊潇同性恋的事情败露以及其父母收受来自温父的一大笔资金之外,据他猜测,樊潇也看过这段录像。 一石二鸟,狼狈为奸。温家和隋永志极有可能利用同一段视频,逼走樊潇,警告简安。“温沉知道吗?”隋遇问。他忆起两年前兵荒马乱的八月,温沉失踪,被刘宸在江畔山顶找到,瘦得不成人样,以为他大病初愈,对其糟糕的状态竟毫无察觉。很快,樊潇离开的消息传来,简安提出分手,他也坐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一切阴差阳错,他们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深陷戏剧的漩涡。隋遇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温沉的隐忍,瞒得太好,对遭遇只字不提。 刘宸遗憾地摇头,“估计只猜到有温总的介入。”这也是让人唏嘘之处,偌大温家,竟无一人理会温沉的求助,在乎温沉的想法。“不过听说他正在培养心腹,也已经找到了樊潇。” 这一消息与保镖所摄樊潇和简安拥抱的照片几乎同一时间到达。不久后,隋遇给温沉打电话,单刀直入问远在大洋洲的某人什么时候回国。那边背景嘈杂,隋遇听到震天响的摇滚乐、玻璃杯的碰撞声,和温沉心不在焉的调侃,说不是吧兄弟,你不着急追回前男友,找我这个单身的大老爷们儿干什么呢。隋遇沉默片刻,给对方发去一张图片,主角是樊潇,和坐在他身边的晏鸣。不说话的人换成了温沉。隋遇似是叹了口气,声音哽咽,问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遥遥望见韩式料理店门口贴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时,隋遇倏然明白温沉和简安当年为何不试图寻找樊潇的下落。简安是亲历者,也是知情人,对于彼时无能为力的他而言,作为旁观者是同时保护樊潇和温沉的最好方式。而温沉深知父亲的不择手段,若被知晓他打探樊潇的去向,定会逼得樊家不得安宁,因此他内敛少年人的冲动与锐气,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不闻不问,敬而远之。挂断电话前,隋遇提出建议,若温沉无法从痛苦中走出,可以尝试接受心理干预治疗。等待良久,才听见那头回答,说时间过去太久,他都快要忘记了。 简安不好奇隋遇从何得知,知晓多少,只是困极,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说不回学校,想回家。回哪个家都好,回云景小区,回穆宅,只要不是在这里。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黑色轿车破开浓雾,速度很快。简安被暖黄色的吊线灯亮醒,隋遇抬手覆在他的眉间,调暗光线,听简安问这是哪里。意式极简的装修风格,家具一应俱全,是穆笙送给亲外孙的成年礼物,z市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离大学城不远。 这一夜的隋遇极尽温柔,在浴室里便蹲下身子,为简安口交。阴茎被柔软的舌头上下往复服侍,囊袋躺在拂动的掌心中,龟头不时滑过紧致的喉管,简安舒服得小腿直抖,被隋遇捉住脚踝印下咬痕,娇吟听得自己都面红耳赤。硬到马眼吐腺液,隋遇抬高他的一条腿,用舌尖扩张后穴。简安哪里经历过这种刺激,嘴上说脏的不要,没抽插几个回合,就嗯啊一阵哼,小腹紧缩,射了隋遇一脸的精液。 “说不要了……”简安理屈词穷,弯下腰,也要去舔隋遇的脸。下巴被人轻轻托起,隋遇打开花洒捧水洗脸,完了转身,简安已经面对玻璃门趴好,小屁股翘得老高,隋遇走近两步,掐住他的腰窝,硬烫的肉棒顺势缓缓插入。乳头在玻璃上撞得生疼,简安难以启齿,于是喊冷,隋遇将人包在浴巾里擦干身体,又摁在镜子前,打开吹风机。简安大为震惊,怎么有人做到一半还有心思吹头发。隋遇说很快。简安被热风吹得半眯着眼,手指捻起两人的体液玩儿,慢吞吞地撸动。隋遇能忍,他不行,没玩儿两下就握住隋遇高昂的下体,自己找位置往臀缝里放,一会儿抱怨太大,一会儿喘息连连。好不容易塞进去,头发也吹干了,简安又一次体会到被隋遇边走边肏的爽感,躺到床上还意犹未尽。 安全套换到第三个,简安累到抬不起手臂,瞧着人的眼神幽怨委屈。隋遇终于良心发现,嘴角噙着一抹笑,揉了揉简安的小肚子,俯身与他接吻。唇舌交缠,不急不躁,简安舒服地闭上眼睛,被转移注意。亲到气息不稳,来了感觉,隋遇重又挺动劲腰,在甬道内缓慢地研磨,说宝宝,小声一点,喉咙都哑了。敏感点被反复碾过,时轻时重,仿佛不知疲倦,简安难耐地扬起脖颈,捧住隋遇的手心,任由作乱的指尖堵回叫喘,流着涎水在无声的窒息中达到高潮。 等到隋遇也尽兴,完成清洗,更换床单,简安已经小眠醒转,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喝水。食指绕起简安微卷的发丝把玩,怀里人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问“好看吗?” 隋遇想了想,回答,“像小狗。” “你之前说好看的……”简安不乐意了,摸过手机翻出九月某一天的聊天记录,指着屏幕理直气壮,“去理发店的当天,我们视频,你说的,唔。” 隋遇突然低头亲了他一口。简安有一刹那被蛊惑,想追着人回吻,反应过来之后,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表明立场,“我们之间有信任危机了,隋遇。” “你不能随便亲我。” “小狗很可爱。”隋遇说。 简安迅速撑起身子,在隋遇的脸颊上吧唧一口,“危机解除。” 夜深人静。简安想起什么,说我以为你会带我回穆宅。隋遇问他喜欢这里吗。简安说喜欢。 “大门密码是0525。” 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简安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到一个普通日期的特殊含义,除非这个日子与他无关。做过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好歹发挥作用,甚至不用他时刻保持清醒,隋遇总会提醒他们早已分手的事实——即便那人已然知悉分手并非他本意,即便在做爱的时候,隋遇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简安无法深思,低低地哦一声,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隋遇浅浅地咬他的唇,语气染上笑意,“知道这是我和你的家。” “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随时可以过来。” “还是知道我没有女朋友,只和你谈过恋爱?” 简安很难说清楚那一瞬间的感受,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表情在隋遇看来一定很呆。 “如果不在我爸面前做做样子,我拿不到护照,七月也见不到你。”隋遇摸了摸简安颤抖的眼皮,声音很轻很缓。“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以为你真的想分手。” “外公和妈妈知道我们在一起。去美国之前,妈妈问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把你带走。却事与愿违。” “我很生气,也很害怕,想过再也不回来。但是听说你很喜欢吃草莓蛋糕,在1602睡得很好,喝醉会喊我的名字……”隋遇停顿片刻,笑了笑,“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更喜欢你。” “以至于我把个人时间填满,计划尽早修完学分回国。毕业之后,我会把在永创资本的股份转让给姑姑。等穆氏步入正轨,我爸将失去所有筹码,到那个时候,他再也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威胁。” “对不起安安,吓到你,让你难过,是我做得不对。不要再说纠缠不会太久这种话了,我会当真。” 简安泪眼模糊,看不清隋遇的脸。他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熬过许许多多痛不欲生的夜晚,夜以继日的思念总算有了回声。喜欢吃草莓蛋糕,是因为刘宸会事无巨细地分享隋遇的近况。那么,“你怎么知道我在1602睡觉,怎么知道我喝醉还叫你的名字?”简安吸了吸鼻子,眼尾通红。看起来受尽欺负,但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第53章 第53章 简安没有得到答案,被倒时差的隋遇压在枕头里又做了一回,彻底昏睡过去。次日,简安一觉睡到晌午,洗漱完毕下楼,看见隋遇在开放式厨房里煎滑蛋和培根。简安蹭到人身后,手指滑进毛衣下摆,摸了摸隋遇的腹肌,说好舒服。头顶冷不丁传来一句“屁股不痛了?”吓得简安赶忙收回手,没跑成,被人环腰拎到灶台前,老老实实靠着大理石。隋遇让他张嘴,简安听话照做,勺子递到唇边,隋遇先低头吻了上来。早餐没装盘,两人就着几块奶香的吐司片填饱肚子。 隋遇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简安正趴在沙发上发信息。樊潇对他们现在的关系一无所知,简安耐心地解释。樊潇不怀疑隋遇的承诺,只是担心简安再一次受伤,问如果隋叔叔让你离开隋遇怎么办。简安删了又改,回复说我勇敢一点,不听他的就好了。臀瓣被人轻轻一捏,一阵凉意贴上来,简安红着脸回头,小声抗议,“昨晚擦过了……”隋遇哄他,说再擦一遍好得快。清凉的药膏抚平褶皱,可怜的穴缝颤颤巍巍,简安夹紧腿,没忍住哼了两声,隋遇帮人穿好裤子,问他想不想回g市。 临时起意,简安换好衣服,揣上手机就跟隋遇出门了。隋遇答应简安,在周一下午上课之前送他回学校。下班前,林君曼得知简安在回家的高铁上,傍晚在厨房忙碌一个小时,听到铃响跑去开门,简安笑意盈盈地叫了一声妈妈,手边挽着几年不见的隋遇,从容地喊她林阿姨。林君曼眼眶湿润,摸了摸隋遇的脸,反复说着回来就好,不忘责怪地看向最后进门的简勋,又哭又笑,说合着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简勋帮她擦眼泪,说这不是给你的惊喜么。 简勋钻进厨房,又添了两个菜,趁林君曼没注意,抱出两瓶酒,悄悄问隋遇想喝白的还是红的。隋遇看一眼不远处无奈摇头的林君曼,低低一笑,说简叔就喝红的吧。林君曼爱喝红酒,闻言拿出四只高脚杯,一人一只。简安喝不明白,却不扫兴,小口地品尝,听三人聊天,偷偷加了一次酒。酒劲儿来得缓慢且悠长,饭后盯着电视节目眼皮直打架,一个字儿没看进去,简安拍了拍微烫的脸颊,强撑着走直线回房间,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醒来头痛欲裂,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外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旁边放着一杯水。简安在客厅和客房转了一圈,没寻着人,干脆披上外套前往1602。摸黑找进房间,隋遇感觉下巴被濡湿的柔软碰了碰,习惯性把人往怀里搂,迷糊间听到简安的哼唧,说不舒服。隋遇很快清醒,打开夜灯,看清简安苍白的小脸。暖暖的蜂蜜水下肚,隋遇的按摩指法娴熟,难受逐渐消散,简安伸出手示意要抱,说想洗澡。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简安这会儿倒逻辑清晰,任隋遇攥着浴球在身体各处游走。“你怎么知道的呀,我在这里睡觉。” “阿姨告诉你的吗?” 隋遇擦干手,拿来手机,点开某个黑色logo的app,将屏幕转向简安。俯视的视野囊括房间所有角落,连转动的秒针都看得一清二楚。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砰砰直跳,呆呆地僵在原地。隋遇偏头想亲他,察觉到简安无意识的后退,他内心轻叹,低声道,“猜到你会害怕,本来不想告诉你。” 不是害怕。简安试图摇头否定,面颊和脖颈很快红成一片。高标准清晰度意味着隋遇不仅掌握他从踏入1602到离开的精确时间,还能瞧清他在床上自慰时候的表情和动作。比如失神的刹那,余兴未尽的沮丧,手指不得其法地奸弄,磨蹭枕头的下体疯狂流水。秘密的情欲暴露于意淫对象的眼前,简安光着身子,更觉无处可藏,后悔撒娇留隋遇帮他洗澡。 隋遇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压不住唇边弧度,浴球抚过简安半硬的阴茎,凑近耳朵放低嗓音说,“宝宝喜欢的话,下次玩pillow rub给我看好不好。” 简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脸红得要滴血。他身体发软,趴在隋遇的肩头,感受隋遇的指腹轻柔按压肠壁,教他寻找前列腺的正确位置。 “摸不到,就再往前一点点。” 简安想让隋遇不要说话,但是快感来得突然,他措手不及。隋遇慢慢抽出手指,让简安自己尝试。 “一定要试吗?”简安讨价还价,眸子湿漉漉,“可以不用这么认真的……” 隋遇的解释合情合理,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怎么办。简安被说服。他学得很快,双腿抖得不成样子,羞赧似的往隋遇的锁骨上重重一咬,自己玩到喷精。浴袍被水淋湿,沾上不明液体,隋遇顺手更换的间隙,简安眼尖,仰着小脸问他要不要做。隋遇摇摇头,笑着吻他,说太晚了,还说怎么这么乖。 “昨天问你的时候,你还不打算告诉我。”简安在说摄像头的事情。没有埋怨,纯粹好奇隋遇想法的转变。如果不想让他知道,简安完全相信隋遇可以有一百个理由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男人在他的身边躺下,温柔的月光宛若流水,淌进他的眼眸深处,说出口的话语让简安一夜好眠,记了很多年。 “我答应简叔和林阿姨,对你毫无保留,没有欺瞒。” 隋遇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带简安光顾秦滞坐落于市郊的葡萄酒庄。沉醉于温柔乡的秦大老板被刘宸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赶到酒窖的时候,隋遇正在为简安和橡木桶拍摄合照。简安郑重其事地为两人介绍,讶异于隋遇与秦滞的熟稔,尴尬地问你们认识啊。隋遇说前些年和穆念荞来过几次。秦滞提醒简安,“去年,你忘了?你在酒吧喝醉那次,小遇来接你。”说着转头搂上隋遇的肩膀,笑得肆意,“你不知道,这小子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给我吓得,差点儿以为他要把店砸了。” “你宸哥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因为这事儿还被流放越南……” 秦滞喋喋不休,简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意识到隋遇走近牵起他的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夜的旖旎画面不是做梦。他忽然很想亲一亲隋遇,碍于在公共场合,遂轻挠那人的手心,更紧地回握。隋遇扭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简安得了便宜还卖乖,为刘宸伸冤,说宸哥遵守底线,约法三章,是他嘴馋不听话,抵抗不住漂亮鸡尾酒的诱惑,怪不得别人。隋遇没有强调未成年男性在gay吧喝醉的问题严重性,以及刘宸被派往东南亚地区调研贸易市场的事实,只问所以那天晚上发生什么还记得么,换来简安臊得说不出话。 葡萄酒庄是秦滞的私人财产,不对外开放,由专人管理,仅为圈内人提供休闲和娱乐场所。他们来得巧,当天有新人在庄园草坪举办户外订婚仪式,规模不大,更像家族聚会,工作人员忙碌其间,由粉蓝玫瑰和百合缠束而成的花拱门在阳光的照耀下盛放浪漫。秦滞带几人进入休息室认识未婚夫妻,隋遇看见男人的脸,难得怔愣几秒,是周如良。准新娘瞧见隋遇和简安相贴的肩膀,朝简安怀里塞了一束鲜花,指了指落地窗外,笑说拿手捧花走过幸福门的人会得到祝福哦。花茎上的水珠滴落,简安不停地摩挲指缝,叫了一声隋遇,摊开沾湿的掌心,没话找话的水平依旧很烂,说好多水呀。隋遇用纸巾帮他擦手,末了手没松开,问要去看看吗。 隋永志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脑海中的画面依然挥之不去——两个身影靠得很近,从他的角度来看几乎重叠,亲密的距离不止吸引他的注意,不断有人投去或善意或反感的目光。两人恍若未见,个子稍矮的男生脚步轻快,拉着的身后人步履闲适,走到花拱门前驻足片刻,像完成某种特定的仪式,双双郑重地迈出步伐。很幼稚的举动,两人相视而笑,将手捧花挡在脸前,自以为隐蔽地碰了一下嘴唇。 此刻,坐在当事人之一的对面,隋永志感到一阵从胃底翻涌而上的嫌恶,但这不足以迫使他起身离开,因为想象当中的惊愕、恐慌、和惧怕,他未能如愿在简安的脸上看到。刚结束与友人的会面,隋永志准备拨通隋遇的电话,非常凑巧的,经过品酒区时瞥见独自静坐的简安,手边两个酒杯,盛着浅色的液体。也是在坐下后不多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远处匆匆赶来,附近有两个便衣保镖蠢蠢欲动。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来电显示为公司的法务部部长。像是上天的旨意,隋永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事情的发展方向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以至于男人开始怀疑两年前的决定是否不够绝情。 第54章 (完结) 第54章 (完结) 隋遇将简安拉到身后,站在隋永志的斜前方,视线掠过他的手机屏幕,声音很冷,说隋总公务繁忙,大可不必强人所难。铃音坚持不懈,昭示着来电者的急迫与不安。隋永志没再说什么,事实上,永创资本眼下的境况不容许他分出过多精力,本欲在坐下的几分钟内让简安意识到死缠难打的后果,但实际效果平平,他不得不先行离开。隋遇向调酒师要来一颗巧克力,拨开糖纸喂简安吃下,才说明隋永志的公司被匿名举报存在多项违规行为,正在接受金融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的调查,他本人忙得焦头烂额,短期内无暇他顾。简安问短期是多久,隋遇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抱进怀里,说直到我完全脱离永创为止。 品酒的兴致被打搅,几口酒下肚,简安便把酒杯推给隋遇。好歹盯着人吃下半块提拉米苏,隋遇婉拒秦滞的玩乐邀请,带简安七拐八绕,在酒庄后山的一座白色小屋前停下脚步。屋子由上下两层组成,一楼宽阔的后院修成露天温泉,隋遇提前打过招呼,池里冒着氤氲热气,汤水是醇香的红色葡萄酒。 离开人群之后,隋遇一路牵着简安的手,想法简单直接,此时仍不免被某人的迫切乱了心神。他微微张开嘴唇,一双沉静的眸子牢牢攥住简安颤栗的长睫,让他的舌头撞进来,不得章法地摸索舔吻。简安脱去衣服,裸露纤细修长的身体,踮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他亲到气喘吁吁,隋遇仍然没有回应。简安笨拙地去解隋遇的裤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到手背上,将衣角摸出潮湿的指纹。 “为什么哭?”隋遇把手心覆上简安的后颈,让人抬头,看清他满是泪痕的小脸。 “害怕我受伤,又想分手吗?”隋遇问。他的语气很温柔,话却带刺。“想离开我,不告而别,还是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电话也不接?” 其实隋遇也没有把握,能确定的是隋永志一定和简安说了什么。恍似回到两年前,结束夏令营的那一晚,简安也像现在这样,哭得伤心又难过,逃避回答他的问题。简安拼命摇头,呜咽堵在嗓子里,泪湿的眼睛惊慌且无措,试图与隋遇拉开距离,但被牢牢禁锢不得挣动分毫。 “安安,”隋遇深吸一口气,仿佛努力压抑情绪,“两年前刚答应分手我就后悔了,可是你不接电话,不愿意见我,求你也没有用。” “在飞机上的十多个小时,我一路失眠,很难受,也很痛苦,觉得被你抛弃,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喜欢我。” “现在呢,安安?你在花园里问我要不要重新在一起,还作数么,你又要丢下我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简安很快否认。他不敢看隋遇红红的眼睛,只是垂着头,脸色苍白,好似花光力气,嗓音都在发抖,“我不是想分手,隋遇,我……” “我生过病,精神方面的疾病,在你出国以后。”一旦撕破这层窗户纸,尽管伤疤狰狞,有血肉模糊的迹象,简安依然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变得胆小、敏感,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总是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他放轻声音,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我生病的样子,你也见过,从临市回z市那一天。” “我很积极地接受治疗,一开始每个星期都会看一次心理医生,后来是半个月,再到一个月。妈妈和爸爸每次都陪着我,我很乖的,会按时吃药。”简安似乎着急想证明什么,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密密麻麻的相册里翻找病历。“你看日期,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医生,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呈现在隋遇眼前的并不是他所知的最后一份病历,只是因为简安一直哭,导致看不清楚照片上的文字。隋遇有模有样地研究半晌,顺势在简安的手腕上亲一口。 “但是我现在好了,不用吃药,也不会睡不着。真的,隋遇,我看到你爸……看到隋叔叔,我也不怕了,我很勇敢。” “所以能不能,”简安鼓足勇气仰起下巴,堪堪望进那人的眸底,以近乎祈求的语气问道,“你能不能,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话没有说完,他便被隋遇堵住嘴唇。除去不小心磕到对方的舌尖,以及被温度偏高的池水烫得瑟缩一下,前戏的全程,简安迷迷糊糊,挥发的酒精蒸得人微醺,直到隋遇抵着酒液闯进来,他才恍若梦醒,听见隋遇哄他放松一点。 不是简安不想放松,实在是因为没有办法。暗红色汤泉给人的视觉冲击太甚,他跨坐在隋遇的腰上,腿软得跪不住,直往下滑,阴茎一寸更碾入一寸,先是疼,后是细密的痒,缓缓进出几次,又泛上令人耳赤的爽意。身处半开放的空间,天空还是蓝的,尽管知道不会有人涉足,简安仍不免被山雀腾跃树枝的动静惊到。他在隋遇的右肩上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小声说可不可以慢一点。 “宝宝,如果再提分手,”隋遇格外有耐心,给他适应的时间,边舔弄简安的耳垂。“我一定把你关起来,藏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就像现在这样。” 简安听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于是将隋遇抱得更紧。想起秦滞无意透露的信息,他鼻头发酸,说我以为你没有回来过。两年啊,不是两天,不是两个月,是两年。我以为你忘了我。 “我以为我在做梦。” 隋遇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本不是多言的人,这会儿翻过身子,让简安靠上冰凉的池壁,长腿折在胸前,埋头更加用力地冲撞。 “不是做梦,都是真的。” 被捞出汤池的时候,简安已然泡得白里透红,指尖掐出的痕迹掩映其间。屋里的浴缸成为摆设,俩人在淋浴间简单地冲洗,简安乖乖地站在花洒下,等待隋遇拿来换洗衣物。左等右等,等来下半身裹着浴巾的隋遇,睡袍不见踪影,却也并非两手空空,捏着个淡紫色的玩意儿上来就要往他屁股里放。 “消毒了,宝宝。”隋遇的准备工作做得细致,硅胶材质的外壳上均匀涂抹润滑液。圆溜溜一个塞进来,凉凉的,简安难耐地夹紧双腿,皱着小脸说不舒服。 “现在呢?”隋遇将跳蛋放在合适的位置,不疾不徐地摁下开关,又问。简安轻哼一声,绵软的下体瞬时就硬了。隋遇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说我去做饭,如果不喜欢,可以拿出来。嗡嗡作响的空气安静十多秒,简安已经羞到抬不起头,只环住隋遇的脖颈,说我想穿衣服。 隋遇有先见之明,给简安套上白色短袖,让他在接通视频电话的时候不至于陷入窘境。简安将镜头转向厨房,让林君曼看清隋遇系着围裙的背影,听女人责怪的絮叨,说他在家懒,出门也懒,光享受小遇的伺候,不像话。简安受了天大的委屈,嘴撇老高,白净的脸憋得通红,既为母亲大人的不留情面,也为忽然变换的振动频率。隋遇给人留足体面,又坏心得很,裤子不让穿,简安匆匆忙忙挂断电话,在隋遇从沙发后俯身与他接吻的瞬间,扬着漂亮的喉结高潮到浑身抽搐。 “好敏感。”隋遇从不吝啬动听的赞美,勾住拉绳小心地往外拽,摸了一手的湿黏。适量的酒精在最大程度发酵情欲,饭后,湿漉漉的跳蛋被二次利用,和龟头一前一后挤进肠道。简安觉得隋遇大概是疯了,他只是情到浓时没忍住说了一句我爱你,就懵懵懂懂趴在桌边被肏到失禁。由于不是第一次,简安有了经验,便只顾爽,舒服得飘飘欲仙。林君曼洞若观火,隋遇伺候得任劳任怨。 胡闹到第二天凌晨,简安倒头就睡,一夜深眠,早晨犯起床气,凶巴巴地往隋遇的腕骨上咬了好几口,小猫儿似的。隋遇践行承诺,在上课前三十分钟送简安到达教学楼下。和小时候一样,简安一路没理人,安静地让人心软,真到了分别的时间,又不声不响地流眼泪。隋遇亲他,问简安记不记得昨天订婚的准新郎。简安不情不愿地点头,隋遇说周如良追过穆念荞,当年是他不希望母亲步入婚姻,才接受隋永志的帮助,换自己作为筹码进入永创资本。 “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隋遇低声道。让穆念荞与这样一个男人擦肩而过,到底是她的幸运还是遗憾。尽管昨天周如良找到隋遇,告诉他穆念荞明确拒绝过自己的求婚,并未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所以小遇,你不必因为任何人自责。从我感受到你妈妈爱你比喜欢我更多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做好面对这个结局的准备。” “我昨天拍了一张订婚现场的照片给她。”想起穆念荞的回复,隋遇低落的情绪阴霾微散。是一张对镜自拍,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身边的工作人员在摆弄妆容,看背景大概是某个演播厅的后台。 “她什么都没有说。”隋遇回视简安担忧的眼神,凑近捏了捏他的鼻尖,“只叫我把你安安全全地带回来,叫我对你更好一点。” 简安扑抱上来,灼热的气息烫在颈后。隋遇听见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宝宝,刘宸说你已经拿到签证了。”隋遇退开一点,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他吻上简安绯红的眼角,到脸颊,和唇瓣,亲不够似的,像对待爱不释手的珍珠、娇贵的豌豆公主。隋遇觉得自己等不住,两年的时间,仿佛缩短了未来很多年的光阴,于是他道。 “等你来美国,我们就结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个略显仓促、但停在这里好像刚刚好的结局。想写的都写到了,该解释的(应该)都解释了。 隋简he。隋父是个不定时炸弹,但我希望自己写出了两个宝宝离不开对方、互相着想,因而努力成长、变得强大的可能。 温樊oe。这一对太苦了,分开和在一起,都会幸福。 谢谢追到这里的朋友们,感谢每一条评论和每一个点赞。断断续续更新的近两年时间,是我三次生活最水深火热、最煎熬的一段日子,包括重新开站后的如今也是。最初写下第一行文字时候的心情,好像已经忘记了。无数次不想写,但看时不时冒出来的、可爱的读者,可爱的评论,又让我无数次捡起来,坚持到今天。 第一次写原创,承认有很多不足,欢迎所有善意的批评和讨论。如果哪一天再次感受到写作的快乐、期待和满足,我想我还会继续,尝试不同的爱情故事和写作风格。应该会更换id,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