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日本战国当武士》 第一章 探险博主 本书非严谨歷史文,和真实歷史有出入,考据党请退让!含有一定艺术加工成分,请读者朋友不必较真。 魂穿,重生,曹贼,萝莉,后宫文,主角身高一米八,接受不了这些的千万別看! 本书为番茄作者:泼墨作画,於2026年5月24日,於番茄小说平台上传,原创设计,如有雷同,纯属不幸! 本书更新时间一般为晚上,作者非全职写作,还要上班的,但更新给力,请放心阅读。 新书评分刚出,还会涨! 良心作者,不断更,不请假,更新多,核动力驴! 以下是正文內容………… 天空阴沉,一场小型的降雨刚刚结束。 位於號称地球基因库,世界上最大,也最凶险的热带雨林亚马逊丛林內。 一条水流浑浊的河岸旁。 有一主播模样的男人,正对著摄影机打著招呼。 “各位老铁,各位家人们,大家下午好啊!” 男子头戴鸭舌帽,长相十分高大,皮肤略微有些黑,身上隆起的肌肉十分发达,一看就是个运动派。 而男子的前方,一位穿著黄马甲,体型微胖的摄影师,正扛著摄像机,对著他进行著录像。 “各位老铁!我是你们最最帅气的好朋友,本年度最佳探险博主-----李山!” “现在呢,我和摄影师已经成功来到了亚马逊丛林的深处。” 说完这句话,李山一边不停的擦汗,闷热的雨林环境,让他莫名的感觉有些烦躁。 突然,李山的眼睛一转,不经意间看见了盘踞在树藤上的,一只五彩斑斕的大蜘蛛。 顿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生成。 他嘴角一歪,想到接下来的节目效果必定拉满。 “老铁们,请看好了!这可是这一带最毒的游猎蜘蛛,学名我就不背书了,当地土著都叫它『恶魔之吻』。” “大家都知道,山哥我的手速有多快!” “接下来,直播间的老铁们,你们可千万別眨眼啊,看山哥我怎么徒手拿捏它!” 李山对著摄影机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作为国內顶级的野外生存专家,兼武术狂人,千万粉丝的网红,他在镜头前向来狂放不羈,喜欢搞点特別的节目效果,以此產生一些噱头,增加话题度。 此时,在李山的前方一条小臂粗的树藤上,正趴著一只色彩斑斕、体型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变异毒蜘蛛。 李山对著摄影机比了个耶,深吸一口气,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食指与拇指精准地向蜘蛛的背甲捏去。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的剎那,那只原本静止不动的毒蜘蛛,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极速弹起,直扑向李山的面门。 “臥槽!抱脸虫!……” 李山瞳孔骤缩,本能地偏头闪躲。 然而,伴隨著“噗”的一声轻微闷响,李山只感觉颈动脉处,突然传来一阵宛如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的剧痛。 “糟了!老子没有闪!……” 这个念头,已经成为李山生前最后的一丝想法。 毒液在零点几秒內,隨著动脉血液的流动,进入了大脑,李山的视线瞬间一片模糊。 他甚至来不及在直播间千万粉丝面前留下一句遗言。 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高大的身躯便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一般,轰然倒在满是腐殖质的泥地中。 他强壮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分钟,便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旁边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小吴,以及李山的团队眾人,此刻都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一时之间震惊的都忘记了说话。 良久,摄影师小吴才喃喃道:“完了!山哥翻车了…………!” ………………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没有了亚马逊雨林那种混合著植物发酵和泥土腥味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感觉强烈不適的恶臭。 这股味道怎么说呢? 就像是一块肉,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后的腐烂味,再混合著人类和马粪的排泄物。 李山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却被这污浊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味道贼上头,堪比生化武器,差点让他被口水给呛死。 伴隨著咳嗽,右侧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 仿佛有人正用生锈的锯子,在那儿来回拉扯,一抽一抽的,疼得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亚马逊雨林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树,和各种藤蔓交错的丛林。 而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斜坡。 他发现,自己此时正趴在一片泥泞的烂泥地里。 身周横七竖八的,倒伏著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而且这些衣服的服饰,都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旗指物和断裂的刀剑,胡乱的插在浸满暗红色血液的泥土中,在他的旁边,还倒毙著一具马尸。 “这里……是哪?搁这儿拍电影呢?” 李山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还以为自己跑到了什么拍电影的现场里。 但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强行扎入他的脑海,疼得他忍不住捂住了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一股股陌生的记忆,如动画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这里,居然是日本战国时代!……嘶!” 他扶著额头,努力消化著脑海中突然闯入的一大段记忆。 现在,是日本天文九年的一个秋季。 日本自应仁之乱后,幕府將军足利氏权威扫地,天下因此而大乱。 小小的日本岛,居然分裂成数十个所谓的国家,然后互相征伐。 此地乃是九州岛的肥前国,松浦郡的边缘,临近瀨户內海的一处地方。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名叫山名义光,年仅16岁。 肥前国此时正处於典型的战国初期状態,没有能统御一国的大名。 各地大大小小的国人眾(地方土豪领主)割据一方,一边抵御其他入侵的大名,一边互相征伐吞併。 为了几座山头、几条水渠,甚至几百石的粮食,进行著无休无止的激烈廝杀。 山名义光,正是这片土地上一个拥有三千石领地的小豪族,吉野家的一门眾。 (註:一门眾,也就是具有血缘关係的同族家臣)。 因为自幼天赋异稟,力气极大,为人很有几分战场猛將的天赋,於前年秋初阵后不久,立下战功。 隨后就被主公吉野忠实提拔为近侍的母衣武士,年俸120石。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所谓的母衣武士,乃是主公身边的精锐近卫兼传令兵,一般都是主公最为亲近的家臣和一门眾担任。 他们会在鎧甲背后背负一个用竹篾撑起的巨大球形布罩,这种圆形中空的布罩,也就是母衣。 可以用来在骑马衝锋时抵挡背后射来的流矢。 然而就在今日。 吉野家与邻近八千石领主岞山家的川越原合战中,吉野家大败。 原主山名义光在跟隨主公吉野忠实骑马衝锋时,被敌军阵中一名经验老到的长枪足轻,用竹枪戳中了胯下木曾马的小腹。 战马悲鸣倒地,將原主狠狠甩飞出去,不仅当时摔得七荤八素,大腿处更是被折断的枪柄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从马上重重的摔下来后,原主山名义光虽没有死,但也当场晕死了过去,这才有了现代人李山的李代桃僵。 “日本战国?老子居然重生成了一个小鬼子?” 李山咬著牙,忍著腿部的剧痛,心中暗骂。 但作为常年在野外各种恶劣环境下直播探险的野外生存专家,他的心理素质极强,很快便適应了自己已经穿越重生的这个事实。 只是在瞬间的震惊后,便勉强压下了所有荒谬感和恐惧。 不管如何,自己被毒蜘蛛咬死后,又获得了一次生命。 这种机率,绝对比买彩票中了亿万大奖还要难得。 他现在不是追究怎么穿越的时候,他现在首要目標,就是活下去! 他刚想撑起身子,但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一阵脚掌踩踏泥水,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李山立刻屏住呼吸,微微眯起眼睛,透过杂乱的额发向侧前方看去。 万分庆幸的是,原主没有像此时的大部分日本武士一样,剃上一个难看的月代头。 (註:月代头,也即是將额头上方的一大片头髮剃光,武士佩戴头盔时不会显得太过於闷热。) 正在靠近他的,是三个矮小的身影。 目测身高最多只有一米五左右,走路时双腿略微往外岔开,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罗圈腿。 此时,如果从其中一名叫做权作的足轻视角看去,眼前的景象已经足以令他兴奋起来。 权作今年三十岁,身高不足1.5米,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 他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底层农兵,平时在土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虽然努力的种稻米,但却到现在为止也没吃过几次香喷喷的大米饭。 在日本战国时期,他就是那种最底层的贱民。 而在战时,领主们会在农忙过后,发布了“阵触”。 (註:阵触,也就是日本战国时期领主发布的动员令,將领地內的农民徵召为士兵。)。 他才和一群乡民被强行徵召为最底层的足轻,上了战场。 而他们这类杂兵是没有军餉的,甚至遇到比较穷的领主,他们就连武器盔甲都要自备。 当然,大部分足轻是没有甲的。 而权作身上的这件,只能遮挡前胸要害的简易仿製品“腹卷”,还是他父亲传下来的。 这件鎧甲破烂不堪,外表防锈的油漆早已经脱落,表面锈跡斑斑,但却是权作最宝贵的物件。 他看著趴在不远处的武士身影,口中不由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和凶狠。 他常年赤裸的双脚上满是老茧和冻疮,下面穿著的草鞋,早已经黑得分不出本来顏色,浑身更是散发著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 刚才的大战中,权作和大部分足轻一样,都躲在阵列后方瑟瑟发抖,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战爭就以岞山家的胜利告终了。 此时,那些岞山家的武士老爷们,都去追击吉野家那些大鱼去了。 而权作和几个老乡,趁著混乱偷偷脱离队伍,准备在战场上发一笔小財。 现在,正是足轻们最喜欢的落武者狩,和打扫战场环节。 (註:武者狩,也就是趁著武士战败落难,对武士进行狩猎,割取武士的首级邀功,而且武士身上的刀具鎧甲都价值不菲。) 权作乾涩的喉咙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倒在泥水中李山那健硕的身躯。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高大武士。 李山附身的山门义光体格异於常人,高达1.73米,这在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已经是数得著的身高了。 虽然那武士头上的头盔已经不知去向,背后那显眼的母衣也破烂不堪,但他身上穿著的那套鎧甲,却让权作的眼睛冒出了绿光。 那是一套做工精良的“本小札胴丸”。 这种甲由细小的铁片和牛皮片交错打孔,用昂贵的红色丝线(赤系威)细密穿缀而成。 在这个连铁锅都算传家宝的年代,这样一套能护住躯干、带有草摺(下摆护甲)的胴丸鎧甲,拿去宿场町的商人那里,至少能换来一家老小吃上两年的白米饭! 更別提那武士腰间还掛著一把装饰著铜鎏金目贯(刀柄装饰)的打刀了。 “喂,权作,这傢伙好像还有气。”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年轻足轻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敬畏和贪婪,手中紧紧握著一把枪头有些生锈的阵枪。 “有气又怎样?大腿都烂成那样了,肯定动不了。” “这人肯定是吉野家的大將,討取了他的首级,说不定我们能当上武士!”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足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日本战国的下克上风潮中,底层百姓为了生存,剥取战死武士的武具是司空见惯的法则。 甚至许多大名本身也是从猎杀落难武士起家的。 权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恶从胆边生。 在这如同修罗场般的乱世,没有仁义,只有吃与被吃。 此时落难的李山,正是难得的目標。 第二章 开局杀劫 “南无八幡大菩萨保佑……” 权作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伦不类的佛號,藉此驱散心中的畏惧。 他双手握紧了那根简陋的竹枪。 这种长达两间(约3.6米)的竹枪是战国足轻的標准配置。 前端是將坚硬的竹子削尖,用火烤硬后充当枪刃,虽然简陋,但戳透人体轻而易举。 权作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呈现半包围的姿態,躡手躡脚地向趴在地上的李山逼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李山趴在泥水中,浓烈的血腥味虽然掩盖了他的嗅觉。 但他通过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了这三个小矮子眼中的贪婪与杀意。 那是將他当成了一头待宰的肥羊的眼神。 看到他们眼神中的杀意,李山骨子里的凶悍与野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想杀我?小鬼子,看看谁先死!” 李山的心中泛起一丝冷笑,整个人继续躺著一动不动,装成虚弱的样子,等待著三名足轻近身。 他现在大腿受伤,要是这三个人一心逃跑,引来其他帮手,他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权作三人已经靠近,站在李山身侧不远处,离著大概有三四米左右。 看著这武士身上那副价值至少数百贯的鎧甲,三个人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 他们互相打了一个眼色,隨后口中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高高举起手中的竹枪,对准了李山那没有鎧甲保护的脖颈后方狠狠的刺去。 “对不住了,武士老爷,下辈子投胎做个泥腿子吧!” 缺门牙的足轻脸上狞笑著,双臂猛然发力,与权作和另一名足轻一起,將三柄尖锐的长枪,狠狠地向地上的李山同时刺来! 三桿削尖的竹枪带著破风声,呈品字形狠狠扎向泥水中的魁梧身躯。 眼看三桿带著破风声的竹枪朝自己扎了过来,李山强忍著大腿上被撕裂的剧痛,腰腹猛然发力,粗壮的身躯如同在泥沼中翻滚的鱷鱼。 他提气凝神,不顾受伤的大腿传来的剧痛,使出一招形意拳中的“鷂子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攒刺。 三桿竹枪重重地扎进他原本趴著的泥地里,溅起一滩黑红色的血水。 “啊.....草擬娘!” 这一滚动起身,三名足轻的攻击固然落了个空,但李山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才那一记翻滚,却是扯动了他大腿上的伤口,顿时痛得他脸色都青了,嘴里忍不住蹦出一句国骂。 但由於他说的是汉语,三名足轻却是丝毫听不懂。 不过攻击落空的瞬间,却也激发了三名足轻的狠劲。 小鬼子骨子里的那股残忍和狠劲,让三人很快渡过了一开始的惊慌。 他们以简单的三人军阵呈品字形包围了李山,再次发起了进攻。 一人长枪扎向李山行动不便的左腿,另外两人则同时扎向他胸腹、脖颈。 生死间的肾上腺素爆发,李山常年习武的反应可比这三人快多了,只见他侧身躲过扎向自己胸腹的两根长枪。 没等三名足轻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李山已顺势抽出了腰间的打刀。 他上辈子是个练家子,精通古武,但对这种双手握持的日式打刀,多少有些不太习惯。 电光火石之间,他乾脆放弃了日式剑术中大开大合的劈砍,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將手中未出鞘的打刀当做短棍,猛地向上撩起,精准的砸在缺门牙足轻的喉结上! “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刀柄底部坚硬的铜製靠头,狠狠砸在了那个缺了门牙的足轻喉结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足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珠暴凸,丟下手中的阵枪,双手死死捂住完全粉碎的脖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风箱漏气的咯咯声。 “纳尼?!” 旁边那名脸色黝黑的足轻大骇,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明明身受重伤的落难武士,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李山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面色狰狞犹,如一头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猛的扑向这名肤色黝黑的足轻。 两人之间巨大的体型和力量差异在此刻展现了出来。 李山左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对方捅来的竹枪枪桿,猛地向后一拉。 那黝黑足轻顿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李山则单腿站立,顺势夺下他手中竹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凭藉著多年练就的身手,將竹枪如毒蛇吐信般送出。 “噗嗤!” 粗糙的竹製枪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黝黑足轻的胸膛,从他的后背透出,带出一长串殷红的血珠。 李山单臂发力,猛地拔出枪尖。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溅落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 他隨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露出森白的牙齿,扯起一丝残忍至极的冷笑,用一口字正腔圆的天朝话骂道:“小鬼子,想要爷爷死,做梦吧!爷爷的命硬得很!” 短短几个呼吸间,三名足轻就死了两个。 剩下最后那名叫做权作的足轻,已经彻底被嚇破了胆。 在权作的眼里,眼前这个满脸鲜血的巨汉根本不是人,而是传说中嗜血的阿修罗,无间地狱的恶鬼。 他心神被夺,原本就不强的作战意志顿时崩溃。 权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恐尖叫,丟下手中的竹枪,转身连滚带爬地向著来时的方向拔足狂奔。 “想跑?” 李山冷哼一声,身体后倾,右臂肌肉虬结,將手中的竹枪如同標枪般狠狠掷出。 “嗖——” 竹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精准地从权作的后心刺入,巨大的惯性轻易穿透他的身体。 他那副简陋的盔甲,只能防住前胸,却无法抵挡来自身后的竹枪。 巨大的力道,甚至將他瘦弱的身体带得向前飞扑了两米。 最后,长长的竹枪几乎將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泥地里。 权作抽搐著,两只手不甘的扑腾了几下,终於吐出最后一口气,便再无声息。 看著三名倒在血泊之中,身体还在不断抽搐的足轻,李山的胃部顿时一阵翻涌。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得极快。 但很快,他就从一开始的惶恐中恢復了过来。 这里,已经不是他身处的那个和平的国度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远处的山丘后方,隱隱传来了沉闷的太鼓声,和法螺贝的沉闷声音。 那是岞山家本阵在重新集结兵力追击残敌的信號。 伴隨著法螺绵长的音调,还有一阵阵人群跑动的声音,和战马铁蹄踩踏地面的震颤感,以及战马的嘶鸣声传来。 看来,战爭还没有结束,而且距离他並不远。 此时,吉野家已经大败,漫山遍野都是逃散的士兵,所有岞山家的士卒和武士都在忙著追击逃跑的吉野家溃兵,割取敌人的首级兑换军功。 李山也是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穿越的时机刚刚好。 要是再晚上那么一会儿,自己的头怕也是被敌人割下来了。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目光扫过刚才狼藉的战场,除了七八具尸体外,他还看到了一匹倒毙在地上的战马尸身。 那是一匹棕色的木曾马,算是日本战国时代数得著的高头大马了。 当然,所谓的高头大马,那是按日本人眼里的身高来算的。 比起同时期中东那些肩高超过1.5米的阿拉伯宝马,日本的战马简直就是拿不出手的残次品。 但相比起日本国內的北海道种和马,与那国马,御崎马来说,木曾马绝对算是难得的好马了。 每一匹至少价值一百贯以上。 而这匹马,还是前年秋天,山名义光第一次初阵时,原主的父亲山名昌义砸锅卖铁的为他买来的礼物。 山名义光虽是嫡子,但却是次子,原本没有资格继承家门。 但他的哥哥早夭,因此他成为了嫡长子,背负著整个家族崛起的希望。 想起自己原主的父亲,李山心中倒是没有太大感觉,但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 山名义光和自己父亲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原主的父亲对他也很是偏爱,不然也不会捨得给他买那么昂贵的战马。 “也不知道父亲大人是否平安无事!” 脑海中蹦出这个想法,顿时让李山不爽的摇了摇头。 很明显,这具身体还残留著一丝本能的情感。 但他自己本身,是不会对那些所谓的亲人有什么感觉的。 毕竟自己只是个穿越眾而已,那些人对他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他拖著伤腿,快速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忍著恶臭,熟练地剥下他们身上还算完整的小袖外衣和麻布裤,以及腰间掛著的糒。 (註:糒,也就是日本足轻常用的乾粮袋) 隨后,他解开鎧甲上的引合,忍痛將身上那套惹眼的本小札胴丸脱了下来。 还有地上那带著绚丽金色月牙前立的兜,都被他收了起来,用一件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仔细包好。 (註:兜,也就是头盔。) (註:前立,则是日本武士头盔上方的华丽装饰物。) 在战国,这套鎧甲足以引来无数野武士和地侍的疯狂追杀。 这是他未来起家的本钱,绝不能便宜了敌人。 他用打刀和削尖的树枝,在旁边一棵粗大的老松树不远处寻找到一处鬆软的地方,挖了个坑,將这套盔甲一起埋了进去。 上面再铺满落叶和带有血跡的烂泥,又仔细偽装了一番表面,做好记號。 做完这一切后,他拄著一根捡来的断矛,一瘸一拐的,遁入了肥前松浦郡那连绵不绝的黑前山之中。 第三章 天文九年 夜幕降临,黑前山之中气温骤降。 寒风呼啸著穿过林间,发出如鬼哭般的悽厉声响。 李山在半山腰处,找到了一处隱蔽的岩洞。 洞內很潮湿阴冷,还有著某种腐烂的味道,但他却已经顾不得了。 他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和乾枯的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弓钻,硬生生在岩洞深处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火堆。 然后找来乾材,开始將整个岩洞用火烧了一遍,这是为了防止蛇虫躲藏在里面。 忍著痛忙活了好一阵,他才有机会坐下来歇息。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略显苍白却满是桀驁的脸。 他解开缴获的乾粮袋,掏出几个糙米饭糰,就著岩洞顶部滴落的雨水,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饭糰里面不是纯粹的大米,而且里面还混著野菜和米糠。 米糠还有些割著嗓子,但饿极了的他还是三口两口的吃下了两个饭糰。 只要能提供热量,就算里面有虫子他也照吃不误。 火光摇曳中,李山看著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心中百味杂陈。 想到自己前世为了直播效果,鲁莽地去抓那只变异毒蜘蛛,最终惨死在亚马逊丛林,懊恼与悔恨便如毒蛇般噬咬著心臟。 “妈的,终究是狂过了头。” 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21世纪还有那么多钱没有花完。 还有那个身高腿长,肤白貌美,姿色绝丽的美妆博主唐小婉。 那小娘皮还真的是个尤物啊! 好不容易就要搞定她了,眼看都答应等自己从亚马逊拍完视频回去,就能把她拉到酒店就地正法。 如今,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想到这些,顿时心中的那股懊恼无法言说,让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耳光。 隨著体温的恢復,脑海中属於原主“山名义光”的记忆再次如走马灯般翻涌而上。 李山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这个世界的脉络。 如今,是日本歷史上的天文九年,也就是公元1540年。 如果用李山前世的歷史来对应,此时大概是大明嘉靖年间。 然而,与隔海相望、一统天下的大明帝国不同,此时的日本,正处於一个彻底崩坏的黑暗时代。 自应仁元年(公元1467年),室町幕府第八代將军足利义政因继承权问题,引爆了管领细川胜元与山名宗全两派的大混战。 这场史称“应仁之乱”的浩劫,將繁华的京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足利幕府那微弱的权威,在冲天的烈火与武士的怒吼中彻底化为灰烬。 失去了中央的压制,盘踞在地方上的守护大名们开始疯狂兼併。 然而,旧有的秩序一旦崩塌,反噬便不可避免。 下克上。 这个充斥著背叛与鲜血的名词,成为了这个时代唯一的主旋律。 守护大名被家臣“守护代”推翻,守护代又被更底层的“国人眾”(地方土豪)斩落马下。 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明朝那种君臣父子的纲常伦理被当成擦屁股的废纸。 儿子毒杀老子,家臣反叛主君。 为了几百石的產粮地,村与村之间、豪族与豪族之间,进行著永无休止的残酷爭斗。 而肥前国,地处九州岛西北,更是乱到了极致。 吉野家与岞山家,便是这肥前国松浦郡边缘,无数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的野狗中的两只。 而李山所处的九州肥前国,更是乱中之乱。 这里没有像样的守护大名能够统御全境。 大友,大內等未来制霸九州的势力在崛起,龙造寺,毛利等新势力还在暗中蛰伏,松浦党这种海上豪族则占据著沿海利益。 整个肥前国被切碎成了无数块小蛋糕,由大大小小的土豪和国人眾把持。 原主山名义光,正是这修罗场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螻蚁。 他所在的吉野家,领地不过区区三千石,能够动员的兵力不超过五百,处於松浦郡的边缘地带。 “既然回不去现代了,那就让我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岛国,好好的活下去!” 李山抚摸著放在身侧的打刀,脑海中浮现出歷史书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名字。 “尾张那个被人笑称为尾张大傻瓜的战国风云儿,织田信长。 那个卖针的猴子,最终成为天下之主,改名为丰臣秀吉,发起了明末韩战的猴子木下藤吉郎。 当然,还有那个最能隱忍的老乌龟德川家康……” 李山站起身,活动著强壮的身躯,即使牵扯到大腿的伤口也毫不在意,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话说,这三位搅乱风云的人物,目前还只是个小屁孩吧。 甚至,那位最终奠定了德川幕府三百多年天下的德川老乌龟,现在应该都还没出生才对。 …… 黑前山的深处,山高林密,人跡罕至。 李山赤裸著上身,健硕的肌肉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铜色的光泽。 他咬著一截枯木,右手握著一柄极为锋利的肋差,毫不犹豫的在有些红肿的伤口处切开了一个小口子。 “唔——” 暗红色的污血被他用手挤出,顺著紧绷的大腿肌肉滴落在岩洞的泥地上。 李山疼得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一直確认所有污血都被挤乾净,他才飞快地抓起一把在山间寻找到的,嚼碎的车前草与艾叶混合物,糊在开放的创口上。 然后拿起一条被沸水煮过的麻布条,在大腿上死死缠紧。 烧水的器具,是他找到的一只简易石锅,虽然外形笨重丑陋,但好歹能把水给烧开,避免了喝生水的境遇。 接下来的半个月,得益於前世丰富的野外生存专家经验,他找来的各种草药,和前世脑海中治疗外伤的土方,让他避开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最致命的破伤风与大面积感染。 更好在,这具名为山名义光的躯体才年仅16岁,正处於生命力最旺盛、新陈代谢正是最恐怖的阶段。 那足以让普通足轻哀嚎致死的伤,在半个月的蛰伏与硬扛下,很快就开始结痂癒合了。 这大半个月里,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渴了喝岩缝里的泉水。 饿了,就用製作的绳套陷阱捕捉山鼠、斑鳩,野鸡,兔子,甚至生嚼各种虫子充飢。 甚至,为了让自己生活的更好些,他还利用上辈子学来的野外求生经验,徒手搭建了一处简单的竹屋。 第四章 家名灭绝 接近大半个月后。 李山左腿的伤口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已经不妨碍正常行走。 当初流失的血液让李山显得有些面色苍白。 他不能再在山里待下去了。 即將入冬,大雪封山后,没有盐,没有御寒的衣物等,缺少营养和碳水化合物的补充,他迟早会冻饿而死。 而且,他必须下山,去弄清楚外面的局势。 李山换上了从那三具足轻尸体上扒下来的粗糙小袖。 (註:小袖,日本人常常穿的白色內衣,平民常作外衣穿)。 下半身则是穿著一条满是泥污和破洞的股引(紧身长裤),脚上踩著一双他自己用乾草编织的草鞋。 他將那把象徵武士身份的打刀用破布层层包裹,偽装成一根扁担,头上戴著一顶破烂的编笠,將大半个面容深深隱藏在阴影中。 此时的他这幅打扮,看上去与战国时代隨处可见的流民、破產平民差不多。 顺著崎嶇的山路跋涉了一天一夜,李山终於来到了距离黑前山十里之外的一处小小的城下町。 这里叫岗本城,原本是吉野家家老,崎川正信的封地。 如今显然已经完全落入了岞山家的掌控。 哪怕是清晨,这城下町也显得破败而压抑。 城下町的不少建筑都有火烧后的痕跡,街道上空荡荡的不见几个人。 泥泞的街道上到处是散发著恶臭的马粪和生活垃圾,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里啃食著不知名的玩意。 道路两旁是用木板和茅草隨意搭成的长屋。 街道上,穿著破烂、面有菜色的平民脸上都带著战爭过后的恐惧,却为了生活不得不出来做事。 “闪开!都闪开!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我让开到一边去!岞山家的武士大人在此!”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李山的观察。 他压低头上斗笠的帽檐,佝僂著高大的身躯混入人群,顺著人群退到了散发著餿味的屋檐下。 只见街道中央的公告牌下,十几名头戴阵笠,手持长枪的足轻,正簇拥著一名身穿黑色胴丸,头戴铲型前立星兜,身配野太刀,神情倨傲的武士大步走来。 这武士满脸横肉,身材矮壮,眼神阴冷如禿鷲,不断在路边的行人脸上扫视,手里还拿著一卷画著人像的通缉令。 “听好了!吉野家的残党还未剿清!谁若是敢窝藏吉野家的人,全村连坐,一律处死!” “若有举报者,赏糙米两石,永乐钱两贯!” 听著那武士公鸭嗓般的嘶吼,李山眼神微凛,將包裹著破布的打刀往怀里缩了缩。 看来,岞山家斩草除根的决心很大。 待那队搜捕的武士走远,李山悄无声息地离开主街,拐入了一条阴暗潮湿的窄巷。 在战国时代,想要获取情报,最底层的游廓、宿场,鯨屋,以及鱼龙混杂的黑市,便是最好的去处。 而掌握这些情报的,往往是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乱波。 (註:乱波,日本九州、关东一带对忍者的称呼,也叫透波、素破)。 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半地下土屋前,一个浑身脏兮兮、仿佛乞丐般的老头正靠在木柱上捉虱子。 看起来,此人和那些流落街头的平民乞丐没有什么区別。 李山走上前,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那个缴获来的钱袋中,摸出十枚外圆內方的铜钱。 “叮、叮、叮。” 十枚铜钱落在老头面前那个破损的陶碗里,发出清脆的迴响。 老头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碗里的铜钱。 那是永乐通宝,也就是隔海的大明朝铸造的铜钱。 在这个极其缺乏硬通货、甚至大量使用鐚钱(劣质私铸钱)的日本战国,明朝的永乐钱就是最坚挺的硬通货,购买力极强。 “这位大人,想打听点什么风声?” 老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眼神中却透著一股精明。 他那枯瘦的手如同变魔术般,瞬间將十几枚永乐钱收入袖中。 “吉野家和岞山家交战的最新消息,还有吉野家一门眾山名家的消息。” 李山压低了一下草帽,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语调说道。 老头抬头,透过编笠的缝隙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体型异於常人的流民,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隨后才不紧不慢的道:“大人您要问这个,我可是有些为难,岞山家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毒辣。” 李山手腕一翻,从钱袋里再次掏出十枚永乐钱,在手里顛了顛。 老头顿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半个多月前川越原一战,吉野家彻底完了。” “吉野家当主,吉野忠实大人,在乱军中被岞山家的侍大將、號称『肥前之熊』的黑田甚八討取了首级。” “如今吉野家的三千石领地,已经全部併入了岞山家。” 李山面无表情,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主家灭亡,家名断绝,这在这个杀人如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战国时代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山名家呢?”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山名家作为吉野家的一门眾,又是世代的家臣,岞山家的当主信秀大人已经下令,將山名家斩草除根。” “不仅山名家的宅邸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山名家上下四十六口人,连同家臣、女眷,也无一倖免。” “全部被押解到了纳良川畔斩首示眾……” “如今那四十六颗首级,还用木棍挑著,插在纳良川的河滩上示眾呢,任由乌鸦啄食。” “哎!还真是惨呢!算算日子,都快烂没了吧。” 李山没有多少表情。 毕竟,他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对那些所谓的山名家亲人,他根本没有半点感情。 李山没有再说话,他丟下最后两枚铜板,转过身默默走出了暗巷。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打湿了他的编笠和粗布小袖,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没有回山,而是顺著心中的感觉,像顺著身体里那股不甘与执念的指引,趁著昏暗的天色,悄悄摸向了城外十里处的纳良川。 纳良川,是松浦郡最大的一条河流,从高高的黑前山流经松浦郡下游,水流平缓,十分適合灌溉。 日本多山,耕地面积狭小,適合耕种的土地很少。 为了爭夺这条纳良川两岸肥沃的土地,岞山家和吉野家可谓是打的不可开交。 但此刻,原本清澈的河水,在昏暗的雨幕中却显得宛如地狱黄泉。 来到纳良川河畔的行刑场。 还没等李山靠近,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便顺著冷风扑面而来。 河滩上,竖立著几十根削尖的木棍,上面插著数十颗头颅,日本人称之为狱门台。 伴隨著“哑——哑——”的难听叫声,一群眼珠猩红的食腐乌鸦被李山的脚步声惊动,扑稜稜地飞向半空。 李山站在芦苇盪的边缘,呆呆地望著眼前这宛如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一排排被雨水泡得发白、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的首级,正空洞地凝视著灰暗的天空。 木棍旁方,立著写有名字的高札。 (註:高札,竖立起来的木牌子,类似中国古代犯人处斩时背后背的罪名牌) 他看到了那块写著吉野家逆贼山名昌义的高札。 那是一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中年人头颅。 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首级鬚髮皆张,双目圆瞪,至死都保留著一种对敌人的愤恨与不甘。 那是原主的父亲,山名昌义的首级。 旁边,是一颗稍微小一些的女性头颅,一头披散的长髮,犹如乱草。 从残存的面容上,依稀能看出女子的面容。 那是原主的母亲奈美夫人。 李山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瞳孔顿时一缩,心底有些不適。 在另一根木棍上,插著一颗小小的首级。 那是个只有五岁的小男孩。 那是原主山名义光最小的弟弟虎丸,也是山名家和他感情最亲密的人。 是他这具身体原主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在虎丸的旁边,甚至还有一颗更小的小女孩的头颅。 那是原主同父异母,只有一岁多的妹妹严子。 冷雨打在这些首级上,混著黑色的腐血滴落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四十六口人。 四十六颗人头。 无论影视剧里將战国时代美化得多么热血沸腾、充满智谋与武士道精神, 但当这血淋淋的、连五岁幼童和襁褓婴儿都不放过的灭门惨案,真真切切地摆在李山面前时。 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李山的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慄。 “呕——” 一股噁心的感觉涌上他的胃部,让李山猛地跪倒在泥水里,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將今天好不容易吃下的半块乾粮连同酸水一起呕吐了出来。 来自於文明社会的他,何曾见过这般野蛮而血腥的场景。 心底里,分不清是现代人李山內心的震撼,还是古代日本武士山名义光的悲泣。 “报仇!……为我报仇……求你……” 脑海中,清晰的传来一股意念,那是被李山融合吞噬的山名义光,最后的一丝执念。 “好!……你安心的走吧!我李山,一定帮你报这灭门之仇!” 李山眼神变得森然,一字一句的念著。 “谢谢!……” 那灵魂残留的最后一丝抗拒,终於放弃了抵抗。 此刻,两股灵魂在这一刻,在这片地狱般的行刑场上,伴隨著雨水与血水,终於彻底的,完全的融合在了一起。 “岞山家……” 李山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惨白的脸颊。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插在木棍上的亲族首级,眼神中原本那一丝属於现代人的文明底线,在这一刻如同摔在石头上的玻璃杯,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当晚,李山回到了黑前山自己搭建的简陋竹屋內。 竹屋內火塘里的火堆早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黑暗中,李山抽出那把锋利的打刀,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剑刃,默默无言。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依靠了。 什么继承万贯家財,在古代娶上十几房妻妾,过著没羞没臊的地主老財生活的梦,已经彻底破碎了。 主家灭亡,领地被占,亲族死绝。 他不再是那个拥有三千石主君庇护,有著一百二十石俸禄的武士。 他已经被剥夺了武士的身份,剥夺了家园。 现在的他,只是个战国乱世拋弃的浪人。 第五章 山中盗贼 【应读者们要求,从本章开始,不再使用主角现代的名字李山,而是统一使用山名义光这个名字。】 在这座方圆二十几里的黑前山深处躲藏了三天,山名义光凭藉著前世练就的顶级野外生存技能,日子过得远比刚穿越时滋润。 清晨,山林里乳白色的薄雾还未散去。 山名义光便已经坐在一处背风的岩坳里。 面前升起的火堆上,用树枝串著一只剥了皮的肥硕野兔,正滋滋往外冒著油脂。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从岗山城的城下町里买来的粗盐。 在这战国时代,內陆山区的盐价比命还贵,这种带著苦涩杂质的壶盐,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尝不到几口。 好在肥前国临海,倒是不用为吃盐发愁。 山名义光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粗盐,均匀地撒在烤得金黄的兔肉上。 终於,整只野兔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他拿起来,顾不得烫嘴,一口咬下。 顿时,久违的咸鲜味混合著野兔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 一口肉下肚,顿时极大地抚慰了他这具极度渴望营养的年轻躯体。 16岁的身体,恢復力十分迅速,加上充足的蛋白质补充,他腿上的伤已经完全结痂。 虽然剧烈跑动还会牵扯作痛,但日常的搏杀已无大碍。 吃饱喝足,山名义光將剩下的半只烤兔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提著几根竹筒,前往半里外的小溪边取水。 深秋的山林静謐而肃杀,脚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山名义光刚靠近溪谷时,一阵若有若无、粗鄙不堪的歌声顺著冷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呀嘞呀嘞……松浦的晚风冷颼颼,足轻的兜襠布破了洞哟!” “……不如入山做大梦,抢来村头的白花花,摸上一把好快活。” “白花花,好快活!” “嘿哟!压在身下叫哥哥……” 这歌声用的是当地的日本土语,带著浓浓的荤味和粗鄙。 “有陌生人进山?……” 山名义光眼神一凛,犹如一头嗅到猎物的花豹,无声无息地隱入了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冠之中,透过茂密的针叶向下张望。 只见下方蜿蜒的山道上,正摇摇晃晃地走来一行七个男人。 这些人比起山名义光来,都显得极其矮小,平均身高绝不超过1.6米。 他们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衣物,大部分人都没有盔甲,只有头上戴的阵笠,和手上拿著的各式武器,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 他们中有一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只在腰间围著一条脏得发黑的褌。 他们手里都拿著削尖的竹枪,其中为首那人,腰间还別著一把没有铭纹的打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群人身上都带著乾涸的暗红色血跡,显然是刚经歷过一场残忍的杀戮。 他们像工蚁一样,背上扛著几个用稻草编制的粮袋,隱约能看到里面漏出的“玄米”(糙米)和几根乾瘪的萝卜。 队伍中间,有人还用扁担挑著一口豁了边的煮锅。 甚至还有人肩膀上扛著锄头,耙犁,斧头,菜刀,锅铲。 这真是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有。 而在队伍的最后,是被一根粗糙的草绳像串蚂蚱一样串著的三名年轻农妇。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村里人都叫她阿春。 大约只有十七八岁,身材瘦弱干扁,几乎看不出什么身材来。 她衣衫不整,露出的肩膀上满是淤青,眼泪混合著泥垢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印。 此时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哆嗦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机械地迈著脚步。 跟在她后面的农妇,叫阿菊,皮肤有些黑,手脚粗糙,二十来岁上下,是个面相普通的女人。 她丈夫是个脾气粗暴,有几分勇力的傢伙,在这群强盗溃兵入村抢劫时,和村子里几名青壮和这些人搏斗,被那为首的壮实野武士给一刀砍杀了。 所以,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寡妇。 她脸上和阿春一样恐惧,但嘴里却一直魔怔般地快速念叨著:“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似乎把自己所有遭遇的苦难,都归结於前世的业障,试图在佛號中寻找麻痹自我的慰藉。 而走在中间的那个女子,身材高挑,身材也还算窈窕,却让躲在树冠上观察的山名义光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叫阿妙,约莫16岁,虽然脸庞被抹了黑灰,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面容和比起另外两个女人丰满得多的身段。 她穿著打满补丁的粗麻衣,破烂的腰卷下露出一双赤著的白嫩小脚。 与另外两人的懦弱和逆来顺受不同,阿妙的眼神里却充满了仇恨的光芒。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前面那个领头强盗的背影,眼中的愤恨几乎不加掩饰。 “头儿,今晚咱们可算是有乐子了!” 七个足轻中,有一个瘦猴般的足轻淫笑著,伸出脏手在阿春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引得阿春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八嘎!急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领头者转过身,一脚將那瘦猴踹开。 这领头者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樑的刀疤,手里拿著一把带血的野太刀,显然是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这些玄米足够咱们在山上吃半个月了!至於这三个女人……” 刀疤脸的目光在三名农妇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色眯眯地定格在阿妙那傲人的胸脯上,咽了一口唾沫道:“中间那个最辣的,今晚归老子!” “至於另外两个,你们六个混蛋自己抽籤轮著玩。” “不过別怪老子没提醒你们,別弄死了,还得留著她们给咱们洗衣服做饭!” “嘿嘿!大人英明!” “我要那个念经的,我就喜欢听娘们一边哭一边念佛!” 一群人肆无忌惮地分配著战利品,污言秽语迴荡在山林间。 阿妙闻言,眼中的恨意更浓,她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些下地狱的畜生!总有一天会被领主大人砍下脑袋!” “啪!” 刀疤脸野武士反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將阿妙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领主大人?” “哈哈哈!咱们曾经也是吉野家的足轻!如今吉野家都没了,领主算个屁!在这黑前山里,老子现在就是大王!” 躲在树冠上的山名义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立刻判断出,这就是一群被打散的吉野家溃兵。 此刻的山名义光,已经看中他们这几个免费的劳力,和他们抢来的粮食与铁锅。 就在刀疤脸正得意忘形,弯腰准备去撕扯阿妙本就破烂的衣领时。 “唰!” 一阵不同寻常的落叶声在刀疤脸头顶响起。 这让他顿时警觉的抬起了头,只见一个宛如铁塔般的巨大黑影从天而降。 山名义光借著下坠的重力,双膝微屈作为缓衝,腰部发力,以形意拳的发力整劲,將刚猛劲道瞬间贯注於双手紧握的打刀之上。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骤然响起。 山名义光的打刀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的斩开他身上那套破烂的皮甲,从刀疤脸的左侧锁骨斜劈而下,生生斩断了肋骨,一直切到了右侧的肺叶。 刀疤脸野武士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仰面栽倒在地。 鲜血混合著內臟碎块喷涌而出,整个敦实的身体倒在泥地上,一时间还未死,仍然在剧烈的抽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六名溃兵全都僵在了原地。 山名义光面容冷酷,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脚死死踩在刀疤脸抽搐的胸膛上,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对准那还在哀嚎的野武士的脖颈,没有任何犹豫地一刀剁下! “咔嚓!” 颈椎骨被乾脆利落地切断。 刀疤脸那颗带著惊恐表情的头颅咕嚕嚕的在地上滚动。 无头的腔子里因为血压的飆升,喷出一道长达半米的血泉。 顿时,现场一片死寂,剩下的六名足轻握著手里的武器,互相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面对著山名义光魁梧的身躯,这些被震慑住的足轻,居然不敢衝上来。 山名义光缓缓站起身,1.73米的身高,在这群身高不到1.5米的日本战国底层足轻面前,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用一种低沉而威严的语气喝到:“吾乃清和源氏新田流分支,吉野家一门眾,母衣武士,山名次郎义光是也!” “尔等身为吉野家的士兵,见到本大人,还不跪拜,找死吗?” 他的声音凶狠而又威严,再加上刚才那残暴的杀人手段,顿时將这些只是没有多少胆气的农兵震慑住了。 第六章 收服溃兵 “山名大人?!” “您是吉野家一门眾山名家的武士大人?” 六人中,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看起来最机灵的小个子足轻最先反应过来。 隨后,他飞快的扑倒在山名义光的脚下,將头深深埋进泥土里,撅著屁股发出最卑微的颤音,大声道:“嘿哈!殿下!小的弥太郎,原是吉野家左马介大人麾下的枪足轻!请殿下饶命啊!” 有了弥太郎带头,剩下的五人也如梦初醒,纷纷丟下武器,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 山名义光脸色稍缓,將打刀用地下无头尸体的衣服稍微擦了擦,收入鞘中,然后冷冷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下的人,谁若敢有二心……” 他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 “这就是下场。” “哈!嗨伊!” “嗨!..小的们绝不敢!请殿下放心!” 山名义光身为现代人,对日本战国时期武士的身份感受还不深,下意识觉得虽然收服这些人,他们或许会暗暗不服。 其实是他多虑了,后面等他见识的多了,自然会明白这个时代,印在底层百姓当中的尊卑观念几乎到了与生俱来的地步。 君不见,中国的封建王朝,不知道爆发了多少次的农民起义,甚至就连皇帝也被农民军逼的上吊自杀的。 但你可曾听说过,日本这个国家有爆发过什么像样的农民起义吗? 至於所谓的一揆,背后的力量也不是老百姓,而是那些脑满肠肥,养著大批僧兵的和尚们。 而且,即使是所谓的一向一揆,也没有一个成功推翻过日本的朝廷,把將军或者天皇赶下台的歷史。 经过盘问,山名义光得知了他们这几天的悲惨遭遇。 这群人既没有武士的统领,也不懂野外生存,住在半山腰一个潮湿漏风的岩洞里,三天饿九顿,简直比德叔还惨。 原本,他们队伍里还有一个受了箭伤的足轻,因为伤口溃烂发臭没有治疗,昨晚已经一命呜呼了。 “带上东西,跟我走。” 山名义光直接下达了命令。 六个足轻如获大赦,连忙扛起粮袋跟隨在他的后面。 弥太郎极有眼力见地拉扯著那三名农妇跟上。 回去的路上,山名义光顺道去检查自己昨天设下的弹力刺陷阱。 这是他昨天在山里发现野猪的踪跡,用来捕野猪设下的。 远远地就听到一阵低沉的喘息和挣扎声,深坑里赫然困著一头足有两百多斤重的野猪! “南无阿弥陀佛……” “佛祖啊!....这是一头山鯨!” 跟在后面的弥太郎等人全都看傻了眼。 要知道,日本本土是没有老虎、狮子、豹子这类大型猫科猛兽的。 熊主要分布在关东及以北的虾夷地区(今日本北海道)。 所以在九州肥前国这片山林里,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且脾气暴躁的野猪,绝对是最顶级的霸主动物。 正因为野猪的凶悍,“猪”在这个时代不仅不是骂人的贬义词,反而代表著勇往直前、悍不畏死。 战国时代那些衝锋陷阵、作战勇猛但略显莽撞的猛將,往往会被人尊称为“猪武者”。 歷史上诸如贱岳七本枪之首的福岛正则、使十文字枪的名將可儿才藏等,都曾获得过“猪武者”的称號。 甚至还有大名家臣直接以“猪苗代”为苗字。 看著这头能轻易拱死几名足轻的庞然大物,居然被山名义光一个陷阱就拿下了,六名足轻对山名义光的敬畏顿时上升到了顶点。 山名义光跳下坑,动作敏捷,拔出胁差精准地刺入野猪的颈动脉,顿时让这头凶悍的野猪老实了下来。 隨后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拖上去!” 当晚,在山名义光棲身的岩洞外,一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 被剥皮处理过的野猪肉架在火上,烤得嗤嗤冒油。 对於一辈子没吃过几次肉的底层足轻和农妇来说,这诱惑力不言而喻。 但令山名义光奇怪的是,这几个人虽然盯著烤肉直咽口水,肚子咕咕作响,却硬是不敢上前討肉吃。 农妇阿菊甚至闭著眼睛疯狂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山名义光眉头一皱,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顿时觉得荒谬至极。 原来,隨著唐时佛教传入日本,很快就在日本盛行开来,佛教顿时成为了日本最大的信仰教派。 日本自飞鸟时代起,天武天皇颁发了《肉食禁止令》,禁止人们食用牛、马、狗、猴、鸡等动物。 再加上佛教文化在日本的极度盛行,形成了一套极其奇葩的饮食禁忌。 当时的僧侣大肆宣扬“杀生造业”,认为吃四条腿在地上跑的走兽的肉,会污染灵魂,死后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但人终究是渴望肉食的,於是这帮岛国人玩起了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们认为水里的鱼没有脚,所以吃鱼不算破戒。 那山里的野兽怎么办?他们便给野兽改名! 比如兔子有两只长耳朵,他们就说那是翅膀,把兔子叫“明神鸟”,按“羽禽”来计算。 而对於野猪,他们强行將其归类为海里的鯨鱼,取名为“山鯨”(山くじら),把吃兽肉的行为称为“药喰”(以治病吃药的名义吃肉)。 “真他娘的虚偽。” 山名义光心里冷笑。 这帮小鬼子,下山抢劫农户、砍人脑袋、强抢民女的时候,怎么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甚至就连那些和尚不也是一边念著阿弥陀佛,一边拿著戒刀大开杀戒吗? 面对一块烤肉,倒装起慈悲来了! 山名义光亲自动刀,割下一大块滴著油脂、撒了粗盐的猪腿肉,直接扔到了弥太郎面前的树叶上。 “吃!” 山名义光只说了一个字,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威压。 飢饿的本能终於战胜了那点可笑的虚偽信仰。 弥太郎猛地扑向那块肉,一边被烫得齜牙咧嘴,一边用带著哭腔的声音为自己找著藉口:“谢殿下赏!” “这是山鯨!” 然后又对其他人说道:“这是殿下赏赐的药食!佛祖不会怪罪的!” 说罢,他將烤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肉香在味蕾上爆炸,弥太郎激动得痛哭流涕,直接趴在地上衝著山名义光纳头便拜:“殿下的大恩大德,弥太郎永生难忘!” 在这个武士为尊、等级森严的时代,一块肉,就足以买下一条底层人命的绝对忠诚。 山名义光看著其余五名足轻也纷纷拋弃了信仰,像饿狼一样抢夺著分发下去的烤肉,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了这具武士身体附带的特权光环是何等的好用。 连那三名农妇也分到了肉。 即便是最桀驁不驯的阿妙,此刻看山名义光的目光也充满了敬畏。 她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是如何像杀鸡一样砍下强盗头子的脑袋,又如何凭一己之力用计谋捕杀了一头巨大的“山鯨”。 饱餐后,山名义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环视著眼前这群人,冷冷地宣布了第一条法则: “在这黑前山,我的话就是法度,听话的,不仅有肉吃,还有奖赏。” “敢违抗的,死!” “嘿哈!誓死效忠殿下!”六人齐声应答。 义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一指一直在念佛、性格最顺从的阿菊道:“弥太郎,今天你率先投效本殿,这个女人,就赏给你做婆娘了。” “然后又看著其他人道:“只要你们好好替我办事,以后金银財宝、领地女人,统统少不了你们的。” “甚至以后若是立下战功,提拔成武士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句话就是纯属扯蛋了。 他自己现在都成为了没有领地的浪人,哪里能提拔別人成为武士,只是欺负这些底层百姓没有见识,给他们画大饼而已。 弥太郎闻言,狂喜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山名义光脚下,激动得浑身发抖:“多谢殿下恩典!小的一定为殿下赴汤蹈火!” 旁边五个足轻看著弥太郎白捡了个婆娘,眼中顿时爆发出极度的羡慕与嫉妒。 这种原始的欲望,正是山名义光用来驱使他们的最好鞭子。 “今晚轮流放哨。” 山名义光站起身,指著岩洞外的一片空地。 “明天一早,全都给我起来,砍竹子割茅草,在这附近,搭建一座简易的茅屋,作为你们的棲身之所。” “谁要敢偷懒,打二十鞭,没饭吃!” 第七章 物资清点 清晨,肥前国松浦郡。 黑前山深处的浓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带著深秋的寒意。 昨晚靠著岩洞边缘,用树枝和厚厚茅草勉强搭建的简易竹屋內,山名义光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中没有丝毫刚醒来的迷茫,右手更是本能地紧紧握住了身旁那把锋利的打刀刀柄。 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睡死就等於找死。 更何况,外面还睡著六个刚刚收服、杀人不眨眼的溃兵强盗。 借著火塘里微弱的余烬,山名义光抬眼看向窝棚的一角。 那里蜷缩著两个女人——阿妙和阿春。 昨天那七个溃兵掳来了三个女人,年纪最大、性格最温顺的阿菊被山名义光当场赏赐给了最先表忠心的弥太郎。 为了防止外面那六个禽兽半夜兽性大发骚扰另外两女,引发不可控的內訌,山名义光乾脆让阿妙和阿春睡进了自己的竹屋当侍女。 昨晚,他一直没有睡死,刀也隨时放在旁边。 只要她们或者外面刚刚收服的盗贼一有动静,他第一时间就能拔刀而起將他们砍杀 山名义光起身的细微动静,立刻惊醒了睡眠极浅的阿妙。 这位身材高挑的十六岁少女猛地坐起身,先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是山名义光后,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作了一抹复杂的敬畏。 在阿妙的视角里,昨天那个带头抢劫下川村、並一刀砍死她父亲的野武士头目贺小六郎,简直就是不可战胜的恶鬼。 昨天土匪入村时,村里十几个拿著农具竹枪反抗的农兵,被那人三下就砍死砍伤了好几人,这才让他们成功洗劫了村子,然后顺利逃离。 然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鬼,却被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武士,像杀鸡一样一刀剁下了脑袋。 乱世之中的底层女人,没有那么多悲春伤秋,谁能保护她,谁能杀掉她的仇人,谁就是天。 山名义光无意中为她报了杀父之仇,这种慕强心理和绝境中的依赖感,让阿妙对山名义光產生了一种极其卑微的顺从。 阿妙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打著补丁的小袖,膝行上前,深深地伏跪在泥地上,额头贴著手背,用最谦卑的语气说道:“殿下,您醒了,请让奴婢服侍您洗漱更衣。” 山名义光看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但这深山老林里条件实在简陋,连个像样的曲物(木製洗脸盆)都没有。 阿妙只能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捧著清水,用一块勉强还算乾净的破布替山名义光擦拭脸颊和手背。 至於另一个农妇阿春,此刻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却不小心踢翻了火塘边的木柴。 看著她那笨手笨脚、畏畏缩缩的样子,山名义光暗自摇了摇头。 这种不够机灵的女人带在身边只会是个累赘,他打算等手下哪天立了功,就把这阿春也当做战利品赏赐出去。 深山里蚊虫多且毒,加之寒风露骨,山名义光昨晚其实睡得並不好。 但最让他心烦的,还是那个瘦猴般的弥太郎。 这小子昨晚得到了阿菊后,兴奋得简直像只发情的野狗。 他把阿菊按在外面一个简单搭建的草垛子上,狠狠地折腾了大半夜。 偏偏这小子长年营养不良,是个典型的人菜癮大,时间短得可怜,硬是靠著次数来凑,一边折腾还一边发出放肆的浪笑。 这可把周围那五个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足轻给馋坏了,一个个在寒风中辗转反侧,对弥太郎的怨念深重到了极点,就差拔刀砍人了。 不过,山名义光听到外面那些足轻压抑的咒骂声,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对此乐见其成。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乱世,什么大义、武士道,在底层人眼里连个屁都不如。 女人、財富、地位、权势,这才是控制这群野兽最原始、最直接的鞭子。 有了弥太郎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相信外面那五个足轻此刻心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慾火。 为了得到同样的赏赐,只要山名义光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去为他杀人放火、拼死立功。 洗漱完毕,山名义光大步走出窝棚。 外面的空地上,弥太郎正提著裤子,眼窝深陷却满面红光地逢人便笑,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恨得其余五人牙根直痒痒。 “弥太郎,滚过来!”山名义光一声低喝。 “嘿哈!殿下有何吩咐?” 弥太郎立刻像一条忠犬般小跑过来,熟练地跪伏在地。 “让那三个女人生火煮饭,把昨天剩下的野猪肉切一块,混著糙米煮一锅浓粥给大伙当早饭。” 日本战国时期,上至武士公卿,下至平民,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因此早上这一餐一般都要做的丰盛一些,这样才有力气干活。 山名义光吩咐完,隨后目光一沉。 “现在,把昨天你们抢来的东西,给我一五一十地报上来。” 弥太郎不敢怠慢,连忙跑到一堆用破布盖著的战利品前,如数家珍地匯报导:“回稟殿下,托您的福,小的们昨天在山下那个村子,一共缴获了二石玄米!” “这些粮食,省著点吃的话,足够大伙吃上一个月的。” 山名义光暗暗算了一下,此时日本人口中的石是重量单位。 一石粮食,折合成现代算法来说,就是一百四十多斤左右,但日本战国时期石高比现代重,日本战国时期一石粮食一般为280--300斤。 二石糙米,大概也就六百来斤。 而按照每人每天至少消耗八两米来算,这些粮食还不够他们吃一个月的,要知道古代人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吃的粮食自然就比较多。 而眼下,肥前国已经即將进入冬季。 他们这些人躲在山上,既没有粮食,又没有御寒衣物,日子肯定会很难过。 对於弥太郎居然能够口齿伶俐地报出这一串数字,山名义光多少有些诧异。 因为这个时代,包括隔海相望的大明朝在內,底层百姓里面懂得算数,能够识字的人,那都是稀有人才。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猴似的傢伙,居然还是个懂得算数的人才。 这让山名义光顿时对他高看了一眼。 不管什么时代,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人才那都是最重要的。 因此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弥太郎获得了山名义光的讚许,顿时更加兴奋,连忙点头哈腰地又开始匯报导:“殿下,除了玄米,还有两小罐醃製的萝卜乾,半篓风乾的杂鱼乾,一小包壶盐!” “另外,还有一卷三尺长的粗麻布,土锅一口,木碗十三只,最重要的还有三贯的钱,大部分是永乐通宝。” “其余的,便是一些针、麻线之类的不值钱杂物了。” 山名义光看著地上那堆破破烂烂、甚至还带著血跡的玩意儿,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无语。 第八章 御下之术 三贯钱,也就是三千枚铜钱。 而为了这点钱,几石米,几条鱼乾,一块粗糙得能磨破皮的麻布,这就值得七个大汉去拼命杀人越货了,而且看弥太郎一脸满足的样子,可能还感觉这一把赚大了。 山名义光对日本战国时期老百姓的极度贫穷,终於有了一个具象化的认知。 就为了这点微末的物资,人命犹如草芥般被收割。 不一会儿,在三个女人的侍弄下,火塘上的土锅里便冒出了浓郁的肉香。 阿妙用一个洗得最乾净的木碗,给山名义光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肉粥。 上面还特意铺了几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並配上了一小碟切碎的醃萝卜乾,恭恭敬敬地端入竹屋內供他享用。 而在外面,弥太郎和那五名足轻,正围著那口土锅,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热气腾腾的糙米猪肉粥。 “这可是纯正的玄米!居然没有掺杂糠皮!” “呜呜……太好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浓的粥,还有这么大块的山鯨(野猪肉)!” “就算是武士老爷的新年宴席,也不过如此吧!” 几名吃到浓粥的足轻顿时激动得眼泪混合著鼻涕流进碗里,却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也不怪他们如此失態。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底层武士,平时也只能吃些萝卜叶、海带根熬的清汤。 至於广大的贫苦百姓和底层足轻,日常主食根本不是米,而是將少量的稗子、粟米,混合大量的野菜、萝卜樱子,甚至橡子粉、野草根熬煮成糊糊,美其名曰“糅饭”。 遇到灾荒年月,吃树皮、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更是常態。 像今天这样,能吃上没有掺杂杂质的纯玄米,里面还有油水十足的肉块,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升入极乐净土才能享受的待遇。 听著外面的感恩戴德声,山名义光三两口將碗里的肉粥扒拉乾净。 他知道,这顿饭,算是彻底把这六个人的心稳住了。 饭后,山名义光將弥太郎叫进窝棚。 “弥太郎,吃饱了?吃饱了就开始做事!” 山名义光指著竹屋外那片稍微平缓的空地道:“待会你组织其余五个人,连那三个女人也叫上,去山林里砍伐竹子、割些干茅草。” “今天天黑之前,在周围给我建起几座简单的屋舍!” “殿下,我们应该盖什么样的房屋?”弥太郎有些諂媚的问道。 山名义光思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道:“首先,要建一座供足轻居住的『长屋』,不能让他们总像野狗一样睡在露天。” “其次,要建一座『水屋』(厨房),专门用来生火做饭,再建一座『高床藏』(底部架空的仓库),把我们的粮食和財物集中存放,防潮防鼠。” “最后,在下风口,给我挖坑建一座『雪隱』(厕所)!谁要是再敢隨地大小便熏著我,我踢爆了他的卵蛋!” “嘿哈!遵命!”弥太郎点头哈腰的跑出去传达山名义光的命令。 很快,山林里响起了叮叮噹噹的砍伐声。 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连三个女人都一起参与劳作,男人负责伐木砍竹子,女人则都在满头大汗地搬运著茅草。 山名义光站在高处,冷眼看著这群犹如工蚁般忙碌的人。 他之所以不让他们閒下来,並非单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御下之术。 人一旦吃饱了閒著,就会开始东想西想,拉帮结派,甚至萌生反叛之心。 通过这种高强度的集体劳作,不仅能榨乾他们多余的精力,还能让他们在共同建设山寨的过程中,慢慢產生一种集体的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隨著山名义光不断地发號施令,从搭建框架到铺设茅草,每一个细节都由他来指挥,这会让这些人在骨子里渐渐形成一种肌肉记忆,习惯服从於山名义光的所有命令。 隨著一座座简陋竹屋的雏形在山间拔地而起,山名义光的心思也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了这最初的班底,山名义光绝不满足於只在这黑山里当一个茹毛饮血的野人。 他深知,要在这个群雄並起、大名互相倾轧的战国时代立足,最后找机会渡海返回大明。 又或者退一步说,在这异国他乡做个人上人,就必须有钱、有粮、有兵。 而若想要获取这些,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上,就要拿武力去夺取。 而当土匪、当山贼,或许也是一条最快的捷径。 想到当土匪,山名义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中国民国时期,那位威震一方的“东北王”。 ——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张大帅的发家史。 张大帅年轻时,不也是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甲午战败后,东北土匪横行。 张大帅怎么干的?他没有像那些没脑子的流寇一样到处烧杀抢掠,而是拉起了一支队伍,在赵家庙一带成立了保险队。 张大帅的套路很简单:我来保护你们村子免受其他土匪和乱兵的侵扰,你们村子按月给我交粮交钱,这叫“保险费”。 在那种乱世,老百姓花钱买命,自然乐意。 凭藉著收保护费,张大帅有了钱粮,就开始招兵买马,买枪买炮。 势力壮大后,清政府地方官府剿不灭他,只能捏著鼻子“招安”,给了他一个“新民府游击马队管带”的官职。 披上了官皮的张大帅如虎添翼,借著官府的名义,合法地吞併、剿灭了杜立三等其他几股大土匪势力,最终一步步做大,成为了统管东北三省、乃至问鼎中原的大军阀! “张大帅做得,我山名义光为何做不得?” 山名义光抚摸著腰间的武士刀,眼神中爆发出野心勃勃的精光。 这肥前国松浦郡,就如当年的东北一样,村长级別的土豪国人眾们互相械斗,大领主岞山家更是横徵暴敛。 老百姓苦不堪言,各地溃兵流浪武士多如牛毛。 “下山抢劫只是第一步。” 山名义光在心中暗暗盘算,“等积蓄了足够的实力,我就效仿张大帅,在这几家势力的交界处,也搞个『战国版保险队』! 哪家村子交粮交钱,我就保哪家平安。 谁敢不交,老子就让他鸡犬不留! 等兵强马壮了,借著吉野家这杆旗再招安那些旧部!” 寒风吹过黑前山,山名义光的脑子里也变得更加活泛,各种主意和计划不断的在他脑海中掠过。 第九章 营地形成 如此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黑前山深处这座曾经荒无人烟的林间平地,已然大变了模样。 义光双手抱胸,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逐步变得完整的营地,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短短五天时间里,隨著六名足轻和三个女人的劳作,原本只有一间孤零零竹屋的空地上,拔地而起增加了六间充满日本战国乡野气息的简易房屋。 两间供足轻们居住的“长屋”分列左右,屋顶铺著厚厚的干茅草,墙壁用竹片和黄泥混合糊成,勉强能抵御初冬的寒风。 中间是一间专门用来生火做饭的“水房”。 后方建了一座底部用粗木桩架空半人高的“高床藏”,这是日本古代用来防潮防鼠的传统仓库,里面存放著他们抢来的珍贵粮食和物资。 现在仓库暂时被山名义光交给了侍女阿妙管理。 而在离营地较远的下风口,挖了深坑並搭起草棚,做成了厕所茅房。 最让山名义光舒心的,是水房旁边用厚木板和竹管搭建的一个简陋“浴房”。 里面放置著一个巨大的木桶。 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淋浴,但在这种乱世山野中能洗上一个热水澡,已经是种特別的享受了。 在这三天里,山名义光也没有一味地用鞭子抽打这些人,他深諳“大棒加甜枣”的驭人之术。 通过潜移默化的手段,六个足轻的心已经彻底被他收服,或者说,是被顿顿能吃上掺了肉末的糙米粥给收服了。 因为山名义光的大方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在他的要求下,不仅每天两顿饭管饱,而且粥饭浓稠,没有掺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不时还有一些肉食补充。 前天,山名义光又用陷阱在野猪活动频繁的地带抓到了一只较小的公野猪。 再加上第一天捕猎到的那只两百多斤的野猪,暂时营地里的肉是不缺了,吃不完的则用烟燻保存起来,反正现在天气渐凉,也不怕坏。 就连被掳来的三个女人,也似乎完全认命了,甚至,最贪吃的阿春最近也不想家了。 按她的话来说,就算是在家里她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 她家里人口眾多,不仅有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这也导致家中口粮异常紧张,就算是她天天和妹妹努力去挖野菜,找草根,也常常饿肚子。 而在山里的这些日子,就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几天。 尤其是被山名义光赏赐给弥太郎的阿菊,这位黑瘦的村妇原本终日惊恐无比。 但在这几天里,不仅没有遭到毒打,反而因为弥太郎负责分粥的缘故,每天还能偷偷多加几片肉和半勺浓粥。 在这个女人只是附庸和生育工具的时代,能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 她变得逆来顺受,似乎已经默认,自己就是这个猥琐的像瘦猴一样的傢伙的浑家了。 此时,在山名义光的视野下,就看见在新建的水房旁边,阿菊正蹲在溪水引来的竹管下清洗著几根萝卜。 弥太郎立刻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凑过去,一双脏手不安分地在阿菊的腰间捏了一把,嘴里嘟囔著粗鄙的荤话。 然而阿菊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发出一阵“咯咯”的娇憨笑声,顺势用沾著水的手在弥太郎的脸上抹了一把。 这一幕,全落在了不远处正拿著柴刀劈柴的另外五名光棍足轻眼里。 “咕咚……” 名叫新八的足轻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弥太郎这混蛋,上辈子绝对是烧了高香,这娘们到了晚上叫得那叫一个浪!” “闭嘴吧你!有本事你也立功啊!” 旁边名叫又吉的足轻低声骂道,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在长屋前晾晒破布的阿妙。 阿妙身材高挑,哪怕穿著粗劣的麻布小袖,也难掩那鼓起的曲线。 至於那个一直瑟瑟发抖、蠢笨如猪的侍女阿春,在这些饿极了的野汉子眼里,同样是一块散发著诱惑的香肉。 然而,儘管心里像猫抓一样痒,五人却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记得,昨天有个傢伙试图去摸阿妙的屁股,结果被山名义光当场抽了二十鞭,跪在地上痛嚎了半个时辰,而且还被罚当天不准吃饭。 於是,慑於山名义光如恶鬼般的威严,和他武士的身份,他们此刻也只能暗自流口水了。 山名义光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冷冷一笑,並未点破。 他要的就是这种飢饿感,不仅仅是对食物的飢饿,更是对女人、对地位的飢饿。 只有饿狼,才会有战斗力。 这几天,山名义光可没有閒著。 他多次借著指导足轻们劳作和劈砍木材的机会,默默展示並锤炼著自己的武艺。 在一次次的挥刀中,山名义光惊喜地发现,他已经完全融合併习惯了自己这具十六岁的年轻身体。 更让他震撼的是,原主山名义光的身体绝对算是天赋异稟,骨架极大,力气更是惊人。 前世的山名义光虽然是形意拳狂人和野外生存专家,经过多年科学系统的锤炼,肌肉发达,但受限於先天基因,力量有一个极限。 而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为了战场而生,力量之大,简直超越了他的认知! 一块两百多斤的石头,他现在轻而易举就能举过头顶,简直比某些举重冠军还牛。 这具少年身体身高1.73米,这在这个平均是小矮子的战国时代,已经可以被称为巨人了。 而且山名义光感觉这个身高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因为他现在也才16岁。 他半蹲於竹屋前的空地上,双臂一振,仿佛有数百斤的力气。 “砰!” 山名义光在空地上摆出形意拳最基础的“三体式”,腰马合一,脊柱如大龙般猛然一抖,右拳如出膛炮弹般打出一记“崩拳”。 空气中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远处的阿妙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得捂住了嘴巴。 在她的视线中,这位年轻的武士大人就此刻犹如一尊不怒自威的明王雕像,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阳刚与凶悍。 这个时代的人信奉神明与鬼怪,阿妙甚至觉得,山名义光是不是被战神八幡大菩萨附了体。 “只要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將形意拳的劲力和这具身体彻底磨合,加上战国古流剑术和骑马术……” 山名义光收拳而立,心中顿时涌起万丈豪情。 “到时候,虽然做不到项羽那般一人一马纵横千军,但在披甲执锐的情况下,在这战国乱世,我也绝对是一员万夫莫当的无双猛將!” 他一边努力练武熟悉著身体,一边暗暗思索著未来的方向。 话说前世作为一个中国人,虽然对於这个小国有著一定的认知。 但对於这个弹丸小国所谓的战国歷史,那真的就是只限於游戏,影视,动漫,勉强算是有一个大概的了解而已。 最近四下无人时,他几乎每天都在思索关於自己的未来,心中也隱隱有了一些的计划。 眼下,就该是慢慢实施的时候了。 第十章 练兵【一】 这段时日,通过閒聊和观察,山名义光已经弄清楚了这六名足轻的来歷和籍贯。 原来,这六人全都是同乡,皆出自肥前国松浦郡北部、波多氏势力范围边缘的一个叫做“呼子庄”的靠海贫苦小村落。 那个被山名义光一刀梟首的刀疤脸贺小六郎,就是他们的足轻头。 贺小六郎是个拥有二十石微薄俸禄、连领地都没有的最底层地侍,逢年过节还得给上面的国人领主送礼,穷得叮噹响。 打仗时,他就回村里徵召了这六个,和另一个死去的名叫才藏的傢伙,发给他们一人一根削尖的竹子,就这么赶上了战场。 这六人能够在那场吉野家和岞山家惨烈的“川越原合战”中活下来,甚至在山下村庄中抢到粮食,不仅仅是运气好而已。 义光发现,这草台班子里居然还藏著几个人才。 其中那个名叫平助的傢伙,祖上曾经是给大寺庙修缮木器的匠人。 他利用前几天从下川村抢来的一把生锈斧头和一把锯子,居然在这几天里给山名义光打造了一张像模像样的床几。 (战国武將专用的摺叠马扎) 还削出了几个还算光滑的木碗和木盆,著实令山名义光刮目相看。 另一个名叫“又吉”的傢伙,身手最为敏捷,以前在村里是个专门钻山林的猎户。 他们几人和死去的贺小六郎逃进这黑前山的深山老林里的那些日子。 全靠又吉利用草藤製作套索,捕猎山鸡野兔,寻找可食用的野菜和溪流里的小鱼小虾,才撑到了山名义光出现。 至於那个被山名义光提拔的弥太郎,虽然武力平庸,但脑子活泛,机灵狡诈,还懂得一些算术,据说是因为在城里商人手下当过一年的伙计。 这傢伙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而且很会揣摩上意,每每在山名义光讲话需要人捧哏时配合他,绝对是一个人才。 “想不到我这草台班子,居然有三个一技之长的傢伙……还真是老天眷顾啊。” 山名义光坐在新打好的床几上,心中暗自盘算。 昔日汉高祖刘邦起於草莽之中,身边有著杀狗的樊噲、吹丧乐的周勃、做小吏的萧何。 自己虽然不敢说有刘邦那种赤帝子斩白蛇的天命,但开局有木匠、有猎户、有机灵鬼,好歹也不算是一无所有了。 既然营地有了雏形,生存暂时无忧,山名义光便决定开始实施他的“强军计划”。 躲在山上当土匪只是权宜之计,他深知,要在这乱世立足,不仅要有钱有粮,更要有一支令行禁止、绝对服从的虎狼之师! 而日本战国时代初期的军队编制,在山名义光这个现代军事爱好者眼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此时的战国合战,大多数情况还是“一骑討”(武士单挑)的延伸。 大名们將各地的国人眾、地侍集合起来,这些领主再带著自己领地里的农民(足轻)。 打仗时,大將坐在本阵里吹响法螺贝,敲响阵太鼓,底下的足轻们就端著竹枪、拿著农具,像黑帮街头火拼一样“哇啦哇啦”地一窝蜂衝上去乱捅一气。 没有配合,没有阵型,全靠个人勇武和人数堆叠。 稍微遇到挫折,立刻就会出现大规模的溃散。 “既然要练兵,就得按正规军的法子来。” 山名义光眼中精光一闪。 他想起了前世在图书馆里翻阅过的古籍《新唐书·兵志》。 中国唐代的军制,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的巔峰之一,其严密的编制和新兵训练办法,甚至在千百年后依然有著极高的参考价值。 《新唐书·兵志》中明確记载了唐朝府兵的基层编制:“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五人为伍,伍有长。” “伍”,乃是古代中国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 而一伍五人的武器配置,更是讲究远近结合、攻守兼备:“步军五人,长枪二,角弓二,陌刀、大牌一。” 意思是,五个人中,两人持长枪负责中距离突刺和拒马,两人持角弓负责远程压制,剩下的一名伍长或精锐,则手持沉重的陌刀和巨大盾牌(大牌),负责近战肉搏和劈砍敌军阵型。 这种精妙的配合,足以让五人发挥出十几人的战斗力。 “可惜我手里没有唐朝的陌刀和角弓,但因地制宜,搞个战国改良版的『唐军一伍』还是不成问题的。” 主意打定,山名义光当即让弥太郎敲响了一面从村里抢来的破铜锣。 “当!当!当!” 刺耳的锣声在营地里迴荡。 六名足精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连滚带爬地跑到空地上集合。 三个女人也嚇得躲在水房后面,探出脑袋偷看。 山名义光手持一根粗壮的木棍,如一尊铁塔般站在眾人面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六个站得东倒西歪、像一排乾瘪竹竿的足轻。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流寇和强盗!” 义光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眾人耳膜发麻:“你们是我山名义光麾下的常备军!我將把你们编为一『伍』!” 六个人面面相覷,显然听不懂这个高深的词汇。 弥太郎壮著胆子问道:“殿下……敢问这『伍』,是个什么官职?” “蠢货!伍,就是五个人的作战编队!” 义光用马鞭的木柄狠狠敲了敲弥太郎的脑袋一下。 隨后厉声喝道:“你们六个人,我暂任伍长兼主將,弥太郎你作为我的副手兼传令兵。剩下的平助、又吉、新八、勘兵卫、六郎你们五人,正式成伍!” 接著,山名义光开始分配武器:“平助、又吉,你们两人拿著从下川村缴获的那两张半弓(竹木製成的简易短弓),充当弓手。 “新八、勘兵卫、六郎,你们三人拿著削尖的竹枪,充当长枪手。至於盾牌……” 山名义光指了指平助刚刚做好的两块厚木板:“平助,再削几个木头把手钉在木板上,作为简易的大櫓(盾牌),遇敌时挡在弓手前面!” 分配完武器,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练兵【二】 义光参照唐军训练新兵“听鼓闻金”的规矩,开始训练他们的服从性和队列。 “全体都有!向右转!”山名义光大吼一声。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 战国时代的底层农民根本不分左右,他们的意识里,大概只知道平时种地时拿锄头的手,和吃饭时拿饭碗的手的区別。 至於什么前后左右,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山名义光这一嗓子喊出,六个人瞬间乱作一团。 平助向左转,一头撞在了向右转的又吉鼻子上。 新八则原地转了个圈,手里的竹枪差点戳到后排的六郎。 只听得“哎哟”“八嘎”声响成一片,六个人像保龄球一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远处的阿菊和阿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立刻惊恐地捂住嘴巴。 山名义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大步走过去,照著地上的人一人踹了一脚:“八嘎!一群饭桶!连左右都不分,上了战场就是给別人送脑袋的蠢猪!”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想出了一个前世军训中对付笨蛋的土办法。 “又吉,去拔些茅草来!平助,去捡几根树枝!” 不一会儿,山名义光亲自强行將一捆干茅草绑在了每个人的左腿上,又將一根细树枝绑在了他们的右腿上。 “现在,听我的口令!” 山名义光举起马鞭,大声喝道:“茅草腿是左,树枝腿是右!听到『向树枝转』,就往树枝腿的方向转!明白没有?” “嘿哈!小的明白了!” 六人看到他面如锅底的脸色,顿时嚇得不轻,连忙点头哈腰的答道。 “齐步——走!先迈绑茅草的腿!” 在山名义光的咆哮声中,六个战国足轻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正规的队列训练。 然而,滑稽的场面並未结束。习惯了平时佝僂著腰、拖著步子走路的足轻们,根本无法適应挺胸抬头的齐步走。 尤其是那个擅长打猎的又吉,平时在山里走惯了猫步,现在一走正步,竟然出现了严重的“顺拐”。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左腿的同时抡左臂。 他僵硬地挥舞著手臂,同手同脚地往前走,活像个成精的提线木偶。 “八嘎!又吉!你他娘的晚上做梦被山妖咬了吗!” 山名义光气得一脚踹在又吉的屁股上,將他踹了个狗啃泥。 “手和脚要反著出!再顺拐,老子今晚断了你的饭!” 在断饭的威胁下,又吉满头大汗地纠正著自己的动作。 足足折腾了一上午,这六个人才勉强能在一排走出十几步而不至於互相踩脚。 下午,山名义光开始传授“鑓衾”(枪阵)的合击之术。 日本战国后期的长枪足轻阵型威力巨大,但在初期,大多还是各自为战。 山名义光要求新八、勘兵卫、六郎三人必须肩並肩站立,竹枪平举,枪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唐军长枪之法,重在齐进齐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迫敌阵! 山名义光手握佩刀,站在三人面前:“现在,听我口令!......突!” 三人齐刷刷地刺出竹枪,但动作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更有甚者,新八刺得太猛,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竹枪直接偏到了天上。 “混蛋!你们是没吃饭,还是昨晚全被女鬼吸乾了精气?!” 山名义光双目圆睁,犹如发怒的金刚,恨铁不成钢的吼道:“用腰部的力量!把你们面前的空气当成岞山家那些狗武士的肚子!” “给我狠狠地捅进去!再来!突!” “喝!” “不够狠!再来!” “喝啊!” “还是不够!连娘们都不如!” 义光大步上前,突然一刀挥出,用刀背狠狠砸在新八和勘兵卫的大腿上,疼得两人眼泪都飆了出来。 “再刺不准,老子就用真刀在你们身上练!” 在山名义光这种魔鬼般的高压训练和时不时的暴力殴打下,为了每天晚上能吃上那顿掺著猪肉的浓粥,这六名足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而日本人那种骨子里的忍耐力和服从性,也在这六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接下来的几天里,黑前山上每天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山名义光那如雷霆般的吼声,以及足轻们声嘶力竭的喊杀声。 他们的皮肤被树枝刮破,脚底磨出了血泡,但在山名义光亲手调製的一些草药敷贴和充足的食物供应下,竟然奇蹟般地坚持了下来。 渐渐地,他们的队列不再东倒西歪,三人长枪阵刺出时,也开始隱隱带著一丝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 而平助和又吉的弓箭,也勉强能在二十步內射中一棵大树。 最重要的是,他们骨子里身为农民的散漫被山名义光魔鬼般的训练下彻底打碎。 只要山名义光一个眼神,或者教鞭在地上一敲,他们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握紧武器,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主公的盲目服从与狂热。 山名义光站在夕阳下,看著这支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初具雏形的“五人小阵”,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他知道,属於他的爭霸之棋,终於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棋子。 接下来,是时候带著这群被驯化的野犬,去山下的乱世里,咬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肥肉了。 第十二章 岞山信秀 当山名义光在黑前山的密林深处,用最原始的棍棒与纪律,想要將一群乌合之眾锤炼成一支初具雏形的军队时。 他並不知道,一场评定会议正在数十里之外的一座雄伟山城中召开。 肥前国,松浦郡北部,鷲峰城。 此城乃是岞山家歷经三代,用鲜血与阴谋浇筑而成的根基之地。 它並非平地起建的平城,而是一座典型的战国初期山城。 整座城池依託著险峻的鷲峰山势,从山脚的城下町到山顶的天守阁,共分三层,修筑了三重坚固的曲轮(防御台)。 土黄色的土垒上,涂抹了防腐黑漆的巨大木柵栏,犹如如野兽的獠牙般林立。 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座高耸的矢仓,也就是箭塔。 在石高不过八千石的岞山家手中,这座拥有近两千常住人口,包括武士、家眷、商人和农奴的鷲峰城,已然是松浦郡內数得著的坚固堡垒。 天文五年的深秋,城郭外面街道上的樱花已经飘落满地残红。 鷲峰城的核心,位於主郭之上的三层天守阁內,一场关乎岞山家未来的重要评定会议正在召开。 天守阁二层的大广间,即评定室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薰香混合著木蜡的奇异味道。 房间的布局,严格遵循著自室町幕府以来便流传下来的武家样式打造。 地板上铺满了崭新厚实的叠蓆(榻榻米),其边缘用绣著家纹的黑色丝绸包裹。 北侧正位的墙壁被称为“床之间”,乃是整个房间最尊贵之处。 墙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掛轴,乃是请了博多圣福寺的高僧,书写的“八幡大菩萨”五个巨大汉字的墨宝。 掛轴前方,黑漆描金的矮几上,摆放著象徵“三具足”的鹤形烛台、香炉和插著松枝的花瓶。 微弱的烛火在略显昏暗的室內跳动,將墙上一个个武士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悠长。 房间两侧,整齐地竖立著六扇描绘著云龙戏水图的泥金屏风。 屏风前,数十名岞山家的武士,家老,奉行们,正按照地位尊卑,分列两排,以最標准的正坐姿势,膝行而坐。 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神情肃穆,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坐在最前方,离主位最近的,是岞山家的肱股之臣。 左列首席,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名叫岞山修理亮信休。 他是家主的亲叔父,也是岞山一门眾之首,领有鷲峰城下最富庶的一千二百石知行领地。 他面容古刻,法令纹深如刀劈,双目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入定。 他身上穿著一套深青色的华丽直垂,这是鎌仓时代流传下来的高级武士礼服,其宽大的袖口和裤腿,很有那个时代的遗风。 作为家族的家老,他主管著家族內部的祭祀、外交,以及对血脉亲族的约束,是除了家督岞山信秀外最有权势之人。 右列首席的则是一位形貌普通,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 此人是岞山家內务奉行,三村左卫门尉宗近。 他约莫四十六七岁,长著一张胖乎乎的脸,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神时刻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他身著一套土黄色的裃,外面罩著绣有黄色家纹的阵羽织。 作为岞山家的內务奉行,他负责领地內所有石高的核算、年贡的徵收以及物资的调度,石高虽只有七百石,但权柄之重,连家老也要让他三分。 在他们身后,则是数十位岞山家的武士,侍大將、武士组头以及从各地赶来的地侍代表。 这些人在战场上是杀人不眨眼的野兽,但在此刻,却个个屏息凝神,打扮得极为隆重。 他们將平日里油腻散乱的头髮仔细清洗,抹上昂贵的髮蜡,在头顶梳成一个標准的丁髷。 武士身上穿著乾净的麻布小袖,外罩一件统一绣著岞山家双菱纹家徽的阵羽织。 腰间虽然没有佩戴用於战场的太刀,却都横插著一把代表武士身份的胁差。 肃静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凝固。 忽然,评定室南侧的纸拉门外,响起一声如清亮而悠长的唱喏声: “主公御驾——到!” 隨著这声尖锐的高喝,纸拉门被两名正襟跪坐,身穿蓝色素袄的侍从小姓,无声地向两侧拉开。 室內所有武士,包括那位半睡半醒的家老,岞山信长在內,都在一瞬间俯下身,额头紧紧贴住面前冰凉的叠蓆,做出最谦卑的土下座姿態。 两名年约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佩刀小姓率先迈著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內。 他们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浅粉色小袖,髮髻扎得纹丝不乱,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们是家主最亲信的近侍,不仅负责传递命令,更是家主身边最后一道屏障。 当然,遇到某些男女通吃的领主,他们还要向领主奉献菊花。 关於那些男女通吃,有著断袖之癖的领主有哪些,这里我就不一一例举了。 反正包括著名日本战国武將武田信玄,大魔王织田信长在內,都是这方面的爱好者。 两名小姓双手合抱,各捧著一把装饰华丽的太刀。 黑漆螺鈿鞘的“天国”,与金梨子地鞘的“备前长船”,这是歷代岞山家主的佩刀,也是他权力的延伸。 紧隨其后的出现的,便是这鷲峰城,乃至整个岞山家的绝对主宰。 岞山弹正大弼信秀。 此人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身材一米六左右,个子不算很矮。 他面部轮廓刚毅,鼻樑高挺,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看人时仿佛老鹰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看其面相,倒是很有几分武士的风采。 此时,他正值一个男人野心与体力最鼎盛的年龄段。 而且因为如愿以偿的吞併了死敌吉野家的三千石领地,此时更是春风得意,脸上带笑。 岞山家一直自称是平氏流良文流的后裔,其家系可追溯至桓武平氏。 但至於是真是假,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在以下克上成风的战国时代,为了增添自己统治的正统性,很多大名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自称源氏或者平氏的后人。 事实上,岞山家发跡於两代之前,不过是松浦党中一个微不足道、依附於名门波多氏的小土豪。 直到信秀的父亲那一代,才趁著大內与大友两大势力在九州北部激烈爭霸的混乱,通过数次血腥的背叛与吞併,勉强站稳了脚跟。 而到了信秀手中,他更是將这种梟雄本色发挥到了极致,在十年间,他时而向东边的大友摇尾乞怜,时而向西边的大內暗送秋波,在夹缝中疯狂扩张。 终於,在一月前的川越原合战中,一举消灭了宿敌吉野家,成为了能够左右东肥前局势的一股强悍力量。 信秀身高约一米六二,在当时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六的日本人中,已算得上魁梧。 今日,他穿著一身尽显威严的大红色“大纹”礼服,宽大的袖口和下摆绣著金色的双菱纹,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走到北侧正位的虎皮软榻上,看也不看底下跪伏的眾人,自顾自地盘膝坐下。 两名小姓立刻將两把太刀一左一右地斜靠在专用的“刀掛”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信秀身后,如两尊雕像般垂手侍立。 “臣等拜见主公!愿主公武运长久,家门昌盛!” 数十名武士整齐划一地发出低沉的吼声,声音在评定室內迴荡,震得烛火都晃动了几下。 这种等级森严、宛如神明与信徒般的尊卑礼法,正是战国武家政治的根基。 第十三章 冈山城主 “都抬起头来吧。” 岞山信秀的声音並不响亮,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那如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与他对视的武士都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缓缓说道:“川越原一战,诸位隨我奋勇杀敌,彻底抹除了吉野家这个盘踞松浦郡数百年的顽疾,从今日起,这片土地上,再无人敢小覷我岞山家的锋芒!” 话音刚落,內务奉行三村宗近立刻膝行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和纸,展开后高声开始宣读: “启稟主公!此次川越原合战,本家大获全胜!战后检首,共討取敌军首领大將首级一级,即吉野家家督吉野忠实的首级一枚!” “討取敌方谱代家臣首级一十二枚!武士首级二十一枚,普通足轻首级四百八十枚!缴获粮食五百石,军资钱五百贯!另有甲冑三十七领,长枪一百二十桿,弓箭五十张……” 三村宗近每念出一项战果,底下武士们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这些数字,代表著土地、財富和女人,是他们拼命廝杀的唯一动力。 宣读完毕,三村宗近叩首退下。 评定室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论功行赏环节。 岞山信秀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家老和奉行,直接落在了坐在中后段,一个显得十分魁梧的身影上。 “黑田甚八郎堪助,出列!” 信秀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汉子猛然起身,他身材粗壮,以至於起身时,膝下的叠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大步走到评定室中央,在距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轰然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此人正是黑田甚八。 他面貌丑陋,满脸虬髯,浓密的鬍鬚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身高超过了大部分日本人,足足有一米七以上,身材壮实,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將身上那件崭新的礼服撑破。 在冲阵斩杀吉野忠实时,他身上被吉野忠实身边一名武士的十文字长枪划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此刻虽然用绷带紧紧缠绕,但那股混杂著汗水与伤药的彪悍血腥味,依然不受控制地在评定室內瀰漫开来。 “甚八郎。” 岞山信秀看著眼前这头猛兽,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你於乱军之中,亲手討取逆贼吉野忠实之首级,为本家立下头功。我岞山信秀向来赏罚分明。” “你本是乡野出身的地头武士,领地不过五十石,但今日,我不吝赏赐!” 信秀猛地站起身,他这一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信秀走到黑田面前,低头俯视著他,声音洪亮如钟地宣布道:“今,吾身为岞山家的家督,宣布提拔黑田甚八为侍大將!赐封领地知行八百石!並赐予其岗山城为居城!” 此言一出,评定室內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在战国时代的势力模式中,“侍大將”是一个极高的职位。 通常由大名的核心骨干担任,拥有独立统帅一个合战方阵(约五百至一千人)的权力。 而在此时的肥前,八百石的封地已经相当於一个中型国人领主的家產。 最重要的是,获得居城意味著黑田从此脱离了寄人篱下的地侍身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城之主。 此时的日本战国,各势力主要由“寄亲·寄子”制维繫。 大名作为总寄亲,下属的侍大將作为二级寄亲,各自拥有脱產的常备武士和战时徵召的农兵(足轻)。 这种金字塔结构的军事体制,確保了领主对土地和人口的绝对控制。 “臣黑田甚八郎……感念主公隆恩!愿为主公马前卒,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黑田甚八將头深深埋进叠蓆,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岞山信秀满意地看著这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大封赏,来激励所有家臣的野心和忠诚。 他扶起黑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饱含深意的语气说道:“堪助,封给你的岗山城,位於我岞山家领地的西侧边缘,背靠那连绵不绝数十里的黑前山,最近下面地侍匯报,说是有一股乱匪,前段时间刚刚抢劫了一处村子,还杀了十几个人。” “那地方地势险要,虽然暂时荒凉了一些,却是防范西边波多氏和那些不肯臣服的西松浦党豪族的咽喉要道。” “你去了之后,务必儘快清剿山林,整备城防,不可让那些山中的乱兵与流寇,坏了本家的根基。” “嘿哈!请主公放心!” 黑田甚八郎再次將头低下,大声吼道。 此时的天守阁內,没有人会把区区黑前山中的几个鼠辈放在心上。 岞山信秀看著窗外已经开始飘零的雪花,心中志得意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统治下,岞山家的“双菱纹”旗帜將很快插遍整个肥前国。 而接下来,自然是其他立功武士们的盛宴。 隨著內务奉行三村宗近念出一个个武將的名字,一项项奖赏和安堵状顿时如流水般的发下。 当然,他们的奖赏就远远没有黑田甚八郎堪助那般丰厚了。 最高的两名武士也不过是增加了两百石的知行领地。 而其它那些立功一般的,大多数也就是赏赐一些钱財,盔甲,粮食等物。 由此可见,在这个时代要想要获得领地,成为一城之主,可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 而相隔数十里的黑前山內,山名义光对这边发生的一切还浑然不知。 这几日,他依然在指挥著六个足轻训练,並且又將营地扩大了一圈,不仅新盖了几间茅草屋。 而有了婆娘的弥太郎也被山名义光特许,分了一间茅草屋棲身。 毕竟他有了娘子,还是和那些单身足轻住在一起也不合適。 而另外一间茅屋则被山名义光分给了阿妙和阿春两个侍女居住,其他五个光棍足轻就继续住在一起。 並且,除了扩大营地的规模,他最近也没有閒著,还在山道险要的地方布置了很多陷阱,防止陌生人的闯入。 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他刚刚重生过来的那处战场,將自己掩埋在那里的那套本小扎胴丸取了回来。 因为接下来后的不久,他就准备带著这些傢伙来一场大行动了。 第十四章 粮食耗尽 深秋的黑前山,夜风如刀,颳得人骨头髮寒。 最近,负责管理仓库的阿妙这几日愁得连觉都睡不好。 在昏暗的松油灯下,她看著越来越干扁的粮袋,心中十分的不安。 这些天,她每天看著急剧减少的粮食存量,一颗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山名义光推行的“日日饱食”政策,虽让这支队伍士气高涨,但消耗也是惊人的。 原本预计能撑两个多月的两石玄米,如今已然见底。 当晚,浴房內水汽氤氳。 山名义光赤裸著上身,浸泡在巨大的木桶中,享受著这乱世里难得的温存。 侍女阿春提著空桶,恭敬的退出去准备新的热水,屋內只剩下山名义光和前来服侍他沐浴的阿妙。 阿妙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新雪般的皓腕,拿著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著山名义光那磐石般坚实的后背。 她低垂著眼帘,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焦虑的道:“殿下,『高床藏』里的玄米……恐怕撑不过五日了。” 山名义光並未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稳的回应。 “嗯”。 他看著水面倒映出的少女那明亮而清澈,又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仰慕的眼眸,难得地放缓了语气道:“不必担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挨饿。” 这句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阿妙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慌乱瞬间被抚平。 在她眼中,这位殿下仿佛无所不能,他的保证便是世间最可靠的信条。 她轻轻点头,对他的话语毫无怀疑。 山名义光突然转过身,溅起一片水花。 他凝视著松油灯下少女那张略带青涩、却已初具风情的脸庞,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股原始的衝动猛然涌上心头。 他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將惊呼著的阿妙拽进了浴桶。 “殿下……啊……” 粗麻布的小袖被热水瞬间浸透,紧紧贴在少女发育得恰到好处的曲线上。 阿妙羞得脸颊通红,但却並未反抗。 或者说,她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个乱世,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物和战利品,在绝对的力量,和那份早已深植內心的敬畏面前,她根本无力反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顺从地闭上双眼,任由这个主宰了她命运的男人,在水汽瀰漫中夺走了她宝贵的初次。 门外,提著一桶热水回来的阿春,恰好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中的木桶险些脱手落地。她震惊地捂住嘴,两只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地盯著屋內那晃动的水影和压抑的喘息。 女人,確实是最好的解压良药。 在阿妙曼妙的少女躯体抚慰下,山名义光重生以来积压的所有焦虑、暴戾与负面情绪,都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良久,云收雨歇。 山名义光靠在桶沿,轻轻抚摸著阿妙满是泪痕却又带著一丝异样光彩的脸颊,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放心,等我將来夺回了领地,一定让你当我的侍妾。” 他没有说什么娶你为妻这种虚偽的话。 在这个身份等级森严如铁律的时代,武士,哪怕是再落魄的流浪武士,其身份也与农女有著天壤之別。 《御成败式目》等幕府法典,早已將社会阶层划分得清清楚楚,农家女子能成为武士的侧室,已是邀天之倖。 阿妙羞涩地点点头,胡乱抓起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掩面跑出了浴房。 ..................... 第二日,天色刚亮。山名义光便將弥太郎唤来,交给他三贯铜钱。 然后命他乔装成下山贩卖山货的农夫,去岗山城下的宿场町购买最重要的食盐,並顺便去城中找一个专卖情报的乱波老头打探消息。 傍晚时分,弥太郎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不仅带回了紧缺的粗盐,更带来了一个让山名义光眼中凶光大作的消息。 “殿下,那个代號『老黑狗』的乱波说了,山下往东十里外,有个叫『藏隱村』的村落,刚刚收缴了今年的秋粮,还未运往岗山城。” “而且新领主为了剿灭流贼和吉野家逃散的家臣,已经抽调了他们村十几名足轻前往岗山城,如今,正是村子里防备最为虚弱的时候。” 弥太郎压低了声音,神色兴奋,“那村长石村甚二郎,本就是地侍出身,仗著他儿子在岞山家当差,这次借著收税的机会横徵暴敛,不仅帮领主收足了粮,自己更是私藏了大量精米和钱財!” “村子里现在的防备如何?”山名义光冷声问道。 “那个老狗说里面现在空虚得很!藏隱村的地侍石川那老东西自以为有岞山家撑腰,村里除了他自己,只有五个装备还算过得去的常备足轻护卫。” “殿下,这票要是干成了,咱们这个冬天就再也不用愁了!” 山名义光豁然起身,腰间的野太刀发出一声清冽的鸣响,眼中最后一丝属於现代人的犹豫彻底消散。 他环视著那几个面黄肌瘦、眼中燃烧著欲望的足轻,冷酷的下达了指令:“传令下去,全员披掛!今晚,下山,抢粮!钱財、铁器、粮食、御寒衣物,能搬走的全都搬走!敢反抗者,杀无赦!” 他知道,要想让这些残兵彻底变成嗜血的恶狼,就必须让他们亲自见血,尝到甜头。 夜幕降临,一轮残月掛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在阿妙颤抖的双手中,山名义光开始了他自重生以来,最为庄重的一次披掛。那是他山名家传承三代的宝物。 一副製作精良的本小札胴丸。 这套甲冑与底层足轻所穿的“御贷具足”(官府发放的简易盔甲)有著天壤之別。 所谓“本小札”,是指构成甲冑主体的每一片甲片(札),都是用真正的铁片或上等硬牛皮,经过锻打、涂漆、打孔等繁复工序製成。 再用不同顏色的丝线(威绳)一片片紧密编织而成。 这种工艺耗时耗力,一套完整的本小札具足,其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小村庄。 阿妙先为山名义光穿上贴身的小袖与褌(兜襠布),而后,才开始协助他披掛。 先是穿上佩楯,外形如围裙般,繫於腰间,保护大腿前部的甲片。 然后是臑当,包裹小腿的护脛,用铁片和皮革製成。 接著是笼手,也就是护臂,覆盖整条手臂的锁子甲,手背处缝有铁甲片。 最后是胴,这是鎧甲的主体。 这件胴丸的甲片以红漆涂装,並用鲜红色的丝线紧密串联,形成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赤糸威”,从背后环绕扣在身前。 然后是颈部的喉轮,这是用来保护喉咙的小片甲冑。 最后,就是头盔了,也叫做兜。 黑色的兜是一顶十六间筋的黑漆筋兜。 兜钵上铆接著十六条凸起的铁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兜前那炫目的金色月牙前立,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弧光。 最后,山名义光亲自接过一张铁製的赤色鬼面,面颊。 狰狞的面甲獠牙外露,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双如饿狼般幽冷的眸子。 当身高一米七二、全副武装的山名义光站在眾人面前时,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煞气,与这身华丽而狰狞的甲冑融为一体,让他整个人仿佛从地狱中归来的恶鬼修罗。 弥太郎等足轻甚至不敢直视,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第十五章 入村劫掠 月黑风高,藏隱村一片死寂。 山名义光没有遵循战国武士那套愚蠢的阵前通名礼节。 他借著阴影的掩护,如同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口。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甲冑的包裹下,行动起来却轻盈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练就的潜行技巧与形意拳身法的完美融合。 “咔吧。” 村口一名倚著竹枪昏昏欲睡的守夜杂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山名义光从后方捂住嘴巴,铁钳般的手指猛然发力,乾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颈椎。 “点火!” 隨著山名义光一声低喝,弥太郎等人熟练地將松脂火把扔向路边的乾草堆和几处茅草屋。 剎那间,火光冲天,妇孺的惊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声划破了长夜。 此时,村中心的木质宅邸內,地侍石村甚二郎正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年近五十,早年在吉野家麾下当过武士组头,吉野家覆灭后,他审时度势,带著儿子投靠了新崛起的岞山家。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阵仗,但此刻看著窗外那不断蔓延的火光,心臟还是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快!取我的当世具足来!” 他一把推醒还在身旁熟睡的侍妾,大声怒吼道。 他嘶吼著,手忙脚乱地穿上內衬。 作为一村地侍,他的甲冑是典型的桶侧胴。 这种鎧,属於当世具足的一种,是战国中期为了適应大规模集团作战而出现的產物。 它不像山名义光的本小札那样用无数小甲片编织,而是用几块大的长条状铁板(伊予札或竖板),通过铆钉或铰链连接而成,形似木桶的侧壁,故而得名。 其防护力虽不如工艺复杂的大鎧或胴丸,但胜在製造简单、成本低廉(大约需要十到十五贯钱)。 这种甲能有效抵御长枪的突刺和远距离的流矢,是中下级武士和足轻大將的主流装备。 石村甚二郎披掛整齐,手持一桿磨得鋥亮的大身枪,带著五名亲隨足轻衝出了宅院。 这五人是他的与力郎党,装备远非山名义光手下那些溃兵可比。 他们身上都穿著的阵笠和腹当,一种只保护前胸和腹部的轻型甲,手中则握著长达2.2米的二间枪,枪尖是精钢打造的铁矛头,在火光下闪著森森寒气。 “八嘎!汝是何方宵小!竟敢在岞山家的领地上放肆!” 石村甚二郎挺起大身枪,声色內荏地厉声大吼道:“老夫乃本村地侍石村甚二郎!家子石村右卫门,正在岗山城侍奉岞山家侍大將黑田甚八郎大人!” “奉劝尔等速速退去,尚可留得一条狗命!” 火光摇曳中,山名义光带著六名手下缓步走出。 金色月牙前立,狰狞恶鬼面颊,一身赤红丝线编织的红漆重甲,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岞山家的狗,也配吾报上名號?” 鬼面之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声音因面甲的阻隔而显得沉闷而沙哑。 石村甚二郎瞳孔骤缩。 这身华丽的甲冑,这股惊人煞气和凶狠的气势。 此人绝非普通山贼! 他意识到今夜无法善了,当即怒吼一声:“结阵!杀了他们!” 六名足轻立刻结成半圆阵型,两间枪齐齐平举,锋利的枪尖封锁了前方所有的路径。 “唐伍阵!御!”山名义光低喝一声。 身为大牌手的平八手拿厚实的大木盾挡在前方,勘兵卫、小六郎和弥太郎三位枪足轻则向前方竖起竹枪,三人肩並肩,从盾牌缝隙中斜斜刺出,组成了一个简单的枪阵。 而平助和又吉作为弓弩手,则蹲在阵后,迅速拉开了手中的半弓。 “放箭!”弥太郎作为临时的指挥,有些惊慌的喊道。 “嗖!嗖!” 两支粗劣的羽箭在近距离內破空而出,一只落空,另一只则精准地钻进了一名敌方足轻没有护甲覆盖的大腿根。 那人惨叫一声,阵型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一瞬间,山名义光动了!他如同一头出闸的黑色猛虎,一步跨出半米,手中的打刀並未横砍,借著身体前冲的恐怖惯性,一记势大力沉的袈裟斩,直劈石村甚二郎的面门! “鏘!” 石村用大身枪的枪桿奋力格挡,却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著桿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发麻。 “噹噹当.....” 山名义光手中的武士刀不断劈斩,和石川甚二郎手中的大身枪不断碰撞,在黑暗中迸发出刺眼的点点火星。 一连交手好几招,山名义光全力劈砍,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但无奈手中这把武士刀轻飘飘的,根本发挥不出他天生神力的优势。 而且因为日本武士刀的刀身轻薄,以刀对枪十分的吃亏。 而且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老东西虽然看起来精瘦矮小,但手上確实有两把刷子,而且因为对方长武器对阵他这短兵的优势,让山名义光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况且,义光以前在现代时空那些交手的经验,都是点到为止的,何曾这般真刀真枪的与人廝杀过? 石川虽然矮小,但枪术嫻熟,再加上全身披掛著鎧甲,身上的薄弱部位也被他保护的很好,一时间,山名义光虽然气力和技巧上占据上风,但居然几招之內拿他不下。 而这时,石川甚二郎手下的几位常备足轻也和山名义光手下的弥太郎,小六郎,和新八几人战在了一起。 石川手下的五人列成两排,前面是两个手握打刀的突击手,后面,则是三名挺著锋利的长枪的枪足轻。 不过最后面一名枪足轻受了箭伤,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 他们对著山名义光手下的六人小队,发起了几次攻击,但因为平八这位盾牌手的存在,他们暂时却没法攻击到躲在他身后的五人。 而且对方还有两个弓弩手,虽然软绵绵的半弓射不穿他们身上的甲冑,但若是射在脖子和大腿等暴露的部位,也能令五人受伤。 比起装备来,山名义光手下的人就差远了。 手中的竹枪杀伤力更是有限,弓箭更是劣质的半弓,虽然仗著最近严格的训练暂时没有落败,但长时间下去,估计就要出现伤亡了。 山名义光心中顿时戾气顿生,在石川甚二郎手中大枪往自己胸腹扎来的时刻,乾脆露出空门,然后微微侧身,躲过了要害。 “咯吱......” 石川甚二郎手中锋利的枪尖扎在了山名义光鎧甲的胴丸侧边,弧形的胸前护甲顿时泄去了大部分力道,枪尖在胸甲的铁片上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带出一片火星。 手中枪力道落空,石川甚二郎顿时心中一惊,顺势便想收枪后退。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等他稳住身形,山名义光已腰部发力,脊柱如大龙般猛然弹抖,手中的太刀完美的完成了一记斜斩圆弧! 这一刀,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顺著石村甚二郎颈部錣(头盔后方的护颈甲片)与胸板之间的缝隙切入。 那里是所有日本鎧甲最致命的弱点之一。 “噗呲!” 一大股滚烫殷红的鲜血,顿时如喷泉般飞溅,顺著石村头盔的边缘狂飆而出。 石川甚二郎的半个头颅,都几乎被山名义光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砍断。 要不是有著颈部鎧甲的保护,他的头颅早就分家了。 这位在藏隱村作威作福大半辈子的地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沉重的身体轰然向后倒地。 第十六章 武士之女 主將几招毙命,剩下的五名正在和小六郎、新八、弥太郎六人缠斗,本来已经略占上风的常备足轻,顿时嚇得瞬间肝胆俱裂。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士。 要知道他们也曾跟隨过自己老爷上过战场,石川老爷虽然已经老了,但一手枪术也是十分犀利。 要不是因为出身实在太低,单论身手的话,绝对是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的底层武士的水平。 然而,討取了敌方大將的山名义光却是得势不饶人。 飞快转身杀入他们的阵型,仗著身上的盔甲保护,他对於刺向自己非要害部位的长枪不管不顾,回身反手一刀,刀光如匹练般划过,將一名足轻的半个脑袋连同阵笠一同削飞,红白之物在火光下分外刺眼。 然后趁著另一个足轻被嚇破胆的瞬间,锋利的太刀从上往下斜斩,一记乾脆利落的袈裟斩,將他半个脖子都砍了下来。 如此血腥凶残的一幕,顿时让剩下的敌人心胆破裂。 “饶命!武士大人饶命啊!” 剩下的三人彻底崩溃,“噹啷”一声丟下手中的长枪,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面对一个全身披掛重甲,武艺又如此高强的怪物,他们实在是升不起继续反抗的勇气。 “平八,弥太郎,小六郎,你们去將人捆了!” 一番激烈的搏杀过后,眼看大局已定,山名义光不由鬆了口气,然后收刀入鞘,语气冷酷的道。 真实的战场,远远比他想像的要残酷的多,而且所消耗的体力,比他平时奔跑个上千米都还要多。 难怪中国那些真正的古武术家都说,真正的高手过招,往往是几招就分出了胜负。 若是双方势均力敌,体力耗尽的话,那打斗场面估计会十分的难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世那些所谓国术比武,双方体力耗尽,在地上滚来滚去,互相掐脖子,抓头髮的场面都有,可谓是让人看得目瞪狗呆。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在战场上,体力耗尽的结果就是等死。 所以,如何保持和分配自己的体力,也是一个战场拼杀的武士应该学习的项目。 还好,这场战斗结束得乾净利落。 隨著石川甚二郎的死,以及五名常备足轻两死三降,村中再无像样的反抗。 山名义光带著手下衝进村长宅邸。 宅邸外面是一个小马厩,两间仓库,一座水房,居住著足轻和下人的四间长屋。 內部,两道长廊围绕著的一座栽种著花花草草的小花园。 花园后面,则是主人居住的內院,有著六七个糊著厚实窗纸的和式房间,居住著石川甚二郎的家眷和妻妾们。 山名义光看得也是嘖嘖称奇,没想到这石川甚二郎不过是区区一个地头武士,居然有著这么一栋豪宅。 当然,这所谓的豪宅,其实就是木板和瓦片搭建的房子。 但比起大部分用茅草做顶,泥巴和树枝做墙的平民宅邸来,却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豪宅了。 这里,果然如情报所说,仓库里不仅有各种物资,还有几十捆崭新的麻布和厚实的棉布。 另外在另一间库房里,更是堆满了一袋袋的糙米和脱壳的稻米。 “殿下!发財了!这一箱全是铜钱,还有七枚小金判!” 弥太郎兴奋地踢开一个沉重的木箱,黄澄澄的铜钱在火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 山名义光没有理会这些財物,而是吩咐道:“先搬粮食,还有御寒的衣物”。 隨后,他开始四处打量起这座府邸,他穿过前厅,来到后面的內院,听到一阵阵女人的哭声。 “小姐,老爷已经被人討取了,您快点动手吧!” “不……小夜,我……我不想死!” “可您是武士之女,怎么能被敌人俘虏,辱没了家门呢?” “不……我不要,那太可怕了!” 山名义光脸色微动,循著声音,一脚踹开了一间內室的障子门。 房间的角落里,一名身穿淡紫色小袖的美丽少女,和一名个子娇小,侍女模样的小女孩正在爭执著什么。 小侍女手里拿著一把闪烁著寒光的肋差,似乎正在劝少女赶紧自尽。 而隨著房门一声巨响,一个身著赤红色盔甲,头戴星兜,脸上罩著一副狰狞面甲,高大无比的武士突然闯入了进来。 看著这名闯入內宅,身形高大,手中太刀还在滴著鲜血的武士,两名柔弱的少女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嚇得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女长发散乱,面容美丽,肌肤没有农家女的黝黑,显得白嫩光滑,穿著一身华丽的丝绸小袖,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眸子里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此女正是石村甚二郎的独女,阿松。 看著那戴著恶鬼面具的高大身影步步紧逼,阿松顿时绝望地闭上双眼,以为这名武士准备杀死自己。 然而山名义光没有杀她。 他伸出戴著铁笼手的右手,粗暴地捏住阿松尖巧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就是石川家的女儿吧!” “在这个世道,死,只是最廉价的恩赐,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还有,你也跟我们走。” 山名义光又看向了一旁阿松的小侍女。 这名看起来不过十三岁的小侍女顿时嚇得眼泪直流,连忙小鸡啄米般的上下点头。 山名义光的话语冰冷,没有一丝的感情,就像是宣布一件物品归他所有一般。 隨后,他就像是拎起一件战利品一样,將阿松轻鬆地扛在肩上。 沉重而坚硬的鎧甲撞击著少女娇嫩的躯体,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走出房门,山名义光看到几名足轻正拉扯著几个穿著华丽的女人,脏手还不时不安分的在她们娇嫩的身体上摸上几把。 一名足轻蹲在装財物的箱子前,正贪婪地往怀里塞著铜钱。 此时看见山名义光出来,顿时嚇得浑身一抖,瘫在了地上,语气结结巴巴的道:“大……大人,我……我们只是……” 这一幕,顿时让山名义光的眼神陡然变冷。 “本殿的规矩,我再说最后一遍:所有粮食、金钱、铁器,女人,必须归公!由我按功勋统一分配!” “再让我看到谁敢私藏,我一定亲手砍了他!” 在场的所有足轻顿时心头一凛,纷纷將手中的財物丟在地上,低头应诺。 山名义光也没有再计较,毕竟这些人之前散漫惯了,但如他所说,下次若敢再犯,他绝不轻饶。 最重要的就是,现在自己的势力实在是太小,手下的人也太少。 要是把他们杀了,谁替自己做事? 月光下,藏隱村的火光在黑暗中无比的显眼。 山名义光带著满载而归的队伍,几辆抢来的牛车和驴车上运著满满当当的粮食,一群被捆住双手的男人或扛著各种重物,或推著牛车,在六名拿著武器的足轻的厉喝下艰难的行走。 队伍的中间,一根粗长的绳子,犹如串蚂蚁一般,拉著十几个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 年轻的这些男人,有几个是村子里的工匠,剩下的都是村里单身的壮年男子。 工匠的作用不必多说,而单身的年轻男子,则是山名义光扩充兵员最好的对象。 只要把他们带进山里,餵几顿饱饭,皮鞭加大棒训练一段时间,再用金钱,地位,女人诱惑腐蚀一番,他们很快就会乖乖任凭他驱使。 当然,里面肯定会有些不听话和不安分的。 不过没关係,正好分辨出来,给其他人做个榜样。 山名义光向那三名投降的足精逼问出这些人的位置后,他又带著手下,把他们从各自的家里拖了出来。 敢反抗的,一律被他一刀砍死。 如此砍了两个看不清形势的人后,其他人顿时老实了很多。 当然,山名义光想到几个工匠的家人也在村子里,难免他们最后想家,心里不甘,心心念念的想著逃跑。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他们家人也给一起打包带走了。 因此,原来下山的七人,此时回山时却拉出一条长长的队伍来。 那三名常备足轻山名义光也没放过,一样捆了准备带进营地,另外还有石川甚二郎的两个妾室,姿色也还行,一併捆了带走。 一行人哭哭啼啼,哀嚎著被驱赶著,缓缓消失在通往黑山的深邃黑暗之中。 由於回山时物资载重太多,队伍走得行进很慢。 山名义光担心岗山城那边收到消息追来,因此下手毫不客气,拿起鞭子朝著几个故意走的慢的傢伙就是几鞭,打的那几人嗷嗷痛叫,顿时老老实实的加快了脚步。 黑前山的林海之中,十几只点燃的松油火把將周围照的亮如白昼。 一群人正卖力的推著小板车,赶著牛车和驴车,艰难的在山间的小路上往前走。 队伍后方,几个挎著肋差,手拿长枪,戴著阵笠的足轻,正不断的驱赶著人群往前,时不时发出一声厉喝和怒骂。 “八嘎!...你这该死的傢伙,还不给本大爷走快一点,想死吗?” “啪~!....” 隨著怒骂,一个推著牛车,走得最慢的男人,顿时被队伍中一个戴著阵笠的足轻狠狠的抽了一鞭,顿时疼得他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但男人一回头,看到身后那个足轻想要吃人的目光,顿时恐惧的把头低了下去,开始咬著牙更加用力的推车。 山道崎嶇,道路更是陡峭,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很多体力。 长得个子敦实,皮肤晒得很黑的平助,原本是九州岛一个普通渔民的儿子。 但这几年的鲜血和战爭,让他骨子里的凶残渐渐的发挥了出来。 虽然他在山名义光这个凶狠的武士面前看起来很老实,但在那些比自己弱的人面前,他凶残的本性就彻底的发挥了出来。 这也是日本这个民族的奇特之处,纵观日本的歷史,就会发现这个民族的某些骨子里的本性。 说简单点就是欺善怕恶,畏威而不畏德。 想要让他们害怕,那就得把他们彻彻底底的打服才行。 山名义光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虽然看见了手下几个足轻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 他脸上戴著的鬼面甲,在夜色中让他显得更加的骇人。 身上那副本小札胴丸的袖甲和草摺上,凝固著大片黑褐色的血跡。 血腥味隨著夜风飘散,让跟在他身边的人下意识的往后远离了他一点。 而他高大的身影,也让队伍中那些被俘虏的男人彻底熄灭了反抗的勇气。 他们可是清楚的记得,这些强盗进村抢劫抓人时,这个穿著精良鎧甲的武士,是如何乾脆利落的,一刀砍杀他们之中那些敢於反抗之人的。 此时,他肩膀上横扛著一个拼命挣扎的年轻女子。 那副样子,就如同猎人扛著猎物一般隨意,那女子的和服小袖在夜风中淒凉地飘动。 他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踉蹌蹌的努力跟著,时不时低声哭泣著,嘴里不断安慰道:“小姐,是小夜没用,没有照顾好您,但还请您多多忍耐!” 她叫小夜,是阿松的贴身侍女。 营地內,留守的三个女人早已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顿时或激动,或担心,或好奇的跑了出来,迎接这支下山劫掠的队伍。 第十七章 年轻铁匠 山寨內留守的几个女人,侍女阿妙和阿春,以及弥太郎的娘子阿菊,一眼便看见了队伍中穿著赤色鎧甲的山名义光。 顿时恭敬的跪伏在泥土地上,额头紧贴双手,口中齐声恭贺道:“恭贺殿下,大获全胜,武运昌隆!” “嗯,起来吧!” “阿妙,我们出去的时候,营地里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山名义光点了点头,示意三女起身,然后才对正望著他肩头女子出神的阿妙说道。 “嗨~!......回稟殿下,营地里一切如常!” “嗯,那就好!” 阿妙一眼就看见了山名义光肩上扛著的那个娇美少女。 即便是在这狼狈的处境下,阿松的容顏依旧令人心折。 高挺的鼻樑,白皙如凝脂的肌肤,哭红的眼眶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身上那件丝绸小袖虽然在逃跑与搏斗中蹭破了几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却仍能看出是上好的绸缎料子,绝非阿妙这样的农家女子穿得起的。 她本想开口询问山名义光这是谁,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身份低微,只是一个被掳来的农民的女儿,哪里有资格因为这种事去问主上? 她只能將那份酸涩埋藏在心里,低垂著眼帘。 山名义光脚步不停,目光却在跪著的阿妙身上停了片刻。 他看出了这女人眼底的那点情绪,嘴角动了动,本来不想理会,但还是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道:“阿妙,你今晚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却叫阿妙的心跳猛地停顿了一瞬,隨即如鼓点般乱了节奏。 她深深地伏下身子,轻声应道:“奴婢不敢,今晚主上大胜,乃是天照大神保佑,还有诸天神佛在关照於殿下。” “带著这两个女人,把她们安置到我屋里。” 山名义光將肩上的阿松往前一送,轻巧地把人交给了阿妙和阿春,隨后又指了指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的小夜。 “那个小的,也一併带走,不许让她们乱跑。” 阿妙应了一声,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搀起双腿已经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的阿松。 阿松的眼睛因为哭泣而肿成了核桃,她死死地盯著山名义光转身大步流星走开的背影,眼神里有恨,有怕,有绝望。 小夜紧跟在阿松身边,小小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主家小姐的袖口,指节都用力捏白了。 另一边,山名义光已经转过身,沉声向手下六名足轻下令道:“今夜劫来的男丁,全部关押在南边那间库房里,用草绳捆紧双手,由平助和新八轮流看守。” “年轻的女眷,关到水屋边上的那间茅屋,让平八守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落在了那几名工匠的身上,语气加重,“那几个工匠,是重中之重,给我捆结实了,脚上也要拴绳,单独关押!” “一旦跑了一个,本殿一定重重责罚!” “嗨!.....小的领命!” 几名足轻立刻低头领命,然后开始执行。 而山名义光也回到自己居住的屋內,在阿妙的帮助下开始脱下身上染血的盔甲。 然而,刚过去不久,外面就响起一阵阵喧譁和喝骂之声。 “不行!我的娘子就跟著我,你们谁也不准带走她!” 隱隱约约,还传来平八,弥太郎,平助等足轻的喝骂声。 “混蛋,还敢反抗!” 山名义光走到外面,就看见在被抓来的那伙工匠当中,有一个身形粗壮,个子很壮实的年轻男子,正在和几名足轻推搡在一起。 整个营地都是喧譁一片。 直到看到山名义光出来,空气瞬间便凝固了。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年轻男人,尤其是那三个降卒,在看见山名义光那闪烁著凶光的眼睛,顿时嚇得一个激灵,忍不住將身体往人群中缩了缩。 山名义光一步步地走过来,脚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虽没有拔刀,只是站定在源次郎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还在挣扎嘶吼的年轻铁匠。 源次郎渐渐停止了挣扎,就如同一只被蛇的目光钉住的老鼠,脊背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义光看著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透出威严:“你是个铁匠?” 源次郎喉结滚动著,半晌才对著山名义光磕头道:“是的,大人!” “既然你是个铁匠,那我就留著你的手,不过,你竟然敢反抗我的命令?” 义光侧过头,看向旁边站著的几个足轻厉声喝道:“给我打!” 平八等人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扑上去对著源次郎就是重重一脚。 旁边新八和勘兵卫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 腿脚踢在肋骨上的闷响、拳头砸在背脊上的声音,以及源次郎痛苦的嚎叫顿时响彻了山野。 旁边的山名义光静静的看著这一幕,眼神中丝毫没有一丝波澜。 在人群里被另外两个足轻死死拉住的阿幸,眼看著丈夫被打,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 隨即便像疯了一样哭喊著,双膝跪在泥地里,朝著山名义光的方向磕头道:“大人!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她的声音悽厉,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流出了暗红的血跡,却丝毫不顾,只是不断的向山名义光求饶。 旁边的老铁匠源兵卫也老泪纵横,和自己的老妻一起跪在山名义光面前。 他抬起头看著山名义光,老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声音沙哑而苍老,满脸悽苦的哀求道:“大人,是小的管教不严,都是小的的错!求大人高抬贵手!” “老汉和儿子都是铁匠,虽然手艺不精,但我们父子两的一身手艺,都凭大人差遣。” 山名义光盯著这个老铁匠看了片刻,隨即抬手示意。 弥太郎等人立刻停下,退到一边。 源次郎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嘴角渗出了血丝,看著跪倒在山名义光面前的父亲和妻子,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却不敢把这股情绪在这些凶残的强盗面前表现出来,只能低下头表示自己的顺从。 “把他们三个人捆在一处,单独关押,不许分开。” 义光扫了源兵卫一眼,淡然的道:“今晚好好想清楚了,是去死,还是留下来替我做事。” 说完,他转身走开,再也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 毫无愧疚 入夜后的黑前山,各种虫子嘶鸣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山名义光安排了六名手下三人一班、轮换值夜,巡逻路线涵盖营地的三个出入口和关押俘虏的三处茅屋。 关押著一群工匠的茅屋前,弥太郎虽然困得眼皮子打架,却还是岔开两条罗圈腿,迈著八字步,硬撑著检查了一遍捆绑工匠的草绳。 然后对足轻平八嘱咐道:“平八,你这个混蛋今晚可不要打瞌睡,把这些工匠看紧了。” “不然让他们逃脱了,我们都要被殿下狠狠责罚,记住了吗?” 平八翻了个白眼儿,对於这傢伙狐假虎威的样子十分不爽。 但碍於弥太郎如今正得宠,只好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道:“知道了!” 显示了一番权威的弥太郎对於平八那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服从的样子十分满意。 然后才拖著疲惫的脚步,去找自己婆娘阿菊发泄他那泰迪似的旺盛精力去了。 夜风掠过竹林,发出如浪潮一般连绵的颯颯轻响。 洗浴后的山名义光推开了自己竹屋的木板门。 屋內,一盏陶土小灯盏里燃著菜籽油捻成的灯芯,散发出昏黄的微光,將整个低矮的竹屋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松整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直视著屋顶的茅草,脸上的表情呆滯而绝望。 少女清秀的面容上泪痕斑斑,显得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美丽而精致。 她的侍女小夜同样哭的鼻头通红,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她身旁,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著,显然早已哭得精疲力竭。 阿妙站在门口,正尽职尽责的遵照山名义光的命令,在看守著两人。 她的手里,还拿著一柄锋利的肋差。 此时,听到山名义光的脚步声,立刻恭敬转身,垂手微微屈身问候道:“殿下,奴婢已经替您备好了热水,您是否需要沐浴?” “嗯,过来伺候我洗漱,这女人跑不了。” 山名义光轻轻点头。 今晚廝杀了一场,他整个人也已经疲累至极。 阿妙抬起眼,正看见山名义光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阿松的身上。 山名义光那充满了侵略性的视线,让阿妙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的惊惶。 阿妙站在原地,微微失神,隨即如梦初醒般低下头,轻声道:“……嗨,奴婢这就伺候您洗浴。” 简陋的浴房內,山名义光整个人舒服的泡在大木桶上,阿妙穿著轻薄的白色浴衣,正温柔的给她擦拭著结实的后背。 感受著身后少女身上的幽香和柔软,山名义光的手不自觉就伸入了少女衣袍的缝隙里,握住了某团柔软。 “殿下.....”阿妙整个身体顿时一僵,隨后软绵绵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良久............ 泡完澡后,浑身舒爽的山名义光才在阿妙的服侍下,穿上一件宽鬆的浴衣。 看著少女紧绷著,还带著潮红的小脸,他难得语气放缓了一些道:“阿妙,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去歇息吧!” “嗨!~请殿下有事直接呼唤奴婢!” 她躬身退出,木板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的夜风里,阿妙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了片刻,仰头望了望被密林遮蔽的夜空,一轮洁白的明月高悬於天际。 她突然想起了下川村,想起了已经死去的父亲,想起了自己从前虽然清贫,却温馨的日子。 然而,如今父亲已经和她早已经天人永隔。 这些念想,在这片黑前山的深处,轻薄得如同营地里瀰漫的炊烟,隨风散尽。 她压下了心底某种说不清楚的酸涩,默默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长屋,在简陋床铺里躺下。 “呼……呼呼.....“ 和她住在一起的侍女阿春,却早已经睡得像头死猪。 甚至还打著呼嚕,丝毫没有她的苦恼。 对於头脑简单的阿春来说,现在这种能够天天吃饱,偶尔还能吃顿肉的生活,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最近的日子里,她过的很满足,很快乐。 听著阿春的呼嚕声,阿妙的少女心事不知和谁诉说,良久才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竹屋之內,石川松听见门外沉重的脚步声靠近,整个人顿时下意识的一阵颤抖。 当看见穿著白色浴衣的山名义光高大的身躯站在屋內时,她终於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將背抵在竹壁上,眼神里升腾出一股倔强,咬牙喝道:“你……你这个恶魔,莫要过来!吾乃武家之女,若汝敢……我定会咬舌自尽,你休想得逞!” 她的声音惊醒了侍女小夜,忠心的她虽然害怕的身体颤抖,但也努力张开小小的身子,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挡在山名义光的面前。 然后才瞪著一双大眼睛,鼓足勇气,对著他张牙舞爪的大声叫道:“不……不准你伤害小姐!” 隨后,她便对上山名义光的眼睛。 烛光摇曳之中,他脸上那副狰狞的鬼面护甲已经摘下,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年轻英俊,却充满强悍之气的面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不会感受任何情绪的石头。 小夜的脑海中不由又想起昨晚自己躲在窗前,看到山名义光一刀劈下自己家老爷半个头颅的画面。 顿时,下一句话就被堵在喉咙里,半点也说不下去了。 一股打心眼里升腾的恐惧感让她把剩下的半截话咽回了嘴里。 “哐……” 利刃出鞘的声音,让阿松和小夜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主僕两人下意识的抱在了一起。 还只是个十三岁小女孩的小夜,看见山名义光提著刀走过来时,更是嚇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噗嗤……” 捆绑住阿鬆手脚的绳索,被山名义光锋利的长刀轻易的割断。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嚇得瑟瑟发抖的主僕二人,隨手取下自己隨身的那把锋利肋差,啪嗒一声扔在两人的面前。 然后才语气冷冷的道:“我知道你是武士之女,如果你厌倦了活下去,那我便再给予你一次选择的权利。” “生在这个乱世,战败武士家的女人只有两个选择,你选一个吧!” 山名义光虽然不是十分了解这个时代的规矩。 但脑海中那份属於原主山名义光的记忆,却让他明白,在这个乱世,给予女人的选择著实不多。 若是阿松足够刚烈,为了避免受辱,在自己父亲战败后,其实第一时间就应该自杀。 然而,但她並没有,可见她內心当中,还是渴望著活下去。 “不……我不要……呜呜……” 自古艰难唯一死。 求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多少自詡为英雄豪杰之人,死前仍是丑態百出。 甚至,不乏有些自认为不怕死的人,在上断头台前,被嚇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阿松並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之女,或许,大部分人也不是那种有勇气自杀的人。 例如,甲斐那位武田信玄最宠爱的妾室湖衣姬。 其父母亲族全部惨死於武田信玄之手,最后,不也老老实实给自己的仇人武田信玄生下了武田胜赖这个继承人吗? 由此可见,在这个乱世中,女人也只是男人的附庸而已,几乎没有多少地位可言。 最终,阿松也和那位湖衣姬一样,还是没有勇气为了保住清白,拿起那把锋利的肋差自杀。 所以,她的下场也早已经註定。 小夜在角落里將脸捂住,瑟瑟抖个不停,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烛火在风中剧烈地颤动。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隨后是阿松压抑的、带著绝望的哭声,最后,慢慢又变成了少女的低吟。 在竹壁的缝隙里漫出去,被夜风吞没。 少女在山名义光强健有力的体魄下,只能发出无助的哀鸣。 最终,被迫从少女变成了少妇。 “呼!...“ 半个时辰之后。 终於心满意足的山名义光搂著她香软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完事后,进入贤者时间的山名义光躺在稻草铺上,望著漆黑的顶棚,內心里没有任何愧疚。 在纳良川畔的狱门台上,山名家那四十六颗血淋淋的人头,让他心中某种叫做道德的东西,在那一刻,已经彻底地、无声的消失了。 这里不是和平的中国,而是一个人吃人的乱世。 这里是天文九年的日本,是那个连人的性命都不值一升糙米的战国乱世。 在《太平记》里,作者曾以沉鬱悲凉的笔墨写道:“弓矢之道,一旦开始,便再无收手之日。” 阿松是她战利品。 在这个乱世就如同那些粮食,那些铜钱和金判,是他用性命和刀换来的东西。 第十九章 清点 清晨, 竹屋內,玉体横陈,一片春光。 山名义光从简陋的稻草铺上睁开了双眼,年轻而健美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充满了年轻男人的活力和健康。 小小的床榻上,一具不著一缕的少女娇躯,正依偎在他的怀中,脸上泪痕未乾,娇美的面容上还残留著一丝惊惧和初承雨露后的娇媚。 “小夜,给本殿打水,服侍洗漱。” 义光站起身,身上没有穿任何衣物,赤裸的身体上肌肉匀称而健美,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嗨……大人,!” 年仅十三岁的侍女小夜如梦初醒,嚇得浑身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爬起身来。 她小脸红扑扑的,端著早已准备好的木盆和粗陶碗,战战地膝行至山名义光面前。 她的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山名义光的脸,端著木盘的小手颤抖得厉害,水险些洒在榻榻米上。 昨晚,就是这个恶鬼一样的傢伙,当著她的面,把自己的小姐折腾了好几次,把小姐的嗓音都叫哑了。 这让一向以忠僕自居的小夜愧疚万分,却不敢上前阻止,生怕山名义光兽性大发,把她也给糟蹋了。 当然,后面她因为看真人大戏看得太过於入神,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最后,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夹著双腿不断摩挲,因为太过於激动而晕死过去。 这种嗅事,简直让她把脸丟尽了,此时根本不敢去看山名义光的眼睛。 看著小侍女那羞红的小脸,山名义光却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用粗糙的麻布手帕蘸水,用力擦拭著自己的脸。 对於这个连胸部都还没发育的小萝莉,他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兴趣。 穿戴整齐后,山名义光没有再看那主僕二人一眼,大步推开竹门,精神抖擞地来到了营地外面。 深秋的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些许雾气。 营地內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新抓来的俘虏们在足轻的呵斥和皮鞭下,正瑟瑟发抖地搬运著木材,建造新的房屋和加固著山寨的柵栏。 山名义光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开阔地,在一张简陋的马扎上大刀金马地坐下,深邃的目光巡视著自己的这片基业。 没过多久,一阵虚浮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弥太郎打著哈欠,揉著两只如同被人打过一拳的熊猫眼,脚步踉蹌地走了过来。 这傢伙昨夜不仅负责值夜,还因为初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劫掠而兴奋过度。 后半夜交班后,又钻进了阿菊的茅屋里胡搞了好几次。 此刻,看他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一颗被榨乾了汁水的干萝卜。 “殿……殿下,早安!” 弥太郎强打起精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山名义光的面前,额头贴著地面,大口喘著粗气道:“小的已將昨夜从藏隱村劫掠来的战利品悉数清点完毕,今天特来向殿下稟报!” 山名义光瞥了他一眼那副纵慾过度的虚弱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却没有多说,只是冷冷的嗯了一声。 “念出来听听吧!” “嘿伊!” 听著弥太郎结结巴巴的开始报帐,山名义光逐一听著,眼神也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昨晚那一次抢劫,各种缴获如下。 人口方面:劫掠了四十六人进山。 壮年男丁二十五人。 包括:年轻农民十六人,投降足轻三人,工匠六人,包括两名铁匠,一名石匠、一名木工、一名绳结编织匠,一名泥瓦匠。 抢劫来的年轻女眷八人。 包括:四名年轻健壮,略有姿色的农妇,以及石川甚二郎的两名侍妾,和他的女儿石川松,以及侍女小夜。 工匠家属十三人,其中老弱四口,壮年男女六人,孩童三名。 粮食物资方面:玄米六十石、白米十石、布匹和御寒衣物若干,以粗麻布为主,另有两匹带花纹的染织布,应是地侍石川家的家用。 壶盐三罐,咸鱼两筐,风乾萝卜若干,猪油两大陶罐,鸡六只、鸭四只、猪两头。 杂物三十余种,包括陶碗木盆、铁锅、绳索、针线包、火摺子、草药若干。 牛车两辆、驴车一辆,可供骑乘的劣马一匹,体型偏小,毛色暗沉,但四蹄尚健。 钱財方面:永乐通宝及日本本土铸造的劣质铜钱,合起来共约有四十余贯。 另,还有小金判七枚,每枚约重一两,按时价折算,一枚金判约等於米十五石,约等於十贯铜钱。 而缴获的武器盔甲方面:当世具足一套,正是石川甚二郎所穿那副,头盔为“筋兜“,胴甲为“胴丸“,袖甲、草摺、脚绊俱全,虽已有几处划痕,脖颈的颈喉被山名义光斩破,但品相尚佳,还能继续使用。 足轻腹卷五套,其中两套因被山名义光砍杀两名足轻时破损,目前尚有三套可用。 二间枪五柄,约合一丈二尺长的素木枪,枪头铁製,保养尚可。 和弓两张,皆为竹木复合弓,射程大约为四十步。 打刀两把,肋差四把。 听著这些数字,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山名义光,心头也不由得狠狠震动了一下。 在天文5年(1536年)的肥前国,诸如少贰氏、龙造寺氏、大村氏等大名豪族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物价飞涨。 一石玄米便足以让一家老小在青黄不接时勉强活命,而这整整70石的粮食,足够他这支小小的军队在山里舒舒服服地吃上一年还有余! 中国自古便有这么一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 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在这礼崩乐坏的日本战国,你若是老老实实地开荒种田,不仅要遭受狂风暴雨的侵袭,还要面临各地土豪国人眾那近乎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如段钱、栋別钱等),一年到头连一口掺著沙子的糙米粥都喝不饱。 而石川甚二郎不过是一个依附於岞山家、拥有区区百石领地不到的小地侍,借著职务之便横徵暴敛,其家底竟然如此丰厚! 要说这乱世之中快速致富、积蓄实力的办法,果然还是抢劫来得最快、最直接! “很好,弥太郎,你核算得不错。” 山名义光收起思绪,语气平静地夸讚了一句,隨后站起身来。 “去,把昨夜隨我一同出战的那5个人,全都给本殿叫过来。” “是!”弥太郎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第二十章 奖赏 山名义光站在原地,深邃的双眼微微眯起,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不断回放著昨夜在藏隱村那场短促而血腥的廝杀。 他前世乃半个军事爱好者,为了探寻实战的真諦,曾深入研究过中国古代的兵法与军阵。 尤其是《新唐书·兵志》中所记载的唐军折衝府兵制。 唐军以5人为一伍,设伍长一名,强调步步为营、长短兵器配合、弓弩压制的协同作战。 山名义光深知,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的武勇虽然能逞一时之威,但要想真正称霸一方,建立不朽霸业,就必须拥有一支如臂使指、纪律严明的铁血军队。 而昨夜那场战斗,正是他按照“一伍小队”战术进行的一场实战检验。 片刻之后,弥太郎带著平八、又吉、平助、新八和六郎5名足轻快步跑来,在山名义光面前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拜见殿下!” 六人异口同声地吼道,虽然衣服破烂,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著经歷过鲜血洗礼后的狂野与期待。 山名义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6个手下,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他们的灵魂。 他在心中暗自评判著每一个人昨夜的表现。 弥太郎此人,虽然脑子灵活,懂得算数,甚至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机灵劲,但他骨子里带著商贾和小农的怯懦。 昨夜面对石川甚二郎那几个装备精良的常备足轻时,这个傢伙握著竹枪的手都在发抖。 在接战时,也只敢躲在阵型后面瞎叫唤,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山名义光已经决定,今日过后便將他从一线战斗序列中剔除,专门让他负责山寨的后勤輜重和情报收集,物尽其用。 而剩下的5个足轻中,表现最让山名义光亮眼的,是猎户出身的又吉和拥有一些粗浅木匠手艺的平助。 又吉作为猎人,常年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搏杀,不仅眼疾手快,心理素质也远超常人。 昨夜在山名义光下令放箭的瞬间,两人顶著敌方长枪逼近的压力,沉著冷静,两支箭精准地射伤了一名敌方足轻的大腿,瞬间瓦解了敌人的严密阵型,为山名义光隨后的突入斩將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其次便是渔民出身的平八。 这傢伙长得虽然矮小,但体型粗壮,皮肤黝黑,性格憨直,有著一股血勇。 昨夜他作为前排的刀盾兵,手持简陋的木盾,死死顶住了敌人濒死反扑时的狂暴突刺。 然没有斩获首级,但面对那闪烁著寒芒的枪尖,他一步未退,扛下了大部分的正面压力,是个不可多得的陷阵猛士。 至於剩下的新八和六郎,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甚至有几分战国杂兵常见的滑头。 但在那般凶险的情况下,他们好歹没有拋弃阵型逃跑,也算有效牵制了敌人的侧翼。 山名义光鹰隼般犀利的眼眸一一扫视著在场六人,然后才缓缓说道:“昨夜一战,尔等皆奋勇向前,扬我黑山之威!” 义光清朗的声音在晨风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魔力。 “本殿曾说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今日,便论功行赏!” 听到论功行赏四个字,六个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山名义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又吉,平助,上前!”山名义光厉喝一声。 又吉和平助闻言,浑身一震,激动得脸色通红,连忙膝行上前两步,重重地叩首道:“嗨!小人在!” 山名义光坐於马扎上,声音威严的道:“昨夜阵前,你二人张弓搭箭,射伤敌卒,破敌阵型,大功一件!” “这两张和弓,便赏赐给你们!此外,每人再赏永乐通宝100文,完好的足轻腹卷一套!”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了一瞬,隨后又吉和平助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在战国时代,一套腹卷虽然只是能勉强包裹住胸腹的轻型鎧甲。 但对於底层连饭都吃不饱的足轻来说,那也是他们羡慕至极的宝物! 而100文钱,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在宿场町的酒馆里连续喝上十几天的浊酒,顺便还能叫上几个低级游女快活一番。 “谢殿下恩典!愿为殿下效死!” 两人声音都有些颤抖,重重地將头磕在泥地里,砰砰作响,脸上写满了无尽的狂喜与一丝得意。 “平八,上前!”山名义光再次下令。 黑壮的平八猛地抬起头,立刻满脸激动的膝行而出,大声喊道:“小人在!” “你身负前阵,虽未杀敌,然面对敌方长枪,死战不退,犹如铜墙铁壁,护我阵线不失,勇悍可嘉!” 山名义光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低声喝道:“赏你腹卷一套,打刀一把,永乐通宝100文!” 平八听到山名义光的赏赐,瞬间便愣住了。 打刀! 那可是真正的武士才能佩戴的正规兵器,其价值远非他平时用的那种削尖的竹枪可比。 他颤抖著重重把头磕在地上,扯著破锣般的嗓子嘶吼道:“大人如此恩赏,平八这条贱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谁敢对殿下不敬,平八就第一时间砍下他的脑袋!” 三人获得重赏后退下,一旁的新八、小六郎以及弥太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尤其是新八和小六郎,看著同伴获得精良的武器盔甲,再看看自己手里寒酸的竹枪,眼中的羡慕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三人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神中透出浓浓的不甘。 山名义光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怕手下贪婪,就怕手下没有欲望。 隨后,他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弥太郎、新八、六郎,你们三人昨夜虽未建奇功,甚至有些畏敌……” 听到“畏敌”二字,三人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请罪。 “但,你们好歹稳住了阵脚,牵制了敌军,没有辱没本殿的威名,算得上作战得力!” 山名义光话锋一转道““每人赏永乐通宝50文,缴获的铁製二间枪一柄!” 虽然没有鎧甲和打刀,但能换掉手中隨时会折断的竹枪,还白得了50文钱,三人也是喜出望外,连忙叩头谢恩。 只是相比於前三人的风光,这三人的喜悦中终究夹杂著一丝苦涩。 隨著奖励发放完毕,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重赏之下的平八、又吉、平助三人红光满面,挺直了腰板,仿佛连身价都抬高了几分。 而弥太郎等人则哭丧著脸,眼神中透著浓浓的不甘。 山名义光自然深諳统御之术,恩威並施、挑动內部良性竞爭,才是练兵的无上法门。 他不希望打击这些人的士气,而是要將他们心中的不甘转化为下次作战时的动力。 而要做到这一点,赏罚分明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看著脸色不一的六个手下足轻,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闷雷一般的低喝道:“混蛋!难道这一点点的封赏,你们就满足了吗?” 眾人皆是一惊,纷纷抬起头,呆呆地望著如同战神般矗立的山名义光。 “从今日起,本殿在黑山立下新的军法悬赏!” 山名义光眼神犀利,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席捲天下的铁血洪流。 “在这乱世,谁的刀快,谁最敢杀人,谁就能吃肉!接下来都给我听好了!” “凡临阵交锋,斩获敌军首级一级者,赏永乐通宝300文!” 此言一出,底下的6个足轻倒吸一口凉气。 300文!这对於他们这些连半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底层贱民来说,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斩获首级两级者,不仅有金钱和盔甲之赏,战后,本殿还特许他从缴获的女人中,任意挑选一个女人作为自己的女奴!” “轰!” 这句话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引爆了这群男人的兽性。 尤其是平八、新八这种长到二十几岁连女人手都没摸过、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光棍,更是激动得眼珠子通红,粗重的呼吸声如同拉满的风箱。 他们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被押回来的那几个女人。 特別是石川甚二郎的那两个皮肤白嫩、身段妖嬈的侍妾。 那对於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一丝晶莹的口水,顺著平八黝黑的嘴角流了下来。 “若有人能斩获首级三级以上者……” 山名义光故意拉长了声音,看著这群已经完全变成嗜血饿狼的手下,拋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不仅赏钱、赏女人!本殿更將立刻提拔他为『伍长』,脱离足轻之列,统领5名部下,成为本殿麾下的足轻头!” 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吃不起饭的农夫想要跨越阶层成为武士,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一条血淋淋却无比清晰的通天大道,就这样被山名义光铺在了他们的脚下! 虽然足轻头还不算是真正的武士,但也是脱离贱民身份的第一步。 “杀!杀!杀!”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平八举起手中崭新的打刀,像一头髮狂的野兽般仰天咆哮。 紧接著,又吉、平助、新八、六郎,甚至连胆小的弥太郎,都被这股狂热的气氛彻底点燃,他们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兵器,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著。 他们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 只剩下对首级、財富、女人和权力的极度渴望。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千多年前,中国古老的春秋战国时代,曾经一统天下的秦国士兵们,在秦国严酷的军法和军功爵赏赐下,简直是闻战必喜。 每次上战场,腰间都掛著斩获的敌人头颅,简直就是无数敌人的噩梦。 而山名义光的目的,也是要和曾经一统天下的秦国一般,打造出一支这么战无不胜,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第二十一章 诱惑 深秋的日头渐渐升高,黑前山深处这片方圆不到一里的林地间,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 经过一个中午的劈砍与搬运,原本杂木丛生、地势起伏的山坡,已经被强行开闢出了一片像模像样的平地。 四周新伐下的松木和杉木被削尖了原木的一头,深深地砸进泥土里,形成了一圈简陋却坚固的防马柵栏。 “快点!动作都给老子快点!你们这群卑贱的土拨鼠,没吃饭吗?用力拉!” 平八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粗壮的肌肉,得意洋洋地一手叉腰指挥著平民们干活。 他的腰间插著刚得到的赏赐,一把带著黑色漆木鞘的打刀。 他不时手中挥舞著一根树藤编制的长鞭,“啪”的一声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背上。 那名穿著破烂麻布单衣的年轻农夫顿时惨叫一声,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立刻连滚带爬地继续扛起一根削尖的沉重的圆木,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获得奖赏的平八、又吉、平助等六名足轻,此刻简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 不仅是因为那几十文永乐钱和防身的腹卷,更是因为山名义光拋出的那个“斩首三级升任组头、赏赐女奴的巨大诱惑。 他们急於在山名义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凶狠与忠诚,將手中的皮鞭和木棍毫不留情地挥向昨夜刚刚被掳掠上山的三十多名俘虏。 就连那些工匠家里乾瘪瘦弱的老人和年仅几岁的孩童,也被勒令去捡拾乾柴、清理碎石,稍有停歇,便是一顿恶毒的辱骂与踢打。 山名义光背著手,站在一处高地上,冷漠地俯视著这一切。 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暗自点头。 他就是要在刻意的高压与繁重的体力劳作中,迅速消耗掉这些俘虏可能存在的反抗精力。 人类的驯化过程往往伴隨著痛苦与屈辱。 但只要熬过了最初的恐惧期,这些人自然会为了活命,而慢慢习惯服从他的意志。 当然,山名义光深諳人性,知道单纯的暴力和杀戮,只能製造奴隶,却无法培养出忠诚的领民和战士。 一味的高压只会酝酿出玉石俱焚的暴动。 想要让人真心死心塌地的跟隨,胡萝卜加大棒的帝王心术,缺一不可。 太阳西斜,营地中央的几处篝火已经烧得旺盛。 营地处那间简陋的水房內。 “咕嘟咕嘟……” 三口昨夜从石川家抢来的硕大黑铁锅架在篝火上,锅盖缝隙里正不断向外喷吐著浓郁的白色蒸汽。 阿菊、阿妙、阿春这三个早先被抢上山、如今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领地一份子的年轻女人。 此时正满脸红光的擼起衣袖,额头上绑著一条粗布,將长发盘起,扎在一块儿。 阿春负责烧火,阿菊负责切菜和洗菜,阿妙则拿著长木勺,不时在铁锅里奋力搅动著。 三口大锅里,是晶莹剔透,没有掺杂丝毫沙子和穀壳的白米饭! 另外两口稍小些的铁锅里,正翻滚著浓郁的肉汤。 昨夜之前醃製风乾好的半扇野猪,被刮乾净猪毛,洗净,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 阿妙按照山名义光的教导,在铁锅內倒入半罐猪油,然后將野猪肉煸出油脂。 浓郁的肉香让负责烧火的阿春闻著香气口水直流,她吸著鼻子,伸长著脖子,不时凑到铁锅旁,嘴里嘟囔道:“阿妙,可以让我先尝一块吗?” 阿妙看著她贪吃的模样,有些生气的喝道:“阿春,你每日只想著偷吃,平时吃得最多,干活却偷懒,这样毫无忠义之之心,对得起殿下吗?” 阿春扁了扁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我哪有吃最多,不都是和大伙一块吃饭吗?” 说完,她又小声埋怨道:“而且你天天盯著我,我哪有机会偷吃!” 阿妙懒得搭理她,眼看猪肉已经煸出油脂,变成了金黄色,便手脚麻利的將切成块的白萝卜、从山里採摘的野山菌、蕨菜,再加上两大勺珍贵的粗盐,开始挥舞著打勺炒制。 炒制的差不多后,再加入沸水,然后盖上锅盖。 此时代的大大米和蔬菜,猪肉,可不是后世那种吃饲料,打激素的肉,在大火的顿燉煮下,顿时散发出一种直击灵魂的浓烈异香。 大米饭的清香混合著野猪肉油脂的醇厚香味,隨著山风,瞬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原本还在辛苦劳作,痛苦挣扎的俘虏们,闻到这香味,顿时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又换来平八等足轻们的一顿喝骂。 当然,六名足轻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闻著香味也是不断的吞口水。 此时要不是为了在这些贱民们面前,维持自己武士大人手下的形象,怕是早已经哈喇子都留下来了。 枪足轻小六朗趁著没人注意,手里拄著二间长枪,咽著口水凑到平八面前,小声嘀咕道:“平八,今天殿下又吩咐阿妙她们煮大米饭和山鯨肉了,难道是想奖励我们昨天奋勇作战的功勋吗?” 平八斜了他一眼,装作威严的道:“那关你什么事?” 隨后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大义凛然的教训道:“我们身为殿下的近臣,自当为殿下奋勇作战,日后要是成为武士大人,那还不是顿顿都能吃到大米饭?” “嘁,就你,还想成为武士大人?你睡醒了吗?平八?” 小六郎翻了个白眼儿,一双眯眯眼上下打量了平八一眼,看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眼看平八的拳头越握越紧,差不多就要揍人了,这才一溜烟的跑开了。 已经搭建出围栏雏形的营地边缘,一群衣衫襤褸的人们一边麻木的劳作,一边不时抬起头,贪婪的吸取著空气中飘过的米香和肉香。 不时有人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似乎光是闻到这么一口香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平民,哪里闻过这等让人发狂的香味? 一个名叫平吉的泥瓦匠家里,他年仅七岁的儿子太郎又瘦又黑,身子小,头大,看起来就像是个动漫里面的大头娃娃。 小太郎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抱著一小捆树枝,掛著两行鼻涕的鼻子不断地耸动著。 大眼睛里满是对大米饭和肉的渴望。 “阿爹……好香啊……那是大米的香味吗?” 小太郎快步赶到自己父亲身旁,拉了拉父亲那早已磨破边的粗麻裤腿,声音因为极度渴望而微微有些颤。 “阿爹,他们在煮大米饭!是雪白雪白的大米饭!我们晚上是不是也能吃上大米饭了?” 泥瓦匠平吉听到儿子的话,嚇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急忙扔下手中的活计,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巴,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视的足轻,压低声音训斥道:“混帐东西!闭嘴!” “那是武士老爷和山大王们吃的东西,是我们这种下贱的泥腿子能想的吗?” 平吉虽然也在疯狂地吞咽著口水,飢饿的肠胃在疯狂地痉挛。 但他那属於战国底层小民的悲哀与恐惧却死死压制著食慾。 在天文九年的肥前国。 不,在整个战国时代的日本,底层平民的主食是什么?是掺著沙石的粟米、是难以下咽的稗子饭、是被称作“粮代”的萝卜缨子,甚至是混合著米糠和树皮的黑糊糊! 至於大米饭和所谓的“山鯨”? 那是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是大名、是高级武士才配享用的珍饈! 就连被杀死的藏隱村的地侍武士,那个平日在村子里作威作福的石川甚二郎。 作为拥有百石领地的地侍,平时也捨不得顿顿吃白米。 平时,也只能吃些脱壳不净的玄米,再配上一点醃萝卜,或者加一碗昆布汤,了不起再加上一条咸鱼。 这就算是很丰盛的一餐了。 只有在新年祭祀,或者武士临阵出征、祈求武运长久的时候,石川甚二郎这种低级武士才会奢侈地煮上一锅白米饭。 “阿爹……可是太郎真的好想吃……” 小男孩委屈地憋著眼泪,口水滴在脏污的泥土上,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渴望。 平吉摸了摸儿子的头颅,眼神中透出一丝悲凉。 他想起自己病死的娘子,临死前的愿望,也只不过是想吃上一碗大米饭。 他为了满足娘子的愿望,含著眼泪將家里仅有的两斗糙米,拿去黑市换了一升白米,才满足了她最后的愿望。 周围的几个壮年农夫和工匠也都苦涩地低下了头,一边麻木地干活,一边拼命地吸吮著空气中的米香和肉香,仿佛多吸两口就能填饱肚子一样。 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山名义光,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第二十二章 確立名分 是时候了。 山名义光大步走到营地中央,在一张铺著兽皮的马扎上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今日刻意穿上了那套家传胴丸鎧甲,头上戴著威风凛凛的筋兜,红色的胴丸虽然胸前有一丝划痕,但穿在他高大魁梧身躯上,却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平八,去把人都给本殿集合过来!” 山名义光对足轻平八吩咐道。 “哈伊!...小的这就去办!” 平八听到山名义光的命令,立刻开始执行,將正在劳作的农民和工匠迅速的驱赶到营地的空地里。 三十多个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在平八等六人毫不客气的喝骂和踢打下,磨磨蹭蹭的来到了营地中央,眼神畏惧的看著一动不动,端坐在马扎上,犹如一尊魔神般威严的山名义光。 赶完人后,平八几人立刻迅速的跑到山名义光身后,手按刀柄,拄著长枪,拿著弓箭,排成一列,满脸杀气地盯著前方的俘虏。 空气中,水房处白米饭和野猪肉的香味愈发浓烈,疯狂地刺激著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你们这群贱民,都抬起头来,看著殿下,殿下有话要讲!” 弥太郎迈著罗圈腿,狐假虎威的走上前,大声吆喝著对一群人喊道,然后又满脸討好的点头哈腰,对著山名义光諂媚的道:“殿下,人都已经带到了,还请您训话!” 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和影视剧上汉奸翻译官在日本太君的諂媚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山名义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心中对於这小子的懂事十分满意。 隨后,他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揣揣不安的农民们,俘虏们颤抖著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对他这位山贼头子的恐惧。 山名义光默然无语了片刻,才突然大声喝道:“诸位,或许大家都以为本殿只是这黑山里的落草之寇,以为被劫掠上山,便是一辈子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奴隶。” 眾人不敢接话,但颤抖的身躯已经说明了他们內心的绝望。 “但你们错了!” “本殿,乃是吉野家的一门眾,源氏后人山名义光是也!” “本家祖上乃是上清源氏一族的分家,於鎌仓时代就搬迁到了肥前国,世代侍奉宗家吉野家,而吉野家则世代侍奉肥前守护代少贰家。” “就在一个多月前,卑鄙无耻的岞山家入侵了本家,不仅杀死了吉野家的领主吉野忠实大人,更是在纳良川畔將我山名家老弱妇孺在內46人全部斩首!” 说到这里,山名义光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强烈的恨意,大声厉喝道:“灭家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本人现在已经继承了山名家的家名,正式继任为山名家的新任家督!” 山名义光拋出了自己的身份,眼神望向眾人。 发现在场的人们虽然还是充满了警惕,但明显脸上的神情不再那么抗拒。 而这,这就是名分的力量。 在混乱的战国时代,名分这个东西虽然很多时候不如一把刀来得实在。 但其实,对於统治阶级和被统治的底层百姓来说,却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强盗,代表的是混乱。 而武士,则代表著秩序和合法的统治性。 虽然这个世代的武士领主,残暴起来比起强盗也不逞多让,但好歹人家一个是有合法性的皮。 从这段时间训化弥太郎,平助,平八等一干足轻的经验中,山名义光算是明白了自己这具身体代表的武士身份,对自己的未来有多么的重要了。 整个日本已经被幕府和武家统治了数百年。 从鎌仓幕府到室町幕府,武士就是统治者的阶级观念,早已经如同思想钢印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些底层小民的骨髓里。 如果是被山贼劫掠,他们只会被当作奴隶折磨或者虐杀。 但如果对方是一位武士老爷、一位正统的国人眾家督,那么他们被抓来,充其量也就是变成了这位大人的领民。 至於上面管著自己的领主是谁,老百姓才不会在乎,他们只会关心这位领主是不是残暴不仁,会不会给他们摊派更重的赋税。 而隨著山名义光公布自己的武士身份,以及他这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精良鎧甲,和他那副说话文縐縐的气派,他武士的身份自然做不了假。 这让以为被山贼俘虏,从此暗无天日的眾人,心中那股绝望顿时稍稍缓解。 “如今这天下,礼崩乐坏,下克上横行。岞山家无信无义,侵吞我吉野家领地,杀我一门老幼!” 山名义光语气却充满了悲壮与激昂,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背负著血海深仇的流浪武士山名义光一般。 “本殿蛰伏黑山,便是为了招兵买马,总有一天要杀下山去,斩下岞山信秀的头颅,收復我吉野家昔日的旧领!” “到了那时,你们这些跟隨本殿的人,便是本殿的功臣!” 然而,山名义光深情並茂的一番表演,却发现眾人都无动於衷,顿时內心有些尷尬,只好停下了长篇大论。 他知道,和这群泥腿子讲什么大义,名分,灭家灭族之仇之类的,完全是对牛弹琴。 眼下,是给这些傢伙来一颗甜枣的时候了。 这时,弥太郎已经在山名义光的暗示下,和几位足轻从伙房內搬出一锅锅煮好的大米饭和肉汤。 只见山名义光猛地站起身,伸手指向那几口正冒著热气的铁锅,拋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本殿宣布,从现在起,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於我山名义光,宣誓成为我山名家的领民,接受本殿的领导!” “本殿在此立誓,不仅將来在打下领地后,分给你们田地耕种,免除你们三年的段钱和杂税……” 山名义光顿了顿,看著那些因为听到“免除杂税”而猛然睁大眼睛的农夫,猛地提高音量:“现在,愿意臣服的人,立刻给本殿磕头!” “磕完头,就去排队,吃白米饭!吃大块的山鯨肉!今天所有人都管饱!”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位身材魁梧的山名大人,和那几锅白米饭和肉汤当中来回扫视。 “咕咚!”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 “小的平吉!是藏隱村的泥瓦匠!小的愿世世代代效忠山名大人!求大人赏口饭吃!” 第二十三章 小民智慧 刚才那个教训儿子的泥瓦匠平吉,此时第一个拉著儿子小太郎站了出来。 他可不是被山名义光那套“武士大义”说服了。 而是被儿子渴望的眼神所打动了那份作为父亲的愧疚。 他拉著年幼的儿子太郎,疯狂地朝著山名义光磕头,脑袋贴紧地面,姿態卑贱,所求的,只是能让自己儿子吃上一顿梦寐以求的饱饭。 在他心目中,先不管这个所谓的山名家新任家督到底靠不靠谱。 反正先吃上一顿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再说! 这就是乱世小民最质朴、也最狡猾的生存智慧。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小的愿降!求殿下收留!” “呜呜呜……只要能让小人吃饱,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三十六名男女老幼,包括那三名投降的足轻,此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齐刷刷地朝著山名义光疯狂叩首。 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是磕个头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肉汤,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山名义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此十分的满意,立刻威严地坐回马扎上。 他很清楚,这些人眼下所谓投诚,那只是迫於形势和大米饭的诱惑做出的选择。 忠诚度肯定很低。 但山名义光对此却毫不在意。 只要他们跪下了,接受了自己“领主”的身份,大义名分便確立了。 从今往后,他如何生杀予夺,在这个时代就成了天经地义的家法,而非强盗的暴行。 “弥太郎!”山名义光沉声喝道。 “嘿伊!小的在!” 弥太郎立刻拿著几张粗糙的黄纸,手里拿著一根沾著墨汁的毛笔,狗腿般地跑到山名义光面前。 “立刻对他们进行造册登记。” “姓名、籍贯、年龄、所长手艺、家庭人口,给本殿查得清清楚楚。” 山名义光板著脸吩咐道。 “哈伊!” 弥太郎立刻拿著纸,走到那群俘虏面前,狐假虎威地开始逐一盘问。 这种类似现代户籍登记的管理方式,在战国初期是极为罕见的。 当时的国人眾对领民的管理极其粗放,往往只计算村落的石高。 但山名义光深知,人口才是乱世最宝贵的战爭资源。 最近山名义光虽然努力教弥太郎识字和算数,但这傢伙的水平依然是没法见人。 很多字他不认识,就乾脆一顿鬼画符。 虽然山名义光识別不出来他写的是什么玩意,但这傢伙自己拿著这张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却能一字不漏的把里面的意思报出来,也算是他自创的弥太郎式记录法了。 隨著一个个名字和信息被歪歪扭扭地记录在纸上,登记完毕的家庭,便被允许走向那几口诱人的铁锅。 “排好队!谁敢抢,老子砍了他的手!”平八拔出打刀,厉声呵斥著。 阿妙和阿菊拿著木勺,给每一个跪在地上的领民,满满地盛上一大碗如同珍珠般洁白、冒著热气的白米饭。 隨后再从肉锅里舀起一勺飘著厚厚一层猪油、连汤带肉和萝卜的燉菜,狠狠地浇在白米饭上。 当第一口吸满了肉汤油脂的大米饭塞进嘴里时,有个浑身乾瘦的傢伙顿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狼吞虎咽地咀嚼著,粗盐的咸味、野猪肉的醇香、白米的软糯,在口腔里炸开。 他吃得太快,噎得直翻白眼,却捨不得吐出来,死死地锤著胸口咽了下去。 “呜呜呜……白米饭……真的是白米饭啊……”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头端著破陶碗,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著鼻涕掉进了碗里,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大口大口地扒拉著。 不只是他,周围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农夫、工匠,甚至连石川家的那两个侍妾和俘虏来的三个足轻,都在狼吞虎咽著。 许多人一边吃著,一边泪流满面。 这一幕,如果放在现代社会,绝对会让人觉得滑稽甚至不可理喻。 但在天正年间、天文年间的日本战国,这却是最真实、最残酷的写照。 日本自古贫瘠,耕地狭小。 进入战国乱世后,各地大名为了扩充军备,对底层百姓的压榨达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据《甲阳军鉴》等史料记载,即便是在被称为“名將”的武田信玄治下。 甲斐国的百姓不仅要缴纳沉重的“四公六民”甚至“五公五民”的年贡(主要缴纳稻米),还要承担“栋別钱”(房屋税)、“段钱”(田地附加税)、“阵夫役”(强行徵调去战场当劳工)等各种苛捐杂税。 底层的农夫辛辛苦苦种出一年的大米,几乎全部要上交到领主老爷的米仓(藏)里。 如果敢私藏白米,一旦被巡视的“代官”或“目代”发现,轻则砍去手脚,重则全家处死。 在当时的民间,流传著无数淒凉的俗语。 许多干了一辈子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在临终躺在破草蓆上,即將咽气时,唯一的遗愿,竟然只是拉著儿女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阿爹这辈子……从没吃过一顿纯的白米饭……能不能……去求老爷借一把米……让阿爹吃一口再上三途川……” 甚至连那些拥有几十石、一百石领地的底层地侍(比如刚刚被灭的石川家)、或者是各大名手下足轻大將,平时的生活也是抠搜到了极点。 为了节省粮食购买昂贵的具足和战马,他们往往只吃“玄米”(未脱壳的糙米)配上一碗漂浮著两片烂菜叶的“味噌汤”,或者配一颗极其咸酸的“梅干”(可以下好几大碗糙米饭)。 只有在过年(正月)或者即將爆发九死一生的合战,大名们才会下令让伙头军煮上珍贵的白米饭,让武士和足轻们吃顿饱饭。 而这顿饭,被称作討死之饭,类似於中国古代即將上断头台的囚犯生前的最后一餐。 而现在,山名义光这个傢伙,竟然在一场普通的午后,给这些被劫掠来的贱民,发放了连下级武士都眼红的白米饭和肥肉! “阿爹……肉真好吃……如果每天都能吃大米饭,太郎愿意天天给山名大人干活……” 大头娃娃小太郎满嘴流油,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山名义光的感激。 平吉看著儿子满足的笑脸,再看向坐在高处、犹如神明般不可逼视的山名义光,眼中原本的恐惧,已经彻底变成了迷茫。 这个带领著手下闯入藏隱村大开杀戒的武士大人,到底是来自地狱的恶鬼,还是佛祖派下来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已经彻底的迷茫了。 “感谢山名殿下的恩赐!小人愿为殿下粉身碎骨!”有人端著碗,再次重重地朝著山名义光跪拜。 “小的愿为殿下粉身碎骨!” 三十六名新领民,一边吞咽著口中的美食,一边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效忠声。 山名义光背著手,看著这群因为一顿饱饭就彻底出卖了灵魂、甚至忘记了昨夜杀戮之仇的战国平民,口中微微发出一声嘆息。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啊。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世代,无论是哪国,最底层的百姓所求的,也只不过是三餐温饱而已。 在现代社会,一顿有肉有菜的白米饭,不过是快餐店里花上十几二十块钱就能隨意果腹的便当。” 甚至有人嫌弃米不好吃而倒进泔水桶。 可在这个生產力低下、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这一顿饭,却能让人激动到流泪。 乱世的生存法则,原来竟是如此的残酷而简单。 山名义光缓缓拔出腰间已经有一丝缺口的打刀,一边用麻布轻轻擦拭著,一边暗暗思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片蛮荒的肥前国,他不再是一匹带著几个嘍囉到处流浪的野武士。 在这无人发现的肥前国松浦郡的山岭里,他已经拥有了属於自己的基本盘。 但他知道,隨著他的这次劫掠,山下冈山城的新任领主必定不会罢休。 或许,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殿下,请进餐吧!” 阿妙带著阿菊走到山名义光身边,摆上一张小木几,又端著一个漆盘,上面盛著满满一碗散发著热气的米饭,还有一碟醃萝卜,一碗昆布汤,一碗猪肉燉蕨菜的燉菜。 山名义光点了点头,看著阿妙窈窕的身影,心中微微一热,对於她的温柔和懂事十分满意。 隨后又想起什么,问道:“给里面的人送了吗?” 阿妙自然知道山名义光说的是谁,立刻弯腰回到:“送了,和殿下的餐食一样,不过那位小姐不肯吃。” 山名义光哼了一声,有些不爽的道:“不想吃就算了,让她饿著吧!” 说完,不再理会,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吃完饭,略微让眾人休息了半个时辰,山名义光就又吩咐手下將人集合起来,督促他们继续加紧建造营寨。 不过如今这些人已经宣布效忠於他,那也不能太过於粗暴了。 山名义光让手下足轻注意分寸,除非有人反抗,不然不得再隨意鞭打。 第二十四章 剿匪小队 肥前国,松浦郡,冈山城。 这座在不久之前还属于吉野家的城砦,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城中那座由土木混合搭建的两层天守阁內,戒备森严。 从一楼的到顶层的望楼,每一处关键的甬道和阶梯口,都站著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精锐足轻。 他们身穿岞山家统一配发的“御贷具足”,头戴阵笠,手中紧握著擦得鋥亮的两间枪,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通往评定室的走廊两侧,更是侍立著十余名身穿胴丸、手按刀柄的低级武士。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肃杀与新贵乍富的倨傲,无声地彰显著这座城池新主人的威严。 评定室內,瀰漫著榻榻米內藺草的清香。 新任的冈山城城主,黑田甚八郎堪助,正跪坐於评定室上首一方叠蓆之上。 今日的黑田甚八郎,並未穿戴那身伴隨他南征北战、斩下吉野忠实首级后主公赐下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 他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模仿京都公卿式样的华丽狩衣,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束起,头戴立乌帽子,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文雅一些。 当上城主后,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身份不同了,最近努力模仿自己主君的做派。 希望像岞山信秀那般,既有武家的威猛,又有公卿的气度。 只可惜,他天生一副熊腰虎背的魁梧身材,虬结的肌肉即便在宽大的狩衣下也清晰可见。 那张写满横肉、留著浓密鬍鬚的脸庞,配上这身风雅的装束,就如同强行套上华服的丑汉,显得不伦不类。 他的左右,各跪坐著一个眉清目秀、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姓,正按著刀柄跪坐於侧。 而在他下方两侧的榻榻米上,则跪坐著几位新近被他提拔起来的家臣,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这一切,倒是让他有了一丝一城之主的威严。 在他下面,低头跪伏著一个十分年轻的下级武士打扮的男人。 男人仰起头,眼圈通红,大声对著黑田甚八郎恳求道:“小的恳求城主大人!出兵剿灭黑前山上的匪徒,为家父报仇啊!” 此人,正是被山名义光带领著手下杀死的石川甚二郎之子。 岞山家攻灭吉野家之后,老奸巨猾,毫无忠义之心的石川甚二郎第一时间带头投降了岞山家,並且將嫡子派往岗山城奉公,一是表示自己的诚意,二则是因为战国时代常见的质子习俗。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黑田甚八郎皱了皱眉,对於石川右卫门哭哭啼啼的样子感到一丝不耐。 在他看来,武士身死战场才是归宿,又有何值得哭泣的? 他拿起身边矮几上的一杯清酒,正准备饮下,却听石川右卫门继续泣诉道:“那伙山贼不仅杀害了小的的父亲,还將本村今年准备上缴给城主大人的秋赋,整整70石玄米,10石大米、五十贯的永乐钱,以及各种布匹、漆器等,全部劫掠一空!” “纳尼?!”黑田甚八郎手中的酒碗尚未凑到嘴边,便被他一把捏得粉碎。 原本还算淡定的黑田甚八郎,听到石川右卫门这句话,顿时睁大了眼睛。 虽然最近当上城主后努力学习主君岞山信秀的风度,想要表现出京都公卿那样的气度。 但猛然闻听今年秋赋徵收的粮草物资全部被劫,顿时气得怒不可遏。 “八嘎!” 一声如野兽一般的怒吼响彻整个天守阁。 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踢翻了面前那张名贵的黑漆描金矮几。 酒壶、菜餚、碎裂的瓷片滚落一地。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乌帽子,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对著侍立的武士怒吼道:“来人!给本殿披甲!立刻召集城中所有足轻!” “本殿要亲自带兵入山,將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一个个揪出来,穿在木桩上做成肉串!” “殿下!还请息怒!” 就在黑田甚八郎怒不可遏,准备亲自上阵之际,一个沉稳而苍老的声音从他下首的位置传来,顿时遏制住了他的怒气。 说话的,是跪坐於家臣首席的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武士。 此人名叫黑田景久,乃是黑田甚八郎的亲叔父。 他年轻时也曾是岞山家的一员猛將,后因腿部负伤,转而钻研军略和政务,为人沉稳,足智多谋。 黑田甚八郎被任命为冈山城城主后,深感自己於政务一窍不通,便將这位赋閒在家的叔父请来,任命为自己的笔头家老。 黑田景久缓缓起身,对著怒气冲冲的侄子微微俯身道,用沉稳的语气说道:“殿下,万万不可亲自出击!” “叔父!为何阻我?” 黑田甚八郎回头怒视,不解地问道。 “区区一伙山贼,难道我黑田甚八郎还怕了他们不成?” “殿下之勇武,肥前国无人不知。” 黑田景久先是恭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然,正因殿下如今已是一城之主,身系本家安危,方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不慌不忙的道:“其一,为將之道,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殿下乃冈山之主,是坐镇中军的大將,若为区区数十山贼便亲冒矢石,岂非让外人笑我黑田家无人可用?” “其二,那黑前山方圆数十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那伙贼人既然敢劫掠秋赋,必然有所依仗。” “若其在山中设有埋伏,以逸待劳,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入险地?此乃置自身於危难,为智者所不取!” “其三,殿下新得此城,人心未附。” “正是要藉此机会,考察属下能力,建立赏罚体系之时。” “这剿灭山贼之事,正是考验属下的绝佳机会。” “若能办好此事,则赏,若办不好,则罚。如此,上下秩序方能井然,殿下亦可安坐天守,掌控全局。” 黑田景久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黑田甚八郎虽然头脑简单,却不是傻子。 他站在原地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冷静所取代。 他知道叔父说得都对。 主君岞山信秀也曾教导过他,成为大將之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凡事衝杀在第一线了。 良久,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走回评定室中央,重新跪坐下来。 “叔父教训的是,是甚八郎鲁莽了。” 他挥了挥手,对门外喊道:“传本殿命令,召新任代官三村右卫门立刻前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小、留著两撇八字鬍、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地进入了评定室。 此人正是三村右卫门,原是黑田甚八郎母亲家族的一名亲戚。 因精於算计、为人圆滑,被黑田甚八郎任命为代官,负责冈山城周边三个村落的赋税徵收与民政管理。 “小的三村右卫门,拜见城主大人!”三村右卫门跪在地上,姿態比石川右卫门还要卑微。 黑田甚八郎的声音恢復了城主的威严,眼神犀利的看著面前跪伏的三村右卫门道:“黑前山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是,小的略有耳闻。” 三村右卫门心中一紧,额头渗出了冷汗,赋税和年贡被劫,他这个代官也难辞其咎。 “哼!” 黑田甚八郎冷哼一声道:“本殿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一支的兵马,给本殿踏平黑前山,剿灭所有匪徒!將被劫走的粮食和钱財悉数追回!” “此事,我派两名武士协助你,还有那个石川家的小子也派给你,那些匪徒的首级,本殿要看到它们全部掛在冈山城的城墙上!能不能办到?!” “哈伊!小的……小的定不负城主大人所託!” 三村右卫门连忙叩首领命,大气也不敢喘。 领命之后,三村右卫门不敢耽搁,立刻退出了天守阁。 在走廊上,他叫住了还跪在那里的石川右卫门。 “石川君,你且隨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櫓台下,三村右卫门那张原本諂媚的脸,此刻已经变倨傲。 “石川君,那伙黑前山的山贼,到底是什么来路?你给我说一说!” 起初,三村右门並未將几个山贼放在心上,只当是些活不下去的破產农民或逃亡足轻。 但在听完石川右卫门的详细描述后,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那伙贼人的头目,身高异於常人,怕是有六尺之高。” (约1.8米,战国时期夸张说法,实际1.72米在当时已是巨汉) “据当时目睹此事的村民说。此人盔甲精良,武艺嫻熟,明显不是普通盗贼。” “我父亲……我父亲连他一合都未能接下,就被他討取!” “依小人看来,这伙山贼很可能是吉野家的余孽,那名领头者,很可能便是吉野家的武士。” 石川右卫门眼神中透出恨意,將自己所知顿时娓娓道来。 三村右卫门听著,八字鬍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作为一个专精算计的文吏,嗅觉远比黑田甚八郎那样的武夫要敏锐得多。 吉野家虽灭,但在松浦郡盘踞百年,人心未死。 若真让那伙人在山中站稳了脚跟,打出復兴的旗號,必然会有一些心怀故主的吉野家旧臣、浪人前去投奔。 到那时,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此事若处理不好,惊动了主君岞山信秀,他这个代官的位子不但保不住,恐怕连脑袋都得搬家! “哼,这群混蛋,吉野家想要死灰復燃,没那么容易……” 三村右卫门喃喃自语,眼中凶光毕露。 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转身对石川右卫门命令道:“石川君,你自幼在这长大,熟悉黑前山的地形,明日隨军出征,担任案內役(嚮导)!这是你为父报仇的唯一机会!” “哈伊!”石川右卫门重重叩首,眼神坚毅的吼道,接下了任命。 隨后,三村右卫门立刻拿著黑田甚八郎的手令,前往岗山城的兵营驻地。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从城中为数不多的常备足轻中,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为精锐、经歷过合战的老兵。 又从弓箭组里抽调了五名射术最好的弓取。 然后匯合了两名接受到城主命令的低级武士。 他深知山地作战,人多无益,精锐的小部队反而更具机动性。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支三十七人的討伐队,在代官三村右卫门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冈山城。 队伍的最前方,是满怀恨意、一心復仇的石川右卫门。 第二十五章 黑前山之战【一】 冈山城出发的那支征討黑前山的军队正在进发的消息,山名义光此刻尚不知晓。 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而已,根本不可能建立什么像样的情报体系。 他现在获得情报来源的唯一办法,就是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办法,花钱找那些乱波组织买。 自打劫了石川甚二郎,收拢了藏隱村那批走投无路的村民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几天,他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了山寨的建设和新收人马的训练之中。 如今,这处位於黑前山腹地的山中营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仅有几个破烂窝棚和竹屋的临时据点。 营地正面对著山脚的方向,由村民和足轻们合力砍伐的巨木,已经筑起了近三米高的寨墙雏形。 虽然还有许多缺口尚未完工,但其规模已然显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相隔十几米,形成交叉射界的望楼。 这三座拔地而起、高达六米的木製望楼,矗立於山寨的三个犄角,由坚固的松木搭建而成,顶端设有简易的箭垛。 每座望楼不仅能將山下数里外的动静尽收眼底,上面的望台上更能容纳两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地封锁来路。 而在通往山寨的唯一那条狭窄山道上,更是布满了山名义光亲自设计的“惊喜”。 这些天,他几乎將前世学到的所有野外陷阱製作技巧都用了个遍。 偽装成落叶堆的尖竹桩陷坑、由藤蔓和石块组成的落石机括、悬掛於树梢用以绊倒马匹的绳套、涂抹了毒草汁液的细小竹刺等等…… 这些阴险而致命的布置,让这条原本就崎嶇难行的山路,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通道。 黑前山,这座横亘於肥前国松浦郡东部的山脉,本身並非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家要地。 它不像筑后与肥后交界处的阿苏山那般雄伟险峻,也不具备关东山地那种能够割据一方的深厚底蕴。 然而,它的地理位置却极为巧妙。 黑前山脉如同一根楔子,深深地刺入了肥前、筑前、筑后三国的交界地带。 其山势连绵起伏,主峰海拔虽不过七百米,但山中沟壑纵横,密林遍布,少有人跡。 从山顶向东望,可遥见筑后川的粼粼波光。 向北,则是筑前大內氏势力范围的边缘丘陵。 而其根基,则牢牢扎根於肥前国的土地之上。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是领主们眼中无利可图的荒芜之所,却是山名义光这种小股流窜势力的绝佳容身之地。 正如《孙子兵法·九地篇》所言:“吾与敌爭,得之无益,得之无损,是谓洼地。” 在这片洼地之中,正面打不过,他大可以带著人往更深、更原始的苍莽群山里钻。 绵延数十里的复杂山脉,足以吞噬掉任何一支规模不大的追兵。 山名义光估算过,以岞山家如今区区万石的领地,即便倾尽全力进行“国人总动员”,能够拉出来的兵力也绝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 一千多名农兵,投入这片茫茫林海之中,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这,便是他敢於安坐山中,从容发展的最大底气。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声悽厉的呼喊打破了山寨清晨的寧静。 只见今天负责在山脚下放哨的足轻小六郎,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冲了上来。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破烂的麻布小袖,跑得太急,连草鞋都掉了一只,赤著脚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踩出了道道血痕。 山名义光正在一处平地上,亲自监督著手下那群新兵的训练。 听到喊声,他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他的神情镇定而严厉,声音里带著一丝上位者的威严,顿时將周围人惊慌的神情安抚住。 那足轻喘著粗气,指著山下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是官兵!山下……山下来了好多官兵!” “他们打著岞山家的旗號,还有……还有两只猎犬!正朝著我们这边来了!” “官兵?” 此言一出,周围正在训练的十几个新兵顿时一阵譁然。 这支所谓的军队,成分极其复杂。 其中只有六人是山名义光收拢的溃兵,用抢来的粮食和吃饱饭的承诺,勉强训练了大半个月,算是脱產的足轻。 而另外十五人,则是刚刚从藏隱村那些被掳掠上山的青壮当中选拔,被强征入伍的青壮农民。 这些人,几天前还在田里跟泥巴打交道,今天就被迫拿起了削尖的竹枪。 唯一还算精锐的,只有那三名投降后,被山名义光用暴力和饱食慑服的石川家足轻。 这里总共二十四个歪瓜裂枣,便是山名义光此刻能够调动的所有战力。 听到官兵来了,那些农民出身的青壮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们手中的竹枪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中充满了对武士阶层的天生恐惧。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似乎隨时准备逃跑。 “吵什么吵!”山名义光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慑於他表现出来的武力和狠辣,这些人顿时不敢再乱动。 他那双如饿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官兵来了又怎么样?他们是来抢我们饭碗的!是来破坏我们好日子的敌人!” “你们想变回以前那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吗?” “不想!” 人群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满脸憨厚的壮汉大声吼道。 他是藏隱村的村民,名叫弥七,因为力气大,胆子也大,有几分勇力,被山名义光看中。 山名义光曾经承诺,只要他表现出色,就把他提拔为这些新兵的伍长,因此表现也是最积极的。 “说得好!” 山名义光用刀一指山下,继续鼓动道:“那些所谓的官兵,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把他们杀了,他们身上的鎧甲、武器、粮食,就都是我们的!跟著我,我保证大家以后能吃饱饭,有衣穿,有地种!” “但谁要是敢当逃兵……”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四溢的道:“那就別怪我山名义光的刀不认人!” “我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杀光他全家!让他断子绝孙!” 这番恩威並施、混杂著画大饼和赤裸裸威胁的话,立刻起到了作用。 那些农民虽然依旧恐惧,但一想到好不容易能吃饱饭的日子就要被夺走,眼神中的懦弱渐渐被一丝绝望的凶狠所取代。 日本人骨子里还是隱藏著一份凶性的,论战斗意志和拼命这一点,这个民族確实有可取之处。 山名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心中十分忧虑。 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士气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根本经不起正规的列阵对战。 他立刻下令:“弥七!平八,小六郎,你们带著十五个新兵,守在第三道隘口!”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记住,先隱藏好,等我信號再动手!” “哈伊!”弥七大声应道。 山名义光又將平八叫到耳边,低声吩咐道:“看好这些人,谁要是不安分或者逃跑,不要犹豫,第一时间给我宰了他!” 平八抬头对著山名义光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山名义光这般安排,就是督战队的意思了。 隨后,山名义光又开始吩咐道:“把营地里剩下的工匠,女人,老弱,集合起来,都进入后面那处溶洞里去,把物资和粮食也都搬进去!” 这就是山名义光未雨绸繆了,一旦事不可为,他们败了,山后那处溶洞有一条直通山背面的出口,寨子里的人可以通过这个岩洞逃生。 不过那样一来,大部分物资和粮食就要留给敌人了。 这是最后实在万不得已才会这般选择。 现在这个粮食比命重要的时代,山名义光自然不会轻易选择这条路。 所以,这场仗还是要打的,至於如何打,他还要好好思量一番。 第二十六章 黑前山之战【二】 营地里收到山名义光的命令,顿时开始忙碌了起来。 足轻们在山名义光的命令下准备著武具,有盔甲的赶紧开始穿戴。 一捆捆箭矢,刀具,长枪,木盾等,被从仓库里搬运了出来。 此时已经不是小气的时候,山名义光將所有的武具和盔甲都分发了下去。 其他老弱妇孺和工匠们也在山名义光的命令下,开始搬运粮食物资转移到后面的山洞中去。 山名义光留下弥太郎继续指挥,自己则大踏步回到自己居住的竹屋內。 此时,小小竹屋內部已经早已经大变样了。 地板上铺著榻榻米,外面是会客室,火塘上面的陶瓷茶壶,正咕咚咕咚的冒著热气。 有著一扇屏风將內室与外室隔开,虽然还是十分狭小简陋,但已然有著几分生活气息。 火塘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漆木小几,上面摆放著一套茶具茶碗,窗口还摆放著一个明国花瓶,上面插著几支淡雅的白色野花。 一个穿著丝绸小袖的美丽少女,正满脸忧鬱的靠窗跪坐,眼神呆呆的看著外面的风景。 还带著一丝婴儿肥的脸庞上,透著一丝迷茫和呆滯。 “小姐!....小姐,有大事发生!” 这时,一个穿著麻布小袖,头髮扎起成丸子头,年龄十三四岁的侍女突然满脸激动的拉开竹屋的障子门。 还未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石川松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唯一熟悉的侍女小夜,有些淡淡的道:“又有何事?让你这么兴奋?” 小夜脱去鞋袜,快步膝行到石川松耳边,双手附於其耳边,低声咕噥著道:“外面人都说,是官军进山了,小姐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石川松听完,却没有小夜想得那般高兴,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台的小花,眼神抑鬱的道:“那又如何,就算官军胜了,我名节已失,兄长知道后,为了石川家的家名,怕也是要清理门户吧!” 小夜听完这番话,也是呆滯了一下。 那股兴奋顿时被抽空,又想起官军若是胜了,自己和小姐被解救,若是小姐要被勒令自尽。 那自己身为石川家的奴僕,维护小姐不力,怕是也难逃一死,顿时脸色就嚇得发白。 而就在这时,障子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正眼神淡漠的扫视著二人。 小夜看见这人,顿时嚇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將头跪伏在地,撅著屁股喊道:“山名大人!欢迎归家!” 说完,麻溜的爬起身来,给山名义光泡茶。 山名义光看著两人神色,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想必两人已经收到外面消息,此时怕是想著怎么逃跑。 又或者,期待著被解救吧! 他抬手制止小夜道:“不必忙了,过来帮我披甲!” “嗨伊!..” 小夜不敢违抗,连忙跟著山名义光进入內室,从架子上將山名义光那套本小札胴丸盔甲取下,开始帮他一一披掛。 很快,一整套盔甲在小夜的协助下穿戴完毕。 山名义光从刀架上拿下一把备用的武士刀,將头盔和鬼面甲都戴上。 顿时,一个全副武装的披甲武士站在了小夜的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矮小的屋顶,让小夜看得心中一阵悸动。 沉重的脚步响起。 山名义光全身披掛著数十斤的甲具,再加上自身的重量,將小屋的竹製地板踩得嘎吱作响。 临近出门,小夜和石川松都齐齐跪在后面,说著:“祝殿下武运长久,得胜而归!” 山名义光哼了一声道:“吾知道你们如何想,怕是巴不得我死罢!” 说完,不管两人煞白的脸色,冷冷的道:“可惜,我是不会死的,死的,只会是我的敌人!”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竹屋,对著外面喝道: “又吉!平助!” “在!殿下!” “你们两个,带上所有的箭,跟我来!” 说罢,山名义光不再理会大部队,只带著又吉和平助,以及三名投降的足轻,一共六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支胆敢闯入他巢穴的“討伐军”。 …… 与此同时,黑前山的另一侧。 代官三村右卫门正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身上穿著一件轻便的“叠具足”,外面罩著一件印有岞山家家纹的阵羽织,腰间佩戴著一柄打刀,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指挥官的模样。 只是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和时刻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石川君,你確定是这条路吗?” 他有些不耐烦地问著走在最前面的石川右卫门。 “三村大人,请放心!” 石川右卫门满脸的急切与怨毒,他牵著两条吐著长舌的甲斐犬,指著地上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跡,说道:“您看,这里的草被踩踏过,地上还有马粪和牛粪,肯定是那伙贼人留下的!” 三村右卫门凑上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杂著篝火的烟燻味传来,他嫌恶地皱了眉头。 他这次带来了三十九人,除了他和石川右卫门。 还有两名由黑田甚八郎亲自指派、负责监军的两名低级武士,以及三十五名常备足轻,里面还有五名弓箭手。 而这,已经差不多是岗山城一半的常备军力了。 但他依旧感到心虚,毕竟他以前就是远远跟在黑田甚八郎后面,在战场上打过几次酱油。 要说行军打仗,那实在不是他擅长的。 好在此行他虽然名义上是指挥官,但实际上,那两名隨行的低级武士,才是此次行动的真正指挥者。 “全军止步!注意警戒!” 这时,队伍前方那名叫斋藤兼正的低级武士突然高声喊道。 他看到前方狭窄的山道上,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斋藤,为什么突然停下?”三村右卫门骑著一匹矮小的与那国马,策马过来问道。 “三村大人,这黑前山山高林密,小的怕那些山贼在这山中设有埋伏,最好还是派人先探探路为好!” 这名身高不到1.6米,但胳膊腿格外粗壮的武士低头行礼,解释道。 三村右卫门感觉有理,顿时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身为一名文吏,他的座右铭就是万事小心为上,对於斋藤兼光的小心十分赞同。 “你们两个,去前面开路!”斋藤建光一指身后两名足轻,命令道。 那两名足轻对视一眼,不情愿地走上前去。 他们握著手中的长枪,探头探脑的四处警戒著,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噗嗤!” 突然,其中一名足轻脚下一空,整个人惨叫著掉了下去! 整个人突然消失在眾人眼前。 眾人定睛一看,只见落叶之下,是一个深达两米的陷坑。 坑底,都是密密麻麻倒插著削尖的竹桩! 那名足轻的大腿和腹部,被数根竹桩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坑底。 他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惨叫,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有埋伏!” “是陷阱!” 討伐军的队伍顿时一阵骚乱。 “八嘎!安静!” 另一名监军武士安倍宏新顿时拔出太刀,厉声喝道。 “乱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陷阱!” 三村右卫门看著坑底被扎成刺蝟的足轻尸体,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伙藏身於山中的匪徒,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好对付。 “小心前进!注意脚下!让弓箭手准备!” 下级武士斋藤兼光下达了新的命令,脸色也十分的不好。 这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己方就先损失了一名足轻,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队伍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每个足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用枪桿试探著前方的地面,生怕下一个掉进陷阱的就是自己。 然而,过去不久,一声惨叫又再次响起。 “八嘎!....又怎么了?” 脾气暴躁的安倍宏新气的要死,骂骂咧咧的上前一看。 却见一名足轻正抱著左腿,坐在地上不断的哀嚎。 在他的脚掌中央,一根长三寸左右的锋利竹刺深深的穿透了他的脚掌,顿时血流如注。 贫穷的日本战国时代,足轻们脚下穿的都是草鞋,根本无法防御这种阴险的陷阱。 “混蛋!这些卑鄙无耻的傢伙!” 安保宏新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阴险的对手,顿时握著太刀,气得破口大骂。 无奈,城主交代的任务不能不去完成,队伍还是得继续行军。 两名负责指挥的武士只能命令眾人更加小心,同时將两只甲斐犬牵到前面探路。 队伍从早上出发,在这山里转了几个小时,眼看太阳都已经高悬,日上中天,眾人行军都还没超过半里地,顿时一个个沮丧的很。 就在他们战战兢兢地绕过一处陷坑,准备继续前进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左侧的密林中陡然响起! 一名走在队伍外侧的足轻,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支黑色的羽箭便精准地从他阵笠的缝隙中射入,贯穿了他的喉咙。 “呃……呃……”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敌袭!在左边!” “放箭!朝那个方向放箭!” 监军武士气急败坏地吼道。 队伍中的石川右卫门亲自拉开手中的和弓,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一箭。 另外五名弓箭手也拉开两米多长的和弓,胡乱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射出几箭。 但茂密的树林遮挡了他们的视线,箭矢只是徒劳地射在树干上,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咻!咻!咻!” 又是三支箭矢,从不同的角度射来! 这一次,对方的目標显然不是那些穿著胴甲的足轻,而是队伍中几名没有穿甲的足轻杂兵。 一声惨叫和一声闷哼,又有两人中箭倒地。 另一支箭射空了,嚇得那名被作为目標的足轻差点瘫在地上。 虽然和弓威力不够,中箭的两人没有立刻毙命,但身上那流淌的鲜血,以及那嵌入肉中的箭矢,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仅仅一个照面,在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的情况下,自己这边就已经死二人,伤二人! 第二十七章 黑前山之战【三】 “混蛋!这群该死的老鼠!” 满脸虬髯,肌肉强壮,身高大概1.5米左右的下级武士安倍宏新几乎要气疯了。 他双眼赤红,对著密林疯狂地咆哮:“你们这群马鹿!藏头露尾的懦夫!有本事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密林中,山名义光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他刚刚射出了那致命的第一箭。 作为一个现代的弓箭爱好者,再加上自己这具身体原主山名义光从小就接受武士训练,可谓是弓马嫻熟。 他的准头远非这个时代的猎户可比。 “干得不错,又吉,平助。” 他对著身边的两人低声说道。 “记住,不要射那些穿铁甲的,专挑没穿甲的、拿弓的、还有看起来像头目的打!” “射完一箭就换地方,绝不待在同一个位置!” “哈伊!”两人兴奋地应道。 这种像打猎一样射杀猎物的感觉,让他们忘记了恐惧。 三村右卫门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他那张瘦小的脸上,写满了阴沉。 他看出来了,对方人不多,而且显然是精於山林作战的老手,正在利用地形和陷阱,一点点地消耗自己的兵力。 “这样下去不行……”他心里暗暗盘算著。 “不能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传我命令!” 他高声喊道:“放弃搜索!全军结阵,前方的足轻,用枪桿清除路障!两位武士大人,请您二位带上五名甲冑最全的勇士,走在最前面!” “弓箭手张弓搭箭,隨时准备还击!我们直接冲向他们的山寨!我就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看著老巢被我们端掉!” 这是一个相当聪明且果断的决定。 与其在山林里和对方玩捉迷藏,不如直捣黄龙,逼对方出来与自己决战。 “嗨!三村大人英明!” 两名监军武士顿时大喜过望,立刻应道。 他们早就受够了这种憋屈的打法。 很快,阵型调整完毕。 两名身穿黑漆涂桶侧胴具足的武士,斋藤兼光与安倍宏新打头,两人手持太刀,一左一右地护在队伍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五名同样装备著盔甲的足轻。 这种装备,足以抵挡从远处射来的流矢。 山名义光的弓箭骚扰,效果顿时大减。 几支箭矢射在斋藤的胴甲上,只发出“叮叮”的声响,便无力地弹开了。 “哈哈哈!没用的!山里的耗子,你们的箭就像女人的拳头一样软弱无力!” 斋藤囂张地大笑道。 “麻烦了……”山名义光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眼看对方的精锐部队已经逼近了第三道防线,他对著又吉和平助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向后撤退。 “他们要跑!追!”石川右卫门兴奋的尖叫道,带头第一个追了上去。 两位低级武士斋藤和安倍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带头髮起了衝锋。 他们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道营寨的身影,很明显,这就是那些敌人的老巢所在。 立下头功,就在眼前! 一行八人,如同一支利箭,飞快地冲向那个拐角。 在他们身后,三村右卫门带著大部队也加快了脚步。 就在斋藤的脚即將踏过拐角的瞬间,他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松树,正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他们后方的山道上横倒下来! “不好!是陷阱!快退!”斋藤的瞳孔猛地一缩,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但是,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大地震动。那棵巨树重重地砸在山道上,激起漫天烟尘。 两名冲在前面的足轻被砸中,顿时蹬著双腿,很快就没气了。 而冲在最前面的斋藤兼光、安倍宏新,石川右卫门等八名先锋,已经与后方的三村右卫门大部队,彻底隔绝开来! “杀!” 还不等被隔开的七人反应过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拐角后的密林中猛然爆发! 二十多名手持竹枪,太刀,二间枪的杂牌军,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嗷嗷叫著冲了出来! 被山名义光训练过的足轻还好,剩下那些农兵並没有任何阵型可言。 他们只是遵从最原始的搏斗方法,把枪尖对准敌人捅去! 然而前面这八人,都是穿著盔甲的精锐,其中更有三名武艺精湛的武士带头,二十多人虽然占据了人数优势,却是突破不了他们的阵型。 不说斋藤和安倍这两名打过仗的下级武士,石川右卫门身为地头武士之子,那也是从小训练过的,身手远非这群乌合之眾可比。 “结阵!不要慌!”斋藤兼光大吼著,挥刀砍杀,一刀便砍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农兵。 而被大树阻隔的三村右卫门虽然一时过不来,但看见两位武士被包围,连忙调集那五名弓取支援。 但就在此时,一道穿著红色胴丸的身影,以比那些农民快上数倍的速度,从侧面直扑而来! 是山名义光! “死!” 山名义光的声音冰冷,他手中的野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刀光,直劈斋藤的面门。 “来得好!”斋藤大吼一声,举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射! 斋藤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的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他心中大骇。 然而,山名义光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前世苦练形意拳,最擅长的就是贴身近战,抢占中门。 一击得手,他立刻踏步跟进,根本不玩什么剑术招式,左脚猛地一抬,狠狠一脚踢向斋藤的膝盖! 这种下三滥的打法,斋藤哪里见过? 他仓促之间收刀格挡,却被山名义光一脚正中腹部的草折(裙甲),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 “死吧!” 山名义光眼中杀机爆闪,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力劈华山,狠狠地斩下! “噗!” 野太刀那厚重的刀锋,轻而易举地劈开了斋藤的筋兜,从他的天灵盖一直劈到了鼻樑。 红的白的,溅了山名义光一身。 另一边,武士安倍的处境更加悽惨。 他被又吉、平助和平八,小六郎等五名足轻死死缠住。 又吉和平助扔掉了弓,拔出腰间的肋差,像两头疯狗一样,一个抱腿,一个锁喉。 平八拿著武士刀,嘶哑著不断朝安倍宏新砍去, 拿著二间枪的小六郎和新八两人则瞅准机会不断的偷袭。 安倍虽然武力很高,被五人围攻依然不乱,还一刀奋力砍伤了平助,但后心却被另外两名足轻用长枪狠狠捅穿,惨叫著倒地。 “父亲!我为你报仇了!” 石川右卫门看到穿著华丽具足的山名义光,一下子认出他就是斩杀自己父亲的凶手,顿时发出一声吶喊攻了过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嘶吼著,举著打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山名义光刚刚斩杀斋藤,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看著空门大开,举著太刀直衝而来的石川右卫门,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反身一记扫堂腿,就將他扫倒在地。 论武艺,这傢伙比起他父亲石川甚二郎可差远了。 “唰!” 倒地后的石川右门空门大开,便被山名义光一刀梟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多高。 三个武士转瞬间就被斩杀,剩下的五名足轻彻底嚇破了胆。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用日语哭喊著“饶命”。 山道另一边,被巨树隔断的三村右卫门,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从伏兵杀出,到他的两名精锐武士被砍瓜切菜般斩杀,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有些呆滯的看著那个身高近六尺的恶鬼。 那人穿著赤色的华丽具足,脸上戴著鬼面甲,手中还提著滴血的野太刀。 此时正踩在斋藤兼光的尸体上,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冷冷地望向自己。 三村右卫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几分钟不到,三名武艺精湛的武士就丟了性命,这还怎么打? “跑!”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撤退!全军撤退!快跑啊!” 他发出了比女人还要尖利的叫声,第一个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主將一跑,剩下的足轻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他们扔下武器,丟掉旗帜,哭爹喊娘地跟著往山下逃窜,生怕跑得慢了,被那山里的恶鬼追上。 一场虎头蛇尾的討伐战,就此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山名义光站在山道上,看著狼狈逃窜的敌军,没有下令追击。 他也在喘著粗气。 刚才的搏杀,看似轻鬆,实则耗尽了他很大的精气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 这一战,他们胜了,却是惨胜。 十五名农民,死了三个,伤了四五个,那三名投降的足轻中,也有一人重伤。 更令山名义光心痛的,还是自己的老班底,手下那最初起家的六名足轻当中,也有一人重伤。 “殿下!....平助.........平助他不行了!” 又吉浑身血污,看到山名义光走过来的身影,沙哑著嗓音呜咽道。 山名义光走到躺在小六郎怀里,已经处於弥留之际的平助面前,眼神中透出一丝悲伤。 儘管他总是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小日本鬼子,没必要同情。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个月来的相处,共同作战的情谊,还是令他的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儘管没有流下泪来,但眼睛还是有些酸。 第二十八章 不后悔 一场人数虽少,但惨烈的合战落下了帷幕。 这片本该只有野兽出没的狭窄山道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好几具尸体。 满地的鲜血,残破的竹束、折断的三间枪、以及染著血跡的阵笠,胡乱的散落在四周的土地上。 这一战虽然短促,但双方死伤都极其惨重。 敌方三十九人的討伐队,伤亡十几人,其中包括两名武士,以及那个急於復仇的低级武士石川右卫门。 而山名义光这边,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三名手下战死,五人受伤。 十几条鲜活的人命,就这般如草芥般,消逝在这战国乱世的荒山之中。 冷风穿过山林,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平助靠在小六郎的膝上,那副做工简陋,只能护住前胸的腹卷,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他的脖颈处,被敌方武士安倍宏新锋利的太刀劈开,鲜血正不断的从伤口处涌出。 无论小六郎和平八等人怎么用麻布按压,都止不住那不断涌出的血液。 此刻的平助,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已是陷入了弥留之际。 山名义光看著平助黑瘦的脸,心中虽有著一丝悲伤,但脸上却十分平静。 既然选择用手中的刀剑,在这战国乱世爭取一份活路,那死人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死的是平助,明日死的是其他人,又或者,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殿下……” 平助迷离的眼眸看见了走来的山名义光,顿时像迴光返照般睁开眼睛,口中不断涌出带著血沫的唾液。 他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想要抓住山名义光的衣角。 山名义光单膝跪下,没有嫌弃,一把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沉声道:“是我,平助。” “今日的合战,你很勇敢,像个真正的武士一样作战,吾为你感到骄傲!”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听到真正的武士几个字,平助那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努力撑起身体,一边吃力地喘息著,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死在了大內家和大友家的合战里……” “如今,小人家里……只剩下母亲,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刚满六岁的弟弟……” 平助紧紧反握住山名义光的手,脸上带著一丝恳求的道:“呼子庄……我家在松浦郡西边的呼子庄……” “殿下,请您……请您將我的抚恤金,派人送到呼子庄的家里……拜託您了……” “我以八幡大菩萨起誓,我答应你,安心前往三途川吧。” 山名义光语气里,虽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平助从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看见了那份令他心甘情愿去追隨,去信仰的东西。 他的眼神慢慢暗淡,露出一丝微笑,断断续续的道:“能追隨殿下……平助...不后悔!” “这阵子在山里……是平助这辈子吃得最饱……活得最像个人的日子。” “您……是个值得託付的主君,小人会在地下为殿下祈福……祝殿下…武运……长久……” 平助的手猛地垂落,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彻底停止了呼吸。 山名义光默默地看著平助的尸体,起身吩咐还在呆愣的平八等人,吩咐道:“別发愣了,赶紧把平助和其他阵亡之人的尸身带上,还有我们的伤员,都一起带回营地。 “其他人,都在这附近掩埋了吧!” 眼下,还不是他伤春悲秋的时候。 敌人的另一波反扑,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 黑前山的残局暂且不提,在通往冈山城那崎嶇泥泞的官道上,另一番悽惨的光景正在上演。 代官三村右卫门披头散髮的走在回城的路上,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身上的那件印著“三引两”家纹的阵羽织早已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头盔也在逃跑时不慎遗失,头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几个丟盔弃甲、犹如丧家之犬般的足轻。 他们有的拄著枪,有的互相搀扶著伤员,每个人眼中都残留著对刚才战败后的极度恐惧。 三村右卫门听著身后伤兵不时传来的呻吟声,只觉得心底拔凉一片。 这次奉命征討黑前山的强盗,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差事。 谁知不仅寸功未建,连敌人的山寨大门都没摸到,就中了无数阴险毒辣的陷阱。 在隨后的短兵相接中,他麾下最精锐的足轻和武士不是战死就是被俘。 最要命的是,那里面还包括了城主黑田甚八郎最倚重的两名武士。 这两人可是隨黑田甚八郎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 “我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三村右卫门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早该看出来的,那伙贼人敢下山劫掠村庄,杀死地头武士,怎么可能是寻常乌合之眾? 那连环相扣的陷阱,那不要命的凶悍打法,根本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因为胆怯而下令后撤。 如果在当时鼓起勇气,指挥剩下的人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把那伙贼人拼掉。 那样即使伤亡惨重,回去后面对城主,至少还能有个奋勇杀敌的说辞。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懦弱的做法——临阵脱逃! 武士道精神中,最令人不齿的便是背对敌人逃跑,何况他还是这次行动的大將! 冷汗浸透了三村右卫门的里衣。 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到,脾气暴如烈火的黑田甚八郎,將会降下何等严厉的惩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果然,他战败的消息,早已通过城主派出的忍者之口,传回了天守阁。 当这支垂头丧气的败军终於慢吞吞的挪到冈山城下时,城门处早已站满了等候他们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三村右卫门刚一入城,两名面容冷酷的武士便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又强行卸下了他腰间的配刀与胁差。 “三村大人,城主有令,立刻押解您前往天守阁问罪!还请您莫要反抗!” 两名武士冷冰冰的警告道。 三村右卫门听著他们冰冷的语气,顿时心中凉了一大片,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看两人这做派,自己估计是完了。 隨后,他便被两名强壮的武士架著,像是提溜著一只小鸡仔一般,被押送进入了冈山城內。 第二十九章 切腹 天守阁的评定室內,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黑田甚八郎今日並没有穿那身附庸风雅的狩衣,而是穿上了那套他最心爱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 他怒气冲冲的在评定室內走来走去,沉重的鎧甲隨著他的步伐,发出鏗鏘的金属碰撞声。 “砰!” 披头散髮的三村右卫门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推进了评定室,重重地摔在榻榻米上。 他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跪伏於地,脸色惶恐,浑身抖如筛糠,第一时间请罪道:“城、城主大人!小的死罪!小的未能……” “混蛋!你给我闭嘴!” 黑田甚八郎猛然转身,怒目圆睁,快步走到三村右卫门面前,抬起穿著铁足袋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三村的肩膀上。 “咔嚓” 一声,三村右卫门惨叫著滚了出去,肩膀的骨头差点断裂。 “你这个废物!懦夫!简直就是我黑田家的耻辱!” 鏘啷一声。 黑田甚八郎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直指三村的鼻尖,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十五名精锐!三十五人!对付区区二三十个山贼,你竟然扔下斋藤和安倍他们,自己夹著尾巴逃回来了!”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把武士的尊严,把本殿的脸面,全都丟到了粪坑里!” “殿下!殿下饶命啊!那些不是普通的山贼,那个领头的傢伙,他简直是个怪物……” 三村右卫门顾不得肩膀处的疼痛,拼命磕头想要解释。 “够了!” 坐在下首的家老黑田景久也看不下去了,他厉声喝断了三村的狡辩,面容严肃的道:“汝身为討伐山贼的大將,临阵脱逃,致使本家精锐折损,按军法,当斩!” “如今,殿下已经决定,念你乃殿下母族之亲族,本家给你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黑田景久转头看向黑田甚八郎,黑田甚八郎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气,对著叔父微微頷首。 黑田景久看著跪在地上脸上惶恐的三村右卫门,冷酷无情的宣判道:“三村右卫门,现命你,即刻归家和家人告別,然后准备切腹谢罪!” “切、切腹?”三村右卫门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双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殿下!还请三思啊!” 旁边一名平时与三村交好的家臣见状,面现不忍之色,忍不住出言求情道:“三村大人虽有大过,但毕竟负责城內政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殿下网开一面啊!” “是啊,三村大人一直跟隨大人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还请殿下念及亲族之谊,对其网开一面,贬为足轻……” “谁敢再为这个懦夫求情,立刻与他同罪!” 黑田甚八郎猛的拔刀,一刀將太刀劈在旁边的木柱上,刀刃深入三分,嚇得所有想要求情的家臣立刻闭上了嘴,任何深深地低下头去。 眼见城主正在气头上,无人再敢触霉头。 两名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彻底绝望的三村右卫门拖出了天守阁。 冈山城的外围,三之丸的一处还算体面的武士长屋內,便是三村右卫门的家。 当三村右卫门失魂落魄地被两名武士和十几名足轻“护送”进家门时,他的妻子阿辰正带著两个孩子在火塘边缝补衣物。 他的妻子面容普通,穿著一身还算得体的棉布小袖和服,十岁的长子太郎正拿著一把小木刀在屋內比划,不时发出嘿,嘿,吼叫声。 而七岁的女儿阿花则乖巧的窝在母亲怀里,正在看母亲做针线。 两个儿女看到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父亲此刻披头散髮、满身泥土的进门,顿时围了过来起来。 “夫君!您这是怎么了?” 阿辰丟下手中的针线,扑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 门外的一名武士站到三村右卫门家人面前,冷冷地宣读了城主的命令。 “殿下有令,代官三村右卫门,作战不力,临阵脱逃,乃武士之耻,念及亲族之谊,免去斩首之邢,赐其切腹谢罪,今天未时行刑!” “你们速速去准备吧,赶紧前往城外的岩利寺,请几个高僧给他超度,不然灵魂怕是过不了三涂川往生了。” 说罢,便在门外站岗,封死了退路。 听到切腹二字,阿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瘫坐在地,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夫君只是个文吏啊,为何要让他带兵打仗!” “城主大人,他....他怎么能如此狠心!您可是他母亲的异母弟弟啊!” 三村右卫门的儿女听闻自己父亲被城主大人命令切腹,顿时也嚇得眼泪直流。 三村右卫门幼小的女儿花子更是一把拽住了父亲的手,大声哭著道:“阿爹,不....不要切腹...我不要你死!..呜呜!” 阿辰猛地站起身,擦乾眼泪,发疯似的往外冲:“不!我不服!我要去本丸,我要去找老夫人求情!她一定会救您的!” “阿辰,你给我站住!” 原本失魂落魄的三村右卫门,此时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妻子的手,將她拖了回来。 “夫君!” 阿辰不解的看著自己夫君,不知他为何要拦著自己。 “你若去了,我们三村家,就真的要绝嗣了!” 三村右卫门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悔恨的道:“是我贪生怕死,拋弃了手下逃跑。” “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殿下让我切腹,而不是下令將我斩首,已经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了……”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看著妻子和两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一字一泪地说道:“我若遵命切腹,我死后,就是洗刷了耻辱,太郎长大后,依旧可以继承我武士的身份。” “你们母子也还能依靠本家发给的一点知行活下去。” “你若去闹,惹怒了殿下,將三村家贬为秽多(贱民),或者满门抄斩,我就算到了黄泉之下,也无法闭眼啊!” 听到这里,阿辰也彻底绝望了,紧紧抱住丈夫,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声震天。 门外,两名看守的武士按住佩刀,就像是没有听见里面悲惨的哀嚎一般,静静的站立著,如同两尊门神。 第三十章 大雪 很快,末时將至。 天守阁內的一处和式庭院內,已经布置好了切腹的道场。 院子中间,四周拉起了白色的幔幕,地上铺著崭新的榻榻米,四角边缘用白布包裹。 在战国时代,切腹是武士洗刷耻辱、维护尊严的最高神圣仪式。 当然,切腹的痛苦程度也十分骇人,没有坚强意志的人根本无法完成整个过程。 三村右卫门已经洗净了身体,换上了一套毫无杂色的纯白和服,头髮也被重新梳理整齐。 他跪坐在榻榻米中央,苍白的脸上,出人意料地恢復了平静。 死亡的恐惧在达到极点后,反而化作了一种麻木的超然。 在他的面前,放著一个小巧的白木三方,上面摆著一把用奉书纸紧紧包裹住刀刃的胁差,只露出冰冷的刀尖。 在他的身后左侧,站著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武士。 此人名叫中川信八,乃是冈山城內军队中有名的剑术达人,此次受命担任三村右卫门的介错人。 他手持一把出鞘的武士刀,刀锋在冬日的寒光下闪烁著夺命的冷芒。 一名负责监刑的武士,端著一漆木托盘走上前,盘中放著一杯清酒。 “三村大人,请用末期之酒。” 三村右卫门抬起头,对著他露出一个笑,平静的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酒杯。 他分四次將杯中酒饮尽。 在日本,“四”与“死”同音,四口饮尽,寓意坦然赴死。 喝完酒,监刑武士递上笔墨和一张摺叠的短册:“请大人留下辞世句。” 三村右卫门接过毛笔,略一思索,他虽胆小贪鄙,但毕竟是文吏出身,颇通汉学和和歌。 他提笔在短册上写下辞世句: “秋风过黑山,落叶辞故枝。 平生皆算计,今日算死期。 浮华如露水,一梦到黄泉。” 写罢,他將笔掷於一旁,双手拿起白木三方上的胁差。 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白色的和服,露出乾瘦的腹部。 按照武士切腹的规矩,他先用左手捏住胁差的刀身,將刀尖对准自己的左侧腹部。 “阿辰,太郎,阿花……永別了。” 三村右卫门闭上双眼,大喝一声,双手用力,猛地將胁差刺入了腹部。 “呃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和服。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咬紧牙关,双手握著刀柄,硬生生地向右侧拉动。 此为一文字切。 刀锋划破躯体和內臟的剧痛,让他浑身青筋暴起,冷汗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但他始终没有发出求饶的惨叫,死死地维持著武士的最后尊严。 当刀刃划到右侧时,他已经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就在他身体前倾,脖颈完全暴露的千钧一髮之际。 身后的中川信八眼神一凝,双手高举太刀,厉喝一声:“三村大人,得罪了!” “唰!” 一道银色的匹练划过半空,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三村右卫门的后颈。 嫣红的鲜血噗嗤一声迸射,將地上洁白的榻榻米染出一朵朵红梅。 极致的红,与纯洁的白,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悽美。 中川信八展示了极高的介错技艺,这一刀並没有將头颅完全斩断,而是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咽喉皮肤,防止头颅不雅地滚落出去。 三村右卫门的尸体向前扑倒在血泊中,终於是结束了这场痛苦的折磨。 院外,传来了三村右卫门妻子阿辰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以及和尚念著往生经的念诵声。 …… 半个时辰后,冈山城天守阁。 一个包裹著白布的漆盒,被恭敬地呈到了黑田甚八郎的面前。 家老黑田景久掀开白布,里面正是洗净了血污、敷了粉的三村右卫门的首级。 而这一检查过程,被称为首实检。 黑田甚八郎凝视著木盒中那三村右卫门的首级。 盒子里的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透著一股淡然,却不再有平日里的諂媚之色。 黑田甚八郎將漆盒的盖子重新盖上,又听了中川信八关於切腹过程中,惨烈的细节匯报。 整个评定室內鸦雀无声。 良久,黑田甚八郎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口嘆息道:“吾平日观三村右卫门,胆小贪鄙,凡事斤斤计较,毫无半点武士的样子。” “吾心中一直甚是鄙夷他,但碍於母亲的面子,才让他当了这岗山城的代官一职。” 黑田甚八郎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內迴荡, “想不到,这人生前的最后一刻,倒是没有丟武士的脸,死得像个男儿,没有丟我黑田家的脸。” 说罢,他猛地抬起头,如鹰隼般的目光环视左右两侧跪坐的家臣和武士,陡然拔高了音量,严厉地警告道:“诸位今日都看清楚了!” “身为武士,吃的是主君的俸禄,战死沙场,为主君尽忠,便是武士的无上荣誉!” “万不可像他此前那般,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下一次,谁若再敢背对敌人,本殿绝不赐他切腹,而是將其梟首示眾!” “哈伊!臣等谨记殿下教诲,誓死效忠本家!” 眾家臣连忙將头深深地磕在榻榻米上,齐声应喝。 “將三村的首级送回他家人处,允许他们妥善安葬,厚恤其遗孤。” 黑田甚八郎挥了挥手,处理完內部事务,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犀利而充满杀意。 “传本殿军令!即刻下达动员状(阵触)!从冈山城及周边各村落抽调足轻入城。” “城內所有武士,皆披掛整齐!本殿要亲自带兵,进山剿灭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 隨著黑田甚八郎的一声令下,整个冈山城犹如一台冰冷的战爭机器,迅速地运转了起来。 兵库被打开,一捆捆的长枪被分发给被强行拉来的农夫。 武士们在下人的服侍下,仔细地擦拭著具足。 粮草被装上独轮车,隨时准备出发。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黑田甚八郎紧锣密鼓地准备完毕,召集了一百三十名足轻和十五名武士,打算在第二天清晨浩浩荡荡地开赴黑前山的时候。 当夜,天空的云层突然变得异常低垂,从西北方向的玄界滩上吹来的海风,犹如刀子一般刮过肥前国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当黑田甚八郎满怀战意地推开天守阁的拉门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守阁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大雪,正漫天飞舞。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且有著越下越大的趋势。 九州岛虽然地处南方,但在这个小冰河时期初显端倪的战国时代,一旦遭遇寒流,其严寒程度丝毫不亚於关东。 黑田甚八郎穿著厚重的具足,站在风雪中,身后是同样面色凝重的家老黑田景久。 他们俯瞰著城下町的校场。 那里,一百三十名刚刚被徵召来的农兵,正缩成一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在这个物质极度贫乏的时代,这些底层的百姓连件像样的麻布衣服都没有。 下面许多人身上都只披著一件单薄的蓑衣,脚上穿著破烂的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直接露在冰雪里。 別说握枪打仗,能在雪地里站上一个时辰不被冻死,就已经是个奇蹟了。 一时间,叔侄俩相顾无言,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在耳边迴荡。 “殿下……” 黑田景久苦笑了一声道:“如此大雪,封山塞路,若强行驱赶这些连冬衣都没有的农兵进山,无异於拿性命开玩笑啊!” 黑田甚八郎死死地握著金漆贯木刀柄,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却也知道叔父说的是铁打的事实。 带兵打仗,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对抗天象的。 “罢了……”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嘆。 第三十一章 春姬 日本天文九年(1541年),冬。 一场突兀而至的鹅毛大雪,將整个肥前国都裹上了一层素白的寒衣。 连绵二十多里的黑前山山脉,也在风雪中化作一片苍茫素白的寂静世界。 凌冽的寒风颳过瀨户內海,越过四国的高山阻隔,將寒流带入了这片遍布著优良港口的土地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不仅让山下岗山城的城主黑田甚八郎暂停了对山中贼寇的討伐计划,也让正在深山中指挥手下加紧修筑山寨的山名义光,不得不暂时停止了一切活动。 看著外面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义光的心中也不由些烦躁, 山中的日子並不好过,不仅物资匱乏,还极度缺乏御寒的冬衣,棉被,粗盐,菜油,蔬菜等等必要的生活物资。 或许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现在他们的粮食暂时还足够支撑。 当日从山下劫掠来的那批军粮物资,里面不仅有70石糙米,另外还有10石的精米。 按照每石一百四十多斤来算,这里已经有近万斤的粮食,足够他们这四十多人食用数月。 另外,除了主粮外,还有一些诸如豆子,萝卜,鱼乾,醃菜等杂粮。 唯一令人头疼的,则是那几头大型牲畜的粮草了。 现在山上有两头牛,一头驴,一匹小型劣马,这些大牲口每天可都是要嚼很多草料的。 眼下大雪封山,为了防止缺乏防暖装备的手下被冰雪冻坏,义光只得命令眾人停下了一切建造活动。 最近几天,所有的人都窝在屋內的火塘边,將火堆烧旺,以此取暖抵抗严寒。 好在,他们现在位於山中,最不缺的就是木柴。 与此同时。 而在相隔松浦郡数十里外的彼杵郡,一处离海岸不远,一座名为黑崎城的土石混筑海边城堡內。 同样凌冽的风雪,也將这座城堡掩盖成一片素白。 黑崎城,因其建在延伸入海的黑色火山岩上而得名。 作为大村家的一座支城,它的规模不大,由人工削陡的切岸与简陋的土堀环绕。 除了供武士居住的二之丸和领主居住的本丸外,便是本丸內最高处的两层高木製天守最为华丽了。 此时,这座天守阁的顶层望厅內。 一个面容秀美,穿著和服,身材纤弱的少女,也正跪坐在天守阁的榻榻米上,面容阴鬱的看著天守阁外飘落的鹅毛大雪。 她身著一袭洁白的丝质小袖,外罩的襌衣上绣著吉野家三阶菱的家纹,昭示著她的身份。 此女,正是吉野家最后的血脉,已故家督吉野忠实的独生女,今年只有十五岁的亡国公主,吉野小春。 当然,除了家人,其他常称其为春姬公主。 【註:彼时的日本战国时代,但凡有座城堡,领主的女儿都可以被称之为公主,所以这是个烂大街的称號。】 “公主殿下,您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和担忧的呼喊,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娇小身影,一边喊著,一边踩著小碎步走上了陡峭的木梯。 她叫山名樱,是春姬的贴身侍女。 她另一个身份,则是李山现山这具身躯的亲妹妹,也是名义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山名樱和山名义光乃一母同胞所生。 小樱身上只穿著一件浅葱色小袖,小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抱著一件华丽厚重的牡丹纹样打掛。 她快步走到春姬身后,不由分说地將这件温暖的外衣披在了公主的肩上。 “公主殿下,快隨我下去吧,这里这么冷,若是冻坏了该如何是好?” 小樱的声音带著一丝关切,心疼的劝慰道。 她从小便被父亲送入主家,服侍吉野家的公主春姬。 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而此时她对春姬表现出来的这份关心,自然不是作偽。 数月前,春姬的父亲吉野忠实在川越原合战中,被岞山家猛將黑田甚八郎討取,吉野家的主城松尾城也岌岌可危。 噩耗传来后,城中大乱。 笔头家老崎川正信预感大势已去,当机立断,命心腹武士护送著春姬,带著本家的金银细软,连夜逃出,前来投奔春姬的母族。 也就是现在这座城堡的主人,黑崎城的城主大村纯胜。 此人正是春姬的亲舅舅 大村纯胜不仅是彼杵郡霸主大村家的分家,也是大村家的一门眾。 大村纯胜还担任著大村家的家老一职,因此在控制数郡的大村家中,地位並不低。 春姬此行,不仅是为避难,更是肩负著復兴家族的希望。 她期望这位手握兵权的舅舅,能够看在血亲的情分上,说服大村本家出兵,为吉野家討伐岞山家,夺回故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数月来,舅舅大村纯胜对她礼遇有加,將她安置在本丸最好的庭院里,並由其续炫的妻子,温婉贤淑的桔梗夫人亲自照料,饮食起居无不精细。 但每当春姬提起出兵復仇之事,大村纯胜便会顾左右而言他,用各种藉口搪塞搪塞过去。 春姬虽然年纪幼小,但自小生於领主之家,政治素养並不低。 几番下来,心中已是明了,舅舅对她虽有一丝亲情,但更是一个深諳乱世生存之道的国人领主。 岞山家背靠著控制平户岛的松浦党,如今势头正盛。 而大村家虽然也有平崎港,势力並不弱於松浦党,但其內部亦非铁板一块。 虽然为了爭夺肥前的霸权,两家一直在明爭暗斗。 但如今,大村家正在和肥前守护代少贰家的家臣,龙造寺家打得不可开交。 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已经灭亡的外甥女家族,去与强邻开战。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痛春姬的心。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精美供奉起来的祭品,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只能在绝望中慢慢凋零。 小樱扶著神思恍惚的春姬,两人下了天守阁,回到了本丸內一处布置精美的庭院內。 庭院內,枯山水被白雪覆盖,唯有几株耐寒的黑松依旧挺立。 日本自汉唐时期开始,一直仰慕著汉家文化,此处庭院虽小,但却布置的颇为雅致,很有几分中国江南庭院的山水园林风韵。 两人刚在廊下坐定,一名穿著窄袖便服的精瘦武士便急匆匆地从庭院月亮门外走来。 他在廊下数步外跪倒在地,沉声高喊道:“公主殿下,卑职饭田平次郎,有要事稟报!” 饭田平次郎是当初护送春姬逃出来的几名忠心武士之一。 春姬心忧故土,前些时日便派他潜回松浦郡打探消息。 “是平次郎吗?快....!....快进来回话!” 春姬一扫之前的颓然,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激动,急切的叫道。 “哈!” 饭田平次郎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头上和肩膀上落满了雪花。 他进来后,恭敬的单膝跪地匯报导:“启稟公主殿下,属下奉命潜回旧领打探消息,但......” 说完,便开始一一匯报起来。 而原本还带著一丝期待的春姬听著听著,一张小脸也变得更加煞白。 第三十二章 会不会冻死? 饭田平次郎带回的消息,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坏。 如今,吉野家的世仇岞山家,已经差不多完全掌控了吉野家的三千石领地。 岞山信秀不仅任命了新的城主和各个村庄的代官,旧领的田地也被其重新丈量。 各个被占领的村庄,税赋比以往更加沉重。 领民们虽然怨声载道,但却不敢反抗。 而那些曾经宣誓向吉野家效忠的国人、地侍,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就早已逃亡他乡。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春姬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復兴家业的最后一点火苗,似乎也要被这冰冷的事实彻底浇灭。 “公主殿下,请您振作!”小樱在一旁焦急地扶住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饭田平次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眼神一亮,似乎想起什么,继续稟报导:“不过,公主殿下,属下在岗山城一带,倒是听到了一件奇闻。” “奇闻?” 春姬扶著额,脸色更加忧鬱,怏怏的回答。 “正是。” 饭田平次郎整理了一番思绪,然后才说道:“近一月来,岗山城与黑前山之间的村落,出现了一伙极其凶悍的山匪。” “他们公然袭击岞山家的村庄,劫掠税粮,听说还斩杀了负责徵收赋税的地头武士,石川甚二郎。” “什么?” 春姬微微一怔,杀死一名武士,这可不是普通山贼能做到的。 要知道训练有素的武士不仅有著全身甲具,而且一般身边也有一些精锐足轻跟隨。 在这战国乱世中,每一个武士都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更不可能疏忽大意到被山野强盗偷袭致死。 饭田平次郎语气中也带著一丝兴奋,继续匯报导:“千真万確,此事已经震惊了岗山城的新任城主,黑田甚八郎。” “等等,平次郎,你说的这个黑田甚八郎,莫非就是那人?” 听到这个名字,春姬顿时娇躯一震,脸色苍白,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语气颤抖的询问道。 “稟告公主,正是此人!” 想到这人就是靠著自己父亲的人头当上了城主,春姬的內心瞬间便被恨意填满。 但,当她低头看著自己柔弱的身躯,以及手无抓鸡之力的纤细手臂时,顿时心中不由更加悲哀。 就算明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岗山城又如何 她一个流亡他国的弱女子,要人没人,要兵没兵,又该拿什么去报仇。 良久,她才收拾好心情,继续道:“平次郎,你继续说吧!” “哈!”平次郎继续匯报。 “黑田甚八郎听闻赋税被劫,顿时大怒,命令手下代官三村右卫门带领近四十人的精锐入山討伐。” “里面不仅有三十五名精锐足轻,更有数名武士,结果却……” “结果如何?”春姬连忙追问道。 “结果,三村右卫门所率的討伐队大败,三名武士全部阵亡,精锐足轻也损失惨重!” “而代官三村右卫门逃回城中,不久就被黑田甚八郎命令切腹自尽了。” “嘶……” 春姬和小樱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伙山贼,不仅能斩杀武士,更能全歼一支由代官亲自率领的精锐討伐队?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春姬的脑海中飞速地盘算著。 她紧紧攥住和服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缓缓抬起头,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时燃烧著一丝復仇的火焰。 “平次郎!” “哈伊,小人在!” 她的声音大了许多,命令道:“你再回领地一趟,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那伙黑前山的贼寇身份调查清楚!” “哈伊,小的领命!” 儘管要潜回被岞山家控制的领地十分危险,但平次郎却丝毫没有犹豫,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倒不是他有多么的忠心,而是身为失去领主的流浪武士,离开春姬,他只会过得更为不堪。 像他这般武艺一般,又没有什么名声的低级武士,要是没有侍奉的主君,那就只能去当浪人。 而浪人的日子可不好过,不仅像是条野狗一样被各地领主撵来撵去,饿肚子那更是家常便饭。 作为领地內的不稳定因素,没有哪个领主会喜欢这些四处乱窜的傢伙。 而浪人武士想要再次出仕,那难度可谓是难如登天。 这也是后来这些失去主君的浪人们活不下去后,乾脆跑到明国江浙地区当起了倭寇,將大明沿海乡镇搅得不得安寧的原因。 平次郎跟著春姬,至少还能混口饭吃。 毕竟人家作为公主,不仅继承了一些吉野家的家底,还有一个当城主的亲舅舅。 跟著她,再怎么也比他四处流浪强。 ………… 而此时黑前山的营地內,义光丝毫不知道已经有一个亡国公主对他起了兴趣。 他正坐在四处漏风的竹楼內,一口又一口的喝著淡而无味的茶水,驱散著外面的严寒。 但即使如此,还是冻的他牙齿打颤,心中暗暗感嘆,这贼老天真不让他好过。 这场大雪说来就来,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营地里的很多房屋,都是就地取材,隨手搭建的,质量参差不齐。 各处墙壁漏风不说,有些地基都没有打牢固。 义光还真害怕营地的房子被风雪压塌,將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家底葬送掉。 他看了一眼缩在火塘边,身上披著厚厚的衣物,却仍然缩在一起的两个少女,心中暗暗思量,便准备起身去营地四周检查一番。 “殿下,这么大的雪,您还要出去吗?” 小夜看见他起身,连忙也跪坐了起来,嘴唇打著哆嗦问道。 “不必起来了,照顾好阿松。” 山名义光看了一眼病殃殃躺在榻榻米上,昏昏欲睡的少女,吩咐了一句,然后隨手拿起斗笠,披上蓑衣走出了竹屋。 冰冷的风雪裹挟著雪花从门缝里吹进来,冻的石川松忍不住又颤抖了几下。 小夜见状,连忙又拿起一段松枝加入了火塘里,让火烧的更旺一些,这才让自家小姐好过了一点。 看著燃烧的火苗,石川松心中一阵悲哀,不仅感嘆自己的命运,更是为眼前这艰苦的生活而感到一丝绝望。 她面容悽苦的看著小夜,哀愁的道:“小夜,我们会不会冻死在山里?” 小夜无语的看著自家小姐,安慰道:“小姐,这里又不是北海道,这里可是九州地区,处於南方,很快气候就会好起来的,您放心就是。” 话说到这,小夜也感觉有些诧异,不知道今年的冬天为何会这么冷。 第三十三章 习惯 出得竹屋,一股夹杂著风雪的寒风顿时劈头盖脸的朝山名义光砸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股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中喷出,旋即又被山间的寒风吹散。 今天,已经是降雪后的第三日。 这场大雪足足肆虐了三日后,如今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 只是依旧呈现铅灰的天空,预示著这严冬的威力远未结束,整个山寨里,一片银装素裹,寂静得仿佛连万物都已冻结。 “八嘎!你们这些懒鬼,混蛋,都给老子滚出来!” 远远的,就传来平八那公鸭一般的嗓音。 他穿著蓑衣斗笠,腰间插著一把打刀和肋差,打扮的和一个正经武士一样,迈著八字步正在一栋屋子一栋屋子的砸门,同时嘴里大声骂道:“武平次,你们这几个懒鬼,快滚出来扫雪,难道想让雪把屋顶压塌,大家一起睡在雪地里吗?” 那场山道口对战岗山城官兵的战斗,平八因为悍不畏死的表现,获得了山名义光的欣赏,终於如愿以偿的被提升为火长。 地位等同於此时这个时代的最低阶的武士。 当然,山名义光现在连一块领地也没有,更发不出足够的俸禄, 上次那参战的24名足轻农兵,除了战死的三名农兵和平助,剩下的还剩20人。 山名义光正好將其分成四个伍。 按照新唐书的训练方法,五个人一伍,有伍长一名,两个伍组成一火,设火长一名。 两名火长,则分別是平八和又吉两人。 四个伍长,则分別是他最早的班底,新八,小六郎,弥太郎。 还有一个,则是那名作战很勇猛的藏隱村农夫,弥七。 至此,这两个还算严密的军事单位算是组成了,但有多少战力,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而且,此时这二十人也是不满编的,另外有四名伤兵还未归队。 而山名义光为了凑齐这两火的编制,考察了一番那投降的五个足轻,將其中四个比较听话老实的编入了其中,凑齐了这二十人。 此时躲藏在屋內的眾人,在平八的喝骂声中都走了出来,手里拿著简陋的木铲,去清理屋顶和道路上的积雪。 山名义光看著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 平八这人有很多的毛病、 有些鲁莽、喜欢打骂手下,又有些贪婪和好色。 但也是这种人,只要给足了好处和一点点权力,他就会变成最忠心也最卖力的恶犬。 用他来管理这群同样出身底层的足轻,再合適不过。 他的视线转向营地中心那座用圆木和土墙加固过的仓库。 仓库门口,两个身披蓑衣、手持长枪的足轻正顶著风雪,一丝不苟的在站岗。 看守仓库的工作他交给了猎户出身的又吉。 此人虽然没有平八那般张扬,但做事沉稳,小心谨慎。 看来被自己新近提拔的新八和又吉这两个足轻组头,做事確实很沉稳可靠,没有因为外面天寒地冻就放鬆警惕。 虽然知道这般大雪的情况下,山下敌人会入山偷袭的可能性很小,但山名义光依然不敢大意。 不仅在山脚下的要道上布置了两个足轻放哨,对於內部也不敢丝毫鬆懈。 对於存放粮食,武器等物资的仓库,更是他关心的重点。 因为这关乎到眾人活命的根本。 虽然眼下看似收服了这些人,平时他们也很听话,但他从不敢把人性想得太过於美好。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毫无礼义廉耻的战国乱世。 巡视完毕,山名义光便回到了自己的竹屋中。 屋內的火塘烧得正旺,乾燥的松枝不时爆出“噼啪”的轻响。 一个娇小的身躯立刻像小猫一样站了起来,不到一米三的身高,让少女显得分外的娇小。 是侍女小夜,她將一双冰凉的小手取下山名义光身上的蓑衣,一边问道:“殿下,要喝碗野山姜的汤吗?” 山名义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內屋问道:“阿松身体好点了吗?” 石川松身为石川甚二郎的独女,从小有些被宠坏了,从来没有怎么干过活,这也导致她身体羸弱,远没有这个时代那些底层武士之女那般能干。 要知道,这个时代很多武士家的女眷,农忙时节都是要下地干活的,可没有阿松这般的小姐命。 “嗨!吃了殿下给的草药,小姐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屋內睡觉。” 山名义光嗯了一声,走进內屋。 那张他亲手打造的高脚竹床上,上面铺著两张梅花鹿皮做的褥子,一个娇小玲瓏的身影正蒙著头,身上盖著一张绣著花样菱纹的被子,缩在上面睡得正香。 山名义光也不客气,將外衣掛在衣架上,脱鞋后直接钻了进去。 很快,里面就响起少女的娇哼和呢喃,隨后又变成更加奇怪的声音。 伴隨著脱衣服的沙沙声,还有少女的惊呼,很快房间內就进入了战时状態。 山名义光的欲望一直是很强烈的,更没有什么白天不能行房的禁忌。 外面飘著飞雪,也没办法在外面活动,缩在屋子里自然饱暖思那啥,可没少折腾这个可怜的少女。 半个时辰之后,伴隨著一声嘆息,山名义光才终於满足的仰躺在床上。 头髮散乱,白嫩的肌肤上还泛著红晕的石川松像是被榨乾了一样,生无可恋的窝在被子里揉著自己的腰。 每次做完这事,身上就酸痛酸痛的,像是被大棒子打了一顿,让少女的心中更是悲哀。 山名义光此时就像所有进入贤者模式的男人一样,拔卵无情,都没去看石川松脸上的鬱闷神情。 只是自顾自的感嘆,要是再来上一根烟就好了。 只可惜,现在这个见鬼的古代,那真是一穷二白,要啥没啥,连菸癮都给他强行戒了。 没有了手机,电脑等各种娱乐,晚上天一黑就只能睡觉,除了干点那种事,真的没啥乐趣。 一把將还在迷迷糊糊的阿松往身前一搂,一边抚摸著少女柔滑如绸缎般细嫩的肌肤,山名义光很快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阿松披头散髮的窝在他的怀里,喘息还未定,娇美的脸颊上还透著一丝红晕,看起来十分的可爱。 论年纪,她还只是个少女。 换成山名义光上辈子的时代,这年纪都还在上高一吧。 这个最初被他从下川村掳来的村长之女,隨著日子的一天天过去,似乎也是认命了一般,早已没有了当初对他的那种的痛恨与抗拒。 在经歷了家破人亡、被强占、目睹了山名义光一次次血腥的杀戮和胜利后。 她那颗脆弱的心已经彻底被恐惧和对强者的依附所占据。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能依偎在山名义光这个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男人怀中,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火塘的热量,对她而言,竟已是一种小小的习惯。 第三十四章 地火龙【一】 抚摸著阿松光滑的背脊,山名义光的脑海中却在疯狂的转动著,思考著未来的发展路线。 作为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他的脑子里装著一座足以顛覆这个时代的巨大宝库。 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见闻,才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成就霸业的最大本钱。 烧玻璃? 这东西在欧洲已经出现,但在日本仍是绝对的奢侈品。 一旦能製造出高纯度的透明玻璃,不仅可以製作望远镜,在军事上获得无与伦比的侦察优势,更能製作成各种精美的器皿,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大名和公卿,换取海量的金钱。 当然,眼下不可能实现,他也没有那个条件。 提炼海盐、製造肥皂?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是重要的民生和奢侈品。 精製盐可以作为硬通货,而肥皂一旦出现,那些贵妇和公主们,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这小东西掏腰包。 改良火药配方,这个时代日本的“铁炮”已经从种子岛传来,但无论是火绳枪的性能还是火药的威力,都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颗粒化火药、优化黑火药配比……这些都能让他的军队在战场上获得碾压性的火力优势。 他甚至想到了更多。 比如,利用他粗浅的化学知识,尝试建立小型的炼铁高炉,告別这个时代效率低下的踏鞴制铁法,从而大规模生產出廉价而优质的钢材,打造更精良的兵器和鎧甲。 又比如,利用他所知的农业知识,推广堆肥法、开闢水渠、甚至尝试进行农作物的杂交选育,以解决最根本的粮食问题。 再比如,烧制水泥、建造更坚固的城防和基建等等…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火种,让他的血液阵阵发烫。 这个时代,织田信长或许还在尾张国当著“傻瓜”,丰臣秀吉可能还是个不知名的小廝,德川家康更是个在今川家当人质的娃娃。 而他,山名义光,只要能熬过眼下最艰难的初创期,拥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在这个群雄並起的舞台上,演出一幕最为波澜壮观的大戏! 然而,万丈高楼平地起,要实现这些目標,最起码他必须有一个安稳的棲身之地才行。 然而,他的敌人会放过他吗? 除非他现在就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放弃身边这些人,带著那些金银逃出松浦郡。 不然,岗山城內的领主,绝对不会允许有一伙战斗力强悍的匪徒盘踞在自己领地內。 一旦风雪停止,或者到了明年开春,他可以预见那位城主黑田甚八郎,绝对会带著大批人马將他们碾碎。 “现在的我,还是太弱小了啊!” 山名义光心中暗暗感嘆, 而眼下,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也需要解决。 隨著冬季的到来,气温逐渐降低,营地內很多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甚至,连晚上睡觉盖的被子都没有。 大部分人晚上只能裹著身上那件单薄的破布衣,挤在一起,靠著火塘的余温和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而这个时代平民所谓的被子,只不过是用破布缝製,然后里面塞上芦苇花絮和干稻草填充的“衾”。 这玩意又薄又硬,防寒能力只能说聊胜於无。 整个营地,唯二两床像样的、用鸭绒和鸟羽填充的席被,还是上次打劫石川家时抢来的战利品,此刻一床正盖在山名义光和阿松的身上。 而另一床则给了阿妙。 毕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女人,他对她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一想到这个冬天可能会冻死人,山名义光便感觉有些烦躁。 他可以不在乎手下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再这样下去,不等山下的敌人打来,他的人就要先冻死、病死一半了。 必须想个办法! 这个问题,在山名义光的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冰封雪埋的山林时,山名义光已经做出了决定。 “弥太郎!又吉,平八!到我屋子里来!” 早上刚醒,山名义光的吼声就让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手下们一个激灵。 很快,弥太郎、又吉,小六郎,弥七,平八等伍长和火长,便顶著一头乱髮,衣衫不整地跑到了山名义光的竹屋前。 “殿下,有何吩咐?” 眾人跪伏在山名义光面前的榻榻米上,恭敬的询问道。 “从今天起,营建继续!” 山名义光语气强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啊?” 平八一脸愕然,“大人,这……这天寒地冻的,小的们手脚都冻僵了,再让他们去干活,怕是……” “闭嘴!” 山名义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怒斥道:“我没说让你们去修柵栏,今天,我们要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过上一个温暖冬天的神器!” “神器?”弥七摸著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满脸困惑。 山名义光没有多做解释,拿出毛笔和纸,开始画了起来。 他画的,正是一个在中国北方农村极为常见的设施——火炕。 “听著,这个东西,我称之为『火龙』。” 义光指著地上那潦草却结构清晰的图样,沉声道:“我们將屋內原本的围炉里进行改造,让燃烧的烟气,通过我们用石头和泥巴砌成的这个弯弯曲曲的通道,最后从屋外的烟囱排出去。” “而这个通道的上面,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如此一来,只要火塘里烧著火,我们睡的床铺就是热的,一整夜都不会冷!” 弥太郎睁著一双小眼睛,凑近了看著山名义光画的图纸,小眼睛里中闪过一丝惊异。 心中暗暗感嘆,不愧是殿下,这种神奇的东西也能想得出来。 山名义光这个设计眾人闻所未闻,却又似乎合情合理,將废弃的烟火热量再度利用,可谓巧夺天工。 而弥七和平八这种粗人,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只要一想到能睡在热乎乎的床上,顿时两眼放光。 “哟西!要是真的能睡在热床上!那就太好了!”平八摸著自己新剃的月代头,语带兴奋的吼道。 “可是,殿下,恕小的直言。” 和头脑简单的平八等人不同,弥太郎的脑子明显要比较灵光,很快就想到了关键所在。 他睁大著小眼睛,看著山名义光,小心翼翼的道:“依小的看来,要砌成如此复杂的烟道,还需要能承受高温的建材才行!” “普通的石头和泥巴恐怕不行,很容易开裂漏烟,最好的办法,是使用烧制的砖块,但我们现在……” “你说的不错,弥太郎。” 山名义光眼神中透出一丝讚许,为弥太郎的好脑子感到一丝欣慰,转而开始解释道:“在这荒凉的黑前山里,我们想要烧砖费时费力,时间也等不及,所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製作泥砖。” “泥砖?” “没错,就是將合適的黏土,混合上沙子和切碎的乾草,用模具製成砖坯,然后晾乾。” “这种砖虽然不如烧制的火砖坚固耐热,但只要我们把烟道砌得厚实一些,用来建造火龙,却也是足够了。” 义光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有一个问题困住了本殿。 “要製作泥砖,需要合適的黏土,我需要一种粘性强、杂质少的上等黏土。” “只有找到它,我们这个冬天就能轻鬆的活下去,找不到,这地龙我们也建造不出来!” 第三十五章 地火龙【二】 接下来数天,山名义光便把任务被明確地分配下去。 又吉负责带领一部分人,製作足够数量的木製模具。 平八则负责组织人手,砍伐乾草並將其剁碎。 而最关键的任务寻找合適的黏土,则由山名义光亲自带队。 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头脑灵活的弥太郎,另一个,则是一个前几天主动进山前来投奔的一人。 此人名叫吉次,原本是本地猎户,但因为交不起今年赋税,走投无路。 他听说黑前山盘踞著一群打家劫舍的悍匪,居然不怕死的带著家人前来投奔。 山名义光对此自然高兴,考察一番他的来歷,发现属实后,便也收下了他。 此人自小在黑山中长大,对周边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 “吉次,我问你,这附近的山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的土,顏色跟別处不一样?” “比如发白、发黄,或者下雨后变得特別粘,能把草鞋陷进去拔不出来那种?” 义光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一边问道。 吉次穿著一身破旧的兽皮冬衣,背著弓箭,闻言想了想,回答道:“回稟大人,往西边翻过那座『熊之背』山脊,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確实有您说的那种地方。” “那里的泥巴是灰白色的,我们山里人都不走那儿,因为一旦陷进去,就跟被鬼抓住了脚一样,特別难缠。” “哦?哟西!”山名义光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那里!带我过去!” 三人顶著寒风,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终於来到了吉次所说的地方。 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小溪潺潺流过。 在溪流的拐弯处,由於水流的常年冲刷和侵蚀,岸边的山体露出了一片与周围深褐色土壤截然不同的断面。 那里的土,果然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 义光快步走上前,拨开表面的积雪,用短刀挖了一大块出来。 肥前国地处九州,属於日本的南方,而且因为是海洋季风气候,土地倒是不会像中国的北方那般又干又硬。 因此山名义光废了一番力气,还是挖了一大块湿润的泥土出来。 这黏土入手的感觉,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细腻、湿润、几乎没有什么砂砾感。 他將其放在手心,像揉麵团一样揉捏。 黏土的延展性极好,可以被拉得很长而不断裂。 他又將其搓成一根细条,弯成一个圆环,接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跡。 “就是它了!这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宝藏!” 山名义光兴奋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当然不知道,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在数百年后,会因为盛產这种优质的高岭土,而诞生出闻名於世的“有田烧”和“伊万里烧”,成为日本的瓷器之都。 但凭藉著超越时代的知识,他敏锐地判断出,这就是他所需要的,最適合製作泥砖的天然材料。 “弥太郎!吉次!把所有能装东西的袋子都装满!我们挖!” 隨著山名义光一声令下,三人立刻开始疯狂地挖掘。 很快,他们带来的几个麻袋就被装得满满当当。 当山名义光等人扛著沉重的黏土回到营地时,又吉那边已经製作好了几十个简易的方形木模。 而平八也带著人剁碎了小山一样高的乾草。 “所有人都过来!” 山名义光站在营地中央,將一袋珍贵的黏土倒在地上,亲自做起了示范。 “看好了!將黏土和沙子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然后加入剁碎的乾草,再慢慢加水,用脚踩!” “就像女人揉面一样,把它踩匀了!草是骨,沙是肉,黏土是筋,三者缺一不可!” 他一边讲解,一边脱下草鞋,赤脚跳进冰冷的泥浆里,奋力地踩踏起来。 冬天的气温下,每一脚踩下去都冰冷刺骨,但山名义光为了提升眾人的积极性,只能亲自示范了。 主帅尚且如此,手下的人哪里还敢偷懒。 当下,所有人都嗷嗷叫著,学著山名义光的样子,开始和泥。 冰冷的泥浆刺激著皮肤,但一想到能睡上热炕,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和好的泥被填入木模,压实,然后小心地脱模,一块块湿润的青灰色泥砖便整齐地排列在了屋檐下避风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山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砖厂。 在山名义光的亲自监督和指挥下,数千块泥砖被製作出来,並在火塘边被小心地烘乾。 当第一批勉强达到使用强度的泥砖准备就绪后,山名义光选择了自己的竹屋作为第一个改造试点。 他再次展现了天朝人那刻在骨子里的基建狂魔基因。 他先是让弥太郎带人拆掉了屋內一半的木质地板,露出了夯实的土地。 然后,他亲自用草绳和木炭,在地面上精准地画出了烟道的走向。 这是一个模仿龙形的、蜿蜒曲折的复杂结构。 “这个是灶口,连接火塘。” “烟和热气从这里进来,沿著『龙身』盘旋,將热量传给上面的砖石,最后从『龙尾』,也就是这个烟囱出去。” 山名义光一边指点著,一边向一脸懵懂的眾人解释。 又吉,平八,弥太郎,弥七,小六郎等一眾手下听得头一点一点的,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他们脑海中都在想著,主公不仅懂得军事谋略、杀伐决断,竟然还精通这等鬼神莫测的营造之术。 这蜿蜒的烟道设计,既保证了热量传递的最大化,又確保了排烟的顺畅,简直是巧夺天开。 他们看向山名义光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敬畏。 在山名义光的亲自指挥下,眾人开始用泥砖和黏土调和的泥浆,小心翼翼地砌筑烟道。 山名义光的要求极为严格,每一条砖缝都必须用泥浆填满抹平,不能有丝毫缝隙,否则一旦漏烟,睡在上面的人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努力,傍晚时分,山名义光竹屋內的第一座火炕,终於建成了。 它占据了屋內近一半的空间,表面铺著一层从山涧里捡来的平整石板。 在墙角处,一个用泥砖砌成的简陋烟囱伸出屋顶。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怪物。 “大人,这……这真的能热起来吗?”平八將信將疑地摸了摸冰冷的石板。 义光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火塘边,將一捆乾燥的松枝点燃,然后猛地塞进了灶口。 火焰被吸入黑暗的通道,发出“呼”的一声。 起初,灶口有些冒烟,但很快,隨著烟道被烤热,气流变得顺畅,所有的浓烟都被吸了进去,只有一缕青烟从屋外的烟囱裊裊升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內的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座火炕。 突然,弥太郎发出一声惊呼:“热了!热了!这里热了!” 他正用他那长满冻疮的手,摸著靠近灶口位置的石板。 紧接著,仿佛是连锁反应,温暖的感觉开始沿著那蜿蜒的龙身,一寸寸的向前蔓延。 先是微温,然后是温热,最后变得滚烫,甚至有些烫手。 “哦哦哦!真的热了!” “天照大神在上!石头居然能烧热!” “快让我摸摸!” 人群瞬间沸腾了!男人们发疯似的涌上炕面,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猴子,在温暖的石板上又摸又滚,感受著那股从身下源源不断传来的,驱散了所有寒意的热流。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狂喜和对山名义光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义光站在人群之外,装作十分淡定的看著的这一切。 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震惊神情的阿松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他知道,他不仅是为手下们解决了一个过冬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建造火炕这件事,再次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与眾不同和无所不能。 在这个人神未分的蒙昧时代,老百姓十分狂热迷信神佛的时代,这种超越时代的技术,无异於神跡。 而他,山名义光,就是那个唯一能够创造神跡的人。 火炕,只是他征服这个乱世的第一块基石。 以这温暖的基石为起点,他將一步步建立起属於自己的不朽霸业。 窗外,风雪依旧,但在这间小小的竹屋之內,一团足以燎原的火焰,已经被悄然点燃。 第三十六章 宗教的力量 李山教导眾人建造的北方大炕,被这群山中从未见识过的农民们敬畏的称之为地火龙。 地火龙的出现,不仅为这绝境般的深山冬日带来了一股逆转乾坤的暖流,更是给山名义光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对於这群刚刚从饥寒交迫的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足轻和流民而言,这世上绝无可能有人能凭空想出此等夺天地造化的神器。 將燃烧的废气引入床下取暖,这等奇思妙想,已然超出了他们最贫瘠的想像力。 於是,一个说法在营地中不脛而走,並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传播。 “听说了吗?领主大人之所以能造出『地火龙』,乃是得到了八幡大菩萨的梦中託梦啊!” 最早的鼓吹者,正是对山名义光最为崇拜的弥太郎。 他在新建好的足轻们居住的火炕上翻来覆去,感受著那从石板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激动得满脸通红。 然后一脸神秘兮兮的对著挤在一旁的眾人唾沫横飞地宣讲著。 “各位兄弟,我跟你们说,主公他绝非凡人!” “前些天夜里我为大人守夜,亲眼看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入主公的竹屋!” “那道光定是八幡大菩萨显灵,不忍见我等冻死於此,特將这『地火龙』之术授予主公!” 旁边,新任火长平八也挺著胸膛,用他那公鸭般粗野的嗓门附和道:“没错!主公身高七尺,天生异相,乃是武神化身!” “区区『地火龙』算什么?日后跟著主公,定能攻城拔寨,人人都能当上武士,顿顿吃上白米饭!” 在那些每日负责烹煮杂炊的女人里,阿妙、阿春、阿菊等,最早一批跟隨山名义光的女人们,也在每次分发食物时,对著那些新来的妇孺悄声嘀咕,將山名义光描绘成一个被神明眷顾的人。 不过,这些或真或假的所谓传言的背后,是否有山名义光本人的授意或暗示,眾人那就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身处自己的竹屋中,听著外面愈演愈烈的传闻,山名义光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的满意。 弥太郎他们宣传的这些,自然是有著他的暗中授意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神佛与鬼怪深入人心的愚昧时代,宗教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世所了解的日本歷史。 在整个日本的封建时代,佛教一直扮演著一个重要的角色。 从奈良时代,飞鸟时代起,佛教的力量在传入日本之后,经歷了一系列的发展,早已经和统治阶层密不可分。 这时代的佛教,可不是青灯古佛、不问世事的清修之地。 恰恰相反,它是一股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庞大政治与军事力量。 在西国地区的加贺国,无数一向宗的门徒,和那些口诵“南无阿弥陀佛”、高举“进者往生极乐,退者无间地狱”旗帜的农民。 在和尚们的鼓动下,发起了恐怖的“一向一揆”。 他们悍不畏死,口中念颂著佛號发起人肉衝锋,连装备著精锐甲具的武士也无法阻挡。 隨后一向宗的门徒们斩杀了守护大名,在加贺国建立起长达百年的地上佛国。 这也是整个战国时代第一个由佛教徒建立的政权。 后面看见榜样的其他地区佛教徒们,也因此蒙受启发,开始有样学样,可没少把那些地方大名们折腾的欲仙欲死。 就连后面建立了德川家三百年幕府,號称神君的德川家康,也曾经被这些个佛教和尚们搞得灰头土脸。 甚至在镇压一揆的战爭中,还有手下武士因为信仰的佛宗教派,不听號令,在战爭时反戈一击,甚至出奔的例子。 当然,此时的老乌龟家康应该还没改名德川,而是叫作松平元康。 而近畿摄津地区的石山本愿寺,其法主一声令下,便能动员数十万信徒,与后来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鏖战十年。 比叡山的延历寺,更是豢养著数千战斗力强悍的僧兵,是盘踞在京都之上,连幕府將军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而就在数年前,天文五年(1536年),京都爆发的“天文法华之乱”刚刚落下帷幕。 日莲宗的信徒在京都势力鼎盛,甚至焚毁了石山本愿寺在京都的分院,山科本愿寺。 但却也因此招致了延历寺僧兵的疯狂报復。 数万僧兵与六角家的联军攻入京都,將日莲宗的二十一座本山尽数焚毁,数千信徒被屠戮,繁华的下京化为一片焦土。 这场发生在天下中心的大乱,其消息传到偏远的肥前国时,让那些大名们都感到一丝不安。 佛教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被信仰鼓动的佛教徒们也太疯狂了。 山名义光深知,自己如今这点微末的实力,与那些庞然大物相比,不过是螻蚁之於巨象。 但他同样明白,可以巧妙地利用这股力量。 既然弥太郎他们主动为自己披上了神启的外衣,那便由他们去。 一层神秘的宗教色彩,能让这群乌合之眾的忠诚变得更加牢固,让自己的命令带上不容置疑的神意,这对他来说就是大大的好事。 大雪停歇的第三日,天气终於有了一丝回暖的跡象。 山名义光走出竹屋,对著身后恭敬侍立的阿妙下达了新的命令。 “阿妙,今天早饭做得丰盛些,你叫上阿春、阿菊!菖蒲、枫,你们几个一起煮饭!” 菖蒲、枫,这两个女人就是石川甚二郎那小老儿原来的侍妾。 那老傢伙都五十多岁了,还娶了这两个这么年轻的侍妾,还真是人老心不老。 不过,如今却都便宜了他。 上次打完那一仗后,山名义光论功行赏,把营地里的一些单身女人分给了立有战功的手下勇士。 这两个女人姿色尚可,又是武士的女人,原本山名义光以为眾人都会爭著抢著,选她们当自己的婆娘。 但谁知,就连一向最大胆的平八等人,也只是挑了几个稍微年轻漂亮一点的,对这两个女人却视而不见。 这让山名义光有些纳闷,后来找来弥太郎询问,才知道眾人都以为这两个女人都是武士的女人,又年轻漂亮,主公没有发话前,他们都把她们当成主公的禁臠,自然不敢打主意。 山名义光无奈,自己真不是那个意思,没想到眾人却会错了意。 不过既然他们这般想,山名义光也乾脆就將错就错,把这两个女人也收入了房中。 正好感觉石川松这小萝莉不抗造,这两个女人都二十多岁了,正是女子最好的年龄。 加上姿色也不错,身段发育的该凹的凹,该凸的凸。 山名义光对她们也是十分感兴趣,这两天可没少在新建好的大炕上折腾她们。 至於其他人的眼光,甚至石川松那有些生气和幽怨的眼神,他一概无视之。 既然来到了这个混乱不堪的战国时代,那些过往的所谓道德伦理,在他面前就都是狗屁。 在新生的这辈子,他要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而活。 第三十七章 大建设 两个女人倒是很老实,被掳来后一直战战兢兢。 如今也早已认命,闻言立刻与其他女人一同跪伏在地。 “哈!” “今天让所有人饱食一顿!把前些天猎到的那头野猪处理了,米饭敞开了吃!吃完,所有人继续干活!” 话说这尚未开发的肥前国的深山中,野猪还真是有些泛滥。 山名义光只是在它们常常出没的地带,设上一些陷阱,上面放些吃食,就抓到了好几只。 前些天里,还抓到了一大三小四头野猪。 一头母野猪带著三只幼崽,都被他一锅端了。 大的杀了吃肉,小野猪则阉割了先养在山寨里,看看能不能养大。 在山名义光的一声令下,整个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香气扑鼻的猪肉杂炊和热气腾腾的糙米饭,让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腹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虚弱感一扫而空。 强烈的饱腹感带来了巨大的满足和充沛的精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酒足饭饱之后,山名义光拿出一张用木炭在粗麻布上绘製的简易规划图,召集了平八、又吉、弥太郎、新八、小六郎等几位被他任命的火长和伍长。 “诸君,都给我看好了。” 山名义光指著图纸,环视了一眼眾人,神態威严的说道:“我们现在住的这些茅草屋,四处漏风,粗製滥造,恐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然后他指向营地后方一片较为平坦的背风坡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今天起,我们要在这里,建造一片新的武士长屋,和平民居住的屋宅!” 图纸上,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建筑被他用炭笔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这些长屋结构简单,以粗大的松木为樑柱,再用夯土与木板混合为墙。 屋顶则计划铺设更厚实的茅草与剥下的树皮。 而每一栋长屋则被分割成数个小间,足以容纳四到五人居住。 並且,每一间里面都预留了建造地火龙的结构。 “这……这是武家屋敷的样式啊!” 曾给武士当过僕役的小六郎,看著图纸,失声惊呼。 在他们的认知中,只有真正的武士才有资格居住在这种被称为“长屋”的集体宿舍中。 而他们这些足轻和农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茅草棚便已是奢望。 山名义光冷哼一声:“在我这里,只要肯卖命打仗和给我干活,人人都能住进长屋!” “至於本殿的居所,也建在这里,以后,这里就是我们新的家园!” 一句话,顿时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著这份图纸,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出这里未来的样子。 若是按照主公图纸中的把这里建设好,这已经不是一个临时的山贼窝。 而是一个真正的,属於他们这些流民和战败士卒们,新的安身之所! “哈伊...小的们这就去办!”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一股空前的建设热情,在每个人的胸中熊熊燃起。 很快,轰轰烈烈的大建设开始了。 营地里,强壮的男丁们被分成了数个小组,在各自伍长的带领下,伐木的伐木,挖土的挖土。 山林间,斧头砍伐树木的“砰砰”声、號子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而老人和女人们,则带著半大的孩子们,躲在温暖的屋內,一刻不停地忙碌著。 她们灵巧的双手,將一根根柔韧的灯芯草,编织成一双双结实的草鞋、一张张可以铺在炕上的草蓆,以及能够遮风挡雪的斗笠和蓑衣。 营地角落处,一间新建的,被熏得漆黑的草棚,便是山寨中的铁匠铺。 年过半百的老铁匠源藏,正赤著上身,露出乾瘦却布满筋络的臂膀。 他用铁钳夹著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他那个那同样黝黑精壮的儿子,则抡著大锤,一下下地奋力捶打这上面烧红的铁胚。 “嗨!嗨!嗨!” 铁匠的嘴里发出富有节奏的號子,配合著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勾勒出一阵热火朝天的景象。 铁锤的每一次捶打,都迸发出无数耀眼的火星。 山名义光將缴获来的几副破烂不堪、无法修復的胴丸鎧甲交给了他们。 让这对铁匠父子將上面的铁片重新熔炼,打造成营地急需的斧头、锯子、锄头和菜刀等各种生活用品。 这些工具,在他们的铁锤下,正转化为建设家园的希望。 长相猥琐,身高只有一米四多点的弥太郎,看了起来还真的就像一只猴子。 此刻他围绕著营地,满场的窜来窜去,正在鼓动著大伙的士气。 弥太郎的身上穿著一身还算体面的小袖和服。 脚下,则穿著他妻子阿菊亲手为他编织的新草鞋。 矮小的身子灵活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他的性格跳脱,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而且他不像平八和又吉那些人,自从当上了军官后,便自认为自己身份已经不同,总喜欢在人前端著武士的架子。 还有些人,更是动不动就对下面的人动輒喝骂。 比如第一火的火长平八。 此时,他就站在营地负责夯土墙的那群农兵们身边,一只手正趾高气昂的按著腰间的武士刀,时不时对著下面劳作的人骂道:“你们这群懒鬼,还不给本大爷麻利一点!” “吃了领主大人的大米饭,干活还这么慢吞吞的,想找打吗?” 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不少人都有些气得牙痒痒的,背地里都对他的行为都有些气愤。 但无奈平八在最近的表现確实不错,不仅学会了山名义光教导的一些拳脚功夫,还有著一副比他们大部分人要强壮的躯体。 而强者,总是会受到尊敬的。 至於弥太郎。 他虽然也被山名义光提拔为军官,但却不像平八和又吉那样喜欢端架子。 他更喜欢和底层的士兵和农民们打成一片。 只见他穿梭在劳作的人们之间,时不时说著各种荤段子,和喊著一些肥前的乡间俚语。 甚至,还唱著一些粗野的小调,给眾人打气。 他跑到伐木队那边,看到几个人因为一棵大树如何放倒而爭执不下,便跳上一块大石头,拍著胸脯喊道:“大伙都別吵了!听我弥太郎说!” “这树呀!跟女人一样,你得找对地方下手,找到它的弱点,然后一使劲,它叫只能瞎叫唤了!” “大伙看准咯,从这边砍!” “哈哈,弥太郎大人说的对,大家都要努力,给我拿出在女人身上的力气来!” 一旁站在一块石头上站岗和监督眾人的弥七,听见后也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哈哈大笑,也跟著捧哏道。 弥太郎用粗俗却形象的比喻,引得眾人纷纷哈哈大笑,眾人的干劲也变得更高了,纷纷喊著號子开始砰砰砰的砍树。 弥太郎满意的看著这一幕,又溜达到夯土墙的队伍里。 他见眾人干得有些疲乏,眼珠一转,便又对著眾人喊道:“诸位,都打起精神来!来,跟我一起唱唱歌!” 他清了清嗓子,扯著他那破锣嗓子唱起了乡间俚语汇成的荤段子: “邻村的阿花姐呀,屁股圆又大呀,一扭一扭像水车呀,磨得豆腐白花花呀……” 粗鄙的歌词,引来一阵鬨笑和善意的咒骂,男人们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气,一起喊著號子,將沉重的夯土锤一次次砸下。 弥太郎见气氛被调动起来,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变得更加的来劲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自製的竹板,跳到一处高地,摇晃著竹板,发出了富有节奏的“噠噠噠”的清脆竹节声。 “喂!大伙儿!光干活多没劲!咱们来唱『春耕歌』怎么样!就当是给咱们的新家祈福了!”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这些出身农家的汉子,对这种集体劳作时的歌谣再熟悉不过。 弥太郎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领头高声唱起了第一句,那是模仿春日里用牛犁地时所唱的古老歌谣: (领唱)嘿哟——!穿透这土地! 数十名汉子立刻用最大的嗓门,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合唱)放马过来!山神大人! 他们的声音雄浑而质朴,伴隨著工具敲击的节奏,形成了一首壮丽的劳动交响曲。 弥太郎见状,更加得意,继续领唱:流下汗水!为了白米饭! 眾人则继续合唱:使出劲来!为了热被窝! 歌词直白,却也更加贴近他们此刻最真实的愿望。 他们不再是为了某个看不见摸不著的大名老爷卖命,而是为了自己能吃饱饭、能睡上热炕而奋斗。 这种发自內心的动力,是任何鞭子和呵斥都无法比擬的。 (领)挥舞木槌!驱散恶鬼! (合)筑牢墙壁!守护家园! 歌声越来越响亮,传遍了山寨的每一个角落。 女人们在屋里听著,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铁匠铺里,那个曾经反抗过山名义光的年轻铁匠,也在看著远处劳作的眾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手中的锤子却落得更快更重了一些。 就连其他干活的人听到那边的歌声,也忍不住跟著哼唱起来。 山名义光站在一处坡地上,负手而立,静静地俯瞰著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凛冽的寒风吹动著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那团火焰。 他看著那些曾经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此刻正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而挥洒汗水。 看著那片荒芜的林间空地,在一双双勤劳的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 他不由想起了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当中,打败了侵略者的新中国,无数的广大老百姓们不也像此刻的他们一样吗? 无数的劳动人民迸发出热烈的建设热情。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从无到有的建立了那个新生的国家,让中华民族重新屹立在世界之中。 听著那在山谷中迴荡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质朴歌声。 看著这欣欣向荣的一切,他的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欢喜。 亲眼看著这片荒芜的山林变成一栋栋房屋,建设成一个小小的领地,那种感觉简直让人无法形容 这种感觉,远比在战场上斩下敌將首级、比在阴谋中算计对手、比將美女拥入怀中,要来得更加深刻,更加让他陶醉。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来自异世的过客,一个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恶鬼。 在这一刻,他是一个领主,一个开拓者,一个正在一片荒芜之上亲手建立起自己王国根基的创造者。 这里,將不再是一个临时的山贼窝。 这里,將是他山名义光爭霸天下的起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热火朝天的工地,投向了遥远的山峦之外。 那里,有岞山家领主的怒火,也有无数阻挡在他前面的敌人。 但山名义光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 第三十八章 山下来人 黑前山中轰轰烈烈的建设,在仅仅展开四天之后,便不得不再次停下。 苍天似乎不愿让这群在绝境中求生的人们太过顺遂,新一轮的降雪不期而至,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便將刚刚清理出的场地再次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银白。 然而,这一次,山寨中的气氛却与前次截然不同。 “地火龙”的建成,彻底改变了营地內的生態。 屋外是足以冻掉人耳朵的酷寒,屋內却是温暖如春,人们不再需要挤作一团,靠著彼此微薄的体温瑟瑟发抖。 妇孺老弱们舒適地盘坐在温热的火炕上,一边閒聊家常,一边就著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忙碌著手中的活计。 编织草鞋的,缝补衣物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安逸而满足的神情。 而在山名义光居住的那间小竹屋內,阿松,小夜,枫,还有那名叫做菖蒲的侍妾,四个人聚在炕上正在玩象棋,里屋不时爆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憨笑。 那是山名义光见阿松每日鬱鬱寡欢,特意让营地的那名木匠製作的。 山名义光並没有参与里面女人们的消遣。 此时的他,正伏在外屋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奋笔疾书。 书案上,放著一方简陋的砚台,里面盛著他自己用松烟和树胶调製的墨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手持一支做工粗劣的毛笔,正凝神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又用笔桿轻轻敲著额头,陷入长久的思索。 “猪油……草木灰……过滤……熬煮……” 他口中用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喃喃自语,纸上则画著一个个简易的过滤和熬煮装置的示意图。 他想起前世在一本介绍古代民俗工艺的资料上,曾看到过利用猪油与草木灰滤出的碱水(日语中称为“灰汁”,aku)製作原始肥皂的方法。 在这个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成为奢望的时代,一块能去污除垢的肥皂,其价值不啻於黄金。 无论是卖给那些讲究体面的大名武士,还是用来改善营地自身的卫生状况,防止瘟疫,都具有无可估量的意义。 而且,离松浦郡不远的那处平户港,是日本和隔海相望的大明交流最密切的所在。 许多来自欧罗巴的商船,以及大明沿海的那些走私商船,都在这里靠岸停泊。 他们將无数的商品从这里倾销往日本各处,然后又从日本运走大量的白银、黄金、硫磺等。 此时的日本,虽然资源贫瘠,但却盛產黄金、白银、硫磺等矿產资源,和沿海的许多国家都有著贸易。 山名义光虽然大概有著製作肥皂的知识,只是,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再加上他当时也没有太过在意这种事。 因此许多关键的工艺和细节,尤其是脂肪与碱水的精確配比,已经在他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能凭藉著残存的理论基础,一遍遍地在纸上推演、计算。 就在山名义光挖空心思,试图点亮这个时代第一缕化学文明之光时,获得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的时候。 他並不知道,一个关乎他未来的访客,已经踏入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群山。 ................ 山腰处,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边,矗立著一座简易的木製箭楼。 这是山名义光亲自选址,命人搭建的诸多岗哨之一,用以监视山下岞山家领地的动向。 今日轮值的,是一名叫做健太的中年足轻,以及另一名叫做小次郎的年轻足轻。 此时两人正缩在箭楼內,围著一个盛著炽热木炭的铜盆取暖。 “八嘎!见鬼的天气,这雪是下不完了吗?” 足轻小次郎一边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往炭盆边又凑了凑,一边不断在口中抱怨道。 “知足吧,小次郎。” 健太相对年长些,性格也更沉稳。 “想想去岁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为了一口发霉的米糠填饱肚子而发愁,如今能坐在屋里烤著火,还有热饭吃,这日子简直已经是身处於极乐净土了!” 小次郎闻言,顿时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是啊,与过去相比,如今在这山上的生活,简直就是在做梦。 刚开始的时候他和一群乡民被山名义光他们劫掠到这里时,一个个都是绝望的要死。 但谁知道却此次过上了日日吃饱饭的生活,现在想来就像是做梦一般。 但愿这种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吧! 两人閒聊之际,健太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山下。 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山脚下那片茫茫的雪白之中,一个黑点正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著。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一件灰色的粗麻布的和服,肩上还挑著一副货担,分明是个行脚商人的打扮。 “嘿,小次郎,快看那里!”健太用手肘捅了捅小次郎的肩膀,惊呼一声道。 小次郎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也发现了那个冒雪登山的孤独身影。 “这是什么人?不要命了吗?这种天气还敢上山?” “不好说。” 健太的表情严肃起来:“或许是山下岞山家派来的物见(斥候),乔装打扮前来刺探我等虚实。” “不像吧?” 次郎挠了挠头,有些不敢確定的道。 “你看他那担子,沉甸甸的,哪有斥候带这么多累赘的。” “我倒觉得,是个胆大包天的商人,听说咱们这里盘踞著『山眾』,想来做笔生意也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按照主公山名义光定下的严令,一旦发现任何陌生人靠近黑前山,都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 “你在这里盯紧他,我立刻回去稟报弥太郎大人!” 健太当机立断,抓起身边靠著的竹枪,转身便衝出箭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山寨方向飞奔而去。 “纳尼?” 山寨的竹屋內,正端著一碗山根汤,一边喝著取暖,一边正在和弥七在下象棋的弥太郎听到自己手下的匯报,顿时吃惊的站了起来。 “这件事必须立刻匯报给殿下!” 弥七从一介农民被山名义光提拔为伍长,对山名义光最是忠心,闻言立刻站起来道。 “正当如此,这大雪封山的时候,这人偷偷摸摸的上山,谁知道有什么目的!” “这样,弥七,你立刻带著你手下的人去监视,最好去把那人抓起来,我这就去稟报殿下!” 两人分工完毕,弥太郎立刻迈动著小短腿,一溜烟的跑去山名义光居住的竹屋稟报去了。 第三十九章 饭田平次郎 崎嶇的山道上,饭田平次郎將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几分,以抵御迎面扑来的刺骨寒风与雪花。 肩上那副由一根天秤棒挑著的两个箩筐,压得他肩膀隱隱作痛,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未有丝毫迟疑。 自从那日受春姬公主之命,前往这片故土打探消息,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奔波了近七日。 当日他拜別了春姬公主殿下,怀揣著那两枚公主赐予的小金判和数十文铜钱充作路费,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往松浦郡赶。 身为一名还算忠心的低阶武士,他的心中自然也希望公主殿下能够恢復吉野家的领地和家名。 这样的话,他也能够回到以往的生活了。 离开大村家的领地,进入被岞山家控制的松浦郡西北部,过程远比他想像的要艰难。 沿途的关卡盘查极为严密,那些凶神恶煞的足轻,对著任何可疑的路人都会进行反覆的盘问和搜身。 饭田平次郎不得不將其中一枚金判兑换成大量永乐钱,一路用钱买通关卡的守卫,才得以偽装成一个贩卖杂货的商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岗山城附近。 一到此地,他便立刻开始打探那伙盘踞在黑前山的山贼的消息。 他挑著货担,走街串巷,在城下町的市集和周边的村庄里,向每一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人套话。 然而,收穫甚微。 山名义光行事极为谨慎,除了最初洗劫藏隱村时短暂露面,以及后来与岞山家討伐队的那一战,他们几乎从未在人前出现过。 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村民们谈起黑前山,无不色变,只知道那里盘踞著一伙凶残至极的山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饭田平次郎改变了策略。 他决定从官方的渠道入手,他需要找到一个亲身参与过那场剿匪之战的倖存者。 经过几日的暗中观察和打听,他將目標锁定在了一个名叫三郎的弓足轻身上。 此人当日便参与过討伐黑前山盗匪的那一战,並且侥倖逃回。 这人嗜酒好赌,为人贪婪,又喜欢吹嘘,正是最理想的突破口。 当晚,岗山城下町一条最繁华的游廓內。 虽已经到了夜晚,但这一家名为春雨屋的鯨屋外面,仍然是灯火通明。 鯨屋外面掛著好几盏红色灯笼,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敷著白粉的游女,正站在廊檐下不断的招呼著过往的行人。 所谓“鯨屋”,乃是战国乱世中一种特殊的销金窟,和天朝的青楼类似。 其规模远胜於寻常的旅笼(客栈)或居酒屋。 它集酒宴、留宿与女色於一体,是武士、豪商、浪人们挥霍金钱、寻欢作乐、交换情报的绝佳场所。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便能享受到天堂一般的感觉。 春雨屋一间雅致的隔间內,饭田平次郎与那名叫做三郎的弓足轻,此时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温好的浊酒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 两名穿著艷丽小袖、脸上涂著厚厚白粉的游女,正跪坐在一旁,殷勤地为两人斟酒,一个敷著白粉的艺伎正在屏风下跪坐,一边弹著三味线,一边唱著小调。 “三郎殿,请!” 饭田平次郎举起陶製的酒杯,姿態放得极低。 “哦……哦!” 三郎受宠若惊。 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足轻,何曾被一个看起来颇有身家的商人如此礼遇过,更別提还有两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的游女作陪。 他兴奋地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精神大振。 几杯浊酒下肚,又在饭田平次郎的討好和恭维下,这名叫三郎的傢伙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平次郎老板,你是不知道啊……” 三郎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地开始吹嘘。 “那日我们跟隨著代官三村大人一起前往討伐黑前山的恶鬼,我三郎可是冲在最前头的!” “我手中的丸木弓,至少射倒了他们三个人!” “哦?竟有此事?三郎殿果然武勇!” 饭田平次郎不动声色地附和著,眼神中却透著鄙夷。 作为一个曾经的武士阶层,他又如何看得起他这么一个小卒子,但为了情报,暂时也只能忍辱负重了。 他又示意游女为他满上酒杯,继续问道:“那伙山贼,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厉害?何止是厉害!” 提到这个,三郎的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些傢伙简直比敌国的正规部队还要悍勇,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山贼头领!” 他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从一开始进山时遭遇的诡异陷阱,到被那群山贼如同鬼魅般埋伏突袭。 隨后己方被分割包围,阵脚大乱,最后死伤惨重,就连三名武士大人,也一起死在了那黑前山里。 “至於代官三村右卫门大人,回来后就被城主大人勒令切腹!可真是惨啊!” 饭田平次郎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好奇的神色:“如此说来,那山贼的首领,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那个男人...那简直就是个地狱黄泉中爬出来的恶鬼!” 三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惧怕,声音陡然颤抖了一下。 他仰头又喝下一口酒才继续道:“那山贼眾的首领,全身穿著赤红色的胴丸,身高恐怕有六尺。” (註:日本人说的六尺,约为现代1.8米) “就连我们城主大人手下,以勇武著称的斋藤兼光和安倍宏新大人,在那人手下也走不过一招,就被他討取了!“ 听到这里,饭田平次郎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六尺左右的身高……赤红色的胴丸……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闪过。 “他……他的鎧甲,可有什么特別之处?” 饭田平次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追问道。 “特別?” 三郎歪著脑袋想了想,这才不確定的道:“好像……好像胸口那块胸板上,镶嵌著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对了!像是螺鈿!没错,就是贝壳磨成的螺鈿花纹!” “哐当”一声。 饭田平次郎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摔在榻榻米上。 浊酒洒了一地。 “小平次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三郎诧异地问道。 “无……无事。” 饭田平次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听闻此等猛將,心神激盪罢了。” 但他狂跳的心臟,却在胸腔中擂鼓般作响。 山名义光! 那名山贼眾的首领,绝对是山名义光! 吉野家的旗本武士中,身材高达六尺的,唯有山名义光一人! 而那副胸前镶嵌著螺鈿装饰的赤红色本小札胴丸,正是山名家代代相传的家宝。 他曾不止一次在评定会议上见过山名义光穿著它! 川越原合战之后,山名义光便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 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没死!还纠结起了一伙山贼,在这黑前山中闯出了如此大的名堂!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席捲了饭田平次郎的全身! 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真是天不亡吉野家! 山名义光素来以武勇闻名,若能说服他重新为公主殿下效力,復兴大业便有了一丝希望。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敷衍了三郎几句,便大方地让那两个游女搀扶著早已烂醉如泥的三郎,回房快活去了。 而他自己则匆匆回到房间,一把推开了想要跟进来赚取夜渡金的另一名游女,將门紧紧关上。 他背靠著门板,脑中思绪飞转。 自己必须去见他!必须亲眼確认!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饭田平次郎便已起身。 他褪去了那身商人的行头,换上了一套更加破旧、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裤,又用锅底灰將自己的脸抹得又黑又脏,看上去就像一个常年奔波、风餐露宿的底层杂货贩。 他从春雨屋的后门悄悄离开,在城下町的角落里买了一副挑担和两个箩筐,又装了满满两筐针头线脑、劣质的梳子、髮簪等不值钱的杂货。 一切准备就绪。 他眺望著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的黑色山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便毅然决然地挑起货担,一步步地踏上了前往黑前山的崎嶇山道。 第四十章 同殿之臣 当山名义光看见作货郎打扮,被数名足轻一左一右地押著的饭田平次郎时,此人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他肩上的担子早已被卸下,粗麻布製成的小袖上沾满了融化的雪水和泥点,头上的斗笠也歪向一旁,露出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 山名义光站在自己竹屋的屋檐下,双手环抱胸前,冷漠地审视著这个不速之客。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质寢衣,温暖的火炕让他在这种天气里也能保持著舒適的体態,与来人狼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旁,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平八和又吉两人,身上穿著一身缴获的具足,腰间掛著两把一长一短的武士刀,就像两尊护法的恶鬼,警惕地盯著饭田平次郎。 “稟殿下,此人自称是行商,想要上山贩卖货物。“ 足轻健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稟报导:“我等见其形跡可疑,便將他带了回来,请主公发落。“ 山名义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注意到,这个所谓的货郎,从一进入营地开始,视线就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中混杂著惊喜、疑惑,以及一种狂热的喜悦,绝不是一个普通行脚商该有的表情。 而且山名义光观这人。 虽然作行脚商打扮,但体態健壮,面容透著红润,手指头粗大,指关节还有著厚厚的老茧。 此人,绝对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名义光用威严的声音喝令面前这人道:“你是谁?给本殿抬起头来。“ 那人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著山名义光的脸,神情更加的激动。 “义光殿……您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声音颤抖,带一丝激动的大喊出声:“在下……是饭田平次郎啊!“ 山名义光……饭田平次郎……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山名义光脑海中原主关於此人的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翻涌而上。 吉野家的居城“松尾城“那高耸的天守阁、评定会议上一眾家臣的身影、以及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饭田平次郎,確实是吉野家的武士,同样位列马廻眾,与原主山名义光同为家主吉野忠实的旗本武士。 两人虽无深交,但在各种场合下也算是点头之交,彼此认得。 山名义光心中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挥了挥手,示意健太等人鬆开饭田平次郎。 “原来是饭田殿。“ 山名义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许久不见,不想竟会在此地重逢,手下人鲁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那毫无诚意的道歉语气,让平八等人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饭田平次郎却丝毫不在意这些,他挣脱开束缚,激动地向前抢了两步,急声说道:“想不到,义光殿您还活著!“ “真是太好了!这还真是天照大神显灵,八幡大菩萨庇佑啊!“ “此地並非敘话之所。“ 山名义光侧身避开了他的话题,指了指后山方向一排刚刚建成的一些简陋的建筑道:“饭田君,那边新建了几间长屋,还请饭田殿移步,我们去那里详谈。“ 他故意选择那里,而非自己温暖的住处。这火炕是他安身立命的秘密武器之一,在彻底弄清对方的来意和价值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哈伊!我们这就入內详谈“ 饭田平次郎连忙连声应诺,语气激动的道。 隨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山名义光身后。 ..................... 在这座新建好的长屋之內,四壁萧然,里面並没有火炕。 寒风从木板墙的缝隙中“呜呜“地灌进来,冷得像冰窖一样。 屋里除了几张已经建好的炕,上面铺著几捆乾草外,便再无他物。 当然这也是山名义光故意如此,他並不想让火炕被別人知道,哪怕这个人看起来和自己是同一战线的。 不过饭田平次郎丝毫不在意山名义光的敷衍態度。 山名义光隨意地在一捆乾草上坐下,平八几人则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门口,此时屋內已经没有了其他人。 饭田平次郎却对这恶劣的环境和潜在的威胁视若无睹,他心中的激动早已压过了一切。 “义光殿下!“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尖锐。 “在下此次前来,乃是奉了春姬公主殿下之命!“ “公主?“ 山名义光眉毛一挑,惊讶的问道。 同时脑海中拼命转动,想要搜索一番他口中所谓的公主春姬殿下的信息。 “正是!川越原合战之后,主家蒙难,但在下与几位忠义之士拼死护卫,春姬公主殿下已安然脱险!“ 饭田平次郎的脸上泛著光,喜悦的道:“如今,公主殿下正在大村家领內的黑崎城中,受其舅父,大村家的家老,大村川前守纯胜大人的庇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让这个消息的分量更重一些,接著说道:“还有……还有义光殿下的妹妹,樱小姐,她作为公主殿下的侍女,也一同安然无恙!“ 妹妹……小樱…… 山名义光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梳著垂髮髮型的小女孩的身影,那身影瘦弱顽皮,小时候总是跟在原主的身后。 但他心中有著一丝悸动,但很快就被他压下。 不管如何,那只是原主的记忆,和自己毫无干係。 脑海中那份所谓的亲情,对他而言,就像是上个世纪的旧闻,遥远而虚幻。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的春姬殿下。 第四十一章 借鸡生蛋 在这个“下克上”成为常態的乱世,大义名分这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对於织田信长那样的强者而言,天下布武,实力便是一切名分。 但对於此刻的自己,一个盘踞山林的流寇头子而言,这面旗帜还是有些价值。 他的思绪瞬间飘到了另一个时空。 因为他想起了中国歷史上元末时期朱元璋的故事。 元末明初,濠州郭子兴麾下的一名小卒朱元璋,在起家之初,也曾面临著名不正言不顺的窘境。 当时,北方红巾军领袖刘福通,为了获得政治上的合法性,寻获了据说是宋徽宗后裔的韩林儿,拥立其为帝,建元龙凤,国號大宋,史称“小明王”。 朱元璋审时度势,表面上接受了龙凤政权的册封,打起了“奉大宋以號令天下”的旗號。 这面旗帜在朱元璋势力的早期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使得朱元璋的军队从一群反贼,摇身一变成了“恢復宋室”的义军,极大地便利了他招揽人才、收拢民心、兼併其他反元武装。 然而,隨著朱元璋的势力日益强大,羽翼丰满,这位远在天边的小明王,便从一面便利的旗帜,逐渐变成了他称帝路上的绊脚石。 最终,在公元1366年,小明王在由朱元璋部將廖永忠“护送”的途中,离奇地溺死於长江之中。 这段公案,史称“瓜步沉船”。 前车之鑑,后事之师。 山名义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如今这位吉野家的公主,不正是自己的“小明王”吗? 利,大於弊! 首先,打著“奉公主以收復旧领”的旗號,自己便能从一个被人唾弃的山贼,摇身一变,成为匡扶吉野家的忠臣义士。 那些因主家灭亡而流离失所、心怀故主的吉野家旧部,便有了投奔自己的正当理由。 其次,吉野家在北松浦郡盘踞上百年,领有三千石知行,麾下有松尾城,岗山城,笼手田城、等三座城堡。 另外还有四座扼守要道的城砦,手下控制著十几个村庄。 如此势力,岂会没有一点家底?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其隱藏的財富、人脉,乃至民间百姓的向心力,都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產。 更何况,饭田平次郎刚刚提到,公主的舅父还是西肥前强豪大村家的家老!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强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吉野家如今只剩下春姬这一位直系后人。 只要自己……把她娶了,那吉野家的一切,包括其政治遗產和法统,不就顺理成章地变成自己的了吗? 届时,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吉野家之主,再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流浪武士! 电光石火之间,山名义光便已將这其中的利害关係盘算得清清楚楚。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饭田平次郎时,脸上的冷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悲愤、激动与坚毅的复杂神情。 饭田平次郎並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刚刚闪过了多少阴谋诡计。 他看著山名义光那突然变得真挚而悲伤的眼神,趁热打铁道:“义光殿下!主家虽亡,但復兴之火未灭!” “在下恳请殿下,能再次回到吉野家的旗帜之下,与我等一同,为恢復本家荣光而战!” 说罢,他便深深地將头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饭田殿,愧不敢当啊!快快请起!” 山名义光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將饭田平次郎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充满了自然和真情流露,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戏,声音也变得慷慨激昂的道:“饭田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山名义光,世食吉野家俸禄,深受主君大恩!” “川越原一战,未能与主君同死,已是我此生之奇耻大辱!” “此后流落山野,虽苟延残喘,但吾无时无刻不思念著为本家尽忠,为主君復仇!” 他紧紧握住饭田平次郎的肩膀,用力摇晃著,仿佛要將自己的“忠诚”全部灌输到对方的身体里。 “如今听闻公主殿下安然无恙,我心甚慰!復兴本家,乃我辈臣子之天职!” “从今往后,我山名义光,愿为公主殿下之马前卒,粉骨碎身,在所不辞!此志,可昭日月!” 这一番表演,声情並茂,大义凛然。 从未经歷过这等权谋机心的饭田平次郎,哪里经得住这般衝击?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义光殿下……您……您真不愧是吉野家第一的忠勇之士啊!” 他哽咽著,感动得一塌糊涂。 当然,他之所以这样容易受骗,除了因为山名义光的演技了得之外,原主山名义光的为人也是很大一个因素。 要知道原主山名义光一直敬仰的对象,就是楠木正成这位忠勇的武士,因此平时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忠义无双的做派。 这也是他为什么得吉野家家督吉野忠实喜欢的原因。 哪个领导不希望手下忠诚不二? 山名义光见火候已到,心中暗嘆,看来好歹是把这人忽悠住了。 但脸上却適时地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长嘆一声。 “唉……” “殿下为何嘆气?”饭田平次郎连忙问道。 山名义光鬆开手,转过身,用一种落寞的语气缓缓说道:“饭田殿,忠义之心,我义光自问不输於任何人。” “只是……现实残酷啊。” 隨后开始了他的诉苦。 “你看看此地,我与这几十號兄弟,在这荒山野岭当著这山眾,但过得那是什么日子啊。 每日只能以野菜、菌子充飢,偶尔猎得一两头野兽,才能让眾人见些荤腥。 身上穿的,是破烂的麻衣,连一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 夜里,只能挤在这四面漏风的长屋中,靠著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自己在这山中的“困苦”,將自己说得要多惨有多惨。 “至於武器兵甲,更是无从谈起。“ “看看我这些部下,他们手中拿的,不过是削尖了的竹竿!” “而山下的岗山城的城主,正是那討取了主公首级的狗贼黑田甚八郎,此人早已將我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数次派兵前来围剿。” “我等虽侥倖击退了他们,但自身也损失惨重,如今,岗山城隨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我等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啊!” 山名义光的语气沉痛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岞山家的大军踏平。 果然,饭田平次郎听完,比他还要著急。 “情况,竟……竟已危急至此!”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事重大!殿下放心,我立刻返回黑崎城,將您此处的境况稟明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她定会想办法支援殿下的!” “如此,便拜託饭田殿了。” 山名义光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期盼。 目的达成。 山名义光心中大喜,当即便换了一副热情的面孔,拉著饭田平次郎的手,不由分说地將他带往自己的住处。 “来人!传我命令,让阿松她们整治酒菜,今夜我要为饭田殿接风洗尘!”山名义光对著屋外大喊道。 很快,还未烧火仍然显得冷冰冰的火炕上,便被放上一张矮几,上面摆上了酒菜。 虽然只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粥,几碟醃製的野菜,但山名义光特意让阿松將自己私藏的一只滷好的野猪耳朵切了片,端了上来。 在这食物匱乏的山寨中,这已是最高规格的款待。 饭田平次郎看著那盘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猪耳朵,又感受著山名义光的热情,感动的无以復加。 第二日清晨,风雪稍歇。 山名义光亲自將饭田平次郎送到山寨的木柵栏外。 饭田平次郎再次换上了那身货郎的打扮,挑起了那两个装满杂货的箩筐。 “义光殿下,请在此等候佳音!”饭田平次郎深深一揖。 “一路保重。”山名义光庄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在高处,目送著那个孤独的身影,一步步地消失在蜿蜒曲折的下山小径和皑皑白雪之中。 山名义光心中不由涌现出一丝惊喜。 原本以为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以后都要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但想不到,现在居然出现了如此转机,还有白富美倒贴! 看来老天爷都在帮他啊! 第四十二章 实验 饭田平次郎的意外到访只是一个惊喜。 但山名义光一直篤信中国古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若是饭田平次郎能带来春姬公主的支援那自然最好,不能的话,他也要想其他办法將眼前的难关度过去。 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一位素未谋面的落难公主身上,他还没有那么的天真。 山名义光从不拒绝赌博,但他更喜欢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在饭田平次郎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的第二天,山名义光便將他计划中的另一项秘密武器,提上了日程。 在山寨后方,一片被他当成未来的“工业区”的背风山坳里。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已经拔地而起。 小院和其他居住用的房屋不同,四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光线很暗,因为屋內只开了处高高的小窗。 外面的阳光透过小窗折射进来,露出几个正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这座有著三间屋敷连接的小院虽然简陋,但四周却围著一道两米多高的院墙。 院墙是用山中隨处可见的黄土混合碎石,以版筑法夯筑而成的筑地塀。 【註:也就是墙头草草地盖上了一层树皮以防雨水侵蚀。】 院內只有一栋简陋的长屋,一面临墙而建,分成了內外两间。 外间是铺著三合土的土间,正中砌著一个巨大的灶台,足以並排放下两口大铁锅。 里间的那间房屋则铺著简易的木地板,算是供人休息和存放物料的地方。 这里,便是山名义光为自己的计划准备的秘密工房。 他要在这里,重现一种足以顛覆这个时代卫生观念、並能带来巨额財富的奇蹟造物——肥皂。 “都进来吧。” 山名义光站在工房门口,对著身后四个环肥燕瘦、神情各异的女人说道。 这四人,正是他如今后院的女人们。 身材丰腴、眉眼间带著几分嫵媚的侍妾菖蒲。 娇小玲瓏,脸型有些像狐狸脸的侍妾枫。 以及自己最早的女人,来自下川村的农女阿妙。 另一个则是阿松的侍女小夜。 这四个女人都和他关係匪浅,也是暂时能够相信的人。 四个女人穿著干活用的和服小袖,头髮都被扎起,用一条粗麻布条缠绕著额头,此种束髮的打扮称?之为鉢巻?。 这是日本战国时期女性,为了防止干活时头髮掉落进食物里,或者將头髮弄脏。 便会將头髮束起,在额头上裹著各不相同的布条將头髮固定住。 绑发的布条材质不一,平民农妇一般用粗麻。 武士之家则用略好一些的棉布或者绢布,顏色多是暗沉的灰、蓝、褐色等。 四个女人的袖子也用布带束紧。 两条袖子?用一条长带,从一肩斜跨至腋下再绕回另一肩,將宽大和服袖子兜掛固定於背后。 这是为了避免干活时拖地或碍手,此物源自中国的襻膊,后被日本人改进,成为战国时期女性干活时的常见装束。 “殿下,我们准备好了,请您吩咐!” 四女脸上带著一丝畏惧和顺从,对著山名义光恭恭敬敬的跪拜道。 “嗯!” 山名义光面色不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隨后便带著她们进入房內。 他一边走,一边严肃的对她们说道:“此间所做之事都是秘密,不准外传!” “若是泄密,本殿一定让你们人头落地!都听到了吗?” 即使是对自己女人,山名义光也毫不客气,面容冷峻的说道。 话语中的寒意,让四女顿时身体一抖,连忙恭敬回应道:“嗨!...” “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严格保密,並且互相监督!” 阿妙对山名义光最为忠心,不仅保证不会泄密,还用森寒的语气看著其他三女。 那神情,似乎她们一有异心,她就会扑上去杀死她们一样。 “嗯...我自然相信你们,不过此间的秘密关係到本家未来的发展,所以本殿才要提前说明。 山名义光满意的看了一眼阿妙,然后便径直走到土间角落里。 那里放著几个大木桶和一口巨大的陶瓮。 他指著其中一个装著半桶灰黑色粉末的木桶,对菖蒲和枫说道:“菖蒲,阿枫,你们两个,把这些东西抬到灶台边。” “哈伊!” 两女立刻上前,吃力的搬著木桶往灶台上走,山名义光静静的看著,丝毫没有上去帮把手的意思。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可没有主君去帮下面人干活的道理。 那木桶里装的,是山名义光命令手下足轻们烧了数日的樫木、楢木等硬木,积攒下来的草木灰。 接著,他又指向那口陶瓮,里面盛著一瓮泛著黄白色、已经凝固的膏状物。 “小夜,阿妙,你们去把里面的东西用木勺挖出来,放进那口空著的铁锅里。” 那是他前些天猎杀的几头野猪身上,费尽力气才熬製成的猪油。 这个时代的野猪大多精瘦,出油率极低,这一小瓮猪油,已是山寨中极其珍贵的物资。 女人们不敢多问,立刻按照他的吩咐行动起来。 菖蒲和枫合力抬著沉重的木桶,阿松和阿妙则用木勺费力地挖著坚硬的猪油。 山名义光自己则拿过一个底部钻了小孔的木桶,在孔洞处塞上一团稻草,然后让菖蒲她们將草木灰倒了进去。 “你们都给我看好了。” 山名义光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拿起一个水瓢,开始往装满草木灰的桶里缓缓加水。 “我们今天,要做一种神明赐下的『净物』,此物一旦功成,价值將远超黄金!” 水缓缓渗过草木灰,从木桶底部的小孔中,开始滴滴答答地流出一种略带黄褐色的、粘稠的液体。 山名义光用一个小陶碗接住,这便是最原始的碱液——草木灰水,古称“灰汁”。 在另一个时空,这叫“皂化反应”,是脂肪酸与碱发生化学反应,生成脂肪酸盐、醇和水的过程。 但在此地,在这些连格物致知为何物都不懂的女人眼中,山名义光的行为与那些神神叨叨的阴阳师无异。 “阿妙,点火!”山名义光命令道。 灶膛里塞满了乾柴,熊熊的火焰很快舔舐著铁锅的底部。 凝固的猪油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肉香,让一旁的女人们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待猪油完全化开,变成一锅金黄色的液体后,山名义光端起那碗浓稠的灰汁,深吸一口气,將其缓缓倒入油锅之中。 “刺啦——” 一声轻响,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搅拌!用木棒不停地搅拌!顺著一个方向,不要停!” 山名义光继续指挥道。 阿妙和娇小的枫,两个女人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棒,探入滚烫的锅中,开始费力地搅动。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工作,山名义光看两人累得满身是汗,但却没有叫停,更没有上前帮把手。 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日本战国,他身为主公,自然没有亲自干活,让手下看著的道理。 工房內很快便瀰漫开一股猪油的香气与草木灰的涩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时间在单调的搅拌中缓缓流逝。 女人们轮番上阵,手臂早已酸痛不堪,额头上满是汗水。 山名义光则面无表情的死死盯著锅中的变化。 在他的记忆中,只要持续加热和搅拌,这锅液体就会慢慢变得粘稠,最终成为肥皂的雏形。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锅里的液体虽然顏色变得浑浊,却始终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粘稠状態,依旧是油水分离的模样。 山名义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过了一个时辰,锅里的水分被大量蒸发,剩下的,只是一锅黑乎乎的、散发著焦糊味的油渣混合物。 失败了。 山名义光脸色有些黑,眼神中更是满满的失望。 四个女人看到他面黑如锅底,顿时嚇得全部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怒了主公。 “殿下,是我们没用……” 身材丰满的菖蒲年纪最大,对山名义光也是惧怕多过於敬畏。 此时看著山名义光黑著脸不说话,顿时嚇得跪倒在地,將头磕在地上,娇躯颤抖著,嚇得话都说不完整。 明明已经按照自己当初看过的记忆復原这些步骤,但为何还是失败呢? 山名义光內心虽然有些烦躁,但他也不会把气撒在这些无辜女人的身上。 他挥了挥手,面容儘量放缓一些道:“起来吧!问题不在你们身上!” 他知道问题不在她们,而在自己。 他对於这个流程的记忆太模糊了,似乎是遗忘了某个关键的步骤,又或者是碱液的浓度不够,再或者是火候的控制出了问题。 看著锅里那堆彻底报废的原材料,尤其是那珍贵的猪油,山名义光的心头在滴血。 他有些颓然的站在原地,外面的寒风顺著门缝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不能急,这种事情急不来。 猪油没有了,就再去弄。 但实验,却必须继续下去。 “你们都起来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然后又吩咐道:“把这里收拾乾净,阿松,你去把弥太郎给我叫来。” “嗨!”女人们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收拾残局。 不久,身材瘦小如猴子般的弥太郎便小跑著赶了过来。 “主公,您找我?” “弥太郎,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给本殿带上几个机灵点的人,再拿上这些永乐钱,下山去。” “到附近的村子或者宿场町,给我买肥猪肉,越肥越好!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就说是某个大户人家要办祭典。” 说罢,他將一袋铜钱扔给了弥太郎。 “嗨!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弥太郎接过钱袋,諂媚的点头哈腰一溜烟跑了。 对他而言,干这些杂活远比打打杀杀的好,至少不用拼命。 山名义光也挺喜欢他的懂事和机灵,准备有了合適的人选,就將他从军队里提出来,成立一个內政部门,到时候让他专门处理內政就行。 毕竟山寨里脑子灵活的人可不多,要是弥太郎作战时掛了,他也会很心疼的。 毕竟,现在自己一穷二白,手下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人才难得啊! 第四十三章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在等待弥太郎消息的日子里,山名义光並未閒著。 山中的积雪在几日暖阳下消融了不少,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 趁著这难得的晴好天气,除了那几名伤势未愈的傢伙,山名义光开始对手下那二十名足轻进行严苛的冬季集训。 训练场就设在山寨前的一片空地上。 山名义光摒弃了战国时期那种强调个人勇武、阵型散乱的足轻训练方式,而是採用了他极为推崇的唐代军书《新唐书·兵志》里记载的部分练兵之法。 “全员,结『方阵』!” 隨著山名义光一声令下,二十名足轻迅速移动,最外围的十二名枪足轻將三间(约5.4米)长的竹枪斜指向外,枪尾抵住地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刺蝟圆阵。 內圈的八名刀盾手则半蹲在地,手持木盾,腰间的打刀隨时准备出鞘,负责补漏和近身格杀。 “咚!咚!咚!” 山名义光亲手擂响了一面从上次劫掠中缴获的阵太鼓。 沉闷的鼓点响起,缓慢而有力。 “闻鼓而进!隨鼓点,向前三步!突刺!” “哈!” 枪足轻们齐声爆喝,隨著鼓点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三步,隨后猛然將手中的长枪向前奋力刺出。 动作或许还不够標准,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已经颇具雏形。 “咚咚!咚咚!”鼓点变得急促。 “变『鹤翼』之阵!两翼展开!” 山名义光示意旁边充当旗手的又吉打出旗號。 方阵迅速变化,向两侧延伸,如同仙鹤张开了翅膀,这是一种经典的包抄阵型。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国人领主麾下的足轻,不过是一群被临时武装起来的农民,他们打仗更多依赖一腔血勇和人数优势。 像山名义光这样,对手下进行严苛的队列、阵型和號令训练的,绝无仅有。 而那些战国豪强们之所以如此,那也是因为日本这片土地实在是贫瘠。 手下的足轻们大部分都吃不饱,根本无法接受严苛的训练。 而大名们也必须把钱省起来,去购买甲具,战马,兵器。 还要养手下的武士和常备足轻,一个个都过得十分节俭,有著一种难以言表的小家子气。 而这种情况,必须等到日本战国后期,由尾张国的织田信长继任家督,然后统一尾张国和美浓国。 而依靠富裕的浓尾平原,实行乐市乐座,织田信长光是靠著尾张和美浓国,就坐拥百万石高,这才能养得起一支完全脱產的职业化军队。 而日本九州地区一向是贫瘠之地,整个九州九个令制国,加起来的石高都不过才200万石左右。 而最为贫瘠的日向,大隅两国,加起来的石高都才20多万石,可见这其中的差距。 但山名义光身为现代人,並不认同这个时期那些大名们的练兵手段。 要知道当兵打仗吃粮,最重要的就是要保证兵士的营养,哪怕是砸锅卖铁,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让士兵吃饱,然后才能训练和作战。 至於后勤问题,现在他不会考虑那么远。 要知道他现在连块根据地都没有,能倚重的,就只有这些敢和他提刀砍人的手下足轻。 在这个冬天里,山名义光並不打算就窝在山里像狗熊一样冬眠,然后等著天气转暖后敌人打上门来。 他骨子里是一个篤信暴力的人,从来不相信什么以和为贵的鬼话。 他心中崇尚的就是以暴制暴,不断进攻的思想。 所谓的和平、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软弱的藉口。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敌人们龟缩的时候,他更是要趁著这个时间努力发展自身的实力。 ....................... 肥前国,彼杵郡。 与东部松浦郡那连绵不绝的黑山和被战火反覆蹂躪的贫瘠土地不同,此地背靠大村湾,海產丰饶,土地肥沃,在西肥前强豪大村家的治理下,呈现出一种乱世中难得的平静与繁荣。 黑崎城,这座依山傍海的坚城,作为大村家家老,大村纯胜的居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冬日的萧索之中。 海风卷著咸湿的气息,掠过天守阁古旧的青瓦,发出呜呜的声响。 本丸城主內眷的居深处,一处有著小花园和假山小桥的小庭院內。 院中的景致,是模仿京都公卿宅邸修建的枯山水,白砂象徵著大海,几块青石代表著岛屿,富有佛门禪意。 在一间雅致的居室內,正中央的叠蓆上,端坐著一位身著淡紫色小袿的美丽少女。 她便是藤原氏分流肥前吉野家如今最后的血脉,吉野小春,也被称之为春姬的吉野家公主。 她那张本应如春日樱花般绚烂的脸庞,此刻却透著一丝病態的苍白,带著忧鬱的眸子,也因连日的忧思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而在她面前跪坐著的,正是刚刚歷经千辛万苦从松浦郡赶回的饭田平次郎。 他顶著风雪,刚刚回到此城的饭田平次郎,甚至还来不及洗去风尘,就急急忙忙的赶到本丸中,拜见自家公主春姬,向她匯报自己前往松浦郡打探到的情报。 而在房间的两侧,则笔直地跪坐著另外三名武士。 他们都是吉野家覆灭后,护送著公主一同流亡至此的吉野家武士。 左手第一位,是一名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得如同锅底的男子。 他满脸虬髯,纠结的鬍鬚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虽然身量不高,大概只有1.5米左右的身高,但浑身肌肉紧绷,面容凶恶,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透著凶光,一看便知是个善於衝锋陷阵的猛將。 此人名叫鬼冢左近,曾是吉野家的足轻大將,以勇猛善战著称,其家族是吉野家的谱代家臣,已经侍奉了吉野家三代家督。 这人善於衝锋陷阵,乃是家中第一的猛將。 川越原合战时,他因为之前受伤未好,正在松尾城內养伤,因此没有死於战阵,后来被笔头家老安排护送公主离开。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袄,腰间插著一柄刀柄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长太刀,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彪悍之气。 坐在鬼冢左近身旁的,则是一名面容普通、身形中等偏瘦的中年男子。 他神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是个很古板的中年人。 此人名叫岸田右马助原是吉野家的外务奉行,平时负责领內的政务与钱粮,心思縝密,为人沉稳。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直垂,正襟危坐於最下首,面容沉静,一言不发。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坐於春姬公主右手边那名作僧武士打扮的男子。 此人头上缠著白布,面容饱经风霜,身上穿著灰色僧袍,外面则套著一件黑色腹当轻甲。 最令人感到诧异的,还是此人居然是个独眼龙。 他左眼上罩著一个黑色的眼罩,只留下一只右眼,闪烁著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此人法號了心,原是京都延历寺流亡肥前的僧人。 一手薙刀术使得出神入化,后被吉野家家督吉野忠实欣赏,招募为足轻武士,从此在肥前国呆了下来。 此时,这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饭田平次郎身上。 “……在下潜入岗山城周边,多方打探,终是见到了那黑前山上击败了岗山城军队的山眾首领!” 饭田平次郎的声音低沉的敘述著。 隨后他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激动之色道:“谁知其头领正是本家的旧臣,马廻眾的旗本武士,山名义光大人!” “纳尼?” 一声压抑不住的娇呼从春姬口中发出。 她那双美丽的大眼中满是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山名义光? 那不就是娶了自己姑姑的山名昌义大人的次子,位比吉野家一门眾的山名家继承人吗? 想不到,他竟然还活著。 当日不是传来消息,他已经在川越原合战时战死了吗? 她顿时有些吃惊的发出一声惊讶的娇呼。 而旁边的公主的侍女山名樱,听闻自己的哥哥还活著的消息时,顿时惊喜无比,眼中泪花不自觉涌出,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但碍於此刻公主殿下正在和家臣议事,她身为侍女,身份低微,不便插话,只能暗暗把情绪压在心底。 但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句话都不肯落下。 春姬也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在眾家臣面前如此一惊一乍,有失公主的体统。 她连忙举起手中的蝙蝠扇,轻轻遮住自己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嘴。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用一种急切的语气追问道:“饭田大人,此事当真?那山名大人如今,手下有多少兵势?” 有多少兵? 饭田平次郎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被山名义光那一顿忽悠,居然忘记了这件最重要的事。 但这个问题也不能不回答。 他努力回想著山名义光当初和自己谈话时那张“真诚”的脸,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回答道:“回稟公主殿下,据……据义光殿下所言,其麾下堪称精锐的足轻,约莫有三十人左右。” 第四十四章 决断 “才三十人……!” 这个数字,顿时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了春姬的心上。 她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春姬虽然知道山名义光不可能有太多手下,但闻听此言,心中还是难免露出沮丧之色。 要知道岞山家现在吞併了吉野家的领土后,可是拥有一万一千的石高。 如果全力动员的话,至少能拉出一千多的士兵。 山名义光这几十人,如何是岞山家的对手,顿时心中便有些泄气。 根据《大內氏掟书》中的军役標准,一千石领地全部动员,便可动员二十五名武士,一百名足轻。 以此推算,岞山信秀若是倾尽全力,至少能拉出一支上千人的大军! 而山名义光,只有区区三十人…… 这如何是对手? 这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何异?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春姬。 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女中豪杰。 在国破家亡之前,她只是一个躲在深闺后宅,被父亲和兄长悉心呵护的普通土豪之女。 她每日的生活,便是跟著从京都请来的乳母,学习公卿贵族们推崇的礼仪、和歌、女红、插花、茶艺…… 她所受的教育,是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家之妻。 而不是如何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乱世,背负起復兴家门的沉重使命。 可命运偏偏与她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血海深仇,家族荣辱,还有眼前这几位忠心耿耿、將身家性命全部寄託於她的家臣……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 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从父亲兄长惨死的噩梦中惊醒,然后便彻夜难眠,只能抱著那把华丽的冰冷的胁差,独自垂泪到天明。 这段时日,她形容消瘦,整个人都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陷入深深的抑鬱之中。 看著春姬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脸上无法掩饰的沮丧,堂下的四名武士心中皆是一沉。 眾人见公主意志消沉,顿时心中暗暗著急。 他们这些流亡他国的浪人武士,这一身的荣辱前程,可都系在公主身上了。 所有人都不想再过现在这种提心弔胆、流亡他国的日子。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如同金石相击的断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公主殿下,切莫灰心!” 说话的,正是那独眼武僧了心。 他那只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死死地盯著春姬,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有力:“三十人又如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想当年,源赖朝公起兵於伊豆,最初麾下不过数十人,最终却能开创鎌仓百年基业!” “如今,山名大人便是我吉野家在敌后的一颗钉子!只要这颗钉子还在,岞山家的逆贼便一日不得安寧!对我本家而言,这正是天赐的良机!” 了心的话,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了眾人的心头。 “了心大师说得对!” 满脸虬髯的鬼冢左近激动地附和道:“吾早就受够了在这黑崎城里寄人篱下的日子!” “公主殿下,请给在下招募几名浪人,小人这就杀回松浦郡,与山名大人会合,定要將岞山家那些杂碎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当球踢!” “左近殿稍安勿躁。” 一旁沉稳的岸田右马助虽然没有那么激动,但也躬身进言道:“公主殿下,臣以为,山名大人此举,其忠可嘉,其势可为。” “我等虽身处大村家,但若能暗中募集兵马,提供钱粮,內外呼应,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三位重臣纷纷请战,一时间那股不愿就此沉沦、渴望战斗的奋发之情,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饭田平次郎听三位同僚如此说,顿时也趁机进言道:“是啊!公主殿下!岞山家新占本家领地未久,人心未附!只要有山名大人这颗钉子在,我等再从外部支援,形成夹击之势!” “届时,再求助於大村殿出兵相助,哪怕只是大村家的口头支持,但只要雄霸两郡的大村家出面,哪怕只是作出这个姿態,也能动摇岞山家的军心!” “如此,赶跑岞山家,恢復吉野家旧领,便指日可待!” “还请公主殿下,为了已故的主公,为了吉野家的復兴,务必振作起来啊!” “……请公主殿下振作起来!” 鬼冢左近、岸田右马助、了心三人也齐齐叩首,异口同声地喊道。 看著眼前这四位忠心耿耿的家臣,看著他们眼中那不屈的火焰,春姬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自己怎能如此软弱? 父亲、兄长、还有无数为吉野家战死的武士们,他们的鲜血还未乾涸。 而眼前这些人,他们放弃了安稳的生活,选择追隨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落难公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土,恢復家名吗?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那他们,又將何去何从?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意,从春姬那纤弱的身体深处,缓缓升起。 她缓缓的挺直了自己的背脊,收起扇子,娇弱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决断。 她一双美目光扫过堂下的四名武士,声音中透出一丝欣慰道。 “诸位大人说的对,小春受教了!” 说完,伏下身体,真诚下拜道:“那,便请诸位和小女一起为了吉野家奋斗吧!” “嗨!”四人齐声应诺,也跟著五体投地,异口同声的道。 “诸位之忠勇,我已知晓。” 春姬的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 “方才是我软弱了,从今日起,我吉野春姬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能恢復家门、手刃仇敌,我愿魂归黄泉,向列祖列宗谢罪!” “公主殿下!”眾人闻言,无不感动涕零。 春姬没有给他们太多感动的时间,她开始下达了自己作为吉野家唯一继承人的第一道命令。 “我这里,还有当初出逃时,母亲给我留下的一些嫁妆。” “我將拿出一百枚金判,如今,正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註:此时日本战国时期,一枚小金判为一两重,折合成银为五两左右。】 【一两银子,折合为铜钱一贯1,而此时物价,1石米的价格大约为1贯文到3贯文之间浮动,一贯=1000文铜钱。】 她顿了顿,看向吉野家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道:“岸田大人,我命你即刻动身,带上五十枚金判,去平户、博多等地的南蛮商人或明国商人那里,购买粮食、寒衣、药品、以及儘可能多的武器!” “然后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这些物资送到山名大人的手上!” “嗨!在下定不辱使命!”岸田右马助激动地叩首。 接著,她的目光转向另外三位重臣:“鬼冢大人、饭田大人、了心大师。” “嗨!小人在.....” 被点名的三人齐齐叩首。 “我再拨给你们三十枚金判!” “你们三人,即刻分头前往大村家各处领地,乃至岛原、有马一带的宿场町,以我吉野家的名义,招募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浪人与足轻!” “我们的目標是,在明年春耕之前,组建起一支至少百人的援军!” “遵命!” 三人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为此时公主爆发出的决断而感到欣慰。 “剩下的二十枚金判,先留作备用。” 春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至於说服大村家出兵和声援之事,我会去求见舅舅。” “如此!就拜託各位了!” 做完这一番安排,春姬再次下拜道。 眾人连忙道不敢,隨后便各自依照自家公主的安排开始四处奔走起来。 第四十五章 八公二民 这是一个初雪消融的早晨。 阳光洒落在山顶,將上面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雪慢慢的覆盖。 北松浦郡那连绵的群山中,一处山道上,远远的走来了两个一高一矮,穿著蓑衣的人影。 怪石嶙峋的山脊上,打头那人身量高大,头上带著一顶破旧竹笠,身上穿著一套青灰色的棉布小袖和服,腰间插著一长一短两柄武士刀,外面则罩著一件蓑衣。 他的打扮和那些战国时期失去领主的浪人剑客没有什么差別。 要说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那异於常人的身高。 而这人正是山名义光。 此时他正带著一名手下,沉默的走在这条崎嶇小路上。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穿著粗麻直垂小袖,同样带著斗笠,披著蓑衣,弯著腰,亦步亦趋跟著他的年轻男子。 此人是他手下的足轻伍长之一,名叫小六郎。 他是山名义光最早收拢的六名吉野家溃兵之一,因为资格老,又跟著他作战多次,得到他的信任,如今已被山名义光提拔为手下的足轻伍长。 小六郎穿著一身粗糙的股引,脚下踩著以稻草混合兽皮编织的冬草鞋,肩上扛著一副扁担,上面挑著两人的行李。 一副標准的隨从打扮。 “殿下,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伊万里弯了!” 小六郎加快几步追上山名义光的步伐,张嘴一边喘气,一边对山名义光说道。 “嗯,那我们就在前面那个山坳休息一下,吃个饭糰再走!” 山名义光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崎嶇山路,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气。 这一次下山前往平户港,一路上可不太平, 一路行来,他已斩杀了好几个试图拦路打劫的盗匪。 其中,还有两个不怀好意,试图跟踪他们的落魄浪人剑客。 “嗨,小人这就去准备!” 小六郎也鬆了一口气,点头答应著,同时有些不安地紧了紧身上的扁担。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离开山名义光这个身手强悍的武士,他就如同失去了羊群保护的独羊。 隨时可能被路旁的野武士,又或比强盗还要贪婪的的地侍们剥皮拆骨。 山名义光扶了扶斗笠,右手隨时搭在刀柄上,大步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口。 小六郎连忙从身后的行李中取出一张鹿皮垫子,铺在一处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让山名义光坐下来休息。 而他连忙找来枯柴,用火摺子生起一堆火,同时掏出两个饭糰烤热,恭敬的递到山名义光的手里。 山名义光淡淡的接过,一边嚼著有些硬的饭糰,一边暗暗思虑著事情。 两天前,他们下山后避过岞山家的岗哨,从松浦郡西北部的高城出发,准备前往平户港。 此行需沿著伊万里湾的海岸线,一路向西穿行。 这条道路在此时的肥前国可不是什么好走的地方。 此时的肥前国,正处於最混乱的时代。 肥前国名义上的肥前守护代少贰氏早已被大內氏打得支离破碎,已经沦为冢中枯骨。 而未来被称为肥前之熊的龙造寺隆信,此刻还只是个名为宝纯的佛门僧侣,在宝琳寺中诵经敲木鱼。 整个肥前国呈现出一种极度碎片化的国人割据状態。 吃完饭糰,两人趁著天色未黑,又开始加紧赶路。 走在坎坷不平的泥土路上,头顶是阴沉的天空,脚下是混杂著冰雪与烂泥的泥土路,但总算在前面看到了一处村子。 对这时代只从影视剧中见过的一切,山名义光心中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话说从重生到这个时代中,他就基本呆在黑前山的寨子里,和这个时期的底层百姓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更不知道他们的生活状態是怎么样的。 但没走多远,山名义光便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绝望。 路旁的荒野里,稀稀拉拉地分布著几个用茅草和树枝搭成的竖穴式草庵。 这些屋舍极其低矮,甚至连一扇像样的木门都没有,只能用破烂的草蓆遮风避雪。 寒风吹过,草蓆隨风飘荡,露出里面黑漆漆、冷冰冰的灶台。 在一处被称为唐津街道的岔路口,山名义光看到了一幕惨剧。 一棵巨大的枯橡树下,吊著三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三具尸体的衣服早已被剥光,赤条条的躯体呈青紫色,肋骨高高凸起,显示出生前长期遭受的飢饿。 他们的脖子上套著粗糙的草绳,舌头吐出,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木架旁立著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平假名写著:“不纳年贡者,当以此为戒!” 下面则是署名:志佐丰前守。 “是志佐家的代官乾的……” 小六郎看了一眼,有些恐惧地缩了缩脖子,凑到山名义光面前,小声对山名义光解释道:“殿下,这一带是志佐家的领地。” “志佐氏乃是松浦党的一支,手段极为狠毒,去年秋收,听说他们徵收了高达八公二民的年贡,有些欠债的老百姓连种粮都留不下。” 八公二民! 山名义光心中沉默了一下。 这意味著农民种出十担粮食,要將八担拱手让给领主,自己只能留下两担餬口。 然而別以为这剩下的两担粮就能用来吃,这其中还要预留下来年春耕的种粮,剩下的那一点稻米也只能去换成米糠,糙米,稗子等难以下咽的杂粮,一家人才能勉强活下去。 在这样残酷的压榨下,底层平民的生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廉价。 正如日本古典名著《方丈记》中所嘆:“世道衰微,人心不古,水流不绝,而期水非原水,浮於积水之泡沫,消逝又起,未曾久存,世之人与居所,亦皆如是。” .............................................分割线! 【特別感谢以下宝子们的打赏支持:青城山下,你锋哥,芝士海鸥吃薯条,你你你过去,秩序x。十分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厚爱!】 第四十六章 硝石 走过这处修罗场,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流浪的流民或避役(逃避劳役的农民)。 他们三五成群,面色枯黄,浑身包裹著破烂的稻草,眼神麻木而空洞。 一个浑身青紫,只用破布包裹著一些身体的孩童正在冰雪中啼哭。 他的母亲躺在一旁,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积雪,显然已经断气多时。 那孩子用冻得红肿的小手拉扯著母亲的乳房,试图吮吸出最后一点乳汁,但等待他的,只有死神的拥抱。 小六郎看著这悽惨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从怀里摸出了半个粗糲的糠米糰子,想要扔给那个孩子。 山名义光没有阻止,默默的看著这一切。 但等两人走得远了,他才冷冷的开口道:“小六郎,你不该给他粮食。” 小六郎被他的语气嚇了一跳,连忙跪下想要解释。 义光却按了按,示意他不必惊慌,然后抬头看著灰暗的天空,用儘量平缓的语气说道:“小六郎,你要知道,在这乱世,泛滥的同情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救得了他一时,救得了他一世吗?” “你若不想未来也饿死在道旁,又或者被人像牲口一样的宰杀,就要管好自己的同情心。” 小六郎浑身一颤,连忙唯唯诺诺地道:“嗨,殿下说的是,小人知错了。” “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在这战国乱世,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浮萍,若想活下去,我们就得用手中的刀剑,在这乱世杀出一片天地。” “只有彻底结束这乱世,老百姓才能活下去啊!” 说完,义光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便停止不再多说。 他並非天生冷血,身为一个有著基本良知,没有见过这残酷乱世的人,眼前这一幕对他来说还是极具衝击力的。 然而他也有个优点,就是时刻能够认清自己,並且在关键时刻足够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资源极度匱乏、规则彻底崩坏的生態里,任何无意义的资源消耗,都是对自身生存权的背叛。 他要活下去,要在这片岛国上建立属於自己的霸权,就必须比这个时代最残忍的武士还要冷酷。 两人继续前行。 道路的左侧,伊万里湾的潮水不断拍击著黑色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山名义光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梳理著这一带的政治格局。 松浦郡,这片肥前国西北部的广袤土地,自古以来便是松浦党的天下。 所谓松浦党,並不是一个统一的家族,而是一个由嵯峨源氏流渡边氏的后裔为主体,联合了当地土豪、海盗、水军所形成的松浦武士集团。 正如《肥前国风土记》所载:“松浦郡,其地多山,滨海之人,多以采捕为业,惯於舟楫,俗谓之松浦党。” 据记载,当年宋灭亡后,蒙古大汗忽必烈挥师,想要征服拒绝承认蒙古为宗主国地位的日本。 元寇入侵时期(文永之役、弘安之役),松浦党曾作为抗击元军的先锋,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也因此伤亡惨重。 到了天文五年(1536年),松浦党內部早已四分五裂,形成了所谓的“上松浦党”与“下松浦党”数十家豪族,彼此攻伐不休。 其中,势力较大的有控制著伊万里一带的波多氏(此时家督为波多盛),占据志佐的志佐氏,以及盘踞在佐志的佐志氏。 而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最强大的,莫过於控制著平户岛及周边海域的平户松浦氏。 隨著旅途的延伸,地势逐渐变得平缓。 在经过了漫长的跋涉后,天色渐晚,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冷冽的海风从正前方呼啸而来,带来了更加浓郁的咸湿与鱼腥味。 山名义光站在一处高岗上,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的海峡对岸,一座巨大的岛屿如巨龙般横臥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而那里便是平户岛。 而在半岛这一侧的田平渡口,以及对面的平户湾內,正呈现出一幅与沿途荒凉破败截然相反的繁荣景象。 那处繁华的港口,就是此时日本对外贸易最频繁的所在,平户港。 即使在风雪交加的冬季,平户港外的海面上,依然静静地停泊著数十艘巨大的帆船。 其中有船首高耸、绘著朱红色神明图案的日本遣明船,也有船身低矮、掛著硬纸篷的明国闽粤海商的福船。 甚至隱约还能看到几艘桅杆高耸、掛著巨大十字架帆布的葡萄牙南蛮船的黑影。 平户港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 它位於日本列岛的西北端,是亚洲大陆向日本延伸的天然跳板。 从大明的寧波或双屿港出发,顺著黑潮和季风北上,平户往往是商船进入日本接触的第一站。 早在奈良时代,这里就是遣唐使的出发地与归宿地。 到了战国时代,隨著大明朝廷厉行海禁,中国沿海的走私贸易便开始兴起,而平户港就是那些走私商船最理想的停靠地。 这也让肥前各处港口,如雨后春笋般开始兴起。 平户,便成为了这些黑市商人、海盗、浪人交匯的乐园。 明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中药,在这里被换成日本的黄金、白银和铜钱。 此时控制平户港的,正是平户松浦氏第二十五代家督——松浦兴信。 这位松浦兴信是个极具战略眼光的领主。 他深知平户土地贫瘠,无法像內陆大名那样依靠石高(米粮產出)来供养军队,因此他大力扶持海上贸易,对往来的大明商船和南蛮商船採取低税率和保护政策。 甚至,他还默许麾下的水军化身为倭寇,前往大明沿海进行劫掠。 松浦氏的祖先,可追溯至嵯峨天皇的后裔源久。 他在延久年间(1069年-1073年)来到松浦郡,成为松浦党的始祖。 经过数百年繁衍,平户松浦氏已经从当初的松浦党一支,隱隱成为了整个北松浦半岛的霸主。 “真是个好地方啊……”山名义光看著那桅杆如林、灯火辉煌的平户湾,眼中闪烁著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在现代,他曾看过的关於日本战国的歷史资料。 他知道,再过几年,也就是天文十二年(1543年),一艘葡萄牙商船將在种子岛靠岸,船上的葡萄牙人將向日本介绍一种改变战爭歷史的武器——铁炮(火绳枪)。 从那时起,传统的骑马武士和竹枪足轻,將在排枪齐射的轰鸣声中被无情地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而山名义光,作为一名拥有现代军事知识的穿越者,自然不会傻傻地等到几年后再去接触铁炮。 他现在就要开始谋划。 然而,阻碍他建立火药帝国最大,也是最致命的鸿沟,並不是火药的配方,也不是铁炮的锻造技术。 而是硝石。 火药的配方,在现代几乎人尽皆知:一硝二硫三木炭。 换算成现代的重量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七十五的木炭,百分之十的硝石,以及百分之十五的硫磺。 在这个配比中,木炭最容易获取,日本漫山遍野都是森林,只要建造几个炭窑,便能烧制出上等的橡木炭或竹炭。 硫磺也不难。 日本地处环太平洋火山带,温泉遍地,火山眾多,如萨摩硫黄岛等地的天然硫磺矿藏极其丰富,只要有钱,在港口隨时能买到一筐筐纯度极高的硫磺块。 唯独这占了比例最大、最关键的“硝”(也就是硝酸钾),成了卡住所有战国大名脖子的绞索。 第四十七章 大明商人 对於如今的山名义光来说也是如此。 他想要搞出火药,就必须有一个稳定的硝石来源。 这也是他亲自犯险,来到平户港的原因。 日本是一个典型的多雨、潮湿、呈酸性土壤的岛国。 在自然界中,硝酸盐的形成需要乾燥、炎热的气候,以及富含碱性的土壤环境。 (如中国西北的盐碱地,或是南美洲的硝石矿。)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日本战国时期硝石的来源问题了。 在此时的日本,连绵的梅雨和酸性的火山灰土壤,使得土壤中的硝酸根离子极易流失,根本无法形成天然的硝石矿床。 在铁炮传入日本的初期,各大名为了获取硝石,几乎完全依赖从大明和南蛮进口。 大明的川陕、西北等地盛產天然焰硝。 大明朝廷虽然明文禁止硝石出口,但在暴利的诱惑下,沿海的走私海商依然源源不断地將一袋袋白色的“焰硝”运往日本。 为了搞到这些珍贵的白色粉末,日本的大名们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 在战国中期,一斤(约600克)硝石在平户或堺港的售价,往往高达数两白银,甚至有价无市。 这相当於一个普通足轻几年的餉银! 甚至有传闻,部分天主教大名如大友宗麟等,为了向传教士换取火药和硝石,甚至允许传教士在领地內传教,並將成百上千的日本领民作为奴隶卖往海外。 即便是后来的“天下人”织田信长,在创业初期也深受硝石匱乏之苦。 织田信长之所以能在大战中动用数千挺铁炮,进行著名的“三段击”,並非因为他掌握了什么点石成金的秘术。 而是因为他採用了一种极其霸道的政治与经济手段。 信长首先在天正元年(1573年)彻底攻占了近畿的商贸中心——堺港,並派遣亲信松井友閒担任堺政所,实行严厉的“御前金札”制度,强行垄断了南蛮商船带来的所有硝石。 任何其他大名想要购买硝石,都必须经过织田家的许可。 同时,织田信长还与石山本愿寺展开了长达十年的“石山合战”。 本愿寺之所以能够凭藉一群农民和信徒,抵挡住织田家精锐大军十年的进攻,其核心秘密之一,就是他们掌握了日本本土极其罕见的“土硝”製造技术——“厩下取硝法”。 本愿寺的僧侣和信徒们,在寺庙和村落的马厩、厕所下方,挖掘深坑,將马尿、人粪、草木灰以及特定的植物根茎混合在一起。 然后经过数年的发酵与堆积,通过极其繁复的过滤与熬煮,最终提取出微量的硝酸钾。 而藉此,本愿寺也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弹药来源,並且还催生出以铁炮闻名於世的杂贺眾。 而信长为了彻底消灭本愿寺,不惜放火烧山,血洗长岛,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摧毁本愿寺的土硝生產基地,彻底垄断火药的生杀大权。 山名义光自然也知道这种办法,但他现在並不想用。 第一个是因为他现在没有领地,没办法大规模土法制硝。 另一个原因则是这种土硝纯度低、杂质多,且產量极小。 “殿下,前面就是田平的渡口了。” 小六郎的声音將山名义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山名义光抬起头,前方不远处,几盏掛在粗木架上的防风灯笼在夜色与风雪中摇曳。 他的目光穿越了黑色的海峡,死死地锁定了平户港內那些明国商船的影子。 大明的焰硝。 在这个大名们还在用刀剑互砍的时代,只要他能抢先垄断硝石的来源,建立起一支超越时代的火器部队。 那么这片岛国所谓的战国大名们,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渡口处,几间用简陋的驛站正冒出缕缕青烟,里面隱约传来粗野的笑声和劣质清酒的味道。 “走吧,进驛站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渡海入港。” 山名义光按了按头顶的斗笠,迎著漫天的风雪,大步向渡口的驛站走去。 一夜无话。 两人在田平渡口的宿屋休息了一晚。 翌日天刚蒙蒙亮,便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就著自带的饭糰啃了几口,山名义光便带著小六郎来到了寒风凛冽的渡口。 平户海峡不宽,最窄处不过数百米,但冬季的海流却异常湍急。 一艘渡船在船夫的操控下,艰难地靠向码头。 缴纳了每人五文钱的渡船费后,两人登上了摇摇晃晃的甲板。 刺骨的海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小六郎紧了紧身上的破旧行衣,看著对岸那座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港口城市,眼中充满了乡下人初见繁华的敬畏与好奇。 而山名义光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町屋,落在了平户岛中央那座高耸的山城——白狐山城之上。 那里,便是平户松浦氏的本城,是这条海峡之龙的心臟。 船只靠岸,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晾晒海带与海鱼的腥咸、从明国商船上卸下的丝绸与茶叶的芬芳、南蛮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以及阴沟里常年淤积的污水与排泄物的恶臭…… 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此时代平户港那充满活力又骯脏混乱的气息。 码头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有一个穿著华丽丝绸袍服、头戴网巾、操著闽南或寧波口音的大明海商,在几名手持朴刀的精悍护卫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过。 他们看向周围日本人的眼神,充满了天朝上国对倭人的不屑之意。 也有腰悬双刀、梳著月代头、破衣烂衫的浪人武士,正三五成群地倚在货栈的墙角,目光不时扫视著过往的富商,想要寻找到一份足以谋生的活计。 一群身材矮小但体格壮硕的松浦家足轻,身穿简单的胸当,手持长枪,在一名骑在马上,身著胴丸的武士带领下,维持著码头的秩序。 对任何敢於闹事的浪人都毫不留情。 也有穿著各色小袖、繫著宽腰带的町人推著独轮车,或是挑著担子,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 几座还算气派的茶楼上,一群穿著鲜艷和服、脸上涂著厚厚白粉的游女,则在茶屋的二楼凭栏招手,发出银铃般的浪笑。 “老爷……这里可真繁华……” 出身乡下的小六郎何曾看见过这般繁华的地方,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有些语无伦次。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传说中京都的洛中景象。 “別乱看,跟紧点。” 山名义光瞪了这土包子一眼,隨后压低斗笠,两人急匆匆的走在人来人往的町市內。 他来平户是有事要办的,可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畸形的繁华。 在停靠著数十条大船,不停装卸货物的平户港码头处,山名义光找到了一个正在不停向陌生路人点头哈腰的瘦小男人。 这人贼眉鼠眼,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正是此地的口入屋。 也就是俗称的掮客,专门为外来者介绍门路、赚取佣金。 山名义光走上前,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十枚永乐通宝,丟在那人面前。 “我要找唐人。”(当时日本人对中国人的称呼) 那名叫吉兵卫的搓客看到钱,眼睛顿时一亮,手脚麻利地將铜钱收入怀中,脸上笑容更加諂媚,嘿嘿笑著道:“嘿嘿,这位武士大人,您可算是找对人了,这平户港內,没有什么消息小的不知道的。” 不“知大人想找哪位唐人老爷?是做丝绸生意的王五爷,还是贩卖瓷器的陈大官人?” “我要找能弄到焰硝的人。” 山名义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焰硝?”吉兵卫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东西可是大明禁运的军需品,寻常人绝不会打听。 他上下打量著山名义光,见他虽然衣著破败,但身高体壮,腰间的打刀刀拵古朴精良,还有著耀眼的金漆装饰,一看就绝非凡品。 “只要有门路,便有赏钱。”山名义光又掏出十几枚铜钱,在手中掂了掂。 吉兵卫的贪婪最终战胜了警惕。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焰硝可是大明朝廷严令禁止出口的违禁品,寻常商人根本不敢沾手。” “不过……小的倒是知道一位李姓的唐人老爷,他路子野,手下有三条大海船,或许能有办法。” “带路。” 在吉兵卫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喧闹的町区,来到了一处被称为唐人屋敷的区域。 这里仿佛是平户港內的国中之国,建筑风格迥异於和式町屋,多是青砖黛瓦的明式院落,门口掛著红色的灯笼,空气中飘散著檀木薰香的独特香味。 吉兵卫將他们领到一处看似朴素的院门前,低声道:“这位大人,这里便是明国海商李老爷的宅邸,小的只能送到这了。” 山名义光又丟给他十五文钱,打发他离开,然后吩咐小六郎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绑著头巾,穿著藏青色棉袄的精瘦汉子。 他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山名义光二人,用生硬的日语问道:“你们滴........找谁?” “在下山名义光,求见李延松老爷,有大生意相商。” 山名义光微微躬身,说出一口流利的明朝凤阳官话,而且姿態放得很低。 那汉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山名义光居然会说汉语,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几眼,便点点头进去通报。 过了片刻,才打开院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雅致,而且还有著数十名体型精壮,带著武器的护卫。 小六郎看著他们那一个个1.7以上的身高,心中十分的惊奇。 他心中暗暗想到:想不到唐人个个如此高大,不愧是天朝上国,连商人的护卫都像是巨人一样。 第四十八章 贪婪的野心 二进的院內,一株腊梅在墙角凌寒开放,散发著幽幽清香。 主屋內,一个身穿素色棉布长袍、留著三缕长髯、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 此人便是这里的主人,来自大明朝的海商李延松。 看到山名义光进来,他並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頷首。 隨后用一口流利的凤阳官话说道:“这位阁下是找老朽谈生意的吗?那便请坐吧。” 他看著山名义光有些稚嫩的脸,又有些惊讶於他那不同於此时日本人的身高。 更令他感到讶异的,是山名义光的眼睛里,他並没有看到此时代那种日本人骨子里的自卑与自傲互相存在的矛盾性格。 山名义光看他的眼神很从容,眼睛中透出的那种老练与自信,和他见过的任何日本人都不同。 即使是那些所谓的大名,在他眼中也是些矮小的,未开化的日本猴子而已。 说实话,不是李延松带著有色眼光看人,而是此时的倭人,在明国人眼里就是这么被看不起。 但他显然也看出了山名义光並非寻常日本人。 山名义光不想偽装和遮遮掩掩的,用同样流利的凤阳官话开门见山的道:“在下山名义光,此行是想从李老爷手中求购一批焰硝。” 李延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山名义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山名阁下说笑了,鄙人只是个本分的丝绸商人,焰硝乃大明律法严禁之物,沾之即死,我如何能有?” “李老爷是聪明人,你们既然敢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做生意,又有何不敢卖的呢?” 山名义光將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脸色淡然的道:“我也是明人不说暗话,此物,在下愿出高价求购,还望李老爷成全。” 李延松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对方是个倭人,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气度与眼界,也绝非寻常人可比,或许以后是个稳定的生意伙伴也说不定。 “唉.....” 他嘆了口气,仿佛很是为难。 “不瞒阁下,鄙人手中,现下確实没有此物。” “如今日本国內的大名,多重弓马,这硝石虽然是火器製作火药的必需品,但如今在这日本国內,却是无人问津,鄙人又何苦冒著杀头的风险,运那无人问津的白土前来?” 山名义光心中一动,听出了他话里的活扣。 “那依李老爷之见,此事可有转圜余地?” “有倒是有的。” 李延松慢悠悠地说道:“鄙人下个月便要启程返回双屿港,再过三月,当会再来平户,若是阁下诚心求购,且价格公道,鄙人或许可以为阁下捎带一些过来。” “只不过嘛……这价格嘛。” “而且,需要先付定金。” “理应如此!” 山名义光大喜过望:“价格好说!我愿出一贯文(1000文),购十斤焰硝,如何?” 这个价格不可谓不高。 在此时的日本,一贯文的购买力约等於一石,约150公斤大米,足以让一个普通农户家庭生活数月。 用一石大米换十斤白土,在旁人看来简直是疯了。 李延松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笑道:“阁下果然是爽快人!这个价格,倒是值得鄙人冒些风险,只是不知,阁下欲购多少?” 山名义光沉吟片刻。 他现在全部身家,也不过是当初两次打劫来的几十贯铜钱和7枚金判,而且他必须留些资金用於应急。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斤。” 李延松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五千斤,总价不过五百贯文,也就是五百两。 对他这种动輒交易数千上万贯丝绸的大海商而言,这笔生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这点利润,专门去打通关节、运输违禁品,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山名义光也看出他的不快,顿时连忙说道:“这只是第一批而已,李先生放心,只要此次交易成功,后期您运来多少,本人一概收下,绝不虚言!” 李延松看著山名义光那双燃烧著野心火焰的眼睛,原本被打下的心思,心中却又生出一丝別样的念头。 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今日的五千斤,或许就是明日的五万斤、五十万斤。 做生意,讲究的是广结善缘,放长线钓大鱼。 “好!五千斤便五千斤!” 李延松恢復了笑容:“便当是交阁下这个朋友,定金几何,阁下看著给便是。” 山名义光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七枚金光闪闪的椭圆形金判,放在矮几上,推了过去。 “此为七枚甲州金判,便先充作定金,三月之后,我在此地恭候李老爷大驾。” 一枚金判在战国初期的肥前,大约可兑换五贯文,七枚便是三十五贯文。 “好!山名阁下真是快人快语!” 李延松大笑,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下了一份简单的契约,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 交易达成,山名义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与李延松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李延松的宅邸,呼吸著平户港湿冷的空气,山名义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小六郎跟在后面,看著自家主公那抑制不住的喜悦神色,终於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那位唐人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明,若是他收了咱们的金判,届时不来履约,我等又该如何是好?那可是七枚金判啊!” 山名义光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情大好之下,难得地解释道:“小六郎,你看事情,只看到了眼前。你以为那李延松为何会答应我们这笔小得可怜的买卖?” 小六郎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看到的,是这背后潜在的无数的生意机会。” 山名义光没有多和他解释。 “与现代时期见利忘义的商人不同。 中国的古人做生意,最重一个『信』字。 区区七枚金判,换算成大明的银子,不过三十五两。 他李延松还不至於为了这点钱,坏了自己的信誉和招牌。 “但殿下,等那唐人运来那些白......白土,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付帐啊?” “哼!没有钱,难道不会抢吗?……” 山名义光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意,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小六郎看见他眼中的寒意,顿时浑身一哆嗦,眼前又忍不住想起主公当初收服他们的场景来。 这位爷,可是个喜欢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狠人啊。 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山名义光的心情彻底放鬆下来。 接下来,他不再急於离开,而是带著小六郎,真正开始游览这座繁华的港口。 小六郎以为自家主公是要开开眼界,兴致勃勃地指著路边的货摊,介绍著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南蛮货物。 但山名义光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些东西上面。 他的目光,贪婪而又冷静地审视著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从町区的布局扫过,估算著街道的宽度是否利於衝锋,然后仔细观察码头守备足轻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评估著他们的装备与士气。 他又抬起头,遥遥望向白狐山城,分析著那座山城的地势、箭櫓的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攻城死角。 在山名义光的眼中,这座繁华的港口,已经不再一座城市,而是一头趴伏在海边的、膘肥体壮的肥羊。 它的每一条街道,都是可以利用的血管,它的每一个货栈,都是等待被开启的粮仓。 是的,此时的他,虽然名义上还只是个占据了一座破山头,手下只有几十人的山贼头子。 但在他的未来计划中,已经开始为如何吞下整个平户,如何將松浦氏积累了百年的財富据为己有,制定起了第一份血腥而周密的作战计划。 这片令他垂涎的土地,迟早会刻上他山名家的二引两家纹。 ............................分割线! 【特別感谢以下书友宝子们的打赏:夏威夷岛的武明,青城山下,秩序x,幽冥谷的深渊监视者,爱吃拌萵笋片的叶宗主。谢谢大伙的支持和打赏!】 第四十九章 演习军阵 自平户港归来的第九日,盘踞於肥前国上空的阴云终於散去,连绵不绝的冬雪渐渐停息。 久违的暖阳穿透稀薄的云层,將微弱的温度洒向银装素裹的山林,积雪开始融化,从屋檐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 山寨处山名义光选定为练兵场的开阔地上,一股肃杀之气却驱散了这初春的融融暖意。 “喝!” “哈!” 两股整齐划一的吶喊声,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迴荡。 山名义光穿著那套家传的全身盔甲,端坐在一张摺叠马扎之上。 今日他並未佩戴那沉重的头盔,仅以一条白色的钵卷束住额发,露出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阳光下,他那高达一米七三的魁梧身躯外面,穿著一套由侍妾阿枫和菖蒲新缝製的阵羽织,更是显得威风凛凛。 这套阵羽织上,还被两女的巧手用丝线绣著山名家的二引两家纹。 在他面前,二十三名足轻正分为左右两队,进行著严苛的操练。 左队,由面容憨厚、身材灵巧的火长又吉带领。 右队则由另一名作战勇猛的火长平八指挥。 在山名义光的足食计划下,这些原本面有菜色,走路都打飘的农兵们,此时已经真正有了一丝精兵的气势。 “哈....!......嘿哈!” 士兵们隨著伍长的命令,动作整齐划一,一声声吶喊声响彻整个营地。 伍长以上的军官,都穿著鎧甲,虽然大多数是腹卷或者桶侧胴。 这种由数片铁条拼接而成的胸甲虽然简陋,却能有效抵御刀砍箭射。 头上则戴黑漆的“阵笠”,手中紧握著长达两间的两间枪,腰间配著太刀。 虽然还没有全部都著甲,但一股气势已然形成。 在阳光照耀下,那一片片磨得雪亮的枪尖匯聚成一片晃眼的寒光森林,令人望而生畏。 “咚!咚咚!” 一名赤膊的足轻奋力敲击著牛皮太鼓,沉闷的鼓点便是军令。 隨著鼓点的变化,又吉与平八声嘶力竭地嘶吼著號令。 “枪衾,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两队足轻立刻踏著整齐的步伐,迅速靠拢。 前排士兵半蹲在地,將长枪的枪柄末端死死抵在地上,枪尖斜斜向上,形成三十度的锐角。 后排士兵则將长枪架在前排同伴的肩上,枪尖指向前方。 剎那间,一道由数十根长枪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丛林便横亘在阵前。 这便是战国时代对付骑兵衝锋最为有效的战术——枪衾。 任何血肉之躯,胆敢衝击这片死亡森林,都只会被瞬间穿刺成一具破烂的血肉口袋。 “前进!” 鼓点再变,两队足轻迈著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谈不上多么精妙,却充满了久经磨礪的机械感与纪律性。 这已经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是一台初具雏形的战爭机器。 山名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边,侍立著三名神情最为悍勇的足轻。 他们是上次在山道口討伐战中表现最为出色的三人,如今已被山名义光编为自己的旗本卫队,负责在衝锋时护卫他的两翼。 这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责任,意味著他们必须与主將同生共死。 训练场的一侧,聚集著山寨內所有的老弱妇孺。 他们已经从最开始被俘的心態中完成了心態的转变。 此刻,他们脸上不再是初时的麻木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兴奋的神情。 每当足轻们发出一声整齐的吶喊,或是完成一个漂亮的阵型变换,人群中便会爆发出一阵阵惊呼与讚嘆。 “喔!好厉害!” “看啊,阿杏!平八大人,他简直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武士一样!...呜....他好勇猛!” 一个身材娇小,十分年轻的农家女,一边拍打著手掌,一边不断对著旁边的女伴炫耀道。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兴奋,因为她就是上次山道口战役后,被山名义光分配给平八的女人。 而一直充当山名义光侍女的几名年轻女子,如阿春、小夜,阿妙等几女,也被此时的气氛感染,不时挥舞著小手,拍打著手掌,满脸通红地为场中的男人们加油助威。 和山名义光有过肌肤之亲的阿妙,更是一双美眸一眨不眨的看著坐在马扎上,气度沉稳,有著大將之风的山名义光,眼神中满是崇拜和敬佩之色。 而义光居住的竹屋內,榻榻米上,一名身材娇小,梳著长发,穿著梅色小袖的女子,也正痴痴的望著外面的热闹景象。 她的眼神看著马扎上那个男人的背影,眼中的神色十分的复杂。 对於山名义光这个杀死他的父兄,又把他强占的可怕男人,阿松的內心情感十分的复杂和微妙。 一方面她痛恨山名义光的狠辣与霸道。 然而,每当看到他將一群食不果腹的农夫,调教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看到他用匪夷所思的计谋,將数倍於己的敌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看到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视万物为芻狗的霸气时,她那颗浸透了仇恨的心,却又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 强者为尊,这是鐫刻在每一个战国武家女子骨子里的信条。 而山名义光,这个男人身上所展现出的,正是这个时代最令人恐惧,也最令人著迷的力量。 尤其是在那些屈辱的夜晚,当她被这个男人如狂风暴雨般蹂躪时。 她的態度也从最初的激烈反抗与咒骂,渐渐变成了死寂般的默认。 甚至在身体的深处,还会因为他那野兽般的强悍而產生一丝可耻的战慄。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无边的恐惧与自我厌恶。 她恨他,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依附於他的强大。 然而山名义光却没有去关注这些儿女情长,他的心思就像是飞在高空上的雄鹰,永远只有远处的风景。 “咚——” 一声悠长的鼓声响起,操练结束。 第五十章 军功爵制度 足轻们大汗淋漓,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但没有一个人擅自移动,依旧保持著枪阵的姿態,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们的主君。 山名义光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缓步走到阵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並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样子,总算有了一点士卒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一群等著被宰的猪羊!” “今日起,我便以山名家的家督名义,立下新的法度!” 他向一旁侍立的一名旗本,藤吉使了个眼色。 藤吉立刻与另一名识字的武士一起,抬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上,用浓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平假字。 山寨里绝大部分人,包括又吉和平八在內,都是文盲。 他们敬畏地看著那块写满了他们看不懂的符號的木板,屏住了呼吸。 山名义光没有让他们猜测太久。 他从腰间拔出雪亮的太刀,用刀尖指向木板,声如洪钟的念道: “此为《黑山眾法度》!乃我山名家日后立身之本,尔等所有人的行为准则!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法度第一条:闻鼓不前者,斩!闻金不止者,斩!” “法度第二条:临阵脱逃者,斩!其所属五人组,亦连坐皆斩!” “法度第三条:谎报军情者,斩!製造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 山名义光一条条地宣读著。 他所制定的军规,远比这个时代任何大名的都要严苛。 尤其是那条“一人逃跑,全伍连坐”的规定,更是让所有足轻的脸色都为之一白。 这简直是將所有人的性命都捆绑在了一起,逼著他们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宣读完严苛的惩罚条款,山名义光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有罚,自然有赏!” 他用刀尖重重地点在木板的下半部分,那里用更大的字体书写著令人血脉僨张的文字。 “我山名义光在此立誓!凡我山名家之兵,不问出身,不问过往!无论你是农夫、是猎户、是山贼,哪怕是最为低贱的秽多(贱民),但只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便有重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听好了!在战场上,斩下杂兵首级一颗,赏钱150文!斩下敌方正兵首级一颗,赏永乐钱三百五十文!斩下敌方武士首级一颗,赏钱两贯文!” “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颗足轻的脑袋就值三百五十文钱? 这相当於一个农夫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而一颗武士的脑袋,竟然值两贯文! 那可是两石大米的价格啊,足够一户农民吃一年了! 足轻们那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敌人的脑袋,而是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米饭和一坛坛浑浊的劣酒。 山名义光看著他们那贪婪的表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继续加码,拋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重磅炸弹。 “凡正面杀敌,阵斩敌方正兵首级五颗者,无论出身,皆可擢升为『苗字带刀』之武士(名字帯刀)! 赐予苗字,享两人份俸禄(二人扶持),免除家中一切赋税徭役!” “轰!” 如果说之前的赏格只是让人兴奋,那这一条,则如同晴天霹雳,直接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武士! 成为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 这个念头,对於这些世代在泥地里刨食的农夫、被社会鄙夷的贱民而言,是一个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奢望! 那是云端之上的生活,是人上之人! 可以拥有自己的姓氏,可以佩戴尊贵的双刀,可以免除繁重的劳役,可以挺直腰板走在任何人面前! 而现在,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竟然只需要五颗敌人的脑袋就能换来! 所有足轻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的眼神由贪婪化为了狂热,死死地盯著山名义光,仿佛在看一尊可以实现他们所有愿望的神明。 “除此之外!” 山名义光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敲打著他们脆弱的神经。 “凡合战之中,有『一番枪』(第一个用长枪戳刺敌人) 『先登』(第一个登上敌城,並且成功占领阵地) 『斩將』(斩杀敌方大將) 『夺旗』(夺取敌方大將马印或旗帜) “此等大功者。” “无需五颗首级,可直接擢升为足轻大將!领十人扶持之俸禄!赏赐金判、美女、良马!” 他顿了顿,环视著一张张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脸,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承诺。 “这,还不是全部!” “待我山名家夺取一国、一郡!所有立下大功的武士,皆可裂土封疆,授予知行,成为一地之领主!” “尔等的子孙,將世代为我山名家之谱代家臣,永享富贵!” 军功授田! 军功授爵! 这套脱胎於中国古代秦国商鞅变法,被山名义光简化后拋出的制度,彻底击碎了这些战国底层士卒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什么武士道,什么忠义,什么恐惧,在可以改变自己乃至子孙后代命运的巨大诱惑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们看到的,只有敌人的首级,只有那通往人上人之路的血腥阶梯! “为了武士的身份!为了土地和女人!你们,愿不愿意隨我一同,去將敌人的脑袋,一颗颗地砍下来!” 山名义光振臂高呼,將太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吼。 “喔——!!!” 以弥太郎、又吉、平八为首,所有的足轻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 他们高举著手中的长枪,用枪柄奋力地捶击著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的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那不再是人的眼神,而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山名义光冷酷地看著这一切。 他很清楚,他所创造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这不是一支为了守护家园、为了所谓大义而战的军队。 这是一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满足最原始的欲望而战的虎狼之师。 他们会残忍,会嗜血,会为了斩获首级而不择手段。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只有最凶狠的狼,才能活下去,才能將所有的敌人撕成碎片。 他要用这套源自另一个古老帝国的残酷法则,为自己铸造出一把最锋利的战刀,去斩断这片岛国上所有敢於阻挡在他面前的荆棘。 第五十一章 夜袭博多庄【一】 夜黑风高时刻,正是杀人放火的最佳时辰。 没有经歷过现代化工业摧残的夜空中,一抹明月照耀在纳良川畔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照射出一阵阵光影。 隨著大雪停止,积雪融化,原本结冰的河面又重新恢復了流动,显得寂静而美好。 位於纳良川畔的博多庄,此刻也已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白日里农夫们的劳作声、妇人们的谈笑声、孩童们的嬉闹声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偶尔的几声犬吠,很快又归於沉寂。 唯一的光源,来自庄口那座简陋木製望楼(物见櫓)下燃烧的火盆。 跳跃的火焰將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也映出了几名守夜足轻的身影。 几名穿著简陋的腹当具足,身背靠旗,头戴阵笠的足轻,正在一名披甲武士的带领下,正警惕的站在村口的岗哨上监视著外面的一切。 这名低级武士叫纲手信武,是岞山家猛將黑田甚八郎麾下的得力干將,是一名身经十数场战斗活下来的底层武士。 自从上次黑前山那伙盗匪两次下山劫掠,且杀败了入山剿匪的队伍后,岗山城领主黑田甚八郎便严令下面的村庄加强了戒备。 同时为了防止那伙山贼再次下山偷袭,不仅在山下数里处增加了几个岗哨,隨时盯著山上那伙贼人的动静。 他还从城中的常备足轻中抽出30多人,和三名武士,分別安插到自己领地的三处村中。 而这博多庄,更是重中之重。 此庄紧邻纳良川,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又有渔获之利。 其產出的石高,几乎占到了黑田甚八郎全部知行地的一半以上。 用后世的话说,这里便是他的钱袋子和粮仓。 因此,除了本地一名叫大保久川的地头武士,和他手下那十名半农半兵的足轻外。 黑田甚八郎又特意派遣了得力手下,纲手信武,带领十五名装备精良的常备足轻进驻此地。 总计二十五名足轻,两名武士,这样的守备力量,在村长级械斗为主的肥前国,足以抵御上百人的进攻。 纲手信武呵出一口白气,紧了紧身上的阵羽织。 他並不认为那伙山贼有胆量来攻击这里。 根据情报,对方总兵力不过数十人,且多是乌合之眾。 正面攻击拥有二十五名守军和简易防御工事的博多庄,无异於以卵击石。 但他生性谨慎,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黑田大人將如此重任交予他,他便要做到滴水不漏。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纲手信武低声喝道:“別像没吃饱饭的娘们一样!若是让那山中贼人摸了进来,黑田大人一定不会饶恕我们的!” “哈伊!”几名足轻连忙挺直了腰杆,大声应诺。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他们视线无法企及的黑暗山林边缘,数十个黑色的影子,正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行著。 为首之人,正是山名义光。 他身上穿著全套的赤红色盔甲,脸上戴著那副骇人的恶鬼面甲,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闪烁著寒光的眼睛。 在他身后,又吉、平八,弥七,小六郎,新八,弥太郎,等人,正带领著二十三名手下跟在他的身后,快速的行进。 所有人的枪尖都用黑布包裹,防止月光反射。 枪柄的末端也缠上了布条,避免与树枝碰撞发出声响。 他们弯著腰,脚踩著前一人留下的脚印,在熟悉地形的藤吉的带领下,如同一群在黑夜中捕食的狼群,悄然逼近他们的猎物。 “主公,前方三百步,便是敌人设下的第一道暗哨。” 藤吉压低了声音,如同蚊蚋般在山名义光耳边说道。 “共有三人,一个在哨塔上放哨,两个在下方的草棚里烤火。” 山名义光点了点头,向后打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蹲伏,与黑夜融为一体。 山名义光对著身旁的平八和又吉两人低语了几句。 又吉那张黑黑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轻轻頷首。 而平八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三人如同三条毒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向著那处暗哨的方向摸去。 雪融化后的土地泥泞不堪,但山名义光凭藉著现代练就的野外生存的经验,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草根或石头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很快,一小簇火光出现在前方。 山名义光停下脚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仔细观察。 山脚下,黑田甚八郎用来监视山中情况的望楼內,一名足轻正抱著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另外两名足轻则围著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其中一人还从怀里摸出一个糙米饭糰小口地啃著。 指望这些没有经过多少严苛训练的足轻们会依照指令严格行事,不得不说黑田甚八郎有些想当然了。 山名义光对著又吉指了指望楼,又对自己和平八指了指火堆。 又吉会意,他缓缓抽出腰间的胁差,反手握住,身形一晃,便如同鬼影般消失在树丛的阴影里。 山名义光则对平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左边那个正在啃饭糰的足轻,自己则对准了右边那个。 平八郎兴奋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嗜血的光芒。 山名义光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弯曲,如同捕食前蓄力的猎豹。 就在此时,望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吱”声,隨即戛然而止。 那个打瞌睡的足轻,身体顿时软软地歪倒。 一抹鲜血,顺著哨塔的木柱子缓缓流下。 底下的两人却毫无察觉。 “上!” 山名义光轻喝道,说完他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那两名正在烤火的足轻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风扑面而来。 左边那人刚想张口呼喊,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紧接著,又吉手中的刀便带著风声,狠狠地劈进了他的脖颈。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那颗脑袋几乎被整个劈了下来。 而右边那名足轻反应稍快,他惊骇地扔掉手中的长枪,试图逃跑。 但山名义光的速度比他快了数倍! 山名义光没有用刀,而是在衝刺的同时,右臂如鞭,一记凶狠的崩拳,狠狠的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噗!” 一声闷响,那名足轻的脑袋,顿时如同被砸碎的西瓜,整个人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七窍中流出红白之物。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暗哨被无声无息地解决,望楼內顶上那用来敲响示警的钟,从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敲响。 山名义光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大队人马立刻跟了上来。 看著地上三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这些刚刚被灌输了“斩首晋身”思想的足轻们,眼中都流露出狼一般的贪婪。 “平八,又吉,这两颗首级给你们记功,尸体拖入林中。” 山名义光冷静的命令道:“动作快点!” 拔除了这颗钉子,通往博多庄的道路便是一片坦途。 当博多庄那简陋的木柵栏和望楼出现在眼前时,山名义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第五十二章 夜袭博多庄【二】 然而他没有选择强攻。 “平八!”他低声唤道。 “哈伊!”平八立刻躬身来到他面前。 “你带五个人,绕到庄子的东侧,那里靠近河岸,守备必然鬆懈。” “一炷香后,用火箭射击庄內的草料堆,儘量製造混乱。” “记住,只放火,不许恋战,一旦敌人被吸引,立刻后撤。” “遵命!”平八领命,带著五名精干的足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接著,山名义光又对旗本近卫藤吉说道:“藤吉,你带两个人,潜伏在西侧,一旦庄內大乱,你就高喊:岞山家无道,大友家的大军来收復吉野家的领地啦!” “声音越大越好,让庄里的农夫和地侍们陷入恐慌。” “是,主公!小的明白!” 藤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种搅混水的任务,正是他的专长。 做完这一切,山名义光將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十五名足轻,以及弥太郎和又吉等人。 “我们,从正门进去。” 他缓缓抽出那柄锋利的打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一炷香后,火起,便是我们收割人头的时候!” “喔!”所有人压抑著兴奋,低声应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望楼上的低级武士纲手信武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几个正在打瞌睡的足轻,正准备呵斥几句手下,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庄子东侧的夜空中,亮起了一点火光。 “咻——” 一支燃烧的箭矢划破夜空,拖著长长的尾焰,精准地落入了庄內堆放牲畜草料的棚子。 乾燥的稻草瞬间被点燃,火势借著微风,迅速蔓延开来。 “起火啦!走水啦!”庄內传来惊恐的喊叫声。 “怎么回事?!”纲手信武心中一惊,立刻衝到望楼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东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隱约还能听到几声喊杀。 “敌袭!是东面!快,所有人,去东面灭火,准备迎敌!” 他想当然地认为,敌人是想从东侧薄弱处突破。 他身边的几名足轻,连同庄內闻讯赶来的地头武士大保久川,都立刻带著手下,乱鬨鬨地朝著火场跑去。 然而,就在他们大部分人被吸引到东侧时,西侧突然又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吶喊: “岞山家背信弃义!大友家的援军杀进来啦!快跑啊!” 这声吶喊,如同在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本就混乱的庄子炸开了锅。 肥前国地处大友与大內两大势力夹缝之间,墙头草一般的国人眾们最怕的就是站错队。 庄內那些地侍和农夫哪里分得清真假,一听到大友家大军”的名號,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只想著逃命。 “八嘎!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中计了!”纲手信武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铁青。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就在庄口守备最为虚弱的瞬间,山名义光已经行动了。 “杀!” 一声怒吼,他第一个衝出了藏身的树林,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扑庄口大门! 弥太郎、又吉和十五名足轻紧隨其后,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喔——!!!” 这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杀气和贪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庄门口只剩下三名还没反应过来的足轻,他们惊恐地看著那群如同恶鬼般衝来的敌人,为首那人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传说中的鬼神。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组成枪阵,就被这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吞没,身上眨眼间被刺了十几枪,浑身都是窟窿眼儿,不甘的倒在了地上。 山名义光一马当先,手中太刀挥舞如风,一刀便將一名足轻连人带枪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却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十五名足轻在又吉的带领下,五人一组,结成简单的攻击阵型,长枪如林,步步紧逼,无情地收割著那些溃散的、毫无斗志的敌人。 “稳住!都给我稳住!结阵!” 纲手信武目眥欲裂,他拼命地挥舞著太刀,试图將溃散的部下重新组织起来。 地头武士大保久川也脸色惨白地带著自己的十名手下,背靠著自己的宅邸,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瑟瑟发抖。 但山名义光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又吉!带人清剿散兵,割首级!弥太郎,跟我来!” 山名义光的目標很明確,擒贼先擒王! 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身穿胴丸、拼命呼喊的纲手信武,以及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像是地头武士的大保久川。 “受死吧!”山名义光大吼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撞了过去。 纲手手信武到底是经验丰富的武士,他见山名义光来势凶猛,立刻大喝一声,双手持大枪,一记標准的“刺突”,枪尖带著破空之声,直刺山名义光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若是寻常武士,必然要暂避锋芒。 但山名义光却夷然不惧,他脚下踩著奇异的步法,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枪尖。 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枪桿! “纳尼?!” 纲手信武大惊失色,他只觉自己的长枪像是被铁钳夹住,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抽回或刺进分毫。 此人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整整矮了山名义光一个头,就算是从小训练的武士,精通格斗技艺,但两人之间的身体素质差距,还是无法弥补的。 就在他惊骇的瞬间,山名义光已经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胸腹处,让他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山名义光趁他病要他命,根本不给他废话或者求饶的时机,飞奔上前一脚踩住他持枪的手臂,双手握住锋利的太刀狠狠的往下一插。 天生的巨力再加上手中太刀锋利,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小腹。 “噗嗤!” “呃……”纲手信武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打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山名义光却毫不留情的將刀柄一转,让刀尖在他体內转了一圈。 顿时,纲手信武眼神失去了光彩,喷出一口血沫后,头便缓缓的垂了下去。 仅仅一招,这名黑田甚八郎麾下的猛將,就被当场格杀!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还在抵抗的敌人的心理防线。 “纲手大人被討取啦!” “快跑啊!” 剩下的十几名岞山家的足轻怪叫一声,扔掉武器,四散奔逃。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乌合之眾,但凡大將被斩,基本就失去了战斗意志。 全场,只剩下地头武士大保久川和他那十名嚇得面无人色的手下。 大保久川看著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山名义光,手中握著的太刀噹啷掉在了地上。 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突然跪倒在地,將额头死死地磕在泥地里。 “饶……饶命!在下大保久川,愿……愿降!愿献出此庄,只求大人饶我一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著。 山名义光走到他面前,用沾满鲜血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冷冷地看著他。 “很好,大保久川大人看来十分识时务,那我便饶你一命。” 山名义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让你的手下都放下武器,乖乖的集合起来,我保证不会杀你们!” “嗨!” 大保久川哪敢分辩,他已经彻底被山名义光的手段嚇住了。 纲手信武的武艺他是知道的,比他强多了,可在此人面前居然一招落败,自己反抗的话就只能死路一条了。 在整个战国时代,並不是所有的武士都是视死如归的,有捨生取义的,自然也有贪生怕死的。 而大保久川就是后者。 山名义光收回太刀,环视著这片已经被他彻底掌控的、富饶的村庄,以及那些躲在屋內,瑟瑟发抖的村民。 接下来,就是丰收的时间了。 第五十三章 夜袭博多庄【三】 博多庄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与瀰漫的血腥气彻底撕裂。 “呀卖爹!...別抓我儿子!” “不要啊!....快住手!你们这些天杀的强盗啊!佛祖一定会降罪给你们的!” 原本静謐的村庄此刻如同一个被恶鬼蹂躪过的地狱,各种悽惨的呼喊和诅咒谩骂在夜色中交织。 尚未熄灭的大火中,燃烧的草料发出“噼啪”的爆响,將士卒们狰狞的脸庞与村民们惊恐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 战斗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粗野的笑骂、妇人低低的啜泣,以及伤者痛苦的呻吟。 山名义光拄著那柄仍在滴血的太刀,屹立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冷酷的看著这一切。 听著一声声诅咒和谩骂,他的內心依然无动於衷。 这世道,胜者生,败者死,这就是自然法则。 而且相比起那些欺软怕硬,只敢打劫贱民的流匪,自己已经算是十分仁慈了。 至少他命令手下抢劫的目標,是那些看起来比较富裕的家庭,对那些穷的一顿饭都吃不上的农民们兴趣不大 。 纲手信武的尸体就倒在他脚边不远处,腹部巨大的创口流出的浓稠鲜血,將地面的土地浸湿了一片。 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著,倒映著这片他未能守护住的土地上,那冲天的火光。 “藤吉,注意打扫战场,不准足轻们私藏,若是发现,定斩不饶!” 山名义光看著身边的旗本卫士藤吉下令道,声音沙哑而冷酷。 “嗨!...小人必定看好这些傢伙!” 藤吉连忙单膝跪下领命,然后带著两位两名旗本去监视眾人了。 山名义光又对第二火的火长又吉喝道:“又吉!” “哈伊!主公!” 火长又吉立刻从一旁跑来,他脸上也溅满了血,但眼神中却满是亢奋。 “你,带五个人,立刻去把守住庄子的各个出口,不许放走一人!另外派一人,去庄外高处,用火把依约定之法,连晃三次,让后队的人进来!” “遵命!”又吉躬身领命,迅速点起几名手下,执行命令去了。 早在策划这次夜袭之前,山名义光就做好了周全的运输计划。 他深知仅凭自己这二十几人,根本无法將一个富庶村庄的財富搬空。 因此,他命令山寨中留守的弥太郎组织起那些掳掠来的、已经初步顺服的健壮男女和工匠们,赶著山寨里仅有的两辆牛车、一辆驴车。 甚至连那匹劣马也套上了挽具,拉著一辆破旧的板车,提前潜伏在博多庄外的山林里。 这些人虽然毫无战力,却是最好的搬运工。 发出信號后,山名义光將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地头武士大保久川。 “大保君。” 山名义光用刀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大保久川浑身一颤。 “现在,是你为我效力的时间了。”山名义光语气中有些鄙夷,但语气却很温和。 这种软骨头虽然为人不行,但对自己来说还是有利的。 对於主动投降自己的人,他还是愿意善待一二的。 “是……是!在下……在下万死不辞!”大保久川磕头如捣蒜。 “很好,现在命令你的人,去把庄內的人都给我集合起来,本殿有话要讲!” 山名义光面无表情的看著大保久川说道。 大保久川不敢反抗,虽然不知道山名义光要他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但现在人为刀俎,只能按山名义光命令行事。 “把庄內所有『乙名百姓』(上层农民)的家都过一遍,敢反抗者,杀!” 山名义光的命令清晰而高效。 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村庄並非铁板一块,同样存在著阶级。 地头武士、富裕的乙名百姓,是主要的財富集中点,也是他重点搜刮的对象。 而那些一贫如洗的普通小百姓,榨不出多少油水,却是未来重要的劳动力来源。 隨著山名义光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博多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山名眾的士卒们在各自火长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劫掠。 他们破开一户户富裕人家的木门,將一袋袋的糙米、粟米扛出来,將一箱箱藏在榻榻米下的永乐通宝和私铸钱搬出来,甚至连悬掛在屋內的锅釜、锄地的铁犁、织布的机杼都不放过。 女人的尖叫和哭喊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粗暴的喝骂和清脆的耳光压了下去。 不久,庄外的土路上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吱嘎”声。 弥太郎一脸兴奋的带著那支由老弱工匠组成的运输队,赶著牛车、驴车,马车,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村庄。 当他们看到堆积如山的物资时,眼中都迸发出了贪婪而喜悦的光芒。 “快!,大家都別愣著!把东西都装上车!” 弥太郎挥舞著手,大声吆喝著,不断指挥眾人开始把东西搬上车。 在山名义光的亲自指挥下,装车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著。 除了山里带下来的四辆牛马驴车,博多庄里面的各种牲口和车辆也被他们全部收拢了起来。 眼看搜刮的差不多了,山名义光又对手下们道:“把庄內所有人,都给我赶到这片空地来!” 相比起其他贫苦的村庄,博多庄土地较为肥沃,因此也养活了更多的人口,庄內大概有著一百三十多户,接近五百的人口。 很快,数百名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被手持长枪的足轻们驱赶到了村庄中央。 他们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看著这些凶神恶煞的盗匪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憎恨和惧怕。 山名义光站在他们面前,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人群,开口道:“诸位,尔等不必惊慌!” “吾乃吉野家的武士家臣,今日前来,只为向暴虐无道的岞山氏復仇!” “你们都曾经是吉野家的领民,只要不反抗,吾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自报家门和自己吉野家武士的身份,却是一种必要的手段,能让这些愚昧的农民產生一种对方並非纯粹盗匪的错觉。 “现在,我需要一些人手来帮助我復兴吉野家的荣光。” 他话锋一转,变得森冷起来:“凡是铁匠、木匠、篾匠、瓦匠……所有身怀手艺的『职人』,都给吾站出来!” ...............................................分割线! 【特別感谢以下书友宝子们的打赏:感谢书友:幽冥队长的肯定的催更符x2,喜欢黑孔雀的玄天夜催更符x1,爱吃蘑菇包的林东东的催更符x1。】 【还有以下宝子们的打赏支持:麦加利岛的荆国人,一起来包饺子,泰妍,青城山下,天苍的雷青海,两袖清风的皇甫笑禪,爱吃麦旋风的何刚,幽都星,东海神宫的叱云南,天宝君子,我心花盛开,芝士海鸥吃薯条,面不改色的唐一白,夏威夷岛的武明,普鲁士腓特烈一生之敌,琳琅武柘的燕太子妃,用户38222994,用户17486704,爱吃拌萵笋片的叶宗主。】 感谢各位的厚爱和打赏,作者一定努力码字,写出更多更好的內容回报大家的这份爱心,十分感谢!鞠躬! 第五十四章 战国生存之道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但很快,几个面带迟疑的男人,就被几名大保久川家投降的足轻推搡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山名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又说道:“接著,所有年十五至三十岁的健壮男子,出列!” 这一次,人群的骚动变成了恐慌。 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出列意味著什么。 一些母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一些妻子死死拉住自己的丈夫。 “怎么?没人愿意为我山名家效力吗?” 山名义光冷笑一声,对身旁的藤吉使了个眼色。 藤吉会意,大步走到一个试图躲在人群后的年轻男子面前,一把將他揪了出来。 那男子的父亲见状,鼓起勇气衝上来,抱著藤吉的大腿哀求:“武士大人!求求您,放过我儿子吧!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藤吉顿时皱了皱眉,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老者的胸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老者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藤吉怒吼著,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威胁道:“八嘎!主公的命令也敢违抗!想死吗?” “让你们这些贱民给我们家主公效力,那是你们的荣幸!” 那个被揪出来的年轻男子见父亲被打,顿时血衝上头。 他嘶吼著扑向藤吉,想要抢夺他手上的武器,同时嘴里嘶吼道:“你这个下地狱的这恶鬼!我跟你拼了!” “找死!”藤吉眼中凶光一闪。 一步跨到那年轻人面前,在那年轻人惊骇的目光中,反手一刀,乾净利落地捅进了他的腹部,再用力一搅。 “呃……”年轻人身体剧烈地抽搐著,鲜血从嘴角和伤口涌出,他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藤吉面无表情地拔出武士刀,任由那具温热的尸体软倒在地,变成一滩血葫芦。 他用那名年轻人身上破旧的麻布外衣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环视著死一般寂静的人群。 “还有谁敢反抗?”他冷冷地问道。 这赤裸裸的、当眾杀人的残酷手段,瞬间摧毁了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当出头鸟的人已经死了,这一次,再也无人敢反抗。 三十多名年轻力壮的男子,面如死灰的被赶出了队列。 “所有年十三至二十岁的未婚女子,出列。”山名义光不停,继续命令道。 冰冷的恶鬼面甲下,他的声音冷酷如魔鬼。 哭喊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一个个年轻的女孩,在家人的泪水中,被足轻们粗暴地推搡出来,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最后,这些年轻男女,连同大保久川那十名已经缴械的足轻,被山名眾用草绳將手腕串在一起。 一通忙活下来,山名义光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 满载著战利品的牛车、驴车和板车走在前面,后面则像串蚂蚁一般,跟著一长串哭爹喊娘的年轻男女。 他们的家人、朋友跟在队伍后面,哭得撕心裂肺,不断呼喊著自己亲人的名字,那场面说不出的悽惨。 这幅场面,和山寨眾人脸上的欢喜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地侍大保久川呆呆地站在村口,看著这支远去的队伍怔怔的不发一言。 火光下,他的脸显得无比憔悴和苍老。 他的家被搬空了,连仓库里最后一粒米、就连挖地的犁耙和锄头都被搜颳得乾乾净净。 他的妻子川美子指著队伍远去的方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著:“天杀的强盗!恶鬼!佛祖啊!八幡大菩萨啊!” “快降下神罚,让这群畜生不得好死!让他们被雷劈死!被水淹死!” “住口!”大保久川突然回头,低声喝止了她。 “夫君........粮食財物都没了,我们该怎么活下去啊!” 他的妻子哭著扑倒在他怀里,哭得涕泪横流。 “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全完了啊!” 大保久川轻轻拍著妻子的后背,眼中却没有什么悲痛,反而是一种歷经世事的平静。 他望著那片熟悉的、此时却显得格外黑暗的山野,长长的嘆了口气。 “財物和粮食,没了,就没了吧。” 他淡淡的道,脸上的表情却很看得开:“只要人还活著,土地还在,就总有办法的。” 適者生存,败者失去一切,这就是战国的生存法则。 对於大保久川这样的地方小豪族,忠诚是一种奢侈品,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就像是狂风中的野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大保久川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这片土地的地头。 最初,他们是吉野家的家臣。 但在不久前的川越原合战中,眼看吉野家兵败如山倒,家主吉野忠实被岞山家的猛將黑田甚八郎討取,大保久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投降,摇身一变成了黑田甚八郎的家臣。 这种行为,在战国时代十分的正常,而且事后反而会被认为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明智之举。 正如中国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所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对於这些国人眾来说,家族的存续和领地的保全胜过一切。 是比任何虚无縹緲的武士道都重要百倍的东西。 只要能保住这两样,向谁跪下,献上谁的首级,都无关紧要。 他抬起头,对身边一个嚇得脸色发白的下人吩咐道:“弥助,你立刻去岗山城,向黑田大人报告此地发生的一切。” “记住,一定要说得惨一些,就说纲手大人力战而死,我等虽然也拼死抵抗,但贼人势大,无可奈何。” “是……是,老爷!”弥助连滚爬爬地跑开了。 大保久川並不特別担心黑田甚八郎会因此降罪於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黑田甚八郎虽然勇猛,但终究是岞山家的新参者,根基不稳。 他之所以能迅速掌控吉野家的旧领,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对大保久川、石川甚二郎这些吉野家降臣的安抚与利用。 如果因为一次战败就严惩甚至处死自己,固然可以泄愤,但传扬出去,只会让其他尚在观望的国人眾心寒。 以后黑田甚八郎再去攻打別处,谁还敢投降? 为了安抚人心,就算是为了做出一个宽宏大量的姿態给外人看,黑田大人最多只会象徵性地削减他部分知行,或者让他蛰居(闭门思过)一段时间。 但地头武士的地位,这片土地的管理权,是不会轻易被剥夺的。 只要地位还在,领地还在,那些被抢走的財物,总有办法再搜刮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风中哭泣的领民,心中暗嘆。 以后,也只能苦一苦他们了。 粮食没了,可以加征年贡,钱財没了,可以增添“夫役”和“公事”。 只要把压在这些百姓身上的石头再加重几分。 用不了两三年,他的仓库就会重新被填满,他的妻子又能穿上京都运来的唐织了。 至於那些被掳走的年轻人……不过是些会走路的工具罢了。 男人没了,可以让剩下的老人和孩子加倍劳作。 女人没了,自有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会把女儿卖给他当婢女。 在这个人命比草芥还要轻贱的时代,只有活下去,並且活在別人的背上,才是永恆的真理。 第五十五章 吃苦是为了享福 月色如霜,冰冷的月光洒在蜿蜒崎嶇的山道上。 从博多庄满载而归的队伍,此刻正像一条疲惫的长龙,在黑前山的密林中缓慢蠕动。 胜利的亢奋早已被漫长而艰难的山路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石块时发出的刺耳“吱嘎”声。 山名义光走在队伍的前列,他身上赤红色的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行走间甲叶碰撞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这副重达数十斤的铁甲,在激战时是保命的屏障,此刻却成了压在肩上最沉重的负担。 十几里山路走下来,汗水早已浸透了內里的丝绸小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铁片与皮革的摩擦声都伴隨著肌肉的酸痛。 他回头望去,火把匯成的长龙在黑暗的山林中蜿蜒,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 士卒们和掳来的青壮们一个个满身大汗,或推或拉,將满载著粮食、布匹、铁器的车辆艰难地向前挪动。 而在队伍的末尾,那些被绳索串联在一起的和女人们,则像一群失魂落魄的牲口,在哭泣和麻木中被驱赶著,不时发出一阵阵压抑的饮泣。 终於,当山道豁然开朗,那座简陋却坚固的木造山寨大门出现在眾人眼前时,压抑许久的欢呼声顿时如火山般爆发开来。 “喔!——!回来了!回来了!” “哈哈哈!....总算是到家了!” “酒!肉!老子要喝酒吃肉!” 足轻们顿时发出兴奋的狼嚎声,一个个加快了脚步往山寨內挤去。 山寨的大门早已经被打开,一群老弱妇孺们站在道路两边,看见自己家的男人们回来,顿时发出惊喜的呼叫声,一时间现场顿时各种喊叫声响成了一片。 山名义光最近亲的几个女人也在內,比如他的两个侍妾,身材丰腴的菖蒲和娇小可人的枫,以及几位侍女,阿妙,阿春,小夜都混在人群里张望。 但奇怪的是,唯独不见自己最宠爱的侧室阿松。 直到看见他平安归来后,一群女人顿时惊喜的上前跪迎,口中齐声娇呼道:“恭喜殿下,武运长久!得胜归来!” “嗯!...都起来吧!...你们也辛苦了!” 夜晚,留守在寨中的人们早已点燃了篝火,將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人声鼎沸,喧囂震天,与山外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弥太郎!.....”山名义光叫来最为得力的助手弥太郎。 “嘿伊!主公!”满面红光的弥太郎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把物资都清点入库!粮食、钱財、铁器分开存放,並且登记造册!” “哈伊!”弥太郎立刻弯腰行礼,屁顛屁顛的前往指挥足轻们开始搬运物资了。 “平八,又吉!”山名义光继续命令道。 “小人在!请主公下令!”两名火长立刻跪下听命 “把新来的那些男人和原先的俘虏分开关押!尤其是那十个足轻,单独看管!找几个可靠的老人盯著,敢有异动,就地格杀!” “嘿!遵命!” “安排双倍岗哨,今夜任何人不得懈怠!特別是对著山下的那几处暗哨,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立刻变得井然有序。 山名义光在这座山寨中建立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此时已经初见成效。 隨著一条条命令颁布,整个山寨內部就像是机器的齿轮一般运转起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 一通忙活之后,已是夜半三更。 篝火烧得更旺了,几口从博多庄抢来的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燉著香气四溢的烟燻猪肉和白萝卜。 雪白的大米饭被盛在一个个粗糙的木桶里,冒著诱人的热气。 而且为了犒劳这些手下,山名义光特意將从大保久川家搜出来的一小罐清酒分了下去。 这些酒的度数很低,而且山寨里人多,分下去每个人最多也就只能分个一小杯,倒是不怕他们喝醉。 有酒有肉还有大米饭,这让疲累一夜的足轻和山寨眾人们,顿时一个个发出了兴奋的吶喊。 对於这些不久前还在为一顿糠糰子拼命的足轻和农夫而言,这无疑是神佛赐予的盛宴。 一些人跪在地上对著山名义光恭敬的跪拜感谢,敬仰之情溢於言表。 对於一次次带著他们创造奇蹟,以少胜多,带著他们过上现在这般好日子的山名义光,眾人都已经敬若神明。 男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地扒著米饭,大块地咀嚼著肉块,一边喝著劣质的浊酒,一边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己在战斗中的勇武表现。 “你是没看见!我一枪就捅穿了那廝的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那算什么!我一刀砍下了那个傢伙的脑袋,那血喷得……嘖嘖!” 山名义光没有参与这场属下的狂欢。 他脱下沉重的鎧甲,在阿妙的服侍下,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血腥与疲惫。 隨后,才让侍女將饭食端入自己的居所。 饭食很简单,一大碗白米饭,一碗燉兔肉,一碗切得极薄的烟燻肉片,还有一小碟酱菜,以及一碗新鲜的鱼汤。 这鱼是昨天有个叫权左的领民,从山上那条小溪中抓来的,特意敬献给山名义光这个领主享用。 虽然在山名义光看来饭食很简单,但在这深山老林里,已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美味。 更別提和外面那些底层足轻们比了,那简直算是过年才能享用的珍饈。 而山名义光,一向不避讳在领民们面前显示自己的特权。 那种所谓的和士卒同吃同睡,简朴度日,以身作则的行为,更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在他看来,男人拼死拼活的努力奋斗,就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 吃苦可以,但那一定是为了以后享福才行。 第五十六章 后代 山名义光一边吃著这算是宵夜的晚饭,一边隨意地打量著屋內的几个女人。 穿著淡青色小袖和服的菖蒲,正挽起一只袖子,露出一截洁白如藕的玉臂,正在帮他布菜。 她后脑的长髮束起,挽著此时日本战国女性很常见的素垂髮鬢,鹅蛋脸儿端庄美丽,配上她饱满圆润的身材,有种少妇特有的成熟与嫵媚。 而个子娇小的枫,则是另一个风格,瓜子脸儿细长眉,下巴有些尖尖的,就像民间传说中那些由狐狸变化出的美女一般,长著一张十分有特色的狐狸脸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运气还真算是十分不错,来到日本那会除了刚刚重生在战场上那段时日吃了一番苦头,后面倒是都过得不错,如今还有美女环绕,艷福无边。 要是让现代社会那些和自己玩得来的几个老哥们知道,自己在古代有这么多个女人,估计都要嫉妒死了。 吃完饭,山名义光放下木箸,淡淡地开口道:“小夜!” “哈伊!殿下!”正在煮茶准备给山名义光去油腻的小夜嚇得一个哆嗦,连忙俯身磕头。 “阿松为何今夜没出来迎接?” 山名义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这样问,倒並非是怪罪於她,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在他的记忆里,哪怕是两人关係最差的时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人,也会在自己凯旋时,恭敬地跪在门口迎接。 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但他积威已久,小夜听他这般问,还以为他是要责怪自家小姐失礼,顿时嚇得不轻。 她將头深深埋得在榻榻米上,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稟报导:“回稟殿下……小姐.....小姐她身体不適,最近总是胃口不好,还特別嗜睡,傍晚时便撑不住,早早睡下了。” “哦?”山名义光眉毛一挑。 “身体不適?那她不要紧吧?” 他对阿松的身体状况还是有些了解的。 阿松这小萝莉身体一向娇弱,来到山中后更是病了好几次。 好在都是小感冒之类,山名义光懂得一些草药知识,用一些医学知识结合,倒是把她治好了 “这个……奴婢不知……”小夜不敢妄言。 正在这时,一旁的侍妾菖蒲却忽然凑到山名义光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耳语了几句。 山名义光正在端起茶碗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爆发出一丝喜色。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菖蒲,声音有些压抑的惊喜,瞪著眼睛问道:“此事……是真的?” 菖蒲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跳,但还是壮著胆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其实已不算年轻。 在成为石川甚二郎的侍妾前,她曾嫁给佐贺城的一个小商人,还生过一个女儿,虽然后来女儿夭折,丈夫也在某次行商时死於战乱。 她回到娘家后不久,便被娘家人送到石川家当侍妾。 但因为生育过,她在这方面,无疑是有经验的。 “嗨,殿下请听我说来。” 她的声音很轻柔,附於山名义光耳边轻声道:“依贱妾的经验来看,松小姐的种种症状,並非生病,而是御怀妊之兆,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 怀妊!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山名义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隨即又如战鼓般狂野地擂动起来,涨的他脸色都有些通红。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著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情绪,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孩子…… 他要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了? 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战国时代,他將拥有自己的血脉,自己的后代!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穿越至今,他杀人、抢掠、征服,所做的一切,最初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他就像一匹孤狼,在黑暗的丛林中凭藉獠牙和狠辣,为自己撕咬出一片生存之地。 但一个孩子的出现,让这一切的意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 这是为了传承!是为了开创一个属於他山名义光血脉的家族! 他所夺取的每一寸土地,所积累的每一粒粮食,所斩下的每一个敌人的首级,都將成为他子孙后代的基石!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漂泊无根的异世之魂,那个抖音的探险主播李山。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时代,与这片土地,有了一丝的联繫。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喜悦之情再也无法掩饰。 他一把將菖蒲揽入怀中,在她丰腴的屁股上拍了拍,大笑道:“菖蒲,你確认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待孩子平安降生,我一定重重有赏!” “谢殿下!”菖蒲喜不自胜,眉眼弯弯,连忙娇声拜谢道。 而山名义光旁边的枫看见这一幕,眼神中顿时闪现出一抹嫉妒之色。 这个可恶的女人,果然最懂得討男人欢心,真是个狐狸精! 一丝嫉妒的情绪让她不自觉也挤进了山名义光的怀里,语气嗲嗲的道:“殿下,人家也发现了的,下午松小姐想吃酸梅,还是人家找来一包梅干,才解了她的馋呢!” 山名义光心情正好,一一左一右,一边一个,搂著两女哈哈大笑道:“好!你们两个帮我好好照顾阿松,到时都有赏!” “谢殿下!.....贱妾一定用心!”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的说著,一边眼神中透著別样情绪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的目光都十分不爽。 山名义光心思縝密,自然看见了两女的小动作,但对此却是无所谓。 后宫这些女人,只要不触碰自己的底线,他也懒得去管她们那些爭风吃醋的小动作,毕竟自己的精力都要用在外面。 他可还没忘记,山下冈山城还有一个时时刻刻,想要將他抽筋扒皮的傢伙呢! 晚上,山名义光在两名侍妾的温香暖玉中一番折腾过后。 这才转到火炕最里面一个娇小的身影后面,一只大手搂住少女纤细的柳腰,大手覆盖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著里面那个还未形成的小生命。 阿松自然早已经被他们三个的折腾声吵醒了,此时正满脸通红的缩在最里面,嘴里碎碎念著不知道在骂著什么。 此时突然被山名义光高大雄壮的身躯拥入了怀里,顿时嚇得一动不动。 娇小的身躯像是一只布袋熊一般窝在他的怀中,口中轻声道:“不......不行!我.....” 山名义光自然知道女人刚刚怀孕的那几个月是危险期,他还没有禽兽到那个地步。 他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髮,语气难得的温柔,道:“你放心吧!我知道你已经怀有身孕了,我只是抱著你睡!” 闻言,石川鬆紧绷的身体顿时放鬆了下来,安静的窝在了他的怀里。 第五十七章 练兵手册 午时,太阳升到了高空,阳光已经將山林中残留的薄霜彻底融化。 一夜纵情,直到日上三竿,窗外的喧囂將山名义光从温暖的脂粉堆中唤醒时,他才慵懒地睁开双眼 山名义光赤裸的身躯,艰难的从两具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他身上的羊脂玉体中,挣扎著坐起身。 身边两名侍妾还在熟睡著,阿松那娇小的身影却不见了踪影,怕是早就起床去外面活动了。 作为附庸风雅,喜欢公卿文化的武家小姐,她特別钟爱於茶艺和插花。 昨晚山名义光听完阿松怀孕的消息实在是太过於兴奋,將两女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道几次,这也是他为何起的这么晚的原因。 “殿下,您醒了!” 身旁的菖蒲和枫听到他起床的动静,连忙起身跪伏请罪。 山名义光今日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说道:“昨天辛苦你了们,再睡一会吧!” 然而,两女哪敢再睡,连忙起床穿衣,然后为他备好了漱口的热水,以及清理口腔的杨树枝和细盐粒,柔顺地跪侍一旁服侍他洗漱。 ..................... 然而,此刻山寨中的气氛却与他房间內的旖旎截然不同。 “喝!哈!” “队列向前!保持间距!不要看脚下!” 窗外,火长平八和又吉那粗獷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夹杂著数十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长枪杵地的闷响。 本该在晨曦微露时便开始的朝练,因为昨夜的激战而推迟到了午后。 但即便如此,那股被山名义光在这些日子里,强行注入这群山贼草寇和农民骨子里的纪律性,已然初见成效。 山名义光在两名侍妾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束了头髮,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棉布小袖,腰间配上两把一长一短的武士刀,走到那块被当做练兵场的平地里,饶有兴致的开始观看起来。 “主公,您醒了!” 正在监督手下训练的平八和又吉看见山名义光到来,立刻恭敬的点头弯腰行礼,隨后敏捷的搬来一张马扎,让山名义光坐下观看。 “继续吧!”山名义光挥手对两人说道。 “哈伊!.....” 又吉和平八弯腰道了一声,连忙转头继续厉声呼喝,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来,继续恢復了训练。 山名义光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上,目不转睛的看著二十多名衣甲虽然不全,但气势已然有些彪悍的足轻们,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欣慰。 在各自伍长的指挥下,这些人不断的做出各种配合,动作虽然不能说整齐划一,但一举一动已经成为了本能。 而这支军队有此成效的根基,便是他耗费心血,亲手编写的那本名为(黒山兵録)的简易练兵手册。 这本用粗糙的和纸装订而成的手册,是他这个现代灵魂,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最大依仗之一。 其內容並非凭空杜撰,而是他將后世军队的组织纪律、队列训练,与他个人极为推崇的,记载於《新唐书?兵志》中的唐代府兵制练兵精要相结合的產物。 《黑山兵录》的核心,並非什么高深的兵法韜略,而是最基础、最实用的几大板块: 其一,为军纪篇。 此篇內容最为严苛,借鑑了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军法十斩,山名义光將其简化为黑山七斩。 內容为,临阵退缩者斩、闻鼓不前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奸淫掳掠非指定目標者斩、泄露军机者斩、聚眾斗殴者斩、违抗將令者斩。 每一条都用最直白的语言写明,並辅以血淋淋的实例,让每一个识字的军官都能理解,並向不识字的士兵口头传达。 其二,则是队列篇。 摒弃了战国时期武士各自为战、足轻一拥而上的混乱场面。 山名义光强制推行了五人一伍、十人一火,十火一队,五队一营的编制。 训练內容枯燥至极,就是最基础的立正、看齐、转向、齐步走。 但他深知,对於一群由农夫和山贼组成的乌合之眾而言,培养绝对的服从性,远比教授他们高超的武艺更为重要。 只有能做到令行禁止,才能在战场上形成有效的合力。 其三,则为战技篇。 针对足轻,只教三招:长枪的直刺、格挡、横扫。日復一日,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將这三招化为肌肉本能。 並且强调结阵对敌,前排举枪,后排策应,严禁个人英雄主义的单打独斗。 其四,为后勤篇。 详细规定了物资的清点、入库、分配流程。战功的记录方式,赏罚的標准。小到一双草鞋(草履)的领取,大到一颗首级的功勋兑换,都有明確条文。 其五,也是最具革命性的卫生篇。 山名义光强制要求在营寨下风处设立专门的茅厕,严禁隨地大小便。 所有饮水必须煮沸,饭前必须洗手。 伤员的伤口要用烈酒和煮沸的麻布清洗包扎。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是常识的举动,在这个瘟疫横行、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却是不折不扣的神跡。 自从推行此法,山寨中因腹泻和伤口感染而死的人数,锐减了九成以上。 另外,还有行军打仗布阵的阵法篇,安营扎寨的立营篇等等,这里就不一一敘述了。 如今,这本《黑山兵录》的精要內容,已经被山名义光慢慢交给了手下的军官。 再由平八、又吉这两名火长,以及下面四名伍长,在每日的训练中不断灌输给麾下的脱產士兵。 虽然因为没有稳定的知行领地,山名家的军队还远谈不上正规,训练时断时续,但其內核,已经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大名军队,都截然不同。 看著场上那些皮肤黝黑、眼神却比过去多了一丝悍然之气的士兵,山名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中所思虑的,却是冰冷的刀光剑影。 身为人主,做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先计后战,谋算在前。 走一步,看三步,甚至五步,未虑胜,先虑败。 必须將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和危机都预先思虑周全,才能在这场名为天下布武的残酷赌局中,增加自己的胜率。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万物凋敝的冬季,悍然下山劫掠博多庄,甚至不惜斩杀岞山家的武士纲手信武,主动激起岗山城城主黑田甚八郎的怒火,正是基於深思熟虑的考量。 他绝不能等到明年开春。 开春之后,农事开始前,岞山家可以从容地徵召农兵,做好万全的准备。 届时,黑田甚八郎便能集结起一支上百人的大军,凭藉地利与人和,一步步地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用堂堂正正的阳谋將自己这伙山贼彻底赶出这片山林。 论战爭潜力,黑田甚八郎治下的岗山城,领有三村一堡,石高虽不过八百多石。 但其治下领民亦有七八百人,隨时可以动员起上百名农兵。 而自己呢?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数十。 拼消耗,自己必死无疑。 唯一的优势,就在於主动权! 现在的山名家,没有田地需要守护,没有城池需要担忧。 他们就像一群游荡在山林中的饿狼,来去如风。 何时开战,何地开战,全由自己说了算。 而黑田甚八郎,却是一个被土地束缚住的家主。 他要考虑春耕,要提防周边的其他国人眾,要维持领內的统治。他的软肋,太多了。 山名义光要做的,就是趁著冬季对方行动不便、疏於防范之时,用一场迅猛而残暴的突袭,狠狠地撕下他一块肉。 让他痛,让他怒,让他失去理智,让他不得不在最不適合开战的季节,仓促地领兵来攻。 到那时,自己便能以逸待劳,利用黑前山复杂的地形,將这场战爭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五十八章 內务奉行 “呼——!” 两个时辰的枯燥训练终於结束。 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浹背,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山名义光挥了挥手,平八和又吉立刻会意,大声宣布解散。 “火长和伍长以上留下,其他人解散!去领饭食!” 士兵们闻言,发出一阵欢呼,一窝蜂地涌向伙房。 “主公,每日操练已经完成,请主公示下!” 平八、又吉,以及四名伍长,则迅速来到山名义光面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山名义光示意自己的旗本藤吉铺上几张草蓆,自己率先盘腿坐下,然后说道:“都坐下吧!” “哈伊!” 六名军官不敢怠慢,在山名义光周围依序坐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一场简单却高效的战后评定,就此开始。 “弥太郎,匯报一下昨晚的战果。”山名义光开门见山的命令道。 “哈伊!”弥太郎看见主公点名,立刻狗腿的弯腰重重应道。 隨后他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声向山名义光稟报导:“启稟主公!昨夜博多庄一战,我军大获全胜!共討取敌方杂兵首级七颗,武士首级一颗!我方仅三人受轻伤,无人阵亡!” “另外,共计俘虏敌方足轻一十四名!其中,十名乃地侍大保久川家之人,另外四人,则是岗山城守军!” 听到己方无人死亡,山名义光这才真正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他家底太薄,每一个训练有素的脱產士兵,都是他宝贵的財產。 若是打下一个小小的村庄都要死伤惨重,那他真要怀疑自己这套练兵之法是不是出了问题,手下是不是一群不堪一用的酒囊饭袋了。 “哟西!” 山名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环视眾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弥太郎身上。 “弥太郎。” “嘿!主公!” 弥太郎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跪伏在地。 山名义光看著他那副紧张又激动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宣布道:“本殿起家之初,你便是第一个归降於我之人” “这数月来,你不仅跟隨本殿四处作战,还管理山中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和后勤之事,著实是辛苦你了!” 弥太郎听到主公对自己功绩的肯定,顿时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 他连忙將头重重的磕在草蓆上,用公鸭似的沙哑嗓音大喊道:“小人出身贫贱,能得殿下赏识,万死难报殿下之恩!” “这些小事,都是小人应该做的,请殿下切勿再说,实在是羞煞了小人了!”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都差点破音了,可见心情激盪。 山名义光看著这个面容猥琐,身材瘦小的手下,心中也不禁暗暗点头。 此人虽出身於乡野,但却真的算是一个人才。 於是环视了一番眾人后,才突然大声喝道:“弥太郎听令!” 弥太郎连忙用力將头埋入草蓆中,大声回应道:“嗨!...小的在.....!” 山名义光站起身,用威严雄厚的嗓音环顾四周道:“今日起,吾以源氏清和流新田氏,肥前松浦郡奥浦城领主,山名家现任家督之名,任命你为我山名家的內务奉行!” “因本家领地被夺,暂无法给予知行,此职暂定为位比20石足轻组头,俸禄一年20贯!” “啊?”弥太郎听到这消息,顿时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和震惊之色。 在场的其他军官也是一阵骚动,纷纷向弥太郎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山名义光看著眾人眼中透出的羡慕到几乎发光的眼神,心中暗暗满意,继续道:“望你好生用心,给本家尽忠!” 而弥太郎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用嘶哑的嗓音重重將头磕在地上,用最大的音量吼道:“小人谢殿下提拔!以后必为本家肝脑涂地!” 虽然不是一步登天的被提拔为武士,没有获得知行和领地,以及成为武士的赐姓,赐名等。 但这,已经是这些原本的乡下贱民们不敢想像的阶级跃迁了。 要知道,此时的日本时代,可是一个等级十分森严的时代。 武士若是看某个平民不爽,就算当街砍杀了,连钱都不用赔,更別提坐牢或者判刑了。 由此可见武士阶层在平民阶层心目中的地位。 弥太郎虽然还没有彻底获得武士的地位,但若是哪日主公收回了领地,这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要知道奉行一职,在战国大名的家臣团中,已是中高层的管理者。 而內务奉行,更是执掌家中钱粮赋税、后勤补给、军功统计的核心要职,非心腹中的心腹不能担任! “主公!我……我……” 弥太郎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努力想要学习那些文雅之人,蹦出一些好听的马屁词来,但无奈文化有限,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下吧!不必多言。” 山名义光安抚了一下他,又看向其他人道:“诸位也是一样,你们只要忠心不二,为本殿尽忠,本殿一定不吝提拔!” 旁边五个军官立刻恭敬回应道:“嗨伊!...臣等必定尽心尽力,给本家尽忠!” “很好。” 山名义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些出身底层的傢伙们,除了依附自己外,再也別无出路。 要知道以此时的门户和阶层观念,他们若想要获得阶层跃迁,光是拼命那是没用的。 武士的儿子不一定永远是武士,但贱民的儿子却一定是贱民,这已经成为了普世的价值观。 而山名义光来自於现代时空,没有这个时代那些武士家族的门户之见,对他来说,能用的,忠诚的,有本事的,不管是什么出身,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而这些被自己提拔的人的忠诚度,也要远比那些有家有业的武士要可靠得多。 “弥太郎!你的伍长之职,就由你麾下那名作战斩首最多、作战最勇猛的那个叫『彦兵卫』的足精暂代。” “评定结束后,你即刻將此事宣布下去。” 山名义光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本家信任的內务奉行,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儘快將此次作战所有人的军功统计出来,列出详细的赏格,报给我!” “哈伊!遵命!”弥太郎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无穷的干劲,瘦猴似的脸上透露出难以言表的喜色。 简单的军事会议结束,山名义光便挥退了其他军官,唯独留下了弥太郎。 弥太郎自然知道主公留下自己的原因。 第五十九章 收穫与惊喜 弥太郎明显还未从刚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他颤抖著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写著各种歪歪扭扭文字的奉书纸。 隨后,便展开这张只有他能看懂的清单,准备念出自己统计好的物资清单。 山名义光看著纸上那鬼画符一样的玩意,顿时心中有些嫌弃,皱眉道:“你这字也该好好练练了,以后你便是本家的內务奉行了,代表本家的脸面,字写成这样,这不是让本家丟脸吗?” 弥太郎顿时惶恐的低下头,连忙请罪道:“嗨!.....是小的蠢笨!....日后小的一定好好习字!” 山名义光这才满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开始匯报昨晚在博多庄的收穫。 弥太郎展开和纸,用他那公鸭嗓开始详细的匯报起来。 “启稟主公,此次合战,共计捕获各种工匠八户,共计四十三人。” “分別是锻冶匠(铁匠)一户,木工两户,桶屋(制桶匠)一户,紺屋(染布匠)一户,以及三户粗通製盐的盐户。” “按照主公的规矩,为防这些匠人思乡逃跑,皆是全家老小一抓上山来。” 听到又有这么多技术人才到了自己手里,山名义光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 战国时代,技术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其价值远在金钱之上。 一个好的铁匠,意味著更多的武器,一个好的木匠和泥瓦匠,能加快山寨的建设,像其他染布,製盐等匠人,更是关係到民生。 “其次便是年轻男女人口了。” “15岁以上的壮年男丁34人,14岁以上的未婚女丁20人,共计五十四人。” 这些男人是未来的士兵和农民。 而女人,不止可以参与建设山寨,还是稳定军心、提高赏格,激励士兵作战的宝贵资源。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金银细软,粮食物资,盔甲武器,牛马牲口,铁器杂物等等。 共计有铜钱七十五贯,金小判10枚,丁银七十匁(约合262.5克)。 (註:碎银,论重量计价,流通性强。) 玄米45石,粟米15石,其他杂粮25石,如稗子,蕎麦,大豆,山芋,等各种杂粮。 另有味噌十大桶,盐(塩)五袋,还有各种鱼乾,咸菜,醃菜,等。 除了粮食,对山名义光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军备了 此次缴获铁枪一共十七桿,太刀五把,当然里面的品质参差不齐。 足轻胴丸九副,多为腹卷或者桶川胴,另有阵笠十五顶,弓三张。 当世具足两幅,一副破损,就是岗山城武士纲手信武穿的那套。 除此以外还有各类牲口,耕牛四头,驮马一匹,驴三头。 至於鸡鸭鹅这类肉禽也有一些,不过很少。 另外则是各种铁器和杂物了,如农具,铁锅,布匹,清酒,菜油等 听著这一连串的物资匯报,山名义光不由暗暗点头,对这收穫十分满意。 虽然粮食远远没有上次缴获的多,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因为上次他劫掠的藏隱村时的那批粮食,正好是藏隱村准备运送给岗山城的军粮。 而博多庄的秋粮早就被徵收了,能留下这么多,已经能说明他们的富裕了。 不过自己这一趟下来,估计博多庄就惨了。 何止是被撕下一块肉,简直是把博多庄的骨髓都给榨乾了! 而这些物资,尤其是粮食、铁器和人口的进入,对於刚刚起步的山名家而言,无异於一针强心剂,让他的战爭潜力瞬间翻了好几番。 “哟西!弥太郎,你统计的不错!” 山名义光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都是主公您智谋无双,天神下凡,小的们这才能轻易夺得如此多的粮食!” 弥太郎虽然没有混过中国的官场和职场,但却深得那套溜须拍马之道。 山名义光收起清单,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神情。 “等下你向山寨各人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山寨进入最高战备!所有新俘虏的男丁,打散编入各伍,由老兵看管,一同参与训练!” “所有工匠,即刻开工,给我製作竹枪和木盾,以及箭矢。” “另外还要发动山寨里的男女老幼,一起製作一百面『竹束』(防御铁炮和弓箭的竹盾),以及准备各种守城的滚木礌石等!” “告诉他们,做得好,一天两顿吃饱,做得不好,就和那些俘虏一样去挖石头!” 山名义光一条条的安排下来,听得弥太郎满头大汗,连忙努力竖起耳朵,儘量不遗漏一字。 “另外,你安排派人去一趟佐嘉城下的町市,用重金,给我请一位最好的產婆来!” “当然,她要是不来,就把花钱把她骗出来,然后绑上山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凶光,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那產婆不听,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对於石川松肚子里的孩子,他护崽子的心情所未有的强烈。 毕竟是初为人父,有这表现十分正常,等他以后孩子多了,估计这毛病也就没有了。 “再买些上好的安胎药材!此事,必须办得妥妥噹噹,不容有失!” “嗨!...小的这就去办!” 看著急匆匆远去的弥太郎,山名义光的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狠意。 “黑田甚八郎,想要我义光的命,就看你头够不够硬了!” 第六十章 主不可因怒而兴兵 天文九年的严冬,北风呼啸著刮过这片丘陵起伏的土地。 岗山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砦规模並不算宏大,但在松浦郡东北部已是一处险要的军事据点。 城墙由粗糲的土垒与木柵混合筑成,內里分为本丸、二之丸与三之丸。 此时,在空旷的二之丸练兵场上,北风卷著残雪,直往人的脖颈里缩。 “混蛋!把枪端平了,列队站好!你们这群蠢猪,连地里的泥巴都比你们有用!” 练兵场上,七八名穿著具足的武士正挥舞著马鞭,不时抽打著一个个站得东倒西歪的农兵。 一名身穿黑漆涂五枚胴具足,头戴朱漆涂兜的魁梧巨汉,此时正立在木台上冷冷的看著下面乱糟糟的画面。 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七,在这平均身高仅一米五出头的战国时代,堪称是鹤立鸡群的异数。 他面色黝黑,满脸虬髯,双目如铜铃般圆睁,活脱脱如一尊战场上的怒目金刚。 这人便是岗山城之主,岞山家的侍大將,黑田甚八郎堪助。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木台之下,一百一十多名被强行徵召而来的农兵,正战战兢兢地站立著。 这些农兵大都面黄肌瘦,身上仅穿著单薄且破烂的单麻布立衣,或者是破烂的小袖,腰间草草用麻绳繫著。 在这大冬天里,他们脚下却都是踩著满是泥泞的破烂草鞋,脚趾头被冻得红肿不堪。 他们一个个双手颤抖地攥著削尖的竹枪,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恐惧。 而在练兵场的外围,则站立著三十五名身披腹卷铁甲、头戴涂漆阵笠的常备足轻。 他们的背后,都插著印有黑田家“三头巴”家纹的旗指物,个个神情冷肃,手中按著精铁打制的二间枪。 这三十五名常备,再加上七名黑田家的一门眾及谱代武士,才是黑田甚八郎真正赖以立足的家底。 “城主大人……” 一声苍老且带著几分沙哑的呼唤,从黑田甚八郎的身后传来。 只见一位身披素色羽织、右腿有些跛行的老者缓缓走上木台。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黑田家的家老,兼黑田甚八郎的亲叔父——黑田景久。 景久年轻时曾在与松浦党的衝突中伤了腿骨,此后便退居幕后,专心钻研汉籍与兵书,是黑田家少有的智將。 “城主大人,老臣恳请您再三思量。” 黑田景久嘆了口气,继续劝道,“如今正值大雪封山,道路泥泞难行,农兵们衣食无备,怨声载道。” “况且,那黑山贼寇虚实未明,我们已在前的交锋中折损了四位武士与近二十名常备。” “此时仓促出兵,恐有不测啊!殿下何不將此事上报给主公信秀公,请大殿调遣本家的援军,再行合围?” “够了!叔父大人!” 黑田甚八郎转过头,一张黑脸因愤怒而扭曲得格外狰狞。 他粗暴地打断了景久的话,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那群该死的黑山眾,昨夜竟然袭击了本家最富庶的博多庄!不仅烧了粮仓,抢走了铁匠和女人,甚至连纲手君的首级都被掛在了庄口的木桩上!” “这是在朝我黑田甚八郎的脸上吐唾沫!” “若是连几个流窜的山贼都无法剿灭,本殿还有何面目领有这岗山城?” “大殿又会如何看待我的无能?” “届时剥夺我的知行,將我黑田家改易,叔父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黑田景久看著怒髮衝冠的侄子,只能默默无言,心中却满是忧虑。 他自幼喜读中国传来的兵书《孙子兵法》。 其中《火攻篇》有一句名言一直令他奉为精髓。 上言:主不可以怒而兴兵,將不可以慍而致战。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是一国的君主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发动战爭,將领也不能因为一时的怨恨而仓促迎战。 因为愤怒可以转化为喜悦,怨恨也可以转化为高兴,但国家灭亡了就不能復国,人死了就不能復生。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在景久看来,黑田甚八郎此刻已然犯了兵家大忌。 首先,肥前国局势动盪,少贰氏与龙造寺氏的明爭暗斗已波及松浦郡,周防的大內义隆也隨时可能插手。 岗山城作为岞山家的前哨,若是將精锐消耗在黑山这种荒芜之地,一旦周边有变,黑田家將面临灭顶之灾。 其次,冬季行军,后勤压力极大。 这些农兵一天只能喝上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糙米粥,穿著单衣在雪地里走上两个时辰,手脚便会冻坏,何谈战力? 再者,之前的川越原合战中,本家已经元气大伤。 如今城中仅剩的这三十多名精锐足轻,是黑田家两代人攒下的家底,一旦折损,岗山城將彻底失去威慑力。 然而,黑田甚八郎作为家督,其独断专行的性格在领內是出了名的。 他迷信自身的勇武,曾凭一桿大枪在合战中连夺三颗敌將首级。 在他眼中,世间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过是纸糊的把戏。 “传我军令!” 黑田甚八郎猛地拔出腰间的打刀,指向阴沉的天空,声如奔雷,“全军整理备用品!明日黎明,以三十五名常备为先阵,武士隨本殿居中调度,农兵押运粮草器械!目標,黑前山!若有延误军机者,斩!” “哈伊!” 木台下,七名武士齐齐低头领命。农兵们则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却在常备足轻那冰冷的枪尖逼视下,不得不咬紧牙关,继续在这冻土之上木然地操练。 ..................................!分割线 【ps:这几天是本书的正式推荐期,希望大傢伙帮忙多多评论打分,****,点点催更,又或者送几个免费的为爱发电打赏,支持一下本书。这几天作者每天都会加更,不用担心这一点,因为作者有25万字的存稿。但因为作家等级不够,lv2级作者,一天最多只能爆更两万字,因为这是平台规定,我也没办法,作者菌在此拜谢各位一直支持本书的读者朋友们了!】 第六十一章 攻防战【一】 三日后,大雪初霽。 黑前山脉宛如一条黑色的巨蟒,盘踞在肥前国与筑前国的交界处。 山中密林如海,怪石嶙峋,不时传来山顶猿猴渗人的鸣叫。 “咔嚓,咔嚓……” 一阵阵沉闷的奔跑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黑田甚八郎骑著一匹肩高不过1.2米的矮小木曾马,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外面罩著一件厚重的緋红色阵羽织,寒风將他的脸吹得铁青。 在他身后,一百余名农兵正步履蹣跚地行进著,他们抬著简易的攻城梯和防备落石的木盾和竹竖,一个个冻得面色发青。 “可恶,这山路怎么如此难走?” 一名身高1.5米左右,穿著黑漆胴丸的武士艰难的从一滩烂泥坑里拔出脚,一边不断的咒骂著。 此人是曾经进攻黑前山山名义光老巢,被山名义光討取的下级武士安倍宏新的弟弟、名叫安倍宏次。 他的哥哥安倍宏新在一月前死於黑山眾的手中,此行他主动请缨,担任先锋大將,誓要砍下那名贼首的人头来祭奠亡兄。 “小心脚下!有陷阱!”前方一名警觉的常备足轻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警告还是晚了。 一名农兵一脚踩空,厚厚的积雪下並非实地,而是一个精心偽装的陷坑。 伴隨著一声刺耳的惨叫,那名农兵直接坠入了深达两米、坑底插满削尖竹子的陷阱中。 “噗嗤!” 尖锐的竹枪瞬间贯穿了他的腹腔,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洁白的积雪上,刺眼夺目。 “不要慌!继续前进!”安倍宏次挥动著武士刀,大声喝止著骚动的队伍。 但这只是开始。 在这条唯一的上山栈道上,山名义光將他学到的所有陷阱和猎杀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崩!” 一根被强力拉开的粗壮松枝突然鬆开,上面绑缚的数十根尖锐木桩如排枪般横扫而过。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常备足轻根本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巨大的力道扫飞出去,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山谷中清晰可闻。 “咻!咻!” 密林深处,冷不防便会射出几支冷箭。 这些箭矢並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专挑士兵的脚踝、大腿等防卫薄弱处下手。 一时间,哀嚎声在山道上此起彼伏。 黑田军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便已经死伤了十余人。 农兵们的士气降到了冰点,不少人开始畏缩不前,甚至有人企图借著密林的掩护向后开溜。 “逃跑者,格杀勿论!” 黑田甚八郎纵马赶到,面色阴鷙得可怕。 他一枪將一名企图逃跑的农兵挑翻在地,雪白的枪尖上挑著一截温热的肠子,血淋淋的场景震慑住了所有人。 “这群山里的耗子,不过是些不敢正面对决的懦夫!” “安倍!...你在前面给我带人排除陷阱!” 甚八郎將长枪一横,又再次怒吼道:“其他人,准备埋锅造饭,先吃饱喝足再说,等陷阱排除完毕,再隨吾衝过去!” “只要攻下他们的山砦,里面所有的粮食和女人都赏赐给诸君!” “本殿承诺,先登城砦者,立刻提拔为武士,赏知行二十石!” 作为参与过数十次大小合战的黑田甚八郎来说,或许不懂得那些复杂的韜略,但对於如何激励士气,他还是很擅长的。 於是在他的命令下,一百多名黑田军立刻在此处山坳里面竖起竹竖,扎下营地,开始埋锅造饭。 很快,营地中就闻到了大米饭的清香。 一些火头兵將米饭揉成饭糰,里面放入味噌,然后抬著一筐筐饭糰分发了下去。 “居然是大米饭糰!.....呜呜........太好了,我都好久没有吃过了!” “太好吃了,呜呜.....我终於吃上纯粹的饭糰了!” 一群苦哈哈的农兵们闻到米饭的清香,一个个哈喇子都流了下来。 他们伸长脖子,一个个眼巴巴的等著火头军將一个个饭糰分到了自己手里,然后顾不得烫手就狠狠的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吃完饭糰后又歇息了一番,黑田军的士气才稍稍恢復了一些,然后重新开始进军。 …… 半日后,黑田军终於到了山名义光的营寨外围不足百米处。 此时的黑田军,远比来的时候要更加狼狈不堪。 这群该死的山贼布置的各种陷阱简直令他们吃够了苦头,一路上,他们还得冒著生命危险和不时射来的冷箭,硬著头皮去拆除那些陷阱。 还没见到这营寨,就已经死伤了十几人,连那个叫安倍宏次的武士,也踩中了一个触髮式的巨木陷阱,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巨木砸的脑浆迸裂,当场归西。 黑田军原本因为重赏和米饭糰提升的一点士气,早已经降到了冰点。 而作为总大將的黑田甚八郎更是气得连连哇哇大叫,一路破口大骂这群下地狱的山贼。 那副神情,若是那些山贼敢出现在他面前,一定会被他给生撕了泄愤。 作为大小战役参加过数十场的底层武士出身,黑田甚八郎自问战场经验丰富,见识也不少。 但从来没有哪一仗,让他打得如此憋屈的。 上山以后的这段路,简直就是修罗场,这群该死的山匪根本不露面和他们硬碰硬。 他们只是不停的放冷箭骚扰和偷袭,往往等他们追过去,这些山老鼠早就跑的没影了。 还有那些阴险毒辣的陷阱更是层出不穷,让他这名战场猛將一股力气完全使不上。 如今,看到这座营寨终於映入了眼帘,他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等攻下城寨,一定要让这群傢伙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崎嶇要道口。 一座依山势而建的险峻山砦呈现在黑田军面前,外面有条並不深的壕沟將木寨墙环绕,两边就是陡峭的悬崖和峭壁,將上山的队伍彻底的隔开。 这处山砦依凭著一道天然的断崖,正面是一堵高达三米有余、由杉树和松木层层垒砌而成的坚固寨墙。 寨墙上涂抹了湿润的泥土以防火箭,每隔数米便开有射击用的狭缝。 在寨墙的两侧,两座高达三米的望楼,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唯一的进攻通道,上面隨时会射出致命的箭矢。 寨墙之后,隱约可见数十个晃动的人影。 第六十二章 攻防战 【二】 (ps:深夜放毒了,宝子们,晚上还没睡的扣个1,嘿嘿!) 山名义光正扶著木柵,冷眼看著山道上缓缓涌现的黑田军。 此时的他,已经披掛上了那套家传的赤涂本小札胴丸。 他身侧,二十多名足轻正驱赶著俘虏的那些青壮们,不停的將滚木、擂石,烧热的粪汤等守城之物运上寨墙。 “主公,敌军约有一百五十人,虽然疲惫,但那些常备军仍然完整,不可小覷啊。” 火长又吉眼神较好,也爱动脑筋,此时已经靠过来对山名义光稟报导。 “哼,强弩之末罢了。” 山名义光今天没有使用那把家传的武士刀作为武器,而是拄著一根两米多长的大身枪。 盖因攻城守城时,长武器远比短兵器好使。 要说枪法,他也是练过的,上辈子也曾经习练过一段时间的岳家枪法。 他从小便对中国古武十分感兴趣,对各种冷兵器也兴趣十足。 他出身小康家庭,而且作为一线主播,他也並不缺钱,因此也收藏了不少这方面的东西。 看著寨子下面开始布置攻城器械,正在整军布阵的敌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们在山道上被折腾掉了近三成体力和士气,这大冷天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山砦之下,黑田甚八郎看著那座比情报中更为坚固的寨墙,眼角不由微微抽搐。 但让他就此退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现在已无退路。 不將这伙山贼消灭,难消他心头之恨。 “吹螺號!攻城!” “呜——呜——” 淒凉的法螺贝號角声响彻黑前山。 寨墙外,黑田甚八郎集结了二十多名弓箭手,不断的朝寨墙上射箭压制。 “冲啊!先登者提拔为武士!” 隨后,在武士们的驱赶下,数十名农兵抬著竹束(用粗竹捆绑成的防箭盾牌)和攻城梯,怪叫著向前衝去。 “放箭!” 寨墙上,山名义光也一声令下。 十名特意选出的精壮射手拉开丸木弓,居高临下地开始射击。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然大部分被竹束挡住,但仍有不少越过防线,將没有防护的农兵射倒在地。 而对面也有一些弓箭手將箭矢射在了寨墙上。 一个举著一块石头准备往下扔的青壮,便被一只羽箭射入眼,顿时口中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原本被他抱在手中的石头一松,滚到了寨墙下方,將一名搬运滚木的青壮砸了个正著。 顿时,那可怜的傢伙一声不吭就趴在了泥地里,灰色的脑浆都流了出来。 山名义光看到这一幕,眼中丝毫没有波澜,继续命令道。 “医护组,將伤者抬下去,第二组,给我继续扔石头!” 火长平八看见身边一名青壮,正眼神呆愣的看著下面那个脑浆迸裂的傢伙发呆,顿时气得狠狠將刀背抽在他背上,厉声喝道:“混蛋!没听见殿下的命令吗?给我继续扔!” 隨后,他又扯著破锣嗓子,指挥医疗组的女人们,將那个眼窝被射了一箭的傢伙抬下去治伤。 然后便继续命令青壮和足轻,將一块块事先准备好的石头狠狠的砸下。 大块的乱石与粗重的滚木顺著狭窄的通道呼啸而下。 重达数十斤的石块砸在简易的竹木盾牌上,顿时木屑飞溅,骨折声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哗啦!……” 一锅烧的滚烫的金汁被从寨墙上倾倒下来。 一名正在攀爬的精锐足轻被淋了个正著,顿时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一股白烟。 他的整张脸被滚烫的金汁烫的几乎见骨,捂著脸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隨后重重的摔在城下失去了声息。 原本还在努力攀爬的黑田军看见如此惨烈的一幕,顿时嚇得停止了动作。 “不准退!退者立斩!” 黑田甚八郎的副將佐多胜,一边手持打刀鼓舞士气,一边站在第一线督战,连续砍杀了两个试图后退的农兵。 在血腥的逼迫下,黑田军终於將五架木梯搭上了三米多高的寨墙。 “先登!功勋就在眼前,先登者立刻提拔为武士!” 六名黑田家武士一边呼喊著一边不断驱使著足轻和农兵往上攀爬。 限於有限的人力物力,山寨的寨墙修的並不高。 很快,一名黑田家的精锐常备足轻口中衔著肋差,手脚並用地往上爬了上来。 然而,他刚刚露头,一根削尖的竹枪便迎面刺来。 “噗!” 枪尖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窝,那足轻惨叫著从高空坠落,砸倒了下方数人。 “放箭!.......继续给我放箭!” 平八和又吉两名火长一边指挥,一边大声呼喊著弓箭手们压制对面。 而对面的弓箭手也不甘示弱,同样不停射出一支支箭矢,双方不时有人倒地。 但总体来说,还是山寨下面的黑田军吃了大亏。 毕竟守城的优势只要稍微懂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 “退!......” 黑田军的军阵后方,坐在马札上手拿军配的黑田甚八郎,看见己方士气快要崩溃,顿时一挥军配,命令传令兵吹起退兵的法螺號。 黑田军的第一波进攻,在拋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和伤者后,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时间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二十多条性命就倒在了这块土地上。 “城主大人,敌人的防守太坚固了,而且寨墙上准备了大量的礌石滚木,这样强攻下去,农兵们要死光了!” 负责此次强攻的黑田家一名武士,荒木信景,一边满脸血污地跑回本阵,一边向黑田甚八郎稟报。 “八嘎!一群废物贱民!死了便死了,有何问题?” 黑田甚八郎满肚子怒气,怒骂了一声后,一挥军配,厉声喝道:“预备队准备,继续进攻!” 隨著第二队由四十多名农兵和两名武士,十名常备足轻组成的预备队继续进攻,守城的黑山眾顿时感觉到了压力。 特別是隨著东侧寨墙上,那两名穿著全身甲具,拿著十文字长枪和薙刀,悍不畏死的武士嘶吼著爬上木墙后。 这两人很快就挥舞著武器,將几名阻挡自己的青壮农兵砍翻,掩护著剩下的人从攻城梯上爬了上来。 “第二火,给我堵住!” 负责这一段防守的又吉看见敌人抢占了一处寨墙,顿时指挥著自己十名手下组成枪阵,一步一步的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长枪如林,不断的往这两人身上捅去。 然而这两人確实悍勇,居然死战不退。 其中那名个子大概有1.6米左右的薙刀武士,更是主动往枪阵前面攻来。 “刺!....”火长又吉厉声喝道。 隨著他的命令。 这一火中的六名枪兵顿时挺枪前刺,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光芒。 然而这名薙刀武士却怡然不惧,躲过长枪突刺的要害,挥舞著锋利的薙刀砍断了好几柄枪桿,整个人顿时闯入了枪阵的一米多范围內。 但隨后,便被六七桿长枪捅在了胸腹要害处,顿时气绝。 另一名使长枪的武士则趁著同伴决死突击的机会,连忙趁著这个间隙攻入这长枪足轻的枪阵里,顿时打开了一个缺口。 靠著远比又吉这一伙足轻们精湛的武艺,居然死死將他们缠住。 而那些新被掳掠的青壮们,对山寨还没有什么归属感,此时一个个拿著竹枪,都两股颤颤的不敢上前。 又吉看著剩下这名悍不畏死的武士那恶鬼般的眼神,心中也有些颤抖。 之前跟著殿下一直都是打顺风仗,好多次都还没等足轻枪阵发挥,战斗就在殿下的勇猛攻击下结束了。 这也让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武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直到此刻真正见识到了这些武士的悍不畏死和勇猛。 他才惊觉,要是没有山名义光的带领,他们想要战胜一名从小训练有素,在生死战场上拼杀活下来的武士,远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容易。 而此时山名义光只是居中指挥,没有上场,他们便在敌方武士的的进攻下手忙脚乱了。 而趁著这两名武士的决死突击,黑田军的几名精锐足轻也爬了上来,挥舞著长枪占领了这处缺口。 山名义光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暗嘆一声,自己手下的足轻们虽然跟著自己打劫了几次,见了一点血。 但要论真刀真枪的拼杀,他们的素质还真比不过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本武士们。 第六十三章 攻防战【三】 “藤吉!拿我枪来!” 山名义光转头对著自己的旗本护卫藤吉喝道。 “哈伊!” 一直按刀侍立在他身后的藤吉立刻从一旁拿出山名义光那根磨得寒光闪闪的大身枪,取下包裹枪头的套袋,將长枪递到了山名义光手里。 山名义光站起身,接过长枪,隨手舞了一个枪花,顿时让藤吉看得暗暗羡慕。 即羡慕於山名义光纯熟的技艺,也羡慕他高大的体格和充沛的力量。 此时的山名义光来到这个时代后,经过数月的成长,身高已经来到了接近1.75米左右。 和1.6米不到的藤吉比起来,就像是一个成年的大人和初中生站在一起,藤吉站在他面前,足足矮了他一个头不止。 “对面何人!吾乃清和源氏新田氏支流,山名次郎义光是也!” 山名义光挺著大枪,气定神閒的走到那正在拼命挥舞长枪和一眾足轻斗在一起的武士面前,难得的按照这个时代武士一骑討的规矩,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而看见山名义光这位主公亲自上阵,又吉连忙带著自己手下的足轻,羞愧的站到了一旁,给两人让出了空间。 然而,那武士十分鄙夷山名义光在山脚下偷袭和埋设陷阱的行为,闻言却呸的一声朝山名义光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的道:“毫无武士荣誉的傢伙,不配知道本人的家名!” 山名义光被他一口浓痰差点吐在脚下,顿时眼神一寒,怒声道:“无礼的傢伙!那就死吧!” 说完,长腿迈开,几步飞奔上前,手中长枪舞出好几朵枪花,往那武士的身上刺来。 而这名武士同样是玩枪的,一看山名义光虚实不定,如毒蛇吐信般的长枪,顿时明白自己遇见了高手,连忙凝神盯住山名义光的枪尖,同时脚下步伐转动。 “呔!”山名义光口中发出一声洪亮的怒吼,长枪直刺这名武士面门。 武士被他刺出的长枪那凌厉的风声激得一惊,连忙想要用枪桿前端將山名义光刺来的长枪隔开。 然而,山名义光那原本直刺的枪招却突然变招收势,诡异的往下沉,以强劲的力量一送。 “噗嗤!“ 锋利的枪尖便破开了他扎甲胴丸的甲片,一枪捅进了他心窝里。 看著睁大著双眼,一脸不甘的望著自己,缓缓倒地的这名长枪武士,山名义光心中暗暗冷笑。 这些岛国的小鬼子,怕是没有见识过大名鼎鼎的岳家枪的厉害。 隨著这名武士的身死,剩下几名爬上来的常备足轻很快就被又吉带著手下赶了下去。 “呜呜.....”法螺號沉闷的呜鸣再次响起。 眼看这次进攻再次受挫,甚至两名武士也死在了寨墙上面,黑田甚八郎气得脸色铁青,一双牛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为何这小小山寨中的贼人,为何会如此的难以对付。 要知道自从他元服后,被他砍死和剿灭的山贼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棘手的敌人。 原本还在艰难衝击著寨墙的黑田军们听到退军的军號,顿时如蒙大赦,丟下一地尸体飞快的从寨墙下退了下去。 这一下攻城,黑田军又扔下了起码二十具尸体。 而这两拨下来,原本接近一百五十的黑田军,已经伤亡差不多超过了三分之一了。 如此惨重的伤亡都还没有彻底崩溃,看的山名义光也是心中暗暗惊奇。 要知道冷兵器时代,士兵承受伤亡的压力是十分低的。 尤其是大兵团作战的时候。 往往只是某方一处出现劣势,顶不住伤亡,开始胆怯或者后退,然后便会出现滚雪球似的全军动摇,最后酿成惨败。 看著再次败退回来,並且一脸惊恐的 “一群废物!” 黑田甚八郎勃然大怒。他一把从马扎上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將一副狰狞的恶鬼面颊,缓缓扣在脸上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赤红眼睛。 隨后他解下了身上的緋红色阵羽织,露出了里面厚重而华丽的黑漆五枚胴。 然后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长达一丈二尺、枪尖呈十字形的重型十文字枪。 “吾黑田家的一门,以及所有的常备,隨本殿出击!” 黑田甚八郎口中发出一声厉喝,声音里透著一股决绝与疯狂。 “噢!嘿!” 黑田家剩下的十几名精锐足轻与四名名武士脸上也露出决死之色,口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些战国时代真正的职业军人,排成了紧密的阵型,一队农兵足轻以竹竖和木盾护住身体走在前排。 黑田甚八郎居中,四名武士紧紧跟隨,剩下十几名精锐足轻,以及二十几名的农兵一起跟在武士大人的后面,眾人向著寨墙发起了决死衝锋。 “主公,对方的大將亲自上阵了。”平八满身血污的跑到山名义光面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喘著粗气匯报导。 虽然山寨眾人挫败了敌人的两次猛攻,但自身也一样伤亡惨重。 不仅伤了起码十几人,而且死了六七人,其中还有三名脱產的士兵。 而且伴隨著两场激烈的防守战,眾人的体力也消耗的十分严重。 山名义光看著下方那躲藏在竹竖后面,身形异常高大,如黑铁塔般推过来的身影。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冷笑道:“来得好,吾就怕此人不来呢!” 將黑田甚八郎引诱到山寨亲自攻城,本就是山名义光计划的一环。 而这一次,因为有黑田甚八郎这个城主亲自带队攻城,黑田军的攻势异常凶猛。 黑田军数十人来到城下,一边竖起竹竖挡住寨墙上射来的弓箭,一边將被推倒的五架攻城梯重新扶起靠在了墙头上。 “啪嗒” 由坚硬的黑杉木製作的攻城梯搭在寨墙上后,木梯顶部的倒鉤顿时死死的勾住了寨墙。 “杀!...给本殿衝上去!” 黑田甚八郎一马当先,衝到了寨墙下。 面对上方砸下的一块巨石,他大吼一声,双臂筋肉暴起,手中的十文字枪如毒蟒吐信般猛烈一挑。 “砰!” 那块磨盘大的山石竟然被他用枪尖生生挑偏,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嘶——!” 寨墙上的山名家足轻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等力气,简直令人惊嘆! “杀!.....先登者!武士赏50石领地知行,普通足轻直接提拔为武士!” 黑田甚八郎一边鼓舞著士气,一边借著跑步前冲的惯性,猛地一跃,双手攀住木梯,隨后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马猴一般,三下两下便翻上了两米多高的寨墙! “挡我者死!” 他人在半空,手中的十文字枪已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 左右横扫之下,两名试图上前围攻的山名家足轻直接被巨大的力道扫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主公小心!” “退下!让我来!” 平八,弥七,又吉等军官见状,怒吼著,手持太刀就要衝了上去,但却被山名义光喝退。 他知道此人勇猛,而且在原主的记忆中,还残留著一丝对此人的恐惧。 当日那场川越原合战,正是此人於五百多名的军阵中,衝破重重阻碍,阵斩了吉野家的家主吉野忠实,这才导致吉野家一败涂地。 能够从数百人的军阵中衝杀斩杀敌军大將,黑田甚八郎绝对有他自傲的本钱。 自己手下这些人有几斤几两,山名义光还是清楚的,並不愿意他们上去送死。 “八嘎!混蛋!谁是贼首?给老子出来受死!” 黑田甚八郎立於寨墙之上,浑身浴血,脸上的恶鬼面颊狰狞无比。 在他身后,一名黑田家武士与数名精锐常备也趁机攀上了墙头,山名家的防线看起来似乎顿时摇摇欲坠。 “吾乃吉野家一门眾,清和源氏新田支流,山名次郎义光是也,让吾来会你!” 山名义光越眾而出,比黑田甚八郎还略高半个头的身高,让他想不被人瞩目都难。 “你就是那个藏头露尾的贼首,想不到还是个吉野家的败犬!” 黑田甚八郎用枪尖指著山名义光,不屑的冷哼道。 第六十四章 黑田之死 “给吾受死吧!你这个卑鄙小人!” 对於这个藏头露尾,毫无武士荣誉的傢伙,黑田甚八郎早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 甚至,就连武士之间单挑时的通名环节也省去了,厉喝一声就扑了上来。 看著挥舞著十文字长枪,大开大合一记直刺而来的黑田甚八郎,山名义光同样冷哼一声。 他不闪不避,原本斜斜拖地的长枪一抖,枪尖宛若一条银龙,精准的隔开黑田甚八郎的突刺,隨后毫不相让的挺枪直刺他的心窝。 黑田甚八郎看著他大咧咧的动作,顿时怒极反笑。 他自幼修习古流枪术,对付过无数自詡剑术高超的武士,自问还没有哪个武士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托大。 他沉下腰马,十文字枪的精铁枪桿横架迎上。 “鐺——!!” 两柄重兵器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声震整个山砦。 强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脚下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木板碎裂声。 山名义光心中微微一惊。他这一枪融合了形意崩拳的寸劲,力道不下数百斤,寻常武士早就被连人带人给挑飞。 而眼前这个黑田甚八郎,竟然连身子都没晃动一下,果然是能从几百人中杀出重围的猛汉。 而黑田甚八郎心中的震惊更甚。 他只觉得双臂仿佛被一柄攻城城木砸中,虎口剧痛,险些连枪桿都握不住。 “好大的力气!再来!” 甚八郎双眼圆睁,枪势陡然一变。 十文字枪的优势在於左右两侧的横刃,枪尖如灵蛇般狂乱颤动,连点山名义光周身要害,同时两侧的横刃不断掠向山名义光的颈动脉与腰腹。 “呼!呼!” 劲风呼啸。 山名义光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力气和他不相上下,且武技精熟的对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仗著这副身体的天生神力和自己上辈子的武学技巧,他一直都是无往而不利的。 一般的武士,在他手中三招都接不住,没想到这个在歷史上无名无姓的黑田甚八郎,居然就能挡住自己,让他一时间拿他不下。 “杀!”虽然两名武將在进行著一骑討的决战,但其他的人可没有閒著,已经恶狠狠的廝杀在了一起。 山名义光手下剩下的十几名精锐足轻也在火长和伍长的指挥下,將这些人暂时阻挡在这处寨墙上。 双方你来我往,长枪,太刀,十文字枪,薙刀,各种兵器不断碰撞,不时有人发出惨叫跌倒在木製寨墙上,暗红色的粘稠鲜血洒落在木墙的缝隙里,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山名义光也陷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长的一场白刃战中。 黑田甚八郎的枪术不仅势大力沉,更兼具极高的技巧,虽然力气不如山名义光大,但依仗著常年的实战经验,每一次突刺都封死了山名义光进击的路线。 “当!当!当!当!” 短短数十秒內,两人已交手了好几个回合。 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不断溅射。 山名义光的赤涂甲具上已被划出了数道深深的白印,甚至连护肩的草褶都被削掉了一块。 而黑田甚八郎的鬼面颊都被刺穿了一个洞,脸颊上鲜血横流,差点被山名义光一枪贯进脑子里。 此时的他看著山名义光的目光也充满了惊惧,额头上不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纵横肥前松浦郡这块土地十几年,还从未见过像山名义光这般勇猛的武將,更別提这廝的力气还大的惊人,实在是令他惊疑不定。 听他自报家门是吉野家的人,还是什么一门眾,但他却从来不知道吉野家有如此猛將。 要是吉野家当初有这人在,又怎么会被自己轻易討取了主將,导致一败涂地? “主公,属下来助您!” 远处一名穿著黑漆当时具足的武士见家督久战不下,企图从侧翼偷袭山名义光。 “哼!滚开!” 山名义光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单手柱枪往后一送,锋利的枪尖轻易刺破他鎧甲的甲叶,顺著此人前冲的力道,深深捅入了他的心窝。 “前次郎!” 看著自己手下的武士一招便送了性命,黑田甚八郎的怒火也瞬间到达了顶点,再次挥舞长枪攻了上来。 然而,渐渐已经摸熟了他套路的山名义光此时已经开始全面压制了他。 “呼……呼……” “不能再拖了!”黑田甚八郎心中发狠。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中的十文字枪使出了他的枪流奥义。 他曾经给这一招取名为黑田流枪术,並以此为豪。 甚至还想以此为名,写成一本兵法书,在歷史上成为一代枪术大豪。 这一枪,匯聚了他全身的力道,枪尖旋转著,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山名义光的胸口。 靠著这一式独门绝技,他曾刺穿过无数厚重的具足。 面对这凶猛的一枪,山名义光却没有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狠辣。 就在枪尖即將触及胸甲的千钧一髮之际,他突然鬆开手,將长枪一扔,身躯诡异地向左侧横移了半寸,。 “嗤啦!” 十文字枪的十字横刃狠狠地撕裂了他胸前札甲的繫绳。 但,也仅此而已了。 枪尖刺偏,擦著山名义光的肋下穿过。 山名义光已经欺身到了黑田甚八郎的中门之內,左手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十文字枪的枪桿,右手握拳,一记凶狠的下勾拳。 “砰...” “咔嚓!” 儘管有著喉轮的保护,但山名义光这一记凶狠的上勾拳下,一记沉闷的声响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纷乱的战场上也清晰无比。 黑田甚八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砸在木质的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名义光看著他的尸体,嘴中一边微微喘息,一边露出一丝冷笑。 上辈子在地球上,据传拳王泰森的巔峰拳力差不多有1000磅左右。 更夸张的说法,甚至说他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山名义光这一拳,却绝对让黑田甚八郎死的不能再死了。 山名义光这具身体自他穿越重生后,似乎也解锁了某些特殊的属性。 在力量方面,估计比起巔峰时期的泰森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山名义光拔出腰间的肋差,掀开黑田甚八郎的头盔,看也不看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隨后锋利的钢刃如切牛油般,先是切断了甚八郎的喉管、然后找到颈椎的连接处、活生生的將他的头颅肢解了下来。 “诸位听著,岗山城之主黑田甚八郎的首级在此!诸位还要抵抗到底吗?” “本殿在此保证,投降者不杀,武士也能受到应有的礼遇,尔等还不快快扔下武器归降,更待何时!” 山名义光手中高高举起黑田甚八郎那颗硕大的、蓄满虬髯的头颅,浑厚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战场。 “城主大人……战死了?!” 正在寨墙上苦战的黑田家武士与常备足轻,看著那具缓缓倒下的无头尸体,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在实力至上、维繫於家督个人威望的战国时代,主將的阵亡,意味著战爭的彻底结束。 弥太郎最为机灵,顿时也跟著大声喊道:“黑田家大將死了,黑田家败了!投降者不杀!” “黑田甚八郎死了!降者不杀!” 剩下的山名家的足轻们看到自家主公討取了敌方大將首级,顿时也跟著歇斯底里地咆哮欢呼起来。 这一声声呼喊,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几名黑田家武士,顿时面如死灰。 家主战死,他们再战斗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们对视一眼,有人淒凉地嘆了口气,放下了武器。 还有一个刚烈的,当场拔出肋差,便准备切腹自杀。 剩下那些足轻和农兵看见武士大人都已经毫无斗志,自然也停止了战斗,有人跪地投降,也有人则试图跳下寨墙逃跑。 而下方黑田甚八郎带来的农兵和几名常备足轻,更是被嚇得魂飞魄散。 “快跑啊!....大將被討取了!我方军势败了!” 一时间山道上哭爹喊娘声和各种惊慌的叫声响成一片。 本就因为两次攻城伤亡惨重的足轻们早就神经紧绷到了极限,眼下见冈山城的城主大人都死了,哪还会留下来卖命,顿时一窝蜂的朝山下逃去。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竹枪、防盾,哭爹喊娘地朝著山下溃散而去。 “追!给我追!” 山名义光抹了一了脸上的血跡,指著溃逃的敌军,大声对属下眾人下令道:“儘量抓俘虏,只要投降的,一律免死!” “哈伊!!” 山名家的士兵们气势如虹,衔尾追杀而去。 残阳如血。 黑前山顶的战斗渐渐平息。 地上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黑色的烟雾从被烧毁的木质器械上裊裊升起。 山名义光站在沾满血跡的寨墙边缘。 在他脚下,是黑田甚八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抬起头,越过连绵的群山,看向了更远处的西方。 “岗山城……” 山名义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黑田甚八郎死了,一切都依照著他的计划在进行。 如今的岗山城,估计就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 这块领有八百五十石肥沃土地的领地,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第六十五章 武士如樱花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终於落幕。 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却更加的浓烈。 整片战场上,金汁的恶臭混合著被烧焦尸体的怪味,以及燃烧的木头散发出的刺鼻烟气,形成了一股令人十分不適的死亡气息。 山砦內外,尸骸枕藉。 黑田家的农兵尸体大多衣不蔽体,在严寒中被冻得僵硬发紫。 而山名家的战死者,则被打扫战场的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等待著最后的收殮。 地上到处都是躺著的死尸和不断呻吟的伤兵 山名义光拄著那杆被鲜血浸透的长枪,静静的看著这一切。 此战,他以不到百人的兵力,硬撼黑田甚八郎亲自率领的一百五十余眾,並成功討取敌方大將,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胜利的代价同样惨重。 他赖以为核心的二十多名脱產常备足精,战死了五个,另有七人受了重伤,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那些刚刚归顺、被他用来消耗敌军的降兵和青壮,更是死伤了十余人。 山名义光虽然有些心痛,但却不得不如此。 不快速消灭黑田甚八郎的话,他未来的计划便无法实施,相比起接下来自己的收穫,这些人的牺牲也是无法避免的。 他很清楚,若不能在此战中一举击溃黑田家的主力,斩杀甚八郎这头猛虎,自己就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黑山之中。 或者某天粮食耗尽、人心离散,最终被岞山家的大军碾成齏粉。 “弥太郎!.....” “哈!...主公,小人在此!” 像条瘦猴一样的弥太郎听到主公的呼唤,立刻钻了出来,弯著腰恭敬的回道。 作为內务奉行,山名义光特命他不得亲临一线。 因此,这傢伙倒是一根毫毛都没掉。 山名义光收敛了心神,声音恢復了往常的冰冷与决断,命令道:“把山寨里的女人和老弱叫出来,帮忙打扫战场!” “还有,將所有能用的武器、甲冑、旗指物都收集起来!” “清点首级,特別是黑田家武士的首级,用石灰醃製好!” “所有尸体,全部在下风口挖深坑掩埋,撒上生石灰,防止瘟疫!” “哈伊!...小的这就去办!”一旁的弥太郎大声领命,立刻一溜烟跑去传达山名义光的指令。 隨著山名义光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的发布下去,让还沉浸在战后的悲伤或者惊喜之中的人们,都不得不行动起来,山寨中很快又再次恢復了秩序。 很快,那些被掳掠来的妇孺和之前战斗中投降的农兵,便被驱赶著出来干活。 他们在尸体堆中翻找著,剥下死者身上任何有价值的物品。 然后两人一组,將僵硬的尸体拖向远处新挖开的土坑。 就在这时,山名义光的旗本近卫藤吉快步走了过来,附在山名义光耳边轻声道:“主公!....那四名投降的武士要见您!” “他们有什么事吗?”山名义光此时正是繁忙之时。 而且,脑海中还在思考著如何趁机拿下岗山城的事情,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俘虏的心情。 “不知道,但这四位黑田家的武士大人一直嚷嚷著要见您,並且还说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山名义光烦躁的挥了挥手道:“行吧!带他们来见我!” “嗨!....”藤吉领命躬身告退。 很快,那四名被剥去鎧甲,收缴武器,只穿著一身单衣的低阶武士就被带到了山名义光的面前。 “你们有何事必须见我?本殿现在很忙,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惹怒了我,你们知道后果!” 看著这四个傢伙,山名义光直接开门见山的道,话语中毫不客气。 四名武士对著山名义光一躬身,其中为首的一名年约三十、面容古板的武士向前一步,深深地低下头鞠躬道:“山名殿,在下乃黑田家谱代家臣,荒木信景。” “此战,我家主公与您阵前一骑討,败於您的武勇之下,我等无话可说。” “只是,吾等作为武士,亦有必须守护的信念。”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坚决,语气沉重的道:“我与同僚森田长政,恳请山名殿下能允许我等在此切腹,以追隨主公於地下!” 此言一出,山名义光顿时愣住了。 他看著荒木信景和旁边那位同样一脸赴死表情的森田长政,只觉得一阵头大。 一方面,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打输了就非得自杀? 这在信奉好死不如赖活著的现代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愚蠢行为。 但在另一方面,他又对他们这种向死而生的气概,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敬佩 这就是战国武士吗? 一种將死亡美学化、仪式化的特殊存在。 在日本,切腹,自平安时代末期源平合战时便已出现。 到了室町与战国时代,逐渐发展为一套完整的礼仪,成为武士阶层专属的、用以维护名誉、表达忠诚、甚至赎罪的最高方式。 这种近乎偏执的向死而生的精神,与日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物哀美学息息相关。 正如平安时代的歌人纪贯之在《古今和歌集》序中所言:“人心感动,移於花鸟风月。” 日本人对於短暂而绚烂之物,如春日里骤然盛开又迅速凋零的樱花,抱有一种近乎病態的迷恋与哀婉。 武士的生命,便如樱花一般,要在其最灿烂的时刻,以一种壮烈的方式凋零,方能成就永恆的美与荣誉。 后世的武士道经典《叶隱闻书》中那句“武士道者,死之谓也”,便是这种精神的极致体现。 “好的!……我明白了。” 山名义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道:“同为武士,吾没有理由阻止你们,你们要维护荣耀,吾便给予尊重。” “多谢山名殿下成全!”荒木信景与森田长政如释重负,再次深深一拜。 山名义光隨即看向剩下的两人:“那么你们呢?” 其中一名身材相对矮壮、眼神锐利的武士答道:“在下佐多胜,愿降服於山名殿下麾下,为您效力。” 另一名气质沉静、腰间佩著一柄与眾不同、刀鞘古朴太刀的年轻武士也开口道:“在下中川信八,亦愿归於殿下帐前,听候差遣。” “很好。” 山名义光点了点头,又对荒木信景道:“介错人,就由他们二人担任,如何?” “小人感激不尽!” 这场切腹仪式就在这瀰漫著硝烟味的战场一角仓促的举行了。 没有净室,没有叠蓆,只有两块还算乾净的白布铺在上充当道场。 山名义光让弥太郎取来了两碗劣质的浊酒,作为他们的末期之酒。 荒木信景与森田长政两人脸上的面容十分的平静,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盘腿坐在白布上,从容地脱去上身的上衣,露出了胸膛好腹部。 然后接过酒碗,分四次饮尽,隨后各自取来笔墨,在怀中取出的奉书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辞世句。 荒木信景写的是:“为主死,为主生,此身终归尘与土,忠魂一缕伴君行。” 森田长政的笔跡则更为潦草:“四十年人间梦,一朝隨风散,唯有枪上名,留待后人谈。” 诗句並不高明,甚至没有多少美感,但却是两人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份执著。 写毕,两人將肋差从刀鞘中抽出,用奉书纸包裹住刀刃中部,以防滑脱。 佐多胜与中川信八则面无表情地站立在他们身后,高高举起了作为介错刀的打刀。 荒木信景大喝一声,双手紧握肋差,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左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右划出一个標准的“一文字”。 剧痛让他面容扭曲,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头,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就在他即將完成动作的瞬间,站在他身后的佐多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手起刀落,刀光一闪。 “咔!” 荒木信景的头颅被精准地斩下,只留下一层皮与脖颈相连,滚落在胸前。 另一边,森田长政也完成了切腹,中川信八同样利落地挥下了介错刀。 两具无头的尸身缓缓向前仆倒,喷涌而出的鲜血將身下的白布彻底染红。 山名义光全程目睹了这场残酷而冷冽的仪式,他沉默著,心中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中国人,他无法理解这个时代日本人这种骨子里的矛盾精神。 “將他们的尸身与首级好生收殮,就葬在黑田甚八郎墓地旁边吧。” 山名义光吩咐了弥太郎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处理完这件事,山名义光不由转向了佐多胜与中川信八两人,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將他们看穿。 然后才缓缓的问道:“他们为了武士的荣誉而死,你们却选择活下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佐多胜低著头,恭敬地回答道:“回稟山名殿,在下出身播磨国,乃是赤松家的庶流。” “在下家中贫困,为了出人头地,也为了能让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这才流落至肥前,投奔了黑田殿下。” “如今黑田殿下已去,在下若一同赴死,家中妻儿老小无人照料,恐將饿死於沟渠。” “在下愿將此残躯献於主公,只求能凭军功换取一份俸禄,让小人家人得以存续,此乃在下苟活之缘由。” 他的理由很现实,但也极为真实,山名义光不由微微点头。 相比起於两个选择切腹的愚忠之辈,他更欣赏佐多胜这样的人。 听完了佐多胜的理由,山名义光又將目光看向了中川信八,继续问道:“你呢?中川君,你又为什么选择活下来?” 中川信八的神情则要平静得多,语气淡然的道:“在下与森田君和荒木君不同,在下並非黑田甚八郎城主的家臣,只是他聘请的幕客而已。” “在下乃京都钟卷流剑术的免许皆传,三年前为磨礪剑技,开始週游诸国。” “途径肥前时,听闻黑田甚八郎殿被人称为肥前之熊,武艺不凡,於是便前往岗山城挑战。” “那一战,在下败了,按照约定,在下需为其效力三年。” “如今,黑田殿已为山名殿所討取,我与他的约定,自然也就已失效了。” 他抬起眼,直视著山名义光的眼睛,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剑客特有的纯粹与审视:“在下的剑,只追隨强者。” “殿下的武勇,在下亲眼所见,远胜黑田殿下,能为您这样的强者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钟卷流?” 山名义光心中一动。 这个流派他有所耳闻,在后世是与“一刀流”齐名的剑术名门,其创始人钟卷自斋是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剑豪。 一个免许皆传的剑客,其价值还是很高的。 第六十六章 夜取岗山城 听完佐多胜和中川信八的降服理由,山名义光顿时哈哈一笑,心情十分愉快。 此时的他,势力正是处於草创之期,任何真心投效的人才,对於他来说都是宝贵的。 更別提这两人还是这个时代的职业武士和剑客。 笑完后,他的眼神中陡然爆发出野心勃勃的精光,突然发问道:“既然你们愿意效忠本家,那么,可有什么计策,帮我取下岗山城?”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佐多胜骇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义光打贏了这场惨烈的防守战,必定会选择在黑山休养生息。 谁能想到,这位新主公的胃口竟如此之大,刚吞下黑田军的主力,连口血水都没擦乾,就直接將目標瞄准了黑田家的本城! 中川信八也是微微一怔,但隨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他虽然被迫屈膝於山名义光这个山大王。 但骨子里,谁不渴望追隨一位有著吞吐天下之志的梟雄呢? 如果义光只是个满足於占山为王的草寇,那才真的让他失望。 “主公英明!” 中川信八立刻上前一步,直接就改口称主公了。 隨后,其更是將岗山城的虚实和盘托出。 “黑田甚八郎此次为了剿灭主公,几乎抽调了城中所有的精锐,如今的岗山城,防务极度空虚!” 通过两人的描述,义光对这座即將成为自己第一块正式领地的城池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 日本战国初期的城池,除了几座守护大名居住的巨城外,绝大多数小国人眾的居城不过是依山而建的“山城”或“平山城”。 而岗山城,便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 此城虽然拥有本丸、二之丸、三之丸这样相对完备的防御体系,但规模著实不大。 整个城池除了驻守的士兵外,常住的武士家眷和奉公人不过五十余人。 而大部分普通的町民和商人则居住在三之丸外围的城下町內。 佐多胜也急忙表功,补充道:“正是如此!岗山城位於黑前山西北三十里,地势虽险,分本丸、二之丸和三之丸。” “但目前城中,仅剩下不足二十名的老弱足轻。” “镇守城池的,是黑田甚八郎的叔父、家老黑田景久。” “黑田景久?”山名义光摸了摸下巴。 “是的,此人虽然通晓汉学,读过兵书,但他早年伤了腿,行动不便,只要主公能赶在战败的消息传回岗山城之前,由我与中川殿下作为內应诈开城门,主公率领精锐突入,岗山城,必可一鼓而下!” 佐多胜的眼中闪烁著精光,作为贫困的底层武士,他同样渴望著立功,甚至获得领地,光宗耀祖啊。 “好!....此真是天助我也!” 山名义光霍然起身,击掌感嘆道。 他远眺著西北方那片渐渐融入夜色的山峦,仿佛已经看到了岗山城那涂满白灰的土垒在向他招手。 那是他踏出深山,走向肥前国霸权舞台的第一块真正属於他的领地。 “天赐良机,不取反受其咎!” 义光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立刻转身对身边的两位火长道:“又吉,平八!去把还能拿得动武器的足轻全给我集合起来!那些刚投降的青壮,还有上次俘虏的大保久川家的降兵,只要没缺胳膊少腿的,通通编入队伍!” 告诉他们,今晚拿下岗山城,立下大功,本殿绝不吝重赏!” “嗨……遵命!”两人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跑去整军。 不到半个时辰,山名义光硬生生东拼西凑,集结出了四十名勉强能战的足轻。 他亲自披上那件布满刀痕,还缺了一块肩甲草褶的赤涂札胴丸,將沉重的野太刀掛在腰间,手上再拿上那把血跡未乾的大身枪。 然后留下弥太郎带领山寨中的老弱和一些受伤的足轻,看守山寨和俘虏后。 山名义光便以佐多胜和中川信八二人为先导,率领这支如饿狼般的队伍,趁著夜色的掩护,直扑十里外的岗山城而去。 天文九年的肥前国,正处於群雄割据的碎片化时代。 名义上的九州探题、守护大名少贰氏早已日薄西山,被周防国的大內义隆逼得喘不过气来。 而佐贺郡的龙造寺家的家督,龙造寺家兼,虽然是少贰氏的家臣,但一边和大內氏眉来眼去,態度曖昧,一边正暗中积蓄力量,准备称霸东肥前。 现在这个时期,在这片松浦郡的领地边缘,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真理。 夜半时分,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岗山城那由夯土和原木筑成的黑色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静静地蛰伏在丘陵之上。 山名义光正趴在距离城门大手口(主城门)两百步外的灌木丛中,借著微弱的星光观察著这座城池。 岗山城的三之丸外围,是一道深约一丈的空堀(干壕沟),壕沟上方架著一座简易的木製吊桥。 此时吊桥已经升起,紧闭的冠木门后,隱约可见两名裹著破旧麻布小袖、冻得瑟瑟发抖的老足轻正靠在土垒上打盹。 “主公,强攻的话,只要推倒那两扇木门,三之丸唾手可得。但若惊动了本丸的黑田景久,他一旦放火烧了粮仓,我们就白忙活了。” 佐多胜压低声音建言道。 “强攻?那是蠢猪的打法。”义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之前吩咐山寨內的铁匠按照自己吩咐,打造的飞爪。 此种用来攀登高处的东西可不是现代人的专属,因为此时的日本战国,有一伙人就是玩这个的高手。 那就是那群神出鬼没,精通刺杀,刺探情报,搅乱敌方后方的忍眾。 而此时这玩意又叫做鉤绳。 看著岗山城不过三米多高的低矮城墙,上面连个执勤巡逻的人都没有,可见里面空虚成什么样。 义光转头,扫视了一圈身后的几个军官,命令道:“藤吉,带三个人,拿上弓箭掩护我。中川信八、佐多胜,你们带人在壕沟边缘准备接应。” 吩咐完毕,他的身影顿时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暗中。 他那高达一米七五的强壮身躯,此刻却轻灵得如同一只黑猫,借著夜色轻鬆遁入了城墙的死角。 借著夜风呼啸的掩护,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空堀的边缘。 山名义光顺著陡峭的斜坡滑下,然后猛地一个助跑,借著极强的核心力量跃起,將手中的飞爪狠狠地拋向了对面的木柵栏。 “咔噠”一声轻响,抓鉤死死地卡住了粗大的原木。 义光拉了拉绳索確认牢固,隨即手脚並用,犹如壁虎般在垂直的土垒上迅速攀爬。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翻越了三之丸的木柵墙,悄然落在了一名打盹的哨兵身后。 没有丝毫犹豫,义光的左手猛地捂住那老足轻的嘴巴,右手的打刀柄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那名老足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另一名足轻刚刚被惊醒,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山名义光的刀锋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在寒风中喷洒,义光熟练地扶住尸体,將其缓缓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解决掉哨兵,山名义光迅速来到吊桥的绞盘处,拔出打刀,一刀斩断了粗大的麻绳。 “轰隆!” 沉重的木吊桥重重地砸在空堀的两岸。紧接著,他又拉开了冠木门粗大的门閂。 “敌袭——!!” 直到此时,三之丸內终於有巡夜的人发现了异常,发出悽厉的尖叫声。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给我杀进去!反抗者斩!投降者不杀!” 山名义光举起太刀仰天喝道。 埋伏在外的四十名如狼似虎的足轻们,看到城门打开,顿时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此时,这座富庶的城池,就如同一个不穿衣服的美女,在朝他们招手。 “杀呀!先登攻下天守阁的人,提拔为武士!” 平八和又吉一边挥舞著打刀激励士气,一边大声念著义光规定的赏格,顿时让一眾足轻和降兵们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发出杀鸡鸡的嚎叫,一窝蜂的涌向洞开的城门。 第六十七章 本丸陷落 在山名义光和佐多胜和中川信八三人的带领下,四十几人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岗山城。 三之丸是普通的武家屋敷(下级武士住所)和城下町的混合区,这里的抵抗微乎其微。 那里的武士早已经被抽调一空,偶有一两个反抗的,便被如狼似虎的山名军冲入屋內,打翻在地。 大军毫不停歇,势如破竹地冲向二之丸。 二之丸的防御稍微坚固一些,但在佐多胜和中川信八这两个內鬼的指引下,山名义光一群人轻易避开了狭缝中射来的几支冷箭。 中川信八拔出那柄古朴的锋利武士刀,宛如切瓜切菜般,將两名试图堵住虎口的黑田家足轻砍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之丸和二之丸尽数陷落。 火把將岗山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唯独剩下地势最高、面积最小的本丸,也就是天守阁所在区域,依然死死闭著大门。 本丸是城主一族居住的核心区域,虽然在战国初期还没有后世那种高耸入云的四五层的宏伟天守阁,但也有著两层高的(主將居馆)和坚固的围木土垒。 当山名义光带著浑身浴血的部下衝到本丸的黑漆木门前时,却遭遇了顽强的抵抗。 “射击!不要让他们靠近大门!” 木柵栏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只见一名跛腿的武士,正身披一件陈旧的素悬威胴丸,手里握著一把和弓,亲自指挥著仅存的七八名老弱足轻,甚至还有几名手持薙刀的年轻女眷,正在拼死抵抗。 几支羽箭射出,虽然因为和弓威力不足,但还是让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山名军足轻仰面栽倒在地。 “主公,那人便是黑田景久。” 佐多胜指著门后的老者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半天前,他还是黑田家的家臣,但此时,两人已经各为其主,互相敌对。 山名义光舔了舔溅在嘴角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没有閒情逸致去欣赏这所谓的战国孤忠。 “藤吉,带盾牌掩护我!” 山名义光大喝一声,一把从身旁足轻的手里抢过一根粗大的撞木。 他以两名举著盾牌的足轻为掩护,如同一头狂奔的犀牛,冒著稀疏的箭雨,狠狠地撞向了本丸的黑漆木门。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在山名义光那堪称非人的怪力下连续撞击下,门轴瞬间断裂,整扇大门轰然倒塌。 “杀光男丁!一个不留!” 山名义光丟下撞木,拔出武士刀,一马当先地冲入了本丸。 本丸內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中川信八的太刀犹如匹练,瞬间便割开了两名企图阻挡的黑田家足轻的喉咙。 那些手持薙刀、企图效仿古代烈女的武士家眷,在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暴徒时,只支撑了片刻便被夺下兵器,按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喊。 当山名义光提著滴血的打刀,大步踏入那座代表著城主权力的两层天守时,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居馆的正厅內,铺著乾净的叠蓆。 一盏昏暗的行灯旁,老武士黑田景久的无头尸体已经解开了衣襟,端坐在白布之上。 他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惨烈的十字切。 肠子流了一地,而他的头颅,已被身后一名白髮苍苍的老家臣斩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身前的三方上。 旁边还放著一张怀纸,上面用十分端正的小楷汉字写著辞世句:“半生戎马残躯去,满城风雪泣旧梁。若问黄泉何处是,不怨天地怨无常。” 山名义光静静的看了一眼这具无头尸体,心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今天他见过的死人,已经太多了。 “把他的首级收殮安葬了吧!” 不管如何,同为武士阶层,屁股决定脑袋,山名义光也要稍微遵守这时代的规矩。 而且,收殮切腹后的武士尸体,无非就是办一场葬礼,请一些和尚念念往生经而已,花不了多少钱。 而且还能藉此收拢人心,获得其他武士阶层之人的好感。 而山名义光也发现,自己刚刚下了这个命令,佐多胜和中川信八脸上的表情便变得平缓了几分。 “平八,又吉,把那些负隅顽抗的黑田家男丁,全部拖出去斩首,一个也不能放过!” 山名义光转过身,对身后的藤吉下达了极其冷酷的“根切”(斩草除根)命令。 而山名义光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又吉和平八两人自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山名义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是黑田家的男丁,就算是婴儿也不能放过。 “哈伊!……小的明白!”两人立刻单膝下跪领命而去。 这一夜,伴隨著本丸內的廝杀声,岗山城这座平山城堡已经彻底易主。 (ps:宝子们,晚上还有一章,但作者现在在上班,没时间改错別字和检查底稿,因此等晚上下班再说。了,谢谢大家的喜欢,还望各位宝子们继续支持,作者一定努力码字!) 第六十八章 斩草除根 [ps:应本书读者要求,以后將不再用李山称呼主角,而是用山名义光这个名字] 攻下岗山城本丸的第一时间。 山名义光便对又吉和平八两名火长下达了斩草除根,將黑田家男丁绝杀的命令。 他的眼神冷冽,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残酷的命令而感觉到愧疚的意思。 在这战国乱世,怜悯是种奢侈的东西。 他没有那种给敌人留个后,然后等他长大后,再找自己报仇的习惯。 之所以没有將这件事,交给新降的两位武士佐多胜和中川信八。 就是考虑到两人毕竟原先是黑田家的家臣,让两人去执行这个命令的话,实在是有些不顾情面。 而且,在结下死仇后,灭绝对方家族男丁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条不成文的规定。 远的不去说,在日本平安时代。 源、平、两家为了爭夺天下大打出手。 在击败平家后,身为源氏家主的源赖朝,为了彻底巩固自己的鎌仓幕府政权,便对宿敌平家的男丁进行了近乎灭绝的追杀,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在这片土地上,仁慈只会滋养出復仇的毒草,对敌人的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位於岗山城本丸的西北角,坐落著一处占地颇广的武家屋敷,这里便是岗山城原本的城主,黑田甚八郎的居所。 与寻常国人眾那种茅草屋顶的简陋馆邸不同,这座屋敷明显是按照京都流行的书院造风格精心修建的。 而且这武家屋敷的原主人也不是黑田甚八郎,而是全家早已经命归黄泉的吉野家笔头家老,崎川正信的居所。 它的主体建筑是一座气派的主殿,有著高大的入母屋造的屋顶,上面铺著泛著青黑色光泽的瓦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堂皇。 白色的涂笼壁与深色的木质结构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庄重而典雅。 屋敷外围由一圈低矮的筑地塀环绕,墙內是一座小巧的枯山水庭院,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在夜风中摇曳著针叶。 只是此刻,枯山水平整的白沙上已经印满了杂乱的脚印,破坏了那份禪意的寧静。 当平八和又吉带著七八名手持长枪的足轻,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门时,这群出身贫寒的士兵们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只是来自乡下的土包子,何曾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庭院建筑。 就连身为火长的平八和又吉进入这里后,也不自觉感觉有些自卑起来,动作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粗暴。 一行人踏过玄关的式台,脚上的草鞋將泥土和血污印在了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顺著庭院外围的长廊,印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大广间,地面上严丝合缝地铺满华丽的叠蓆,散发著清新的灯心草香气。 房间的一侧,是装饰著金箔山水画的袄,另一侧则是糊著白净奉书纸的障子门,里面就是领主居住的內宅区域了。 正对入口的,是一处被称为床之间的壁龕,墙上掛著一幅古色古香的山水图掛轴。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沉木香气,与这群足轻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显得分外的味格格不入。 “天照大神在上……这便是武士老爷住的地方吗?”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足轻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壁龕旁违棚上,摆放著的一个亮晶晶的南蛮玻璃瓶。 对於从来没有见过玻璃的底层足轻来说,这晶莹透明的东西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珍宝。 一时间,这些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化身为强盗,狠狠的在这里劫掠一番。 “混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火长又吉虽然也被这小院的富丽堂皇迷花了眼,但可没有忘记主公交代的正事。 他低喝一声,一脚踹在那名看著玻璃瓶不放的足轻的屁股上,然后环顾四周道:“这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谁敢乱动,老子立马砍了他的手!” 平八也黑著脸插话道:“正是!此地將来要作为主公的居馆,你们不想活就动一下试试,看我不砍了他!” 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嚇住了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足轻们。 那名一直盯著南蛮玻璃瓶不放的足轻,顿时訕訕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挠著头看著两位火长討好的道:“两位大人別生气嘛!小的只是看看而已!” 其他足轻也连忙收回贪婪的视线,连连点头道:“是啊,平八大人,我们就是看看,嘿嘿!” “这么好的地方,也就只能山名殿才配住在这里,我们哪敢有想法啊!” “哼!.....记住你们说的话!谁敢乱动,让老子抓到,老子一定把他皮扒下来!” 平八撂下一句狠话,便带著眾人继续往里面走。 若是义光看见这一幕,又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因为就在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闯入藏隱村抢劫时。 在地侍石川甚二郎的家里,那个拼命往自己怀里偷偷塞钱的傢伙,正是此时看起来一脸大公无私的平八。 又吉走在最前面,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子,正好看见一个穿著僕役服饰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试图从后门溜走。 “你......给我站住!往哪里走!” 又吉一个箭步衝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揪住他的后领。 “啊!饶命!饶命啊大人!” 这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下人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问你答!” 又吉將肋差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太郎吉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甚八郎的老婆和崽子,藏在哪个房间?” “在……在最里面的居室……” 太郎吉颤抖著手指著大广间的深处。 “带路!” 一行人粗暴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纸门,终於在最內侧一间寢间里找到一群蜷缩在一起的女人们。 房间的角落里,五名女子和三个孩子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为首的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秀丽,虽惊慌失措,但眉宇间依然带著一股高贵的仪態。 她身著一件质地上乘的深紫色綾罗小袖,外面罩著一件织锦打掛(战国时期的外套)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 她身上的衣衫虽有些凌乱,却依然掩饰不住她那傲人的身段。 而且她並没有染黑齿和剃眉。 在战国初期,这种病態的公卿审美虽然在京都和大名圈子里流行,但在偏远的肥前国乡下,许多地方武士的妻眷並未严格遵守。 此女,便是黑田甚八郎的正妻,出身於附近豪族有马氏旁支的武士之女,闺名叫做雪代。 在这个营养不良、平均身高极矮的时代,雪代却生得极其丰腴美丽。 而在她身侧的四个少女,则都是黑田家的侍女。 她们皆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 都是出身平民的女子,有好些个,还是被黑田甚八郎从歷次掠夺和战爭当中强抢而来。 这四个女人穿著就朴素很多了,都是些的麻布织就的简单和服,但比起那些破衣烂衫的町民和农民们,已经算是穿得十分体面了。 而在这几个女人之间,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四岁,眉眼间与黑田甚八郎有七分相似。 他便是黑田甚八郎的独子,乳名千代丸。 又吉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他用刀指著黑田家的下人太郎吉,冷冷地问道:“哪个是黑田家的少主千代丸?” 太郎吉看著雪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千代丸,然后飞快的回头朝又吉点了点头。 “把他给我带走!”又吉下令。 “不....求求各位!饶过他吧!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雪代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猛地扑上前来,死死抱住平八的大腿。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拋弃了武士之妻的尊严,眼泪横流,额头不停地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求求您!武士大人,求求您了!放过我的孩子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们要钱吗?” “屋敷后面的仓库里有金子,还有从明国来的生丝!全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发发慈悲吧!” 女人们的哀嚎哭泣声响彻了整个屋敷。 虽然雪代美艷无比,此时又哭得梨花带雨,如此美人对著一个男人哀求,怕是就算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要心软一下。 然而又吉和平八却对她如避蛇蝎,对她的恳求更是毫不理会,指挥著手下就要把千代丸带走。 “不要碰我!你们这些贱民” 就在此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年仅四岁的千代丸,竟挣脱了侍女的怀抱,他瞪著一双酷似其父的大眼睛,指著平八和又吉,用稚嫩却无比凶狠的声音呵斥道:“你们这些贱民,居然敢对武士无礼!等我父亲大人回来,一定把你们这些贱民全都吊死在城门上!” 这可怜的小子,尚不知晓他的父亲早已身首异处,这座城也已经换了主人。 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城里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黑田家少主。 看著这张倔强而愤怒的小脸,又吉的心猛地突了一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天在战场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黑田甚八郎的影子。 这孩子若能长大,必也是个不逊其父的猛士吧。 他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 “抱歉了,小子。” 又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不再犹豫,对平八使了个眼色。 平八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抓住千代丸的后领,將他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提了起来。 “母亲大人!”千代丸在空中拼命挣扎,哭喊声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千代丸!”雪代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想要衝过去,却被两名足轻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儿子被拖出了房间。 庭院里,又吉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刀光一闪。 孩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小小的头颅滚落在院子里的白沙上面。 鲜血顺著无头的小小身子从脖颈间涌出,从白色的沙粒中间渗透进去,染红了一大片的沙地。 …… 第六十九章 征服的野心 本丸的天守阁內,又吉和平八这时半跪在天守阁外,大声道:“主公,吾等前来復命!” 山名义光正坐在榻榻米上,在用一块细腻的棉布,轻轻的擦拭著那柄山名家的家传宝刀。 经过数月的使用和战斗,这把锋利的打刀早已经布满了缺口,表面也失去了一开始的光泽。 “嗯!..进来吧!”他头也不抬的说道。 “主公,黑田家的男丁,已经按照主公命令,尽数处置完毕,无一漏网之鱼! 两人走了进来,身上都溅了新的血点。 平八手中捧著一个崭新的、散发著桐木香气的漆盒献上,说道:“启稟主公,这是黑田家少主千代丸的首级,请主公查验!” 两人跪下,隨后將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山名义光放下手中的打刀,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 盒內,千代丸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愤怒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大睁的双眼仿佛仍在无声地控诉著这个残酷的世界。 “嗯。” 山名义光发出一声鼻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隨手盖上了盒盖,將其放在一边。 仿佛盒子內装的不是一个孩童的首级,而是什么平常之物。 既然要爭霸天下,没有一將功成万骨枯的决心,是完全不够格的。 千代丸也只是第一个牺牲品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脚下这座已经完全属於他的城池和土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將黑田家所有男丁的尸首,都用棺木好生收殮了,明日,与那黑田景久一同下葬吧。” 这句话,便已经是他对黑田家最后的善意了。 “哈伊!.....” 平八和又吉恭敬的领命,膝行著提著那个装著千代丸首级的木盒退出了天守阁。 今晚,岗山城的夜,显得十分的漫长而难熬。 对於城中倖存的黑田家旧部和无辜的町民而言,这是一个在恐惧与不安中瑟瑟发抖的不眠之夜。 而对於山名义光和他那支刚刚经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血战、此刻却疲惫不堪的队伍来说,这同样是一个充满了警惕与忙碌的夜晚。 当晚,山名义光哪里都没有去,更没有像一个初尝胜利滋味的暴发户那样,沉溺於缴获的美酒与女色之中。 儘管黑田甚八郎居住的城主居馆的寢间內,雪代那丰腴温润的身体正在等著他去品尝。 但美色对他来说,也只是爭霸路上的点缀而已,他从来都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深知,此刻的岗山城,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接下来的各种挑战,才是他是否能够靠著这片领地崛起的关键。 “主公,城內的米仓、盐库、武具库以及各处要道,皆已派人看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天守阁內,刚刚投诚的中川信八和佐多胜两人单膝跪地,恭敬地匯报著。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追隨强者的兴奋。 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家主,昨天还是躲藏在山中的山眾首领。 今天,便已经成为了拥有800多石领地的领主,真可谓是少年英雄,令人心折。 在亲眼见证了山名义光那如同鬼神般的武勇和狠辣果决的手段后,两人已经彻底將自己定位成了山名家的家臣角色。 “嗯。辛苦了!” 山名义光碟腿坐在主位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宽鬆的黑色小袖,那身在战斗中沾满血污的赤涂札胴丸已经被两名战战兢兢的侍女拿去擦拭。 他面前的矮几上,温著一壶从黑田家酒窖里找出的米酒,但他却一口未饮。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城池的简易堪舆图,眉头微蹙。 岗山城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从外围的三之丸、二之丸到核心的本丸,再到城下町的各个坊市,想要彻底掌控,绝非易事。 而他现在手上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余人。 这其中还包括了十几个刚刚投降、忠诚度有待考验的降兵。 用这点人手去控制一座拥有近三百多人口的城池,还要防备隨时可能从吉野家旧领方向杀来的岞山家主力,实在是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人手还是太少了……”山名义光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著。 “主公,是否要將城中那些黑田家的旧部……” 佐多胜在一旁试探性地问道,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他认为,將那些被缴械的黑田家足轻和奉公人全部处死,可以极大地减轻防卫压力。 “不妥。” 山名义光摇了摇头,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这一策略。 ...........................分割线! 以下是感谢本书的打赏名单,不想看的宝子可略过和翻看下一章! 作者菌衷心感谢以下各位宝子们的厚爱打赏! 【感谢喜欢竹鸡的林,打赏的角色召唤。】 【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打赏:受不了了直接投降,无敌的小小怪下士,福瑞猫猫龙,爱吃脆皮熏肠的何进,爱吃蘑菇包的林东东。】 【感谢以下宝子的啵啵奶茶:翻书贼快,第六戒,后山后山的鸿野江遥希,一起来包饺子。】 【感谢以下宝子的点个讚打赏:漱石镇的张教官,燕青5,cx喜欢吃桃子,失乐不语,翻书贼快,仙居楼的养书仙人,赤色彗星1987,耿光辉,大喵的居居。白墨?『,青空lrm,不爱吃地瓜】 还有很多送为爱发电和花花的宝子们,名单太长了,实在是太多了统计不了,但你们的每一个打赏作者都看在心里,记在心里。 最后,衷心的感谢各位宝子们的厚爱,作者一定努力更新,打磨质量,让大家看得爽的同时也不会失望。 最后,再次感谢所有支持和厚爱打赏的宝子们,祝你们身体健康,男的夜御十女依然生龙活虎。 女的肤白貌美人见人爱! 鞠躬! 第七十章 安民告示 山名义光看著眼前矮几上的岗山城堪舆图。 昨夜的夜袭虽然摧枯拉朽般拿下了这座城池,但隨之而来的问题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岗山城分为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外围还有沿著河流与丘陵建立的城下町,防线拉得极长。 而他现在手底下能喘气的兵卒,算上昨夜收编的降兵,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五人。 用这点兵力去控制近三百多人口的城池和数座粮仓、武具库,军资库,还要管理城下的町镇,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若此时岞山家的援军赶到,或者是城內的別有用心的人煽动町民一揆(暴动),他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弥太郎!”山名义光猛地沉声喝道。 一直候在障子门外侍立的內务奉行弥太郎连忙抖擞精神,飞快的跑了进来。 他將头深深地贴在榻榻米上,用儘可能精神的语气大喊:“哈伊!主公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上两名腿脚最快的足轻,从大手门悄悄出城,火速赶回黑前山大本营。” 山名义光有条不紊的下达著军令:“传我的命令,通知山寨里的大部分人立刻收拾行装。” “不过黑前山是本殿起家的根本,也是未来的退路,绝不能完全放弃。” “你挑选十个老成持重的山寨老人,留在山寨看守,其余的人,便全部带到岗山城来,去吧!” “嗨!.......请主公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弥太郎重重的將头磕在榻榻米上,弯著腰,撅著屁股,小心翼翼的退出天守阁,然后飞快的去办这件事了。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义光不由想起了自己的侧室阿松。 她肚子里怀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子嗣,待在山中生存更不是长久之计。 要知道以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女人生產和怀孕都是一道鬼门关。 ................... 第二日。 隨著太阳缓缓升起,一束温暖的晨曦洒在了岗山城的版筑城墙上。 对於三之丸外围的城下町来说,这又是一个在恐惧与飢饿中醒来的清晨。 日本战国初期的城下町,远没有江户时代那般繁华规整。 此时的岗山城下町更像是一个依附於城堡生存的大型贫民窟。 町市沿著狭窄泥泞的街道分为“职人町”和“商人町”。 职人町里住著的,大部分是桶匠,铁匠、木匠、编草鞋的贱民等。 而商人町则是一些有座商特权的商屋,米屋、酒屋,鯨屋,客栈和杂货铺等。 町民们大多居住在低矮破旧的茅草长屋里,这种长屋用简陋的木板和茅草搭成。 往往一家人挤在不到三坪(约十平方米)的土间里生活,屋內的地板都是不平整的泥巴地。 更別提像武士和商人的居所,在房屋里面提铺设木板或者榻榻米了。 往往外面一下雨,就是屋外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情况,房屋內部的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泥泞不堪。 今早,杂货贩子勘兵卫很早就从自己那四处漏风的家里醒来了。 他哆嗦著身体从草蓆中钻了出来,一出寢室,便被屋外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用粗麻布缝製的“单衣”,里面塞了一些乾枯的稻草用来御寒。 他的妻子阿乙正蹲在土间的地炉旁,用一口陈旧的铁锅熬煮著杂炊。 所谓的杂炊,便是一点点的糙米混合著大量萝卜叶和野菜煮成的糊糊。 这也是战国底层百姓唯一能吃上的热食。 “当家的,昨晚城里的喊杀声那么大,该不会是……” 阿乙从吊著的铁锅上盛了一碗杂炊,一边递给勘兵卫,一边担忧的问道。 “噤.....小声点!” 勘兵卫嚇得赶紧捂住妻子的嘴,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武士老爷们打仗,我们这些贱民哪管得著!” 说完,他一边挠著后背,从衣领里捏住一只跳蚤,一边狠狠的捏死,一边咬牙切齿的道:“反正不管谁贏了!咱们都得交税粮!” “赶紧吃,吃完了我还得去町市上摆摊,若是交不齐这个月的『栋別钱』(按房屋间数徵收的税),代官大人非把我们一家卖作奴隶不可。” 吃完早饭,勘兵卫便挑著赖以为生的杂货担子,战战兢兢地推开柴门出了家门。 当他走到町市的街道上时,发现其他的町眾也都像受惊的鵪鶉一样,缩著脖子出来做活。 铁匠与作正在奋力打铁,酒屋的老板正指挥著伙计搬运酒桶,生活在这片乱世,只要刀没架在脖子上,日子就得继续熬下去。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哐!哐!哐!”的铜锣声。 勘兵卫嚇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只见一队大约十几人的足轻,在一个身材强壮、穿著黑色胴丸的武士带领下,气势汹汹地走到了町市中央的“高札场”。 (註:也就是城內专门张贴领主布告的木牌楼)。 那带队的武士正是佐多胜。 他刚刚归降山名义光,此刻正是急於在新主公面前表现的时候。 只见他大步跨上木台,凶神恶煞地环视著下方迅速聚拢过来,跪满了一地的町民。 “都给我听好了!” 佐多胜中气十足地吼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这座岗山城,从昨夜起,已经不再是岞山家逆贼黑田家的领地了!吉野家已於昨日討取了城主黑田甚八郎那恶贼的狗命,收復了这座城池” “我们乃是此地正统领主,吉野家的人,现在起,这座城已经由吉野家的大將山名义光大人统治!”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的町民们虽然不敢抬头,但心中都在碎碎念起来。 吉野家? 那不就是统治他们好几代人的领主吗? 不过几个月前,听说连家主都被岞山家杀了,而且全家被灭门了,怎么突然又打回来了? 而且现在收復这座城的山名义光是谁?他们根本没听说过? 虽然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疑问,但面对一眾凶神恶煞和威风凛凛的武士大人,这些贱民哪敢应声,纷纷將头埋得更低了,表情恭顺的等著佐多胜说话。 佐多胜没有理会町民们的震惊和惊疑不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山名家朱印的文书。 而盖在上面的山名家的印章,也是临时赶製的,粗糙的很。 这自然是山名义光起草的《安民定书》。 在战国时代,新领主夺取城池后发布“安民告示”(或称德政令、制札),是维持统治、迅速恢復生產的惯用手段。 如果不这么做,恐慌的町民和农民就会逃亡,导致土地荒芜,最终新领主也会因为没有粮食而覆灭。 李山深知其中利害,他不仅照搬了这套流程,更是加大了恩惠的筹码。 “奉山名大人的法度,今日在此宣布《岗山城安民三条》!” 佐多胜大声宣读,旁边敲锣的足轻也跟著敲一下以示威严。 “第一条:大军入城,严禁足轻、阵夫在城下町进行『乱捕』(抢劫人口)、『乱入』(私闯民宅)与『放火』!凡有违抗乱纪者,无论身份,就地斩首!” 町民们听到这条,顿时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在战国,破城之后的劫掠几乎是合法规矩,如今这位新领主竟然严禁乱捕,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第二条:原黑田家定下的杂税,诸如市座钱、通行税,即日起免除三成!商人座的特权依旧予以保护,鼓励诸番商人前来贸易,敢有在町市內无理乱暴者,杀无赦!” 这一下,商人町那边的富商老板们,顿时大大鬆了一口气。 “第三条,也是山名大人的仁德!” 佐多胜提高了音量。 “为庆祝吉野家收復故土,自今日午时起,在三之丸外开仓放粮! “每户町民,皆可凭户籍木牌,领取糙米一升!望尔等安分守己,为山名大人尽忠奉公!” 当开仓放粮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城下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后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杂货商勘兵卫更是激动的差点从地上崩了起来。 一升糙米虽然不多,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寒冬,这可是能让一家三口活上好几天的救命粮啊! 而这,正是李山用来收拢人心的小手段。 “城主大人万岁!吉野家武运昌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隨后整个高札场下的町民们全都五体投地,真心实意地高呼起来。 这便是底层小民的生存逻辑——谁给他们一口饭吃,谁就是他们的主公。 至於头顶上飘扬的是黑田家的三头巴家纹,还是吉野家的家纹,那根本无关紧要。 第七十一章 人生百態 黑前山的山寨里。 丝毫不知道山名义光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岗山城的留守眾人,此时还一个个在担忧自己的命运。 凛冽的冬风从简陋的木柵栏外,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山寨內大半的青壮都被主公义光带走了,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妇孺和看守俘虏的守卫。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压抑的焦灼感。 不少出征足轻的家眷,更是彻夜未眠,不断祈祷著八幡大菩萨和各路佛祖,能保佑自家的男人,能够四肢健全地平安归来。 尤其是篤信佛教的阿菊,一大清早便拉著山名义光的贴身侍女阿妙和阿春,踏著积雪,来到了山寨北方的一条偏僻小路旁。 在那里,有一座简陋的小石佛龕。 在日本战国时代,这种被放置在村头、路口或山道旁的石佛,通常被称为“野佛”或是“地藏菩萨”。 有时也兼具“道祖神”的职能。 此乃源自平安时代末期,由空也上人等“圣”与“优婆塞”在民间传布的净土思想。 他们不依附於官方的宏伟寺庙,而是深入乡野,为庶民说法。 进入乱世,大名和国人眾们为了爭夺领地互相攻伐,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那些宏伟的神社与寺庙只为达官贵人敞开大门。 而普通领民和流民为了寻求心灵的慰藉,便只能拜託乡间的石匠,用最粗糙的青石雕刻出这种半人高的地藏像,安置在道路两旁。 地藏菩萨在日本信仰中,不仅是超度亡魂的菩萨,更是保佑旅途平安、妇人安產以及儿童健康成长的守护神,深受庶民信赖。 黑前山山寨草创,百废待兴,连像样的居馆都还没建起来,自然不可能耗费人力物力去建造神社庙宇。 但山寨里不仅有流寇,还有大量被掳掠来的平民和降卒,他们对神佛的信仰需求极为强烈。 因此,当几个石匠按照领民们的拜託,雕刻了这尊野佛並在路边供奉时,山名义光却並没有阻止。 虽然他对佛教没啥好感。 更是对日本这群不好好吃斋念佛,总是干涉世俗,贪婪无耻的和尚们嗤之以鼻。 但在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决领民信仰和凝聚力问题前,他也只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任由领民们去祭拜。 阿菊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巴掌重重的拍了三下,然后双手合十,將头抵在巴掌上面,低下头虔诚地闭著眼睛祷告道:“大慈大悲的地藏菩萨,求您保佑我家的弥太郎,保佑他能平安躲过刀枪,若是他能平安归来,信女愿……” 阿菊和阿妙从小在乡间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虽然算不上虔诚的佛教徒,但也算是个泛信徒。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著阿菊那认真的模样,阿妙也跪了下来,三拍掌后,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脑海中,那个伟岸而高大的男人祈祷。 “佛祖保佑,求您保佑吾家主公义光殿,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祭拜完毕,三个女人拍了拍膝盖上的霜露,沿著被踩出脚印的山道往回走。 “阿菊,你刚才祭拜时,我听你说什么安產……莫非你……” 阿妙心思细腻,看著阿菊那比平时红润许多的脸颊,忍不住低声问道。 阿菊闻言,长相平凡的脸颊顿时露出一丝羞涩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了,我葵水这个月没有来!” 说到这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了著小腹,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阿春顿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阿菊的手,大咧咧的笑著道:“弥太郎大人若是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阿妙也是大感惊喜,由衷地为阿菊感到高兴。 三人一同被强盗掳掠进山,原本的命运可谓是淒凉。 但命运最终还是眷顾了她们。 阿菊虽然被义光像件物品似的,赏赐许配给瘦猴一样丑陋的弥太郎为妻。 但弥太郎虽然长得丑,但为人聪明伶俐,对老婆也是少有的好。 而且还被主公义光提拔为山名家的內务奉行,年俸二十贯。 距离成为武士,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点,不知道羡慕死了山寨里多少年轻的女性,暗暗对阿菊的好运感到嫉妒。 至於阿妙,或许算是她们三人中最特殊的一个。 被义光收为贴身侍女不久,阿妙的红丸便被李山夺取。 后面更是得到了他的信任,不仅隨身侍奉义光身边,成为了他的贴心之人, 还掌管仓库的钥匙,和物资出入的权利。 且还秘密掌管著后山工坊的肥皂实验,可谓是整个领地內最受他信任之人。 至於侍女阿春,贪吃的她只要能每天吃饱吃好,就毫无任何忧愁。 也是眾人当中最没心没肺的一个。 在山寨中的几个月,是她此生最幸福的几个月。 刚才祭拜时,她还对著佛祖许下大愿,只要这辈子都能像这样好好的过下去,每天能够吃饱饭,就算让她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三个女人的命运,都可谓因山名义光的出现而改变。 而与此同时,山寨內李山原来的居住的竹屋內,另外几个被他改变命运的女人,也在忧心忡忡的想著各自的心事。 竹屋內,已经怀孕的石川松半躺在铺著柔软鹿皮垫子的火炕上,她那娇小的身躯裹著一件素雅的绵紬小袖,正借著天光,专注地做著女红。 她身材娇小,肌肤洁白,脸儿有些消瘦。 但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那份哀愁和忧鬱,正专心的在绣著什么。 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家,女眷们在怀孕五个月进入“著带”期后,便要开始亲手为未出生的孩子缝製衣物。 但初为人母的阿松,还未等到五个月,便迫不及待的开始缝製起来。 最先缝製的是婴儿出生后,贴身穿的白色纯棉或柔软细麻布做的“肌著”,以及外面包裹的“產著”。 阿松此刻正在缝製的,正是一件淡蓝色的產著。 她手法嫻熟,用细密的丝线在衣物的下摆和袖口绣上传统的“麻之叶纹”。 这种由六个菱形组成的几何图案,因为形似生长极快且笔直的麻草,被当时的日本百姓赋予了极大的期望。 寓意著婴儿能够如麻草般茁壮成长,不被乱世的疾病与妖魔邪祟所侵扰。 除了產著,她手边还放著几个刚刚缝好的小巧布袋,那叫“守袋”,是用来装神佛护身符的。 第七十二章 振奋人心 “小姐,您都缝了半个时辰了,当心伤了眼睛,快歇息一会儿吧。” 贴身侍女小夜端著一碗热腾腾的汤走了过来,轻声劝慰道。 阿松放下手中的女红,看著自己的贴身侍女小夜问道:“小夜,外面有消息传来吗?” 小夜摇了摇头,一边帮她收拾散乱的针线,一边扶她起身道:“还没有!但小姐您不必担心!” “以义光殿下的武勇,又有何人可以伤到他?” 就在主僕俩轻声交谈之际,竹屋的外屋隔间里,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落子声和嘰嘰喳喳的爭吵声。 外屋的火塘边,悬掛著一口铁製的自在鉤,上面吊著一把烧水用的铁壶,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热气。 火塘旁铺著两张叠蓆,中间摆著一张低矮的木製棋盘。 山名义光的另外两个侍妾——菖蒲和枫,为了打发时间,正在激烈地下著將棋。 战国时代的日本,小將棋已经基本定型,並且深受武將和公卿的喜爱,像越前国的朝仓宗滴便是此中高手,而武家的女眷们也常以此来消遣。 菖蒲今年二十四岁,穿著一件略显鲜艷的红梅色小袖。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体態丰腴,鹅蛋脸儿上透著一股成熟女人的风情。 由於年纪最大,她极具危机感,因此在床笫之间最为放得开,也极会討好山名义光,颇得宠爱。 而坐在她对面的枫,则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 她穿著一件浅绿色的打掛,身材修长,瓜子脸儿,两条细长的柳叶眉微微上挑,脸蛋有些尖,此时正不服输的抿著嘴。 此时的棋盘上,战况正焦灼。 菖蒲一双妙目盯著棋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白嫩的手指捏起一枚木製的棋子,轻轻落在枫的阵营中。 “『桂马』跳!呵呵妹妹,你的『飞车』我可就笑纳了。” 菖蒲咯咯一笑,笑得十分得意,说完便毫不客气地將枫那一枚作为主力的“飞车”拿到了自己的棋台上。 “啊!麻袋!等等!” 枫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她急得一把按住棋盘,大声嚷嚷道:“这步不算!我刚才没看清你的桂马,我要悔棋!” “哎哟,落子无悔,这可是將棋的规矩。” 菖蒲不紧不慢地用袖口掩著嘴偷笑,样子十分的嫵媚。 枫本看见她的姿態,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妒火就涌上了头,怒喝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你得意什么?” “纳尼?你说我什么!” 菖蒲最大的痛处就是自己的年纪,此时被当面戳中了痛处,顿时柳眉倒竖,羞愤交加。 她伸手就要去抓住枫的手,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礼的小丫头。 枫看到菖蒲气得脸都白了,鼓鼓的胸脯一抖一抖的,差点被气死的模样,心中十分的敞快。 她早就看这个狐狸精不爽了,以前在石川家的时候,这老女人就是这幅德性,专门会揣摩男人的心思套好。 她再次伤口上撒盐的道:“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放荡,会像发情的母猫一样在殿下面前狐媚討好吗!我呸!下贱!” 菖蒲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棋盘,指著枫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小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此时山名义光不在山寨里,不用顾忌殿下责备,枫也是难得释放出了本性,不甘示弱的道:“来啊!谁怕谁!” 然后像头小母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哎呀!你敢抓我头髮!” “抓的就是你!老狐狸精!” 眨眼间,两个穿著华美和服的侍妾,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 你扯我的头髮,我掐你的脸颊,在火塘边的草蓆上滚作一团,娇呼声和谩骂声不绝於耳,甚至连衣襟都被扯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外面吵什么呢!” 里屋的阿松听见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的道。 虽然她也是侧室,但有著武家正统小姐的身份和腹中的骨肉,在这群女人中有著绝对的话语权。 听到阿松的呵斥,菖蒲和枫这才嚇得停了手,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各自整理著散乱的头髮和衣物,互相狠狠地瞪了一眼,谁也不敢再造次。 就在这时,山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便是一个男人破锣似的兴奋喊声。 “大胜!主公大人天神降世!昨夜已然攻破岗山城,如今已经成为岗山城之主!” “我们山名家,终於有自己的领地啦!” “主公有令,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咱们要搬家去住大城堡啦!!!” 这一声声吶喊,顿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黑前山山寨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与喜极而泣的痛哭声。 在这风雪交加的战国乱世,他们这些躲藏在山林里的流民,终於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棲身之所。 听到消息的眾人,一个个简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尤其是那些原本的山寨老人们。 经过这几个月的统治,他们都在心底认可了山名义光是他们的领主,把他当成了自己幸福生活的希望。 而山名义光的屋內,得到消息的阿松和两名侍妾也都惊喜无比。 菖蒲更是兴奋的忘记去教训嘴欠的枫,一边双手合十低头感谢著满天佛主和天照大神,一边在心中重重的鬆了一口气。 对於她们这种如风中浮萍一般的弱女子,主公义光便是她心目中的天。 他的胜利关係著自己未来能否过上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但若是山名义光战败或者被杀,她的命运也將会更加的悽惨。 战国乱世的女人们,都依附著自己的男人而生。 第七十三章 情报系统 稳定了一下城內的局势后,山名义光立刻召见了他刚刚收服的两名武士。 身著黑色小袖、腰间依然佩戴著那柄古朴太刀的中村信八,与穿著一身黑漆当世具足的佐多胜。 一前一后地走进天守阁內,在距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跪伏下来,额头紧贴著冰冷的木地板,態度十分恭敬。 “如今岗山城已归本家所有,但城下的三座村落却尚未归附。” “现我命你们二人,即刻整备兵马,前往降服当地的地侍。” “信八,你带十名足轻,去东边的下川村!” “佐多胜,你也带十人,去南边的藏隱村!” “告诉那里的地头武士和代官,岗山城已经易主,黑田家的时代结束了,吾吉野家已经重新掌管了此地。” “从今日起,吾,清河源氏新田流分支山名义光次郎,才是他们唯一的主君!” “限他们明日之前归降,即刻前来岗山城拜见,献上誓书。” “若有不从者,不必强攻,记下他们的名字,速速回报於我。” 地侍,乃是战国时代最为特殊的一个阶层。 他们是扎根於乡土的武装地主,拥有自己的土地和私兵,像地头蛇多过於武士。 对於任何一个大名或国人领主而言,想要稳固统治,就必须得到这些地头蛇的效忠。 “臣,谨遵御令!”中村信八和佐多胜异口同声地领命。 中村信八神色平静,对他而言,追隨强者磨礪剑道才是他的本心。 而佐多胜则难掩心中的激动,主公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既是考验也是信任。 他暗下决心,定要办得漂漂亮亮,好在这新投靠的山名家爭得一席之地。 三人出发后,山名义光才有心思起身,亲自巡视这座將作为他爭霸天下起点的城池。 他身披一件深蓝色麻布阵羽织,在几名亲卫旗本的簇拥下,缓步走下了天守阁,开始巡视自己最初的这座城堡。 说是城堡,但以山名义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更像是一个用土石和木头粗暴堆砌起来的大型武装庄园,处处都透著一股落后时代的贫瘠与简陋。 岗山城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依託著一座不过百米高的平缓丘陵而建。 整个城池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即本丸、二之丸和三之丸,这种阶梯式的防御结构被称为“连郭式”。 地势最高的本丸,面积不过一百平方米。 除了他刚才所在的二层天守之外,便只有一口深井,一座用以储藏粮食和兵甲的“高床式仓库”,以及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柵栏。 而且这座天守阁说起来好听,但其实更像是一座加大加高的望楼而已,墙体一般由竹子编成骨架,再糊上混合了砂石的粘土,防御力聊胜於无。 本丸的围墙也並非后世那种工整的“切込接”石墙,而是用大小不一的天然石块胡乱堆砌而成的“野面积”石垣,石缝巨大,甚至能伸进一个拳头。 地下通道狭隘,军事用途多过居住用途,只在上面建造几个宽敞的房间,一般用来进行城內的大型活动。 如开评定会议,召集家臣商议大事,又或者举行宴会等。 更別提和后世安土桃山时代那种巍峨壮丽的天守阁比了。 从本丸向下,便是面积稍大的二之丸。 这里是高级家臣的“武家屋敷”所在,但所谓的屋敷,也不过是几间比普通农舍稍好一些的茅草顶木屋。 顶多外面围著一圈版筑法建造的围墙。 在二之丸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简陋的马厩,里面只剩下几匹品相不佳的骑乘马,在马槽內嚼著乾草。 面积最大的三之丸位於山脚,由一道深约两米、宽约四米的空堀与外界隔开。 这里是普通足轻的营房长屋和一些手工艺人、僕役的居所。 看著这座简陋的城堡,山名义光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改造和升级的方案。 加高石垣、深挖壕沟、修建箭塔、设置“虎口”与“马出”(复杂的瓮城结构)…… 但这一切都需要人力、物力和財力。 不过,山名义光第一件事就是要准备面对岞山家接下来的打击。 还在此时,他对此並不十分担忧。 因为,现在是冬季。 在生產力极其低下的日本战国时代,战爭是一项严格遵循时令的活动。 大名们所倚仗的军队,其主体並非职业军人,而是亦农亦兵的“农兵”。 他们春季要播种,秋季要收割,这是领地税收与存续的根本。 因此,除非万不得已,领主们绝不会在农忙时节发动大规模战爭。 正如后世《甲阳军鉴》中所记载的,著名的战国大名甲斐之虎武田在信玄每次出征前,都需精確的计算农时,以免耽误领內的收成。 而另一个不宜开战的季节,便是冬季。 虽然肥前国地处九州西北,属於日本相对温暖的地区,但此时正值全球性的“小冰河时期”。 根据后世的史料研究,这一时期的日本列岛冬季普遍比现代要寒冷得多。 大雪封山、道路泥泞,后勤补给的难度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强行徵召农兵在冬季出征,不仅会大量消耗本就捉襟见肘的过冬存粮,士兵们在严寒中也极易爆发疫病,非战斗减员甚至会超过战斗伤亡。 因此,山名义光篤定,至少在明年春耕开始之前,岞山信秀不可能集结起足以攻陷岗山城的大军。 “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山名义光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心中冷笑。 “那个老狐狸正面打不了,必然会派遣『乱波』、『轩猿』之类的暗间,潜入城中进行破坏、煽动和刺探。” 在战国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情报的重要性有时甚至超过了一支精锐的军队。 一个准確的情报,足以让一支数千人的大军灰灰飞烟灭。 北条早云奇袭小田原城,毛利元就严岛合战,无一不是情报战的经典胜利。 想起暗间,山名义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乾瘦猥琐的老乞丐的身影。 那是他刚刚重生,刚刚从战场活下来时,下山后打听消息,向他兜售情报的乱波老头。 而且他第一次带人下山劫掠藏隱村时,也正是从那老头手里买来的情报。 “是时候建立属於我自己的『目付』和『耳役』了。” 山名义光心中暗道。 之前他只是个山寨大王,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有钱也招募不到那些桀驁不驯的专业忍者。 但现在不同了,他已是一城之主,麾下有兵有粮,有了招揽这些黑暗中神出鬼没的傢伙们的本钱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向沉默寡言的足轻火长说道:“又吉,你过来。” “嗨!” “吾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山名义光看著又吉,吩咐:“你现在立刻去城下町,尤其是三之丸外围,那些流民和秽多聚集的『非人番』,去找一个老头。” 他详细地向又吉描述了那个乱波老头的样貌:“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微驼,长著一对滴溜溜转的三角眼,喜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鼠色水干,嘴里总叼著一根牙籤。” “你找到他之后,客气一些,告诉他,岗山城的主人,想请他来天守喝一杯热酒。” 山名义光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道:“记住,如果他不愿意来,也不必勉强,回来告诉我即可!” “哈伊!” 又吉对著山名义光深深一揖,隨后便悄无声息地转身去办这件事了。 看著又吉远去的背影,山名义光站在天守阁上,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远方灰暗的天空。 他的目光越过岗山城低矮的城墙,越过附近零星的村落,投向了更远的地方,眼神中似乎看见了此刻肥前国无数正在发生大事。 岗山城的东边,是岞山家盘踞的鷲山城。 再往东,便是佐贺平野。 那里,便是未来鯨吞五国二岛,號称“肥前之熊”,被誉为“五州二岛太守”的老梟雄龙造隆信家的领地。 不过此时,这位未来风光无限的大名,此时还在寺庙敲著木鱼念经,法號好像叫做圆月坊。 而在西边和北边,则是盘根错节的松浦党诸豪,他们控制著对大明和朝鲜的海上贸易,富得流油,却也如同一盘散沙。 再远处,则是西国的霸主大內义隆,与丰后的大友义鉴,这两头巨兽的阴影也笼罩著整个北九州。 他现在所拥有的,不过是这乱世棋盘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落,一座隨时可能被风暴倾覆的简陋城堡。 但山名义光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著前所未有的野心与欲望。 他抚摸著腰间冰冷的刀柄,嘴角露出一抹桀驁之色。 这个天下人的宝座,连木下藤吉郎这只猴子都坐得,那我山名义光为何又坐不得? (ps:各位宝子,还有几章没有改好,但作者先得上班做事了,只能等下午有时间,或者晚上下班后再发了。) 第七十四章 钵名眾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身影便在又吉的引领下,出现在了本丸櫓楼之外。 那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头。 看上去与城下町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乞丐並无二致。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衾衣,顏色早已分辨不出,上面满是污垢和补丁。 身材干瘦,背脊因常年卑躬屈膝而微微佝僂著,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仿佛乾涸的河床。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浑浊的外表下,偶尔闪过的一丝精明,才能看出他与平民不一样的地方。 老头名叫源左卫门,这只是他在世间行走时无数个化名中的一个。 他的真实身份,是九州一个名为钵名眾的小型乱波组织的头目之一。 从被那个沉默如石的足轻头又吉在“非人番”的窝棚里找到时,源左卫门就明白,这位新晋的岗山城主找上自己了。 他並不惊慌,反而有种货物终於等到买家的篤定。 在这个战国乱世,情报就是最昂贵的商品,而他,就是贩卖这些商品的商人。 而钵名眾也正是靠著这一点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一路上,他看似低眉顺眼,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悄然打量著这座刚刚经歷过血洗的城池。 城內的尸体与血跡已被大致清理,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 让他感到心惊的,並非这杀戮的惨状,而是城中那些正在巡逻的足轻。 他们与源左卫门见过的任何一支国人眾的军队都不同。 无论是黑田家还是岞山家,手下的农兵大多松松垮垮,站无站相,行如散沙。 可眼前的这些士兵,儘管衣甲不整,但他们每一个都站得笔直,行走间步伐整齐,队列森然。 他们的眼神並非寻常农兵的麻木与畏缩,而是有一种时时刻刻准备作战的警惕。 “这是那些大名手下最精锐的武士卫队才有的精气神啊!” 源左卫门不由对这位找他谈话的新城主更加的好奇起来。 在经过二之丸的马厩和兵营时,他看到十几个足轻正在一名武士的监督下,进行著枯燥而严酷的长枪突刺训练。 没有喧譁,没有嬉笑,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和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 一名足轻稍有懈怠,武士顿时怒骂一声,手中的竹鞭便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背上。 那名足轻顿时闷哼一声,立刻挺直腰背,咬紧牙关,將下一个动作做得更加標准,那种服从性和组织性令源左卫门看得暗暗心惊。 源左卫门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非一群乌合之眾的山贼,而是一支正在经歷淬炼的精兵。 终於,跟隨著又吉的步伐,他被带到天守阁下方。 “你,別乱跑!....等我去稟报主公!” 又吉看了一眼源左卫门,用警告的语气说道,同时对跟隨自己的两名足轻给了一个眼色。 很显然,是要他们监视好源左卫门。 “武士大人放心,小人一定老老实实的!” 源左卫门点头哈腰的,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和无数普普通通的贱民们一般,表现出自己对武士阶层的尊重和討好。 又吉满意的点了点头,尤其是听到他叫自己武士大人的时候,更是让他感觉骨头都轻了好几两。 “武士!......这次我们打下了岗山城,主公一定会论功行赏,以我的功劳,或许........真的有希望!” 他的心中想著,眼神中透出一丝狂热和渴望。 一想到自己,即將成为那些以前连正面看一眼都不敢的武士老爷。 那种兴奋,颤慄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不,我不能失態!....先办好主公交代的事要紧!” 一番美好的畅想过后,他这才警觉的抖了一下身体,连忙顺著狭窄的通道,直奔二层天守的望楼台。 源左卫门站在冰冷的石阶上,两名持著二间枪的足轻正警觉的看著他。 他脑中飞速运转,开始思考这位城主邀请自己来城堡里的原因。 他所属的钵名眾,与世人熟知的伊贺、甲贺那些名门大派截然不同。 后者的忍者眾,如服部、百地、藤林三家,是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形成了严密的家族式军事集团。 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地和传承,战时是强大而独立的僱佣兵,閒时则是耕作乡里的地侍。 而九州的忍者势力,向来零散而不成气候。 钵名眾更是其中的边缘存在,其核心成员不过寥寥数名中忍,负责接取任务和分配收益,唯一的上忍便是他们的首领。 而组织的大部分下忍,来源复杂,都是战爭中流离失所的孤儿、无人奉养的孤寡老人,以及被社会遗弃的“秽多”、“非人”等贱民。 他们虽然有一部分的忍术传承,但往往只掌握在组织的核心人员手中。 而下忍和情报人员则没有多少战斗力。 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卑贱的身份带来的隱蔽性,以及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狠毒。 钵名眾的情报网络,也只能勉强辐射肥前国东部和松浦郡的一部分,与那些能將触角伸遍整个近畿的大组织相比,犹如萤火之於皓月。 “主公让你进去!” 不一会儿,去而復返的又吉按著腰间的武士刀走了出来,对源左卫门道。 “哈伊!....” 源左卫门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形同破布的衾衣,深深吸了一口气,迈著谦卑的小步,跟在又吉身后往天守顶层走去。 天守阁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直等来到顶层的望台阁楼处,外面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障子门和楼台照射进来,才让这间宽敞的阁楼內部变得明亮起来。 足足差不多有80平米的宽敞评议室內,地上铺著一层光滑的木地板。 上面被擦的几乎光可鑑人,明亮如镜,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 厅堂的正中央,一排画著山水字画的屏风展开,两边摆著两个半米多高的彩绘花瓶。 屏风下方的主位的榻榻米上,上面端坐著一个穿著青色小袖和服,梳著高尾武士髮髻的年轻男子。 此人正是山名义光。 他端坐在主位上,一边拿著一本由纯中文抄录的孙子兵法,一边研读,一边看了一眼跟在又吉身后进来的小老头。 “小人源左卫门,拜见城主大人!” 源左卫门走到主位四五米远的地方,连忙恭敬的下跪行礼,將头重重的磕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態度卑微而恭敬。 “又吉,给他赐座,再拿些酒来!” 山名义光语气虽然威严,但態度还算和蔼,让源左卫门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第七十五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源左卫门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坐在主位上的山名义光一眼。 而一眼看去后,他忍不住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不定之色。 因为山名义光的面容,他似曾相识。 “呵呵,很惊讶吧!源左卫门!” 山名义光看到他的脸色,放下书,忍不住哈哈一笑道。 隨后將手肘放在右手边凭几上,看著源左卫门笑道:“说起来,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註:凭几。这是一种放在手臂两边用来放鬆手肘的小型家具,类似於一个小板凳,日本大河剧里或者战国时期电影中影常见此物] 而正面看到李山的脸后,源左卫门的脑海中瞬间想起。 几个月前,那名向他购买和打听吉野家以及山名家的情报,浪人打扮的高大男子来。 不就正是眼前这人吗? 源左卫门顿时愣住了,连忙將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有些惶恐的道:“想不到小人当初见到的是城主大人当面,当时无礼,还请城主大人恕罪!” 这时,两个穿著洁白小袖和服的侍女,举著托盘,迈著小碎步,已经端著几样下酒的小菜,和一壶浊酒进来。 而旗本又吉则没有跟著进来,而是按著刀,站在门口站岗。 山名义光示意侍女將源左卫门面前的陶碗,斟满温热的浊酒,然后挥手让她们退下。 隨后很隨意的对源左卫门道:“源左卫门,远来是客,先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源左卫门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陶碗中,呈现出乳白色的米酒。 一股酒香混合著米糠的微酸气味飘散开来,让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说起来,他虽然是个小头目,但上次喝酒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作为这个时代的忍者,可不是后世描绘的那般,过著大侠一般喝酒吃肉,快意恩仇的生活。 相反,此时的日本战国时代,忍者是一个十分低贱的职业。 源左卫门受宠若惊,双手颤抖地捧起陶碗,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感到一丝丝的暖意。 “不知城主大人召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不瞒城主大人,小人是本地钵名眾的中忍头目付。” “无论殿下是要刺探军情,还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只要价钱合適,我钵名眾无有不从。” 源左卫门知道李山明白他的身份,於是放下碗后,便开门见山的恭敬问道。 他以为山名义光召自己前来,也是和以前那些找他们的领主一样,不过是又要他们去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了。 当然,他並不避讳这一点,他们就是为此而生的。 整个战国时代,哪里的领主也离不开他们这些乱波眾的情报。 山名义光笑了笑,却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並不是要僱佣你们。” 源左卫门心中一紧,不知道李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的,是你们整个钵名眾为我效力。” 山名义光说完,身体后仰,右手肘撑在凭几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源左卫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要收编他们? 这在九州虽然少见,但也並非没有先例。 无非是成为某家的专属走狗,活虽然多了,但风险也更大了。 “御馆的恩典,小人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重大,非小人一人可以定夺,需得回报组內头领……” 他连忙想要拒绝。 山名义光虽然现在是这座小城的城主,但想要收编他们,那在源左卫门看来,还是太自大了一点。 要知道,之前也有其他大名也有这个主意,但无一例外都被钵名眾拒绝了。 而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都给不了钵名眾想要的东西。 至於一些金钱,粮食之类的赏赐,更不可能换来他们的效命,顶多只是交易而已。 “我知道。” 山名义光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才想见见你的首领,也就是你们钵名眾真正的上忍首领。” “我想亲自和他谈一笔,他绝对无法拒绝的交易。” 源左卫门抬起头,疑惑地看著山名义光。 山名义光缓缓说道,接下来的话却犹如一柄重锤砸在源左卫门的心上。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只要钵名眾愿意向我献上誓书,奉我为主君。” “我山名义光不仅可以负责你们以后的生活所需,你们的首领,以及组织內的三名中忍,我都將赐予他们苗字,给予武士身份,並授予你们组织百石知行地!” “其余的下忍,一律编入本家足轻队,表现优异者同样可以获得身份,成为真正的武士!” “以后你们將不再是藏在阴影中的低贱忍者,而是我山名家堂堂正正的家臣,是我的『目付』与『耳役』!” “轰!” 源左卫门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那碗浊酒带来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震惊所淹没。 武士身份! 知行领地! 还有武士姓氏苗字! 这……这是何等疯狂的承诺! 这是他们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非人”和“秽多?”,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 【註:所谓的“秽多?”和“非人”,乃是日本古代时期的最底层贱民的称呼。“秽多?”主要从事屠宰、製革、殯葬等被视为“不洁”的职业,身份世袭且固定,聚居在特定区域 。“非人?”的成分较杂,包括乞丐、刑满释放者、部分艺人及从事低贱劳役者,部分人因犯罪被贬至此阶层,但多数也是世袭,没有翻身的希望 。??】 在世人眼中,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名、公卿和武士眼中,忍者不过是用来干脏活的工具。 他们是黑夜里的毒蛇,是见不得光的白手套,是用完即扔的夜壶。 诚如《万川集海》所言:“忍术虽为阴谋,然行正道,则为忠义之术。” 可这所谓的“正道”,不过是当权者冠冕堂皇的託词。 大名们需要他们去刺杀、去纵火、去离间,去完成一切武士道所不齿的卑劣任务。 但在论功行赏时,他们所能得到的,往往只是一些金钱和物资奖励。 在世人眼中,他们依然是低贱的忍者。 纵观整个战国乱世,真正能以忍者之身,脱去贱籍,成为名正言顺的武士,並获得一门风光者,寥寥无几。 即便是后世名声大噪的德川家康麾下的服部半藏正成,其“鬼半藏”的威名。 更多是建立在他作为一名勇猛武士的战功之上,而非单纯的忍术。 其父服部半藏保长本就是伊贺出身的武士,服部家侍奉德川家,是以“与力”(寄骑武士)的身份,而非单纯的忍者头目。 对於绝大多数底层忍者而言,他们的宿命,不过是在一次次阴暗的任务中消耗殆尽,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一次彻彻底底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 他看著山名义光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謔和玩笑。 “这……这……”源左卫门语无伦次,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名义光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亲笔手书,把我的话,和这封信,带给你的首领,我给他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我要得到答覆。” 源左卫门颤抖著伸出双手,仿佛捧著神佛的諭旨一般,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他再次重重地叩首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与激动。 “小人……小人……定將御馆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当源左卫门带著那封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如幽灵般消失在岗山城的暮色中时。 山名义光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天守阁的望台栏杆处,一边眺望著远方的风景,一边心中暗暗期待著对方的回应。 他相信,自己开出的条件,是这个小小的乱波组织无法拒绝的 而一旦成功,他便將拥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和忍者势力。 第七十六章 三村降服,质子和小姓 当日下午,岗山城本丸的天守阁之內,炭火在“火钵”中发出微弱的毕剥声,驱散了冬日的些许寒意。 山名义光碟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卷《太平记》的线装手抄书籍。 他一边观看著这没有標点符號的书籍,一边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此时的日本,仰慕华夏文化,几乎所有的高级武士和公卿,高僧等,都是些中国通,很多人都写得一手漂亮的汉字。 但这和天朝一样没有標点符號的写作方式,却著实令人看得头疼。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天守阁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隨后传来旗本卫士藤吉的匯报。 “主公,中村大人与佐多大人回来了!”藤吉在门外跪下,在门外高声稟报导。 “哦?....快让他们进来吧。”山名义光听说两人回来,顿时一喜。 看来自己派他们前往降服岗山城三处下辖领地村落的事情已然办成了。 “哈伊!” 隨著藤吉一声应诺。 隨后不久,身上鎧甲未脱,看起来风尘僕僕的中村信八与佐多胜一前一后地走入天守阁內。 他们身上的甲冑沾染著一路的风尘与泥土,但精神却十分饱满。 两人走到主位前,整齐划一地跪伏下来。 “主公,臣等幸不辱命,已將您的威名传至岗山城的下辖三村。” 佐多胜的声音中难掩兴奋,用洪亮的嗓音匯报导:“如今,下川村、藏隱村、博多庄,三家当地的地头,皆已献上誓书和人质,愿奉主公为主君,並且不日便会前来岗山城拜见!” 和山名义光猜得一样,黑田甚八郎当初为了攻打自己,已將各村庄的青壮抽调一空。 如今各个村中都防备空虚,自己只是派人去威胁了一番,那些地头蛇便已然乖乖俯首听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哟西!....中川,佐多,你们做的很好!” 山名义光高兴的站了起来,背著手在天守阁內走了一圈,这才问道:“地侍交出的人质呢?” “哈!...他们都在外面,等候主公召见。” 佐多胜连忙磕头回稟道,然后又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三名孩童在亲卫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他穿著一身褐色小袖,儘管脸色苍白,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却努力挺直了腰板,装成小大人样子。 这小孩叫八子丸,是下川村地侍石田宗介的长子。 【註:此时代的日本战国时期,武士家只要没有元服的儿子,都是没有正式名字的,一般都叫乳名,比如某某丸之类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名叫藤丸,是藏隱村新任的地侍,中野藤兵卫的次子。 他显然有些被山名义光巨人般的身形嚇坏了,低著头,眼神有些闪躲。 最后则是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她叫千代子。 正是那滑头又胆小的博多庄地头武士,大保久川的女儿。 她穿著一件樱色小袖,紧紧抓衣角,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著不敢哭出声来。 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被送到岗山城做人质来了。 要是一个不好,他们的家人或者父亲反叛,他们就得第一个死。 这,便是战国时代残酷而现实的政治生態——“证人”制度,。 在室町幕府权威崩溃、天下大乱的时代,所谓的忠诚是极其廉价的。 下克上之风盛行,今日的盟友可能就是明日的死敌。 而为了维繫主君与家臣、大名与国人眾之间脆弱的信赖关係,一种古老而有效的制度被广泛运用。 下位者,必须將自己的妻、子或父母等至亲,送往上位者的居城居住,名为“奉公”或“出仕”。 实则是作为抵押品,以保证其不会背叛。 这种制度,並非单纯的威胁。 对於许多有远见的大名而言,这也是培养下一代家臣团的重要手段。 这些作为人质的孩童,有的会被任命为“小姓”,跟隨在主君身边,学习武艺、礼法与军略,从小培养与主君的个人感情。 待他们长大成人,便会成为主君最亲密、最可靠的核心家臣。 后世统一天下,开创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其幼年与青年时代,便是在尾张织田家与骏河今川家,度过了漫长的人质生涯。 而这段经歷,磨礪了他超凡的忍耐力与政治智慧,以及小心翼翼,不敢轻易犯错的性格。 当然,这一点也为后来人所詬病,將他戏称为老乌龟。 山名义光看著面前这三个惊恐不安的孩子,心中却並无多少波澜。 他知道,要將这块新生的领地牢牢掌握在手中,就必须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 “抬起头来吧。” 他儘量將声音缓和了几分。 三个孩子闻言,身体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 山名义光从主位上站起,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他那超过一米七的身高,在普遍矮小的战国人中如同一座小山,给孩子们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他首先看向八子丸和藤丸两人,问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两个孩子抬头看著义光高大的身形,有些羡慕的同时,又有些畏惧 “你们的父亲已经发誓效忠於本家,以后,你们也算是我的家臣了!” 山名义光看著两个小萝卜头,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儘量用比较平和的语气道:“从今日起,你们两个便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小姓吧!” “嗨伊!....小人拜见主公!” 两个男孩接受过武家教育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吐字清晰。 此时听到义光没有將他们软禁的意思,而是要把他们收作小姓,顿时鬆了一口气,连忙下跪行了大礼。 “哟西!” 山名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讚许:“以后,你们一定要跟著佐多大人和中川大人好好学习弓马剑术,为本家尽忠,只要你们忠心不二,本殿必不会亏待於你们!” “嗨!...” 两个孩子立刻装出小大人的模样,毕恭毕敬的行礼,儘量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应诺,同时恭敬的將头重重的磕在木地板上。 山名义光又看向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千代子。 “你叫千代子,是吗?” “嗨!....殿下!我是大保千代子!” 看著几乎要哭出来的千代子,心中有些纳闷。 自己有那么嚇人吗? 山名义光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道:“千代子,我的侧室夫人阿松正好缺一个侍女,以后,你就跟著她吧!” “哈伊!...谢殿下!...小女子一定会好好服侍阿松夫人!” 被山名义光一番安慰,千代子的惧怕也下去了一些。 抬头看著山名义光的脸,心中也有些好奇的想著。 山名殿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为什么母亲大人得知自己要被送到岗山城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的,就像她要被送进魔窟一样,搞得她一路上都担惊受怕的。 义光一番软硬兼施的安排好三个家臣的质子,然后才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跟著吾的旗本武士藤吉,他会安排好你们的住处的。” 一挥手后,亲卫便將三个孩子带了下去。 【宝子们,今天2万字更新任务已完成,请期待明天!】 第七十七章 入城 (今晚第一更!为爱发电交出来!) “主公深谋远虑,恩威並施,臣下佩服!” 佐多胜由衷地讚嘆道。 他本以为这位新主公会用更严酷的手段来威慑地侍们,没想到竟如此的礼贤下士,对三名人质也如此的温和。 山名义光重新坐回主位,笑著道:“好了,你们一路辛苦,便回去休息吧!” 打发走两位新投诚的武士,义光也有些疲惫了。 领地刚刚归附,各种事情可谓是千头万绪。 最近几天,他每天都在这四处漏风的天守阁上歇息和处理公务,人都要累麻了。 而之所以对这三个被当成人质的孩子如此温和。 一方面,这是这个时代领主们一贯的做派。 而另一方面,义光並不是很怕那三个地侍的反叛。 他的目標和野心,也不会在这小小的岗山城,和那三座村庄的一亩三分地上。 与其去猜测他们的忠诚,还不如花更多心思,想办法先武装自己,建立起一支更加职业化和强大的军队。 到那时,谁不服,谁反叛,大军一到,定然让他们灰飞烟灭。 …… 而就在山名义光在岗山城內,初步建立起自己统治秩序的同时。 黑前山那座他们起家之地的山寨,也迎来了清晨的喧囂。 经过一整天的打包和准备,这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整个山寨便已经人声鼎沸。 山寨內近百名的领民们,已经拖家带口,將所有家当都捆绑打包,匯聚在山寨前的空地上。 这些人中,有最早跟隨山名义光的那些溃兵。 也有被胁迫入伙的农民。 还有被掳掠来的工匠和妇孺。 当然,也有一些活不下去后,后续投奔来的一些流民。 他们的成份复杂,来歷各异,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喜悦。 “哈哈哈,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身高不过1.4米左右的矮个男子,一边將一个沉重的陶罐奋力搬上牛车,一边大笑著对同伴说道。 “次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哪天睡觉的时候被野兽拖走了!” “是啊!听说岗山城里有真正的好房子住,而且听弥太郎大人说,我们这些立功的人,到时候还会被赏赐钱財呢!” 另一个瘦小的汉子满脸憧憬。 这两人都是当初参与过防守山寨的青壮,那个断指的男人,就是被一名武士用薙刀砍断枪桿,削去了两根手指。 虽然他们不是正规的脱產士兵,但按照军功爵制度,他们被徵召后的待遇也能有正规士兵的一半。 “都別废话了!快点动手!” 像一只瘦猴似的內务奉行弥太郎大人,此时骑在一匹缴获来的矮小木曾马上,一边吆喝著道:“大伙都给我麻利点!今天天黑前,务必赶到岗山城!谁也不许落后!”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牛车。 这辆车周围,簇拥著几名足轻,他们手持长枪,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显然是在保护著什么重要人物。 牛车之內,便是山名义光的內眷。 侧室阿松內里身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淡紫色和服小袖,外面罩著一件御寒的深蓝色被衣,斜倚在一个塞满了乾草和棉布的垫子上。 她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孕吐的反应让她脸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期待。 侍妾菖蒲、阿枫,则围坐在她的身边,不时討好的给她递上茶水,或者奉上一块酸涩的梅干,柿饼,態度十分恭敬。 说起来奇妙,成为山门义光的女人之前,她们三个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不过当时三人的身份,阿松是小姐,菖蒲和枫则是她名义上的长辈。 但现在,三个人地位虽然有差別,阿松依然比她们两个身份要高贵。 但在辈分上,三个人却成为了平辈,不得不说三女的关係十分奇葩和混乱。 牛车旁边,则是阿妙,阿菊,小夜几个侍女隨著牛车跟隨著行走。 她们身穿较为紧身,適合远行的棉布小袖和服,下面穿著素色的股引长裤,脚下的草鞋则用绑腿將宽大裤腿绑紧,显得轻便而简约。 她们的头上还都戴著一顶名为“市女笠”的宽檐斗笠。 这种斗笠的边缘会垂下一层长长的白色薄纱,將女子的容貌隱藏在面纱后面,也隔绝了外界的风尘与窥探。 这种装束,是此时武家女子远行时的標准打扮。 既能防晒防尘,又能保持身份的神秘与尊贵,还能防止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弥太郎对这辆牛车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对运载粮食和武器的车辆。 他深知,阿松夫人腹中的,是殿下的第一个子嗣,或许,还是山名家未来的少主。 这一点,让他这个依靠山名家的家臣,如何能够不重视呢! 一路上就生怕发生什么意外,惊到了里面的阿松夫人。 要是她肚子里的少主出了任何问题,那他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赶车的傢伙!慢点!给老子慢点!路上的石头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要是顛著了夫人,我一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他瞪著车夫吼道,虽然身材矮小,但配合著胯下的战马和腰间配著的两把武士刀,已经颇有威势。 “哈伊……弥太郎大人,小的一定注意,绝对不会惊扰到夫人的!” 身为底层平民的车夫,自然不敢和他顶嘴,连忙点头哈腰的连声保证。 弥太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他又对牛车后面的几个足轻吩咐道:“你们也一样,都把眼睛都放亮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听见了没有!” “哈伊!”几名足轻立刻点头哈腰的齐声们应诺。 看他这副殷勤备至、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比伺候自己老娘还要用心。 就这样,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几个月的深山,踏上了前往岗山城的道路。 不过短短十里的路程,因为要照顾孕妇和大量的妇孺,队伍却走得极为缓慢。 而且崎嶇的山路泥泞不堪,牛车和马车时常陷入泥坑,需要十几个汉子喊著號子才能推出来。 因此短短的十里路,愣是直到夕阳西下,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时,岗山城那矗立在平缓丘陵上的轮廓,才终於遥遥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尽头。 “喔——!是城!是岗山城!我们到了!” 不知是谁先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这声音仿佛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整个队伍的情绪。 “到了!我们到了!” “万岁……哈哈哈,我们要进城享福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人们看著城头飘扬的山名家的“二引两竖纹”旗帜,一个个兴奋莫名。 他们仿佛看到了可以让他们这些山里的孤魂野鬼们安身立命、拥有一个崭新希望的新生活。 牛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石川松也透过里窗帘的缝隙,看见了那建在小山当中的岗山城。 透过夕阳的余暉,那座高高的两层天守阁的轮廓清晰可见,屋顶上的青瓦在夕阳下,似乎都泛著一层金光。 她將手轻轻放在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有些酸涩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期待。 从一个被掳上山、日夜活在恐惧中的地侍之女,到如今即將成为一城之主的侧室夫人。 这一切的转变,如梦似幻。 而带来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如魔神般闯入她生命,既让她恐惧又让她不自觉依靠的男人。 与此同时,岗山城的天守阁之上,山名义光也收到了斥候的报告。 “主公!黑山眾的队伍已经抵达城外一里处!” “哟西!……他们终於来了!” 山名义光霍然起身,脸上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由衷笑意。 黑前山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班底,是他一手打造的利刃与基石。 他们的到来,才让这座空荡荡的城堡,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他快步走到天守的望台处,倚著栏杆看向了远处。 夕阳的余暉下,隱约可以可见远方那条如同蚂蚁行军般缓缓移动的队伍,心中不由有些放鬆了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四个多月,不知不觉中,自己身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还有一大群的追隨者。 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聚集在他的身边。 他们的命运將因为自己而改变。 或许变好,或许变坏,但谁知道呢? 就连他自己,也是一刻不敢放鬆的,走在这条布满荆棘和挑战的道路上。 第七十八章 奥的主人 当黑前山那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带著喜悦涌入岗山城时,位於本丸下方、二之丸內最核心位置的那座城主府邸,也终於迎来了它新的女主人。 这里本是吉野家的笔头家老崎川正信所修筑,不仅代表了他对京都文化的嚮往和钦慕,还花了特別多的心思在里面。 但隨著其殞命,这里后来便成为岞山家侍大將,黑田甚八郎的居所, 但如今,这里又成为了山名义光的地盘。 “哇……这屋敷好大!” 当两扇厚重的木门在两名足轻的合力下缓缓推开。 露出了门后那与山寨截然不同的景致时,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嘆从侍女小夜的口中发出。 而她也道出了所有女眷的心声。 簇拥在阿松身边的侍妾菖蒲、枫,以及侍女阿妙、阿春等人,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个个都看花了眼。 她们无不是出身低微的女子,就算是阿松,也只是一个地侍之女,何曾见过这么豪奢的武家住宅。 这便是一城之主的居馆吗? 府邸入口之內,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小庭园。 一条由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向前,路旁点缀著几块形態嶙峋的假山石,上面攀附著枯黄的藤蔓。 一株苍劲的古松,即便在寒冬中也依旧挺拔,伸展著如铁臂般的枝干。 园中大部分花卉都已在冬日里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盛开时的繁荣。 庭园的左侧,是一片用细沙铺平的空地,边缘立著几个箭靶和一个用来悬掛“卷藁”(稻草卷)的木架。 那里,是供武士修习弓马剑术的练武场。 而右侧,则是一座小小的马厩,几名“马丁”(专职照顾马匹的僕役)正在给几匹缴获来的木曾马刷洗身体。 这一切,对於之前还在黑前山过著半野人生活、时刻担心野兽侵袭日子的女人们来说,不啻於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阿妙!……我们……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侍女阿春紧紧抓著阿妙的衣袖,一副快要昏倒的姿態。 就连曾经身为地头武士之女的阿松,也被眼前的景象所迷住。 她最喜欢看的书,除了《太平记》外,便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语》。 对於那里面描绘的平安年代贵族们的奢靡生活,她不止一次的心生嚮往,也曾经幻想过京都昔日的繁华和文化氛围。 而在这座居馆的风格上,她似乎看到了传说中的平安京的一角。 与这座馆舍比起来,她们石川家在藏隱村的屋敷,简直就是乡下的牛棚。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维持著作为侧室夫人的仪態。 穿过前庭,绕过一道绘有淡雅山水画的屏风,便进入了二进院。 四条由上好檜木搭建的“缘侧”(即迴廊)构成一个“口”字形,將中间一方铺满了洁白细腻沙砾的“枯山水”庭院围在当中。 一片细腻的白沙,被下人用耙子梳理出层层叠叠的波浪纹理,表示出大海的波涛。 几块青苔斑驳的岩石点缀其间,便宛如海上的仙山石岛。 这种源自禪宗的庭院艺术,追求在静謐与空寂中见证宇宙,是当时上层武家彰显自身品味与修养的重要方式。 四通八达的迴廊,分別连接著屋敷的不同功能区域。 这时,从门廊內走出一个穿著黑色小袖和服的老头,后面还跟著十几个男男女女,此时都恭敬的跪伏在阿松的面前。 那黑衣老头恭敬的跪伏在地上道:“松夫人,小的名叫左卫门,是山名殿下任命的奉公人,担任本家的『內务差配役』,负责管理所有男性僕役的日常工作。 然后他又说道:“至於负责管理所有女僕,和厨房事务的“女中差配役”,殿下暂时还未任命,因此也暂时由老朽代为管理。” “现在还请各位夫人跟著小的,由小的给各位引荐,和介绍居馆的布置!” 这名年迈的奉公人,名叫左卫门。 原本是吉野家的僕役家臣,不知道后来为什么黑田甚八郎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给赶到了城下町去居住。 山名义光占领此城后,便將黑田家的人梳理了一遍,同时將原本吉野家倖存的人,召回来继续使用。 毕竟这些人都有著一些本事。 就比如这个左卫门,就懂得识字,算数,还有管理內务的一些经验。 “那劳烦左卫门大人了!” 阿松知道奉公人和一般的奴僕不同,虽然地位比不上武士,但也算是公务员这一级別的,因此还是挺客气的。 左卫门连忙作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由弯著腰连道不敢。 然后才他指著迴廊连接的各个房间,逐一介绍道:“各位夫人,这边这条迴廊连接的是『台所』,即厨房,负责为御馆様与诸位准备膳食。” “那边是『茶之间』,是平日里家人休憩、饮茶之所。” “这一排,是『评议室』,用以主家接待身份尊贵的客人。” 而对面那一排长屋,则是『小姓』与部分『若眾』(年轻的男性僕役)的居所。” “那女僕和侍女住在哪?” 阿春听到这里,忍不住傻乎乎的问道,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將来住的地方了。 身为农家之女的她,此时便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好奇地打量著每一处精致的“障子”(纸拉门)和古朴的樑柱,觉得每一处都是那么的精致。 “呵呵,夫人们的贴身侍女自然是住在“奥”里面了!” 说完,左卫门便带著眾人走进了通往最里层的一处院落,在一扇厚重的“袄”前停下了脚步。 (註:“袄”的意思,便是不透光的彩绘拉门) 他便恭敬地跪伏在地,苍老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恭敬的说道:“松夫人,门后便是『奥』,是御馆与您和各位夫人的寢居之所。” “按照规矩,外臣只能送到此处了。” 【“奥”这个字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有著极为特殊的含义。它字面意为“內部”、“深处”,引申为一栋建筑里最私密、最核心的部分。】 【而在武家屋敷中,“奥”特指领主及其家眷生活的私人空间。將用於处理政务、接见外臣的公共空间,也就是“表”,严格的区分开来。】 因此,某些喜欢观看日本影视剧的人便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日本人称某个大名的后宫时,不会称为某某宫之类,而是称之为奥,比如日本幕府將军的后宫,就叫做大奥。 “奥”的设立,不仅仅是为了生活起居的便利,更是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徵。 它代表著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了公与私、政务与家庭。 能够进入“奥”的,除了领主本人,只有其正室、侧室、子女,以及最贴身的侍女和年幼的“小姓”。 任何外臣,若无领主特许,擅自闯入“奥”,都將被视为最严重的挑衅,等同於叛逆。 后世江户幕府那规模庞大、制度森严的“大奥”,便是这种“公私分离”思想发展到极致的產物。 而在山名义光所处的战国初期,对於一个石高不过八百多石的国人领主而言,“奥”的规模自然远不能与之相比。 但其作为领主家庭私密空间的本质,却是完全一致的。 阿松看著眼前这扇紧闭的“袄”,仿佛看到了一道命运的关隘。 在她出嫁前,也曾进行过严格的“武家新娘修行”。 这是所有武士之女都会在出嫁前学习的东西。 主要便是教导武家之女如何管理家计、侍奉丈夫、教育子女,以及如何用“薙刀”或“怀剑”保护自己和家族的荣誉。 但石川家不过是一个拥有十名农兵的地侍之家,所谓的“家计管理”,无非是计算几十亩薄田的收成和管理三五个僕役。 而眼前,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城堡的国人领主的內宅,是一个由家臣、僕役、奴婢、人质所组成的复杂小社会。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和能力范围。 山名义光尚未迎娶正室,此时的她,便成了这座“奥”中地位最高、也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ps:老爷们,熬不住了,先睡了,明天再更,保证的字数一定不会少,请各位读者老爷们继续支持!) 第七十九章 公主的支援 冬日的冷风颳过肥前国与彼杵郡交界的木场峠。 这处原本由吉野家控制的边界城砦,连同吉野主城松尾城在內,皆落入了新兴势力岞山家的手中。 木场关所便设在两山夹峙的扼要隘口。 关所的建筑极为简陋,外墙皆是粗大的原木柵栏,配上一座用原木搭建的单层“冠木门”,门旁插著一面画著岞山家“三阶菱”家纹的白布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日本列岛正处於最为剧烈的动盪期。 京都的室町幕府权威扫地,天下关所林立,犹如一道道绞索,卡在商旅与庶民的喉咙上。 正如《大乘院寺社杂事记》中所载:“诸国关所之多,十里之间设数十处,商旅断绝,天下之大害也。” 各大名对关所的態度亦是天差地別。 骏河的今川义元、西国的霸主大內义隆,为了促进领內商贸,往往採取“乐市”政策,放宽关卡。 而如肥前的少贰冬尚、有马晴纯等守旧势力,则將关所视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这处木场关所,更是將这种短视的敲骨吸髓发挥到了极致。 如今盘踞松尾城的,是岞山信秀的谱代家臣,横山右近將监信广。 横山信广虽然代管这松尾城周边的一千一百石领地。 但很可惜,他只是个代管者,此地还是属於岞山家的直属领地。 主公岞山信秀可没有把这座城赏赐给他。 而眾所周知,给自己打工和给別人打工,那心態是不一样的。 横山信广这廝抱著来都来了的心態,准备在自己被调走前狠狠的搜刮一番。 於是横山信广打著“搜捕吉野家逆党”的旗號,在这关所设下重税。 “出关者,每人缴钱十文!或者等值的货物!挑担者加倍!无钱者,不准进出!” 守关的岞山家一名税务代官猪股半太夫,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摺叠交椅上,双手缩在袖子里,三角眼不断在排队的流民身上扫视。 在他身旁,六名身著腹卷头戴阵笠的枪足轻,正手持二间枪,粗暴地推搡著入关的庶民。 “大爷!求求您开恩,这几颗萝卜是去城里换盐的,要是都交了关钱,小人家里就无盐可吃了啊!” 一个面黄肌瘦,推著一板车萝卜的农民跪在泥地上,拼命叩头。 “少废话!滚开!” 一名足轻一脚將他踹倒,粗暴地夺过木板车上的萝卜开始称重。 “无钱纳关,便以物抵税!” 队伍里顿时响起低沉的嘆息声。 而在队伍中段,一行十几人正冷眼看著这一幕。 这行人中,有三名腰间佩著武士刀的浪人,身穿有些破旧的衣物,头上戴著斗笠將面容遮住。 这几人,正是陪同吉野家公主春姬,逃亡到大村家的吉野家旧臣。 分別是饭田平次郎、吉野家猛將鬼冢左近,以及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 而在他们前方,还站著一名身披黑色木棉袈裟、头戴宽大网代笠的行脚僧侣。 这大和尚不是別人,正是入仕吉野家,来自京都比叡山延历寺的武僧------了心。 “了心大师,岞山家的恶狗查得极严,后面的车马里装的,可都是支援给山名殿的武器,冬衣和粮食,而且里面还有100根铁枪头。” “若是被发现,我等今日怕是要血洒於此了。” 饭田平次郎按著腰间的刀柄,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决绝。 猛將鬼冢左近的双眼也微眯,浑身肌肉紧绷,已做好了隨时暴起杀人的准备。 了心微微摇了摇头,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饭田殿下,莫要衝动!” 武力闯关那是下下之策,了心並不觉得非要这样硬来。 外表清瘦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也跟著道:“了心大师说得是!饭田,我们不可硬来!” “公主尚在大村领內等候吾等消息,这些物资,关係到山名殿抵御岞山家春季攻势的成败,绝不容有失。” 正说话间,队伍已排到了他们跟前。 “站住!干什么的?” 税务代官猪股半太夫抬起眼皮,看著这行人数眾多的队伍,尤其是看到后面几辆用草蓆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阿弥陀佛。” 了心越过眾人,双手合十,唱了个佛號,然后才微微躬身:“贫僧了心,来自京都比叡山延历寺,这几位是护送贫僧的俗家弟子,以及僱佣的力役。” 听到比叡山延历寺六个字,猪股半太夫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这个时代,天台宗山门派的势力庞大,僧兵遍布近畿,即使是大名对其也多有忌惮。 “僧人?可有度牒与往来手形?” 猪股半太夫也不太想得罪这些僧人,伸出胖乎乎的手问道。 了心神色自若,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延历寺朱印的“往来手形”(通行证),以及一叠盖著天台宗大印的度牒,递了过去。 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佛门凭证,哪怕是大內氏或大友氏的役人在此,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猪股半太夫仔细翻看了半天,虽然看不懂上面深奥的汉文佛偈,但那鲜红的朱印却做不得假。 他撇了撇嘴,又看向后面的板车:“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拉去哪里?” “回稟施主,此乃松尾城外『善德寺』住持委託贫僧採购的物资,以及重修药师堂所需的草药与法器,出家人不妄语,皆是些粗糲之物。” 猪股半太夫看著后面十几辆板车拉著的物资,有些不信的道:“善德寺才几十个僧人吧!需要这么多的物资吗?”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圆信大师准备在新年到来前举办一场盛大的法会,向周边领民们宣扬我天台宗佛法,这些粮食物资都是到时候分发给信眾的。” 了心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回答的更是天衣无缝。 “行吧!这位大师,虽然这些是天台宗善德寺的物资,但按照规矩,还是要搜查一番的,另外,需要交纳入关钱!” “来人啊,给我搜!” 两名枪足轻立刻挺枪上前检查,发现板车上装著的都是些粮食,药材,衣物等,看起来倒是没有多大问题。 但猪股半太夫却有些不甘心,又指挥著足轻,想要挑开板车上装满的粮袋,检查里面是否藏有其他违禁品。 饭田平次郎与鬼冢左近的呼吸瞬间一滯,手掌已贴在了冰冷的鯊鱼皮刀柄上。 虽然车里大部分是粮草没错,但有一些粮草袋里,可是藏著上百柄铁枪头和一些刀剑! 一旦暴露,便是通敌的死罪。 “阿弥陀佛!...” 了心却抢先一步,侧身挡在了猪股半太夫的视线前。 他那宽大的僧袖微微一抖,几枚在阳光下闪烁著金色光泽的金判,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猪股半太夫的袖口中。 “施主,还请行个方便吧!我佛慈悲,广开善门,莫要把那些衣物和草药弄乱了,你看可好?” 了心说完,便直勾勾的看著这人,满是横肉的脸上已经不见了一开始的慈眉善目。 猪股半太夫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又想起佛门的势力,顿时便有些心虚了。 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小金判,脸上顿时换上笑脸道:“大师说得极是,其实我也是佛门弟子,哪有阻挠大师办法会弘扬佛法的道理,请各位入关吧!” 猪股半太夫將度牒递还给了心,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了心大师,请过去吧。” “多谢施主。善哉,善哉。”了心微微施礼。 在饭田平次郎等人的护送下,十几辆板车缓缓拉过了木场关所的冠木门。 直到走出关所一里地,进入了松尾城外隱蔽的山谷,眾人才齐齐鬆了一口气。 “了心大师,当真是佛法无边,若非您用佛门势力掩护打点,今日少不得一场血战。” 岸田右马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由衷地说道。 了心看著山路两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嘆息道:“世人皆道佛祖慈悲,然在这无间地狱里,能救人性命的,竟是这充满铜臭的金钱,当真讽刺。” 第八十章 阶级跃迁【一】 时间,已经来到了天文九年的腊月。 寒风自北松浦半岛的群山间呼啸而过,为岗山城这片新近易主的土地,又添了几分萧瑟。 岗山城易主已有半个月。 城下町的町民与三处村庄的农民们,在经歷了最初的惶恐与不安后,渐渐接受了山名家统治的事实。 这位新领主也並未如他们想像中那般,进行残酷的清洗与盘剥。 相反,除了抄没黑田家的直属武士財產外,对普通庶民可谓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粮,賑济了一批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饥民。 这种出乎意料的仁政,让他们在敬畏之余,也生出了一丝庆幸,甚至第一次对这个新任的城主大人生出一丝感激来。 这一日,岗山城本丸之內,却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一大早,高耸的天守阁外。 十几名身著素白色和服小袖的侍女,与数十名穿著粗麻布短衣的男僕,已经在內务官的指挥下,开始紧张而有序的忙碌起来。 他们將一桶桶清水从深井中打起,反覆擦拭著櫓楼內每一寸光洁的木地板,直到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又將一卷卷崭新的叠蓆,仔细铺设在评议广厅之內。 今天,对所有山名家及其附庸的人而言,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 因为这是山名家入主岗山城后,召开的第一次评定大会。 当清晨的阳光彻底穿透薄雾,洒在天守阁屋顶上方的瓦面上时,评议广厅內的布置已然完成。 这间足以容纳近五十人的宽敞大厅,按照武家最高礼仪“本膳料理”的简化形式,摆下了二十余席。 每一席都是一张黑漆“折敷”,即带矮脚的方形托盘。 托盘之上,按照严格的规制,摆放著一套“三菜一汁”的餐具。 正中央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汁物),汤中飘著几片裙带菜。 主菜(向付)是一小碟用海盐醃渍后风乾的沙丁鱼乾,这是从松浦党商人那里高价购来的奢侈品。 副菜(煮物)是几块用酱油燉煮过的白萝卜。 最后一道(烧物)则是几片烤制的鸡肉乾。 主食自然是盛在古朴陶碗中,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在贫穷的战国乱世,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这已是梦幻般丰盛的宴席。 所用的器具也颇为考究,饭碗与汤碗是肥前本地烧制的“唐津烧”陶器,质朴厚重。 而盛放菜餚的碟子,则是光亮的黑漆木碟。 每一席前都横放著一双杉木筷子。 辰时三刻,隨著櫓楼下传来一声悠扬的法螺號响。 早已在本丸庭院內等候多时的山名家家臣与奉公人们,开始在一名唤作助吉的旗本武士指挥下,开始依次入场。 所有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庄重、最体面的武家礼服。 他们脱去鞋履,將打刀与胁差交给门口的侍从保管,只留下一柄象徵身份的短刀“腰刀”插在腰间。 每个人都將头髮仔细梳理,结成一丝不苟的“月代头”与武士髮髻。 就连弥太郎、平八、又吉,新八、小六郎这些底层农民出身的傢伙,也学著武士们的样子特意剃了一个时下流行的月代头。 头髮还梳了成了一个考究的丁髻,身上穿著新赶製的武士狩衣,看起来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队伍分为左右两列,徐徐进入评议厅。 左列为武官,以武勇立身,也是山名家未来的军官和武士家臣。 走在最前方的,是两名身著黑色“麻布肩衣”与“袴”的壮年武士。 一人是中村信八,他神色平静,眼神淡漠,从不东张西望。 而另一人则是显得矮壮的佐多胜,他的神情虽然也还算平静,但脸上抖动的肌肉却出卖了他內心有些忐忑的事实。 在他们两个身后,依次是火长平八,火长又吉。 伍长小六郎,伍长新八,伍长弥七,以及代替了弥太郎伍长职位的彦兵卫。 另外,还有在歷次战斗中斩获首级超过五枚的三名精锐足轻。 这三人分別叫做吉二、传藏、五郎兵卫,都是在战场上作战最勇猛的底层士兵。 而另一个队列,则是负责处理山名家政务的文史和奉行们。 领头的,赫然是那个又黑又瘦,长相跟猴子一样的弥太郎。 他今日一改往日的猥琐,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素袄”,外面罩著一件狩衣。 这是只有具备一定身份的武士才能穿著的礼服。 他昂首挺胸,脸上带著一丝狂喜,仿佛正走在通往极乐净土的朝圣之路上,走路都在打飘。 弥太郎身后,跟著的则是三个村子的地侍。 分別是博多庄地头武士大保久川,下川村地头武士石田宗介,藏隱村地头武士中野藤兵卫。 此外,还有数名被山名义光新近提拔的管理內务的奉公人。 负责管理仓库、帐目、农事的奉公人。 他们大多是些识字的破產农民或手艺人,也有些是之前效力于吉野家的小吏, 还有一些,则是平民出身,懂得识字,算数的人才,都被山名义光提拔。 当所有人在侍女的引导下,按照预先排好的座次,以“正坐”的姿势跪坐在各自的席位前时。 整个评议厅瞬间安静下来,眾人或忐忑,或兴奋,或激动,但都努力的收拾自己的心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张空著的主位上。 “主公驾到——!” 隨著天守阁外响起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通传,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今日的山名义光,身著一身藏青底色的小袖,外面是一件本色狩衣,狩衣上绣著山名家的家纹:白色“二引两竖纹”。 在一左一右两名托举著武士刀的小姓簇拥下,山名义光龙行虎步,几步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姓,正是他新收的地侍之子,八子丸和藤丸。 两个孩子也穿著崭新的武家小袖,腰间插著肋差,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 山名义光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看著一眾或紧张,或激动的家臣们,心中暗暗满意。 这些人,就是自己日后起家的家底了。 而他们眼中,那对权势、地位、和財富的渴望,正是他乐於看见的东西。 他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將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清楚,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对眾人道:“诸位!今天是本家第一次评定!“ “自吾在黑前山举兵以来,不过数月,我等从一无所有,到今日坐拥岗山城,治下三村,领民近千。” “此非吾一人之功也,乃是诸君跟隨本殿戮力同心,浴血奋战的结果!” 一开口,山名义光便首先肯定了眾人的功绩,给予了他们肯定。 “臣等不敢!” “全赖主公智谋无双,武运昌隆,本家才有今日,臣等贺喜主公,正式成为岗山之主!” 中川信八第一个开口,弯腰和眾臣对著山名义光拍了一通马屁。 虽然这个做派很无聊,但却也是必要的仪式。 人与人的地位差距,主君与臣子的关係,就是在一次次的指挥,与被指挥的关係,以及看似无聊的礼仪规范中,所確定下来的。 君不见,哪怕是一个垂垂老矣,即將病死在床榻上的君王,只要他一句话的下来,仍能够让无数人人头落地。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而体制的形成,就是制度和规范。 在这条最初创立的规则制度中,每个人身处哪个位置,该干哪些事,都是被死死限定住的。 若是你干了某件和这个职位不相符的事,又或者,行使了你不该有的权利。 那你便会成为这个体制里面的异类。 轻则被排斥,被罢官,重则,直接便会人头落地,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就是一个政权稳固的势力,集眾后形成的统治力。 眼下的山名义光,就是走在这条建立体制和规矩的道路上。 第八十一章 阶级跃迁【二】 山名义光看著已经初步形成自己体制的小班底,心中也十分的满意。 他环顾眾人,用浑厚的嗓音说道:“今日,本殿召开评定,不为他事,只为论功行赏,奖励诸君的忠诚!” 论功行赏! 这四个字一出,顿时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响。 弥太郎、平八等人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颤,呼吸不由粗重起来,放在双膝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都几乎要扣进肉里。 “弥太郎!” 山名义光看了浑身激动颤抖,坐立不安的弥太郎,第一个便念出了他的名字。 “哈……哈伊!” 弥太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席位上出列。 因为太过於激动,他走路时左脚绊右脚,差点一屁股跌在山名义光脚下,丟脸可谓丟大了。 跪坐在左手席上的中川信八和佐多胜,看见他这副模样,眼神里忍不住暗暗露出了一丝鄙夷。 中川新八心中暗暗想到:“贱民就是贱民,即使是走了狗屎运遇到了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但骨子里那份低贱还是改不了。” 弥太郎也自知自己失礼,羞愧的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昨晚收到今天评定会议召开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努力演练过今天的情形,早已经打好了腹稿,甚至如何表达忠心和感谢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但如今,还是在所有家中重臣面前丟了这么大一个脸,这让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山名义光看著他激动到涨红的脸,自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激盪。 在这个时代,一个底层平民跃升成为武士阶层。 换做现代来说,就好比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一下子成为了千万富翁一样,那种满足和狂喜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尤其是,这时代的阶级跃迁的难度,比起现代一个乞丐成为千万富翁还要难上数倍。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装成很不高兴的道:“汝也算是本家重臣了,这副毛毛脚脚的样子,成何体统!还不跪下听命!” “哈伊!......小的万死!给殿下丟脸了!” 弥太郎连忙努力压住激动的情绪,將额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山名义光这才点点头,从一旁小姓手中接过一张和纸展开念道:“弥太郎!你自黑前山便追隨於我,掌管內务,调度粮草,兢兢业业,毫无差错!” “吾起家之初,山寨数次遭袭,你皆能组织妇孺,坚守后方,后又隨军攻打岗山,虽无斩將夺旗之功,却有稳定后勤之劳!” “《孙子》有云:『夫霸王之兵,举国而杀之。』后勤之重,不亚於前线搏杀!汝之功,吾记在心里!” 山名义光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弥太郎的耳中,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今日,吾身为山名家家督,以岗山城之主的名义,赐予你武士之身份,望你今后继续为本家殫精竭虑,莫负吾望!” “轰!” 弥太郎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虽然已经幻想过好多次这种情形,但当这一日真的来临时,依然幸福得让他差点昏倒。 好在刚才丟的那一个大丑,让他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语气中那丝激动仍然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將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匍匐著身体,用杀猪般的声音大声喊道:“臣……弥太郎,谢主公恩典!日后定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山名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汝有此忠心,吾心甚慰!” 隨后继续道:“既然你已然成为我山名家家臣,没有姓名也是不行。” “便以本家山名之苗字,赐予你武士苗字『山內』!取『山名家之內务栋樑』之意!自今日起,你便可以叫做山內弥太郎!” “另!再赐予汝领地知行二十五石,位比足轻组头!望你日后,继续为本家尽忠职守!” “哈伊!……主公……呜呜呜……” 已经改名,叫做山內弥太郎的瘦猴子,此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哽咽著,脑海中不断对著自己去世的父母喊道:“父亲样!...母亲大人!.....以后我们家就是武士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贱民弥太郎,而是山名家堂堂正正的家臣,山內弥太郎! 他的子孙后代,也將摆脱贱籍,成为武士的一员!主公这份提拔的恩情,简直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山名义光没有再去看他煽情的模样,示意身旁的小姓,將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知行安堵状”和一封“苗字御免状”递到山內弥太郎面前。 这是武家封赏最正式的文书,也是代表弥太郎正式成为武士的凭证。 接下来,封赏继续。 “中村信八!” “臣在!”中村信八出列,跪伏於地。 “你在岗山城之战,和收服三村的行动中有功,今日,便在汝原有的二十石俸禄之上,再加知行十石!共计三十石!望你继续为本家效忠!” “谢主公!” 中村信八跪伏在地叩谢,心中也是十分满意。 一下子多了十石的领地,那可是比以前多了二分之一的石高,由不得他不欢喜。 “佐多胜听令!” “哈伊!……请御馆大人吩咐!” 身材矮壮的佐多胜闻言,立刻跪伏应诺。 “汝和中村一样,同样效力本家有功,又助本殿取下岗山城,在汝原有二十石俸禄之上,再加知行十石!共计三十石!” “哈!……谢馆殿恩典!” 佐多胜也满意的退下了。 “平八!” “哈伊!……臣在!” 平八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但好歹没有出丑。 他学著中川信八的样子,跪在地上重重磕头,等待著山名义光念出他期待已久的封赏。 “平八,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指挥得力,为我山名家立下汗马功劳,今吾便赐予你武士身份,赐苗字『石井』!取坚如磐石之意!自今日起,你便是石井平八!赐予知行二十石,位比足轻组头!” “臣!.....谢主公隆恩!” 这个已经改名成为石井平八的黑炭头,表现也没比弥太郎好到哪里去,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来了。 “又吉!” “臣在。” “赐予你武士身份,赐苗字『大和』!取『大智若和,能定乾坤』之意!自今日起,你便是大和又吉!赐予知行二十石,位比足轻组头!” “臣,大和又吉,谢主公厚恩!” …… 封赏在继续。 “伍长小六郎,作战沉稳,守卫山寨时指挥得当,击退敌人数次进攻,赐武士身份,赐苗字『村上』,赐知行二十石!” “伍长新八,作战勇猛,后在岗山城之战中斩首三级,赐武士身份,赐苗字『坂本』,赐知行二十石!” “伍长弥七,彦兵卫!作战勇猛,赐武士身份,苗字自取。望尔等再立新功!赐知行十石,位比足轻若头!” “吉二、传藏、五郎兵卫!” “臣等在!”三名斩首足够后进入阶级跃迁的精锐足轻激动地出列,一起跪拜在山名义光的面前。 “尔等皆是百战之士,斩首五级以上,功勋卓著!今特擢升为武士,赐知行十石,苗字自取,以后编入本家旗本队!” 一番封赏下来,整个评议厅內,除了山名义光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只有一个个获赏的人激动万分的感谢和磕头的咚咚咚声, 被点到名字的人,无一不是热泪盈眶,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仿佛要將这地板磕穿,才能表达他们心中那份无以復加的感激与忠诚。 最后,山名义光的目光落在了三位地侍身上。 大保久川、石田宗介、中野藤兵卫三人心中一紧,连忙跪伏在地。 “诸位!” 山名义光语气平缓的道:“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棲,黑田家气数已尽,尔等归附於我,乃是顺应天时。” “本家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尔等协力,你们原有的领地知行都予以保留』!” 听到这话,三人如蒙大赦,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领地,是他们这些地侍的命根子。 新领主不仅没有剥夺,还以正式文书的形式予以確认,这无疑是给了他们最大的定心丸。 “我等愿为山名家世代效力!”三人异口同声地宣誓效忠。 山名义光又看向自己的三名旗本武士和两名小姓。 “藤吉,你一直兢兢业业,护卫有功,今赐汝武士身份,赐苗字『林』,赐知行二十石,位比足轻组头!” “另外两名旗本,亦赐武士身份,知行十石!” “八子丸,藤丸,你们二人虽年幼,但勤勉好学,但尚未元服,也未立功,暂不赐知行,便赐你们每年俸禄十贯钱,望你们早日成长为本家的栋樑!” “谢主公!”被点名的眾人齐齐叩首。 最后,对几名內务官员也给予了数额不等的金钱俸禄作为奖励。 一场评定大会下来,山名义光一口气授予了近三百五十石的知行领地。 这手笔,即使放在那些万石级別的大名家中,也堪称豪爽。 在场的眾人,无不被这位新主公的慷慨与气魄所折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誓死追隨的决心。 而山名义光对此却毫不在意。 这些领地,本就是从黑田家及其家臣手中夺来的无主之地,他不过是借花献佛。 用这些身外之物,去换取一群敢於为自己卖命的死士的绝对忠诚,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十分划算。 他深知,自己未来的征途是统一整个日本,绝不会被困在这小小的岗山城。 这些起家之初家臣,才是他现在的基石。 所有的封赏宣布完毕。 山名义光的心情也放鬆了下来。 他举起面前斟满米酒的浅底陶碟,笑著朗声道:“诸君!今日之宴为庆功之宴,大家都应该欢欣鼓舞才对,请满饮此杯,从今往后,望各位和吾君臣一心,共创大业!” “哈——!” “愿为殿下效死!” 一眾家臣都重重的磕头应诺声,所有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浊酒划过喉咙,点燃了每个人胸中的热血与野望。 (ps:老规矩,宝子们,剩下两章晚上下班后发,还有你们的为爱发电都交出来啊!请给本书这本幼苗施点肥!) 第八十二章 敦盛 宴席仍在继续,天守阁內的气氛已然从庄严肃穆,转为欢腾。 新晋的武士新贵们,无论是山內弥太郎还是石井平八,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他们端著粗陶酒杯,大口吞咽著在过去连闻一闻都算奢侈的清酒,就著咸鱼干和烤肉,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快意。 然而,儘管酒精上头,情绪激盪,但当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上首那位不动如山的主君时,心中那份敬畏便会立刻压倒醉意。 眾人虽然笑谈,却无人敢於放浪形骸,更无人敢做出拍腿大叫、喧譁失礼的举动。 山名义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规矩,將这群刚刚脱去泥腿子习气的恶狼,约束在名为家臣的框架之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侍女们撤下残席,重新奉上热茶时。 宴会的后半场也开始了。 也是这个时代武家宴饮的固定节目,即能乐表演。 一名小姓头走到大厅中央,高声宣布:“为贺本家大业初创,特邀『幸若舞』一座,为主公及诸位献艺助兴!” 话音刚落,评议厅一侧的拉门被缓缓打开,一个临时搭建的、铺著白布的简易舞台出现在眾人眼前。 舞台后方是一面绘著老松的屏风。 三名盘腿而坐的乐师(囃子方)已经就位,他们分別持著笛、小鼓与大鼓。 紧接著,一名身著华丽“素袄”,头戴高帽的舞者(太夫)手持摺扇,迈著沉稳而极具韵律的碎步,登上了舞台。 山名义光对此种表演其实兴趣不大。 在他的现代灵魂看来,这种节奏缓慢、唱腔单调的表演,远不如后世的电影戏剧来得刺激。 但身为一城之主,他深知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他若拂袖而去,这场为家臣们庆功的宴会也就没了意义。 於是,他强打精神,端正坐姿,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准备欣赏这备受岛国大名们推崇的“幸若舞”。 “幸若舞”源自室町中期,由桃井直詮(艺名幸若)创立。 脱胎於“曲舞”,其內容多取材於《源平盛衰记》、《义经记》等军记物语,讲述武士的悲欢、忠义与宿命。 因其故事慷慨激昂,充满英雄主义色彩,故而深受武士阶级的喜爱,在战国时代风靡一时。 隨著小鼓“砰、砰”的清脆击打声与笛子悠长哀婉的调子响起。 那名主演的太夫脸上佩戴著一副面具,看不清真面目。 只见他以一种独特的、介於吟诵与歌唱之间的“节”调,开始了表演。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象徵意义,时而挥扇如刀,时而顿足如雷,配合著鼓点与唱腔,將一个古老战场的故事娓娓道来。 山名义光起初看得昏昏欲睡。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看似枯燥的表演中,蕴含著一种奇特的力量。 那太夫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时而高亢如金铁交鸣,时而低回如鬼神泣诉,將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拉入了他所营造的那个世界。 今日表演的剧目,正是“幸若舞”中最著名的篇章之一——《敦盛》。 故事讲述了源平合战“一之谷之战”中,源氏猛將熊谷直实,如何追击,並最终斩杀了年仅十六岁的平家之子,平敦盛的故事。 当表演进行到高潮,熊谷直实战胜了敦盛,却为其绝世的风采与年轻的生命所动容,不忍下手。 然而,源氏大军已至,为免敦盛受辱於他人之手,熊谷直实含泪斩下其首级。 战后,熊谷直实深感世事无常,最终削髮为僧,为敦盛祈祷冥福。 就在那悲剧性的时刻,太夫的声音变得格外苍凉,他手持摺扇,遥指虚空,用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吟唱出那段流传后世的著名唱词: “细思此世,並非恆久之居所…” 听到这里,山名义光顿时感觉十分的熟悉。 而太夫的吟唱还在继续,声音愈发高亢悲壮:“人生五十年,与下天之广袤相比,不过如梦幻泡影!既得此生,岂有不灭者乎!” 山名义光终於想起了这句话为什么熟悉了。 前世他曾经玩过一部名叫信长之野望的游戏。 这句词,就是那位后世统一了日本大半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最喜欢的。 而此时在能乐师悲呛的语调下唱来,这句词確实意义深远。 这不仅仅是一段唱词,更是对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註解。 生命脆弱如朝露,荣华富贵转瞬即逝。 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城主,今日便可能身首异处。 这种对生命无常的深刻感悟,与武士们“活在当下,瞬间绽放”的生死观,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他们隨时可能在战场上死去,所以才更加迷恋这种於剎那间展现生命壮美的艺术。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评议厅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那股悲壮苍凉的氛围中。 “赏!” 山名义光打破了沉寂,他由衷地讚嘆道,“赏银十两!” “谢殿下赏赐!” 那名太夫激动地跪伏在地。 山名义光站起身,目光扫过眾家臣,沉声道:“人生五十年,如梦似幻,我等武人,生於乱世,更当惜时。” “今日之封赏,非是终点,而是起点!我山名家的天下,才刚刚开始!诸君,当与我共勉!” “哈!.....”眾人齐齐低头大声应诺。 评定大会至此,方才真正落下帷幕。 山名义光又勉励了眾人几句,便在八子丸和藤丸这两名小姓的簇拥下,先行离席,返回位於本丸一角的居馆。 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沿途巡逻的足轻高举火把,將道路照得通明。 见到主君行来,纷纷单膝跪地,以枪顿地,行以军礼。 山名义光微微頷首,享受著这份作为人上人的尊崇,心中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他的居馆,是原先黑田甚八郎的宅邸,一座標准的武家“书院造”建筑。 穿过一道绣著山名家家纹布帘的玄关,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殿下,您回来了。” 一名侍女早已跪在门廊下等候,为他解下腰间的佩刀。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內室侧室阿松的居所。 对於自己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他还是很期待的,每天公务忙完后都会来阿松这里看看。 宽敞的內室灯光下,侧室阿松內里穿著白色的丝绸寢衣,外面披著一件十分华丽的红金两色的打掛[外套]。 娇小的身影正就著烛火,看著一本《新古今和歌集》。 侍女小夜正坐在一旁,一只手握成拳头支在颈侧,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梦周公。 小姓八子丸立刻在门外用清脆的童音唱道:“主公大人驾到!” 阿松听见声音,顿时高兴的起身出来迎接,清秀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娇羞和娇憨。 正流著口水在和周公下棋的小夜,也连忙惊醒了过来,慌忙撅著屁股,跪在门后迎接。 阿松看著义光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来,跟在后面的小姓八子丸跪坐在障子门外面, “欢迎您归家,主公大人!”阿松跪伏在地,將头贴在手掌上,柔顺的向义光行礼道。 山名义光快步上前,扶住了她,脸上笑呵呵的道:“你已经怀有身孕,行动不便,以后便不用行礼了。” 说著,就牵著她娇嫩的小手走到內屋盘坐下来。 “怎么样?阿松,住到这么华丽的府邸里,可有没有不习惯?” 义光隨手拿起案几上的炸糕扔进嘴里,一边笑呵呵的看著面前的小萝莉问道。 “谢……谢殿下,还....还算適应!” 阿松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也有些娇羞,看著义光在灯光下英气勃发的脸庞,心中的柔软被触动了一下。 现在的她,早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义光是爱多过於恨,还是恨多过於爱。 对於他偶尔展现的温柔,她总是不自觉的沉迷,对他凶狠而霸道的气势,又感觉有种难言的敬畏。 这种复杂的心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山名义光在阿松寢室待了半个时辰左右,便离开了。 就想去找自己新收入房的宠妾雪代,好好发泄一番。 没错,此女正是那黑田甚八郎的正室夫人。 虽然此女姿色不算是国色天香,还生育过三个孩子。 但其年纪也才23岁。 而且因为虽然生育过,那身材真的是绝妙。 丰腴美妙,身材婀娜,肌肤雪白光滑,让他这几日都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他正要叫上八子丸跟隨自己前往雪代的寢间,迎面却发现自己最贴身的侍女阿妙寻了过来。 山名义光自然知道,她找自己一定是有要事匯报,因此也只好作罢。 女人不会长腿跑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过去享受,眼下还是处理正事要紧。 第八十三章 女中差配役 义光来到自己的寢间,坐下后。 不多时,身著本色和服小袖的阿妙,便捧著一个桐木盒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殿下。” “阿妙,快起来吧。” 山名义光指了指她捧著的盒子,期待的问:“东西带来了么?” “哈....请殿下过目!” 阿妙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泛黄的、形状不规则的固体,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这正是山名义光交代她秘密研製的“肥皂”的半成品。 山名义光將其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沾了点水搓了搓。 虽然泡沫不多,去污能力也远未达標,但已经有了雏形。 “不错。” 他看著面前这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便一直忠心跟隨的女子,讚许的点了点头道:“你们的进展比我想像的要快,可遇到什么难处了?” 阿妙立刻恭敬的低头回答道:“回殿下,按照您给予的配方,奴婢用草木灰製作『碱水』时,其浓度难以掌控。” “而且,猪油、牛油等物炼製时,腥臊之气过重,难以去除。” 山名义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没有解释皂化反应的原理,只是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说道:“碱水之事,可尝试用不同的草木,如『樫』(橡树)之灰,火力要足。”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油脂去味,可加入一些香草,如『菖蒲』之根一同熬煮。” “还有,二之丸那边的新工坊已经建好,明日起,你便带人搬过去,工坊的人手,就从黑前山跟来的那些老人妇孺中挑选,一定要绝对可靠。” “嗨,奴婢明白。” 阿妙点点头,认真的將他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山名义光看著眼前这个对自己盲目崇拜、言听计从的女子,心中十分满意。 黑前山是他起家的根本,那些共过患难的老人,也是他目前最信任的班底。 未来,无论是製作能带来巨大利润的肥皂,还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火药、火器工坊,都必须由这些最核心的人来掌控。 “阿妙!此事干係重大,切不可外泄,办好了,你就是山名家的第一功臣,等你办好这件事,便进入內宅吧!” 他曾经许诺过给阿妙一个侍妾身份,但因为有很多事,他无法信任那些不確定忠诚度的人。 比如肥皂的研製,火药的研製,火器的研製等等,这些事都关係到他未来的计划和布局绝对不能泄密。 除了阿妙,他能绝对信任的人太少了。 而一旦进入內宅,以此时代对女子的束缚,阿妙再想向现在这样四处行走帮他办事就难了。 但这种事也不能一直交给她一个女子做,而且对她也有些不公平,因此义光还是决定等肥皂的事办完,就找一个替代阿妙的心腹,把这些事交给他办。 “殿下,您是不相信我了吗?奴婢的忠诚神佛可鑑!” 阿妙却以为义光对她失去信任,顿时眼圈就红了,深深的跪伏在地说道。 “哈哈,你怎么这般想?只是我当初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我的妾室,给予你一个名分!” 看著她忠心耿耿的模样,山名义光也是心软了,忙拉她起来放进怀里,一边柔声安慰道。 抚摸著阿妙已经初具规模的胸脯,他心中一动,近来忙於军政,確实有些冷落了她。 他站起身,道:“隨我去沐浴吧。” 他带著阿妙来到居馆后方的浴房。 浴房內,一个巨大的圆形“五右卫门风吕”[铁桶浴盆]早已经热水蒸腾,雾气瀰漫。 在阿妙的服侍下,山名义光脱去繁复的狩衣,赤身跨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发出一声舒畅的嘆息。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体,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阿妙跪在浴桶旁,用一块柔软的麻布,仔细地为他擦拭著宽阔结实的后背。 烛光摇曳,水雾氤氳,將她秀美的脸庞映得朦朧而诱人。 “阿妙,近来辛苦你了。”山名义光忽然开口。 “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婢的福分。”阿妙柔声回答。 山名义光转过身,一把將她拉入怀中,拽进了浴桶。 在阿妙一声短促的惊呼中,温热的水花四溅。 “那今日,便用你的身体,好好为我分忧吧。” 他低头吻了下去,剩下的言语,都被吞没在交织的喘息与飞溅的水花声中。 烛火摇曳,將墙壁上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融为一体…… 一番云雨过后,山名义光搂著浑身瘫软无力的阿妙,靠在桶边。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心,已经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属於自己了。 待两人穿上乾净的寢卷[浴衣],山名义光轻轻抚摸了一下阿妙略微有些散乱的鬢髮,忽然说道:“阿妙,从明日起,你担任馆內的『女中差配役』吧!” 阿妙闻言一愣,隨即明白了义光的意思。 所谓的“女中差配役”,即是管理城主居馆內所有侍女、僕妇,以及安排主家衣食住行等方面的总管。 此职位,相当於德川幕府时期,大奥里的“御年寄”,是內廷女官的最高职位。 当然,如今义光这里就小猫两三只,这个职位没啥好说的。 但对於义光的內宅来说,这个职位又至关重要。 因为大名的饮食住行都在內宅,最重要的妻妾子女也都生活在这里面。 若是呆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个別有用心的人,更或者被敌方收买,在他的宅邸內投毒,暗杀,那估计义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这个位置一定要最信任的人才能担任。 而目前,山名义光最信任的人非阿妙莫属。 “哈!..........请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將此事办好!” 阿妙立刻跪地保证道,让山名义光不由暗暗满意。 话说阿妙也算是一个人才。 为人机警,好学,意志坚定,最重要的就是对自己忠心耿耿,这点才是他最看重的。 “好了,今晚你就留在我这服侍吧!” 事情安排完了,义光便又再次將阿妙拥入了怀中。 很快寢间里又再次传来各种不可言说的声音。 【今日2万字目標已完成,敬请期待明天!】 【这几章是过渡章节,可能有些平淡,但却也不得不写,毕竟一个势力从无到有,不会从天上蹦出来,都是主角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但很快主角就要开始慢慢步入这个天下大势的爭霸棋盘里面去了,现在是打基础阶段,希望各位宝子多点耐心!】 ..........................................!分割线 【以下是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打赏名单!】 【感谢车门道的张员外,打赏的灵感胶囊。】 【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打赏:爱吃蘑菇包的林东东,刺蝟,1白菜,波澜不惊的钱叶不凡,地球人说话注意点,桃花园的天导眾,爱吃煎土豆片的冰盾。】 【感谢以下宝子的啵啵奶茶:优质的碎铁剑,失乐不语,风ji紫,星尘小书虫,嫌疑人?,叫我汉王,白墨?,拿下沙瑞金。】 【感谢以下宝子的刀片:刺蝟】 【感谢以下宝子的点个讚:用户13528163,一起来包饺子】 【感谢以下宝子的情书:緋色】 还有很多很多送为爱发电,以及花花打赏的宝子们,名单太长了,实在是太多了统计不了。但你们的每一个打赏作者菌都看在心里,记在心里,一样感谢你们的厚爱和支持! 第八十四章 家宅不寧 【今天第一更送上,照例求为爱发电!番茄流量造神,底层作者根本没有流量,稀粥都要喝不上,只能靠各位的为爱发电活著了!】 岗山城,二之丸。 这里是城中下级武士的居所所在,与本丸由一道坚固的土垒和堀切隔开,形成拱卫核心的第二道防线。 往日,能在此处拥有一座屋敷的,无一不是黑田甚八郎麾下的谱代家臣。 又或是身份显赫的客卿。 而如今,这里的主人已然换了新顏。 在划分给新晋武士的一片区域里,一座有著版筑外墙,独门小院的武士屋敷前。 那个已经更名为山內弥太郎的瘦猴儿,此时身上穿著一件有些松垮的青色小袖,正叉著腰,一脸喜色的站在这座屋敷的院门外。 “怎么样!阿菊!是不是很喜欢这里!” 弥太郎咧开大嘴,露出两排大牙,得意洋洋地笑道。 “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院子吧!哈哈哈!这可都是主公欣赏我弥太郎的能力,才有这等天大的恩赐啊!” 容貌普通的阿菊也是满脸喜色的抚摸著院门,一边眼神放光的看著这栋只有武士才能居住的宅邸。 眼前的屋敷虽不大,却远非乡下那种低矮的茅草屋可比。 它是一座標准的“一户建”式下级武士住宅,占地约五十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四周用密实的竹子扎成了高高的“建仁寺垣”,將小小的院落与外界隔开,保证了私密性。 院门虽只是简单的木製“冠木门”,但那崭新的门板和上面悬掛的、写著“山內”二字的木牌,却让弥太郎得意的挺起了胸膛。 这个时代,拥有姓氏的只有武士阶层和公卿贵族,普通贱民是根本不配有姓氏的。 他拉著仍有些晕乎乎的妻子,跨过了门槛。 门內是一片被夯得结结实实的土地,称为“土间”。 这里是处理杂务和充当厨房的地方。 角落里砌著一个崭新的“灶”,也就是双眼灶台,旁边整齐地堆放著劈好的木柴。 墙上掛著铁锅、水瓢等物,一应俱全。 这对於习惯了在黑前山上,露天用三块石头支锅做饭的阿菊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景象。 从土间迈上一阶木台,便是铺著厚实木板的“板之间”,这里算是起居室。 面积不大,约莫六叠(六块榻榻米大小),但光线充足。 拉开一侧的“障子”(纸拉门),便是一个小小的廊台,可以坐著欣赏院中那棵不知名的小树。 板之间的里侧,则是由“袄”(彩绘纸拉门)隔开的一间四叠半大小的臥室。 “看见没,阿菊!” 弥太郎像只山猴子一样窜到妻子身边,指著屋里的一切,唾沫横飞地介绍著。 那副表情,就好像在对她说:看,这就是本殿给你打下的江山一样,得意劲儿就別提了。 “以后咱们就在这住了!再也不用挤在那破草棚里了,也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顶漏水!” “主公说了,这屋子,连同这块地,都赐给我山內弥太郎了!” 阿菊看著丈夫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只是抿著嘴笑。 她轻轻抚摸著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至今都觉得像在做梦,自己这个卑贱的农女,不仅嫁给了一个成为武士的男人,还能住进只有贵人才能住的屋敷里。 弥太郎也注意到了妻子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头贴在阿菊的肚子上,侧耳倾听著,一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著,一边感嘆道:“想不到我弥太郎一介草民,也有成为武士的一天……” “现在,就等著阿菊你肚皮爭气,给我生一个带把的小子!” “將来好继承我山內家的家名了!” 从一介隨时可能死在沟渠里的溃兵,到如今拥有苗字、佩戴双刀、领有俸禄的武士。 这身份的转变,带给他最大的衝击,便是“传承”二字的重量。 而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封妻荫子,给后代打下一片大大的家业,將家名流传到千秋万代,那就是他们最高的理想。 “会的,佛祖一定会保佑我们的,一定会是个健康的男孩。” 阿菊柔声应道,眼中闪烁著幸福的光芒。 夫妻二人在这新家中流连忘,越看越是满意,心中都在畅想著未来在此地生儿育女、安稳生活的日子。 然而,就在两人沉浸在温馨的气氛中时,隔壁的屋敷里,却猛地传来一个女人悽厉的哀嚎和痛哭声,紧接著便是一个男人暴躁如雷的喝骂。 “你这个泼妇!再敢动手,看我打不死你!” “平八!....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我跟你从山里一路吃苦,你现在当了武士大人,就有了新欢忘了旧人!” “你好狠心啊!我要去大殿那里告状!” “八嘎!....你敢!...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你打死我好了!我和她今天必须死一个!” 男人的喝骂夹杂著女人的哭泣声,让弥太郎和阿菊听得都愣了一下。 这粗野的嗓门,弥太郎一听就乐了,是平八那个傢伙。 想不到主公竟把他的屋宅分到了自己隔壁。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摔打东西的声音不绝於耳,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交织在一起,简直像是在拆房子。 弥太郎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他骨子里那跳脱的性子又冒了出来。 他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搬来墙角的木梯,麻利地搭在竹垣上,然后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墙头上,朝隔壁院里望去。 好一出大戏! 只见院子里,身材魁梧、状如黑熊的石井平八正赤著上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破口大骂。 地上那个披头散髮、哭天抢地的女人,正是平八在黑前山山寨时就娶的原配娘子,阿初。 说起来,山名义光这位主公,除了赏罚分明、手段酷烈之外,还有一个令人称道的特点。 那就是特別喜欢给手下人拉郎配。 每次战后论功,除了金钱、土地、武具等赏赐,有时候还会直接给有功的单身將士分女人。 这阿初,便是当初他们劫掠博多庄时,被掳上山的农家女。 义光当初让平八选一个女人当婆娘,平八一眼就选中了性格泼辣,敢爱敢恨的阿初。 刚开始,两人倒是乾柴烈火,如胶似漆。 但隨著地位的提升,平八那贪婪好色的毛病就暴露无遗了。 偏偏阿初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醋罈子,两人的关係直转而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成了山名家中很多家臣中的笑谈。 而在阿初对面,还站著一个身穿细布小袖、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面带惊恐,却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皮肤白皙,身段窈窕,带著一股乡下女子所没有的文雅气质。 弥太郎一看就明白了。 昨天的评定大会后,主公的赏赐陆续下发。 除了当场授予的武士身份外。 后续还授予了佩刀、甲冑、屋宅、金钱等。 最让这群傢伙兴奋的,义光还额外开恩,允许每一个新晋武士,从俘获的黑田家女眷中,挑选一名年轻女子作为侍妾或配偶。 对於这个机会,弥太郎色心虽有,但看著身边怀有身孕的阿菊,那份色心便被初为人父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影刺只能忍痛婉拒了主公的美意。 可石井平八这货哪会客气,他美滋滋地领了一个据说曾是黑田家某位武士遗孀的美人回家。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鸡飞狗跳的模样。 “我不管!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平八,你选吧!” 阿初从地上一跃而起,指著那个嚇坏了的黑田家遗孀,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选个屁!你这个泼妇,我要休了你!把你送回博多庄去” 平八气得跳脚。 阿初闻言,哭嚎声更大,让其他居住在附近的同僚都忍不住跑出来看热闹了。 看著平八在两个女人面前左支右絀、暴跳如雷的样子,坐在墙头的弥太郎再也忍不住了。 他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平八啊平八!你这蠢货!” “没有主公那等威猛霸气的雄姿,却也想学主公收好几个女人?我看你真是活该!哈哈哈!” 院里的平八听到笑声,猛地抬头,看见墙头上幸灾乐祸的弥太郎,一张黑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弥太郎!你这只瘦猴!看老子的笑话是不是?给老子滚下来!” “我就不滚!有本事你上来啊!” 弥太郎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嘲笑道:“连两个女人都摆不平,还当什么武士?我看你还是回山里去打野猪好了!” “你……”平八气得七窍生烟,抓起脚边的一块泥巴就朝弥太郎扔了过去。 弥太郎灵巧地一偏头躲过,笑得更欢了。 然而,就在这两人一个坐在墙头,一个站在地上,像两个顽童一样叉著腰互损的时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弥太郎家院门处传来。 “山內殿。” 弥太郎闻声回头,只见身穿无袖阵羽织、腰挎武士刀的旗本近卫,中村藤吉正肃立在院中。 他神情严肃,丝毫没有被这边的闹剧所影响。 弥太郎心头一凛,连忙从墙头上滑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快步走到林藤吉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道:“林大人,你怎么来了?” 藤吉微微躬身还了一礼,严肃的说道:“山內殿,主公召见,请即刻隨我前往覲见。” “主公召见?” 弥太郎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看乐子的心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主公单独召见,必有要事。 他回头对屋里探出头来的阿菊喊道:“阿菊,主公召我,你先收拾,我晚点回来!” 说完,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跟上藤吉,向著本丸的方向走去。 隔壁院子里,平八的怒吼和女人的哭闹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了。 第八十五章 抚恤金 岗山城,本丸,练武场。 “砰——!”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响,一支力道强劲的羽矢如流星般破空而出,带著悽厉的破风声,精准地钉入了数十米外稻草扎成的箭靶上。 强大的衝击力,让整个厚重的靶子都剧烈地嗡嗡作响。 “中的!馆殿,正中鵠心!” 一旁侍立的小姓藤丸,迈动著两条小短腿,连忙跑到靶前后,恭恭敬敬地將那支几乎没入靶心过半的羽矢拔出,高声报靶,小脸上满是崇拜与兴奋。 山名义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重藤弓”。 这是一张用木、竹复合,再用藤条密密缠绕加固的强弓,寻常武士拉开都费力,在他手中却如同玩具。 他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隨手將弓递给了身后的侍从。 另一名小姓八子丸立刻上前,用他那小小的身子,奋力递上一块浸湿后拧乾的白麻布巾。 义光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和脖颈间擦了擦,感受著清晨的凉意与运动后的热气交织,这才走到一旁的“床几”上坐了下来。 作为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年轻人,他的精力旺盛得令人咂舌。 昨夜,他才在阿妙那柔嫩如水的少女身体上折腾了大半夜,將这初尝人事的小丫头弄得筋疲力尽、娇啼连连。 然而天还未亮,他便已披衣而起,精神抖擞地来到这练武场上,练习弓马与剑术,仿佛身体里藏著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猛兽。 唯一让他感到不爽的,是那马厩里缴获来的几匹战马。 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良马”的木曾马,肩高也不过一米二左右,对於普遍矮小的东瀛武士而言已是绝佳坐骑。 但对於身高一米七五的义光来说,却显得极为不搭,骑在上面双脚几乎要拖到地上,跑了几圈后便让他彻底失去了兴趣。 “还是得想办法弄些高大些的蒙古马或是大明北地的战马才行……” 义光心中暗忖。 他刚在床几上坐稳,旗本武士林藤吉便快步从练武场入口处走来。 然后在他面前数步外单膝跪地,沉声稟报导:“启稟馆殿!山內大人已在场外等候!” “让他进来吧。”义光淡淡地说道。 “哈伊!” 很快,山內弥太郎便一路小跑著进来。 即使已经成为了武士,他骨子里自带的那一股子猥琐劲儿却还是改不了。 老远看见义光就表情夸张的带著討好的笑容。 在距离义光五步之遥的地方,便一个大礼参拜,立刻匍匐在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土下座”大礼。 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冰凉的泥土上,用自认为中气十足的嗓音吼道:“小的山內弥太郎,参见主公!” “起来回话吧。”义光没有去管他有些夸张的面部表情,淡淡的道。 “谢主公!”弥太郎这才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直视,只是跪坐在原地,等待著主公的吩咐。 义光看著眼前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又精明能干的家臣,开门见山地说道:“弥太郎,我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去办,此事关乎本家未来之兴衰,你务必亲自督办,且要绝对保密。” 听到关乎本家未来之兴衰这几个字,弥太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满是狂热之色,精气神十足的道:“哈伊!......请主公吩咐!臣弥太郎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为主公办妥!” “哟西,你听好了。”义光对他的精神头十分满意,讚许的夸了一句。 然后才道:“今日起,你即刻派人,將本家治下所有村庄、城下町的茅房、牛棚、马厩,以及常年堆积粪肥的墙角,都给我仔细搜寻一遍。” “搜寻?”弥太郎愣住了,一时间没能明白主公的意思。 “对,搜寻一些白色的颗粒。”义光加重了语气。 “在那些地方,尤其是背阴潮湿的土墙和石墙壁上,会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毛茸茸的晶体。” “你把这些东西,连同刮下来的墙土,全部给我收集起来。” “啊?” 弥太郎彻底懵了,他瞪大了眼睛,张著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刺探军情,或许是徵收粮草。 却怎么也想不到,主公交给他的、事关家族兴衰的绝密任务,竟然是……去掏大粪,刮茅房的墙壁? 那白色毛茸茸的东西,村里的老人都叫它“盐花碱”,据说有毒,牲口舔了都会拉肚子,除了能让粪肥更快腐熟之外,根本一无是处。 主公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看著弥太郎那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滑稽模样,义光心中却不动,也懒得跟他解释,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威严神情道:“怎么,本殿的话你没听懂吗?” “嗨!.....小人听懂了,这就去办!” 弥太郎看到主公脸色不愉,顿时嚇得一个激灵,连忙重重的將头磕在地上大声回应道。 义光想了想,又再次道:“此物,你要收集的越多越好,至少要收集两石!” “领地內不够,就派人去周边的村庄,甚至可以去岞山家或是大友家的领地,偷偷地收购。” “汝可告诉那些农民,或者让孩子们去刮,本家愿意给钱或者给粮食换!总之,此事要偷偷的干,不能让那些领主知道!” “若是问起,就说这些颗粒可以入药,明白了吗?” “嘿……小的一定把此事办好,请殿下放心!” 儘管心中充满了亿万个疑问,但对於山名义光的命令,弥太郎丝毫不敢质疑。 主公的智慧深如大海,岂是自己这等凡人所能揣测? 他立刻大声领命,將这桩匪夷所思的差事牢牢记在心里。 “去吧,记住,此事要快,且要绝对保密,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我们的真正目的。” “臣,遵命!”弥太郎再次叩首,正欲领命退下。 “对了!你先等一下。”义光又叫住了他。 弥太郎连忙停住身形,躬身等候。 只见义光想了想,从自己腰间的钱袋中,摸出了一小包沉甸甸的银判,从中倒出十枚左右,用一块布包好,递了过去。 这些银判流通性比金判要强,而且还可以剪碎了使用,是当时流通最广、信誉最高的货幣之一。 他將银包郑重地交到弥太郎手中,吩咐道:“你前往各处收集此物时,顺道派一个最可靠的人,將这十两银子,送往呼子庄。” 第八十六章 土硝 “呼子庄?” 弥太郎接过银子,呼吸有些沉重。 因为那里,正是他的家乡。 而且如今的山名家重臣里,有好几位都是来自那里。 比如他,还有平八,小六郎,新八,又吉等。 呼子庄只是一座临海的小村庄,因为土地大部分是盐碱地,不能耕种稻米和小麦等农作物,本地居民依靠种芋头,和捕鱼为生,穷的叮噹作响。 因为穷,此地人常常不得不在农忙时期出去给別人干活,或者乾脆给那些领主和大名们打仗,换取一些米粮过活。 此地並不在山名家和岞山家的领地內,而是位於北松浦半岛的突出部,属於松浦党中一支豪族呼子氏的领地。 义光的眼神难得变得柔和了一些,拍了拍弥太郎的肩膀,嘆息道:“弥太郎,还记得平助吗?” “嗨!....小人自然记得,平助..平助还是小人的同乡!” 想起在那场黑田家討伐战中死去的同伴,弥太郎也有些伤感起来。 更多的,是为平助感到不值。 当初一起跟隨殿下的呼子庄“六勇士”。 [他们自己起的外號] 如今活下来的都当了武士,就平助倒在了那场战斗里,真是不走运的傢伙! 弥太郎也有些为平助感觉可惜。 “当初本殿答应过平助,要將抚恤金交给他的母亲,你这次顺便派人將这些银子交给平助家。” “告诉他的家人,他为本家立下大功,这十两银子,是我赏赐给他家人的,让他们好生过活,若是活不下去,就投奔到本家来,看在平助的面子上,定能让他们活下去!” “哈伊!....殿下真是仁慈,简直比佛祖还要慈悲!...小的感动的都要哭了~!” 说完,弥太郎还真的抹了一把眼泪,那泪汪汪的表情,比一级演员都还要演技深厚。 “行了!...快滚吧!” 山名义光实在受不了他的眼神,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哈伊!....小的立马去给主公办妥这两件事!” 义光认为他刚才是在煽情演戏,但弥太郎可以对天发誓,他那是真情流露啊。 想到主公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菩萨心肠。 能追隨这样的主君,是何其幸运。 看著弥太郎领命而去的背影,义光脸上的那丝严肃神情也慢慢收敛。 他背著手,一边在练武场上閒逛,一边暗暗思索,眉头不时的紧锁著,似乎想到了什么为难的东西。 此时,若是一些懂得化学知识的人,听到义光让弥太郎收集的东西,应该便已经明白了。 没错,他让弥太郎去收集的,正是製作火药最关键、也最难获取的原料——硝石。 在化学知识匱乏的古代,人们不知道这些凝聚在茅房墙壁上的白色晶体是怎么来的。 但在义光这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灵魂却很明白。 那些茅房、畜栏、粪堆旁的墙壁,之所以能產生这种名为“土硝”的白色晶体,完全是一场由微生物主导的化学盛宴。 人畜的粪尿中含有大量的尿素,这些有机物在被称为“硝化细菌”的微生物作用下,会分解成氨。 接著,另一类细菌会將氨氧化成亚硝酸盐,再由第三类细菌进一步氧化成硝酸盐。 这个过程,便是“硝化作用”。 而墙壁的泥土或草木灰中,含有丰富的钾元素。 墙壁不断吸收地下的水分,水分溶解了土壤中的钾离子和经过硝化作用產生的硝酸根离子。 当水分蒸发时,这两种离子便在墙壁表面结合,析出结晶。 便形成了主要的化学成分为硝酸钾(kno?)的土硝。 ............... “饭田,这里就是山名大人藏身的那座山吗?” “不错,了心大师,山名殿和他的山眾,就藏身在这山林深处。” “好,此地当真是一处极佳的藏身之所!” “哎!当初本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要是当初在这里放上一支军势,不但能扼住岞山家进军的咽喉,更能隨时攻击他们入侵的本阵!” 黑前山下,十几辆人力拉拽的板车停靠在一旁的山道旁。 十几个衣著各异的人正一边拿著竹筒喝水歇息,一边啃著手里的饭糰。 眾人中领头的,是一个身高1.6米以上,穿著一件黑色僧衣,剃著大光头的和尚。 而在他身边说话之人,正是吉野家的另外三名武士,饭田平次郎,鬼冢左近,岸田有马助等人。 四人带著这群偽装成力役的援军和物资,歷尽千辛万苦,穿过重重关卡,终於是將这批军械、粮草、药品、冬衣等送到了这黑前山来。 “可惜,我们几人前往招募浪人的计划失败了,波多氏和佐志氏开战,把浪人都招募走了,哎!” 饭田平次郎看著靠在板车上休息的那些力役,这些虽然也算是青壮,但都是些流民。 几人招不到浪人作战,只好沿途收拢了一些还算健壮的流民青壮,本著能多一个人也好的想法,这才勉强收拢了这18个青壮。 “饭田大人,既然已经到了此地,就麻烦你先入山,通知一下山名殿吧!” 了心作为此次领队的人,思虑最为周全。 怕一行人贸然上山,被里面的山眾当成敌人,要是双方互相打起来就不好了。 因此便让上次联络过山名义光的饭田平次郎先上山打个招呼。 “正是如此!请各位先在这里等我消息吧!” ............... 眾人一直等到末时,才看见一身风尘僕僕的饭田平次郎脸色又惊又喜的从山里下来。 “纳尼!..........” “饭田大人,...........你不会在说笑吧!” 当眾人听完饭田平次郎带回的消息时,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千真万確,那里面的山眾都说了,山名殿已经攻下了岗山城!如今,山寨里的人都搬迁到城里去了!” 饭田平次郎一边抹著汗,一边神情激动的將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匯报了一番。 “哈哈哈哈!............此事大善!看来天不亡我吉野家啊!” 了心此时却哈哈大笑起来,脸上表情十分痛快。 【宝子们,俺扛不住了,先睡了,明天再更!】 第八十七章 立屋钵名 松浦郡,岗山城。 天守阁二层之內,松木地板被擦拭得光可鑑人。 年仅16岁的山名义光,身材魁梧而高大,脸型冷峻而分明,已经颇有大將之风。 此时他正端坐在曲录之上,身上穿著一套月白色的小袖,下身是藏青色的袴,外罩一件绣著山名家“二引两竖纹”家纹的阵羽织。 在义光面前,一个身形矮小、皮肤黝黑,看起来如同地头老农一般的男子,正恭敬的跪伏在地板上。 此人穿著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若是不仔细看,只怕会將其当成田间劳作的寻常农民看待。 然而,他便是將情报网络铺设在松浦郡、彼杵郡、唐津郡、三郡交界中的乱波组织——“钵名眾”的首领。 这个乱波组织的首领,世代都承袭钵名这个名號,和服部家的首领都以半藏为称呼类似。 “钵名,请抬起头来。” “哈伊!” 钵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庸至极、甚至显得有些木訥的脸。 “说说吧!你的条件!...要如何才愿意投效本家?” 义光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天守阁內迴荡,带著一股威势。 钵名抬起头,看著他那张只有微微一些胡茬的年轻脸庞。 但很快就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道:“殿下能如此看重小人,小人和一眾钵名眾,任凭殿下差遣便是!” “哦?....你就这么看好本殿吗?” 山名义光有些惊讶的看著面前这个矮小的上忍。 “哈伊!...正是如此!...小人没有任何其他条件,只要义光殿將源兵卫报予的条件实现,小人愿意率107名钵名眾,全部归於殿下帐下!” 钵名的声音斩钉截铁,让义光也暗暗感觉到吃惊。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不仅他看上了钵名眾。 身为此世低贱的忍者组织,钵名眾又何尝不想找一位有实力,有本事的大名投效呢? 但无奈以这个时代大名和公卿对於忍者的歧视,他们巴巴的投靠过去,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钵名眾的实力实在是拉垮,不仅上忍就他一人,手下大多数也是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哭著喊著要投靠,那些实力强大的大名也看不上。 而收到源兵卫带回的消息后,让钵名的心都乱了起来。 隨后便开始打听这位岗山城之主,山名义光的信息。 从一个破国灭家的小小浪人,在荒凉的黑前山一步步崛起,最终夺得一城三村850石领地。 义光的隱忍,勇猛,智谋,还有决断,都是他生平仅见的人物。 这也是他不远数十里的山路,听到源兵卫的回报后,就前往此地覲见的缘故。 他以自己多年搞情报和暗杀的眼光看来,义光的未来远远不会止步於这种小小的岗山城內。 “哟西!...钵名!...本殿保证,以后你定然不会后悔今日选择的!” 如此轻易的收服了一个横跨三郡的情报组织,让山名义光冷峻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关於忍者,乱波,这些活跃在战国时代的地下组织他还是有著一些了解的。 在东瀛这片土地上,忍者的歷史可谓是源远流长。 据《万川集海》等后世忍术秘籍及古籍记载,忍术之始,可追溯至推古天皇时代。 彼时,圣德太子利用大伴细人收集豪族情报,因其能“知人情、通世故”,故赐封號为“志能便”。 到了这战乱频发的战国初期,各地大名对间谍的需求达到了顶峰。 忍者因地域和职能不同,称呼亦各有异。 在甲斐武田氏麾下称为“透破”;在越后上杉氏处称为“轩猿”;在相模北条氏处称为“风魔”;而在他们肥前国所在的九州地区,则多被称为“乱波”或“草取”。 不过真正的忍术,绝非后世传说中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法术,而是极为务实的生存与谍报技能。 其核心在於“五遁之术”——即利用木、火、土、金、水等自然环境进行隱匿与逃生。 以及《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所阐述的“五间之用”。 他们需要精通草药毒理、气象观测、方言偽装,甚至是攀爬城墙的“登器”使用。 在这个识字率极低的时代,能够掌握这些知识的忍者家族,皆是极少数的精英。 “钵名,你的部下源兵卫,已將我的封赏条件传达给你了吧?” 义光看著面前的钵名,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 “哈伊!馆殿的恩德与看重,如同阿弥陀佛般慈悲,让小人铭感五內,受宠若惊!” “很好。” 义光点了点头,眼神一凝,突然低喝道:“钵名听令!” “哈伊!....小人在!” 钵名立刻五体投地,用恭敬的土下座姿势等待著义光的话。 “汝虽为忍眾,出身低贱,但识大体,懂进退,如今又真心投效於本家,吾今日便赐予你武士身份,苗字带刀,赐苗字『立屋』,往后你便叫立屋钵名!” “另,赐予你知行二十石,位比足轻组头,望你好生为本家奉公!” “哈!....谢殿下隆恩!” 立屋钵名闻言,將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努力挺直腰背,大声说道:“臣立屋钵名,此生必定誓死效忠主公!愿为山名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很好,这是本殿给予你的『领地安堵状』,和代表你武士身份的『苗字御免状』,好生收著!” 山名义光一抬手,跪坐在旁边的小姓,立刻捧来两个漆木托盘,送到立屋钵名的手上。 “好了,感谢话不必多说了,只要你办好我交代的差事,等本家攻占松尾城之日,便是你立屋眾获得集体百石知行之时!” “届时,你麾下的四名中忍,皆可晋升为武士,其余下忍,全部录为本家常备足轻,享有俸禄!” “嗨!......请主公下令!” 立屋钵名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百石知行!这足以养活大半个立屋眾的家小,让他们彻底摆脱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成为人上人的武士阶层。 “现在,听好你的第一个任务。” 义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我要你带著立屋眾,立刻前往原先吉野家的主城松尾城。” “一个月內,我要知道松尾城的防御虚实、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所,以及城內守军的真实人数。” “同时,你再派人前往岞山家领地,盯紧岞山家本领的动静,若有一兵一卒调动,立刻报我!” 说著,义光一挥手,一旁侍立的林藤吉便捧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走上前,放在立屋钵名面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五十贯用绳索串好的永乐铜钱,表面散发著金属的微光。 “这是给你们的活动资金,用来买通城防、打探消息,不要吝嗇钱財。” “臣遵命!三日之內,定將松尾城的布防图呈递於主公案前!” 第八十八章 吉野家来人 立屋钵名恭敬的低头领命,提起装铜钱的沉重布袋。 隨后便如同黑夜中的蝙蝠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天守阁。 看著立屋钵名消失的方向,义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钵名眾只是个肥前这片地方上的小乱波组织,连完整的“五遁”传承都有些残缺。 但在这个信息传递极其落后的战国时代,有了他们,自己必定能够更加的得心应手。 在信息的获取上,必定领先於这时代的大部分领主。 就在义光暗自思索如何进一步整合这股黑暗力量时,天守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稟馆殿!” 被山门义光调入旗本卫队的武士,中村信八在门外按著刀柄,大声稟报导:“城下有一伙二十余人的队伍求见。” “领头的是一名僧人与三名浪人,他们自称是吉野家的旧臣,手持吉野家春姬公主的密信与感谢状,特来投奔馆殿!” “哦?”义光双眼一亮,立刻长身而起。 “快!將他们带到本丸评议厅,我亲自召见!” “哈伊!” 不多时,本丸评议厅內。 义光端坐在主位上,对著天守阁外面的走廊注目而视。 不一会儿,隨著一阵木屐踏地的声音,四名道身影在中村信八的带领下,迈步走入厅內。 领头的一人,身著一件黑色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剃著大光头。 只见他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不只是一个吃斋念佛的普通僧侣。 此人,正是出仕于吉野家的京都天台宗延历寺高僧了心。 在其身后,则是三名神色各异的浪人武士。 当这四人看清端坐在上首的山名义光时,瞳孔皆是不约而同地一缩,只感觉这身影虽然熟悉,但却与以往彷佛判若两人。 在他们的记忆中,山名义光不过是吉野家母衣武士中较为年轻的一个,平日里虽有些武勇,却也算不上出彩。 可如今一见,眼前的男子身材竟显得如此高大魁梧。 在这平均身高不过五尺(约一米五)的战国乱世,义光那近乎六尺(一米七八)的昂藏之躯,简直如同山岳般具有压迫感。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那双如恶狼般择人而噬的锐利眼眸,无一不彰显著一位上位者的霸道与桀驁。 这种令人窒息的威势,是他们从来没有在那位性格温吞、羡慕京都文化,常常做公卿打扮的主公吉野忠实身上感受过的。 看著面前这位气质昂藏,犹如猛兽一般摄人的年轻城主,了心的心中也不由微微一沉。 他曾是在比叡山延历寺修行多年的武僧,也曾见识过那位大友家家督一面。 那人的眼神,和此时的义光何其相像? 一样的充满了野心,和不甘人下。 以吉野家如今的残破局势,以及春姬公主那清冷柔弱的性子,真的能够驱使这头盘踞在岗山城的猛虎吗? 只怕是引虎驱狼,最终反受其害啊。 了心的心中不由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不过,眼下他们还是正事要紧,毕竟山名义光再有野心,如果不能打败恶狼岞山家,那对于吉野家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了心收起心思,唱了一个佛號道:“阿弥陀佛!.....山名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了心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 了心身后的三名武士,亦是吩咐行礼道:“山名殿,有礼了!” “诸位快快入座!” 义光看著这四人,不由哈哈大笑,脸上高兴的神情不似作偽。 他长身而起,吩咐八子丸给几位武士布座和上茶,隨后笑呵呵的道:“诸位皆是吉野家之栋樑,昔日同殿为臣,今日能在此相聚,足见神佛庇佑!” “谢山名大人。” 几人落座之后,了心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红色朱印的信笺,双手呈上道:“此乃春姬殿下写给山名殿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小姓藤丸立刻上前接过,然后双手呈给义光观看。 义光接过信笺,展开扫视了一遍。 入眼便是一行行漂亮的汉字小楷,字跡娟秀,大意是感谢山名义光在吉野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为吉野家保留了一线生机,並表示出吉野家的支持和感谢。 “除了这封书信,公主殿下还让贫僧等带来了一批物资,用以资助大人。” 了心將一张写著物资列表的和纸拿出,让小姓呈给山名义光过目。 “哦!.....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本殿感激不尽!” 义光欣喜的接过那张物资清单。 只见上面写著:计有粮食一百石、御寒冬衣一百件、精铁枪头一百枚、打刀十把,以及用於治疗刀伤挫伤的草药三石。” 上面每一项,都是义光现在急需的物资,让他也不禁喜上眉梢。 了心看著义光喜不自禁的样子,也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个沉重的黑布钱袋,呈给义光,嘴里继续说道:“此外,公主殿下还从自己的嫁妆中,拨出金判三十枚,赠予山名家充作军资。”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义光城府极深,眼角也不禁微微一跳,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攻下岗山城后,表面上威风八面,实则內里早已捉襟见肘。 今年肥前国战乱不断,岗山城周边的农田荒废了很多,城內也聚拢了大批无家可归的难民。 山名义光知道人口的宝贵,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时不时就得救济一下。 眼看每日消耗的口粮不断下降,他內心也十分的焦虑。 再加上攻下冈山城后,为了安抚人心,还要封赏功臣、打造兵器、以及抚恤战死足轻的家属,岗山城仓库中的存银其实已经差不多早已见底。 春姬送来的这一百石粮食和三十枚金判,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露!更不用提那一百个铁枪头和冬衣,这能让他立刻將城中的常备足轻数量再翻上一番! 义光將信笺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了无比真切的感动与恭敬之色。 “本家正为来年开春如何抵挡岞山家的攻势而忧虑。” “公主殿下此举,无异於雪中送炭!” “我山名义光,定然誓死效忠吉野家,定要將岞山信秀那廝的首级,献於公主殿下座前!” “山名大人高义!只要能赶跑岞山家,我饭田平次郎定然任凭山名大人差遣!” 听到义光这番表態,性格耿直的饭田平次郎顿时热血沸腾。 他一拍胸脯,大声道:“山名大人!我等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支援於你,除了我们四人外,还有隨行的十八名青壮,皆是誓死追隨吉野家的勇士!” 鬼冢左近亦是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復仇的火焰,狠狠的道:“岞山家灭我主家,杀我家人,此仇不共戴天!” “山名大人能以弱胜强,夺取岗山城,我鬼冢左近佩服!以后定然任凭大人差遣!” 义光看著这两个一脸激愤的武士,心中暗暗满意。 这两个傢伙虽说脑子不灵光,但一身武艺可是从小练就的,再差也能衝锋陷阵,正是他想要的人才。 在这乱世之中,就算是有勇无谋的猛將,也有他的用处。 至於那了心和岸田右马助,虽然心思深沉,但只要自己手握大势,不怕他们不低头。 他心中暗暗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义光转过身,对旗本近卫武士林藤吉吩咐道:“藤吉!立刻在二之丸大厅设宴!將珍藏的清酒拿出来,今日我要与诸位不醉不归!” “哈伊!” 当晚,岗山城二之丸大厅內,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案几之上,摆放著精致的黑漆漆器,盛放著热腾腾的米饭、用松浦郡特產的咸鱼熬製的味噌汤,以及几盘烤得油光发亮的山鸡肉。 这山鸡,还是驻守在黑前山的那些人送来的,真的算是有心了。 之前义光也捨不得吃,养在了院子里,此时为了招待几人,也都拿出来了。 在这个百姓只能吃糠咽菜、甚至连盐都吃不上的时代,这等宴席已是极高的规格。 “来,了心大师,诸位大人,请满饮此杯!” 义光端起手中的浅底陶碗,一一向眾人敬酒。 一时间,杯盏交错,气氛显得极为热烈。 酒过三巡,饭田平次郎已是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吹嘘著昔日在吉野家时的武勇。 义光则是一边含笑倾听,一边不著痕跡地打听著春姬公主如今的身世与现状。 “哎……公主殿下也是命苦啊。” 饭田平次郎嘆了口气,借著酒劲说道:“主公战死后,一门眾四散奔逃,如今公主殿下寄居在大村家的领地內,若非大村大人是公主舅舅,怕是……” 说到这里,眾人都有些戚戚然。 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这也是他们明知道,回来这被岞山家四面包围的危险之地,隨时有死於非命的风险。 但仍然执意要回这松浦郡的原因。 义光眼神微动。 大村氏,这可是肥前国数一数二的小大名了。 不仅统治著大村湾,有著长崎港这样的繁华港口,拥有著一支为数不少的水军,其陆地上的实力也是不可小覷。 『看来,这位春姬公主在大村氏的日子,也並不好过。” “不过,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义光心中暗暗盘算。 此时的肥前国,形势复杂到了极点。 名义上的守护少贰冬尚,正被长门,周防两国的霸主大內氏步步紧逼,领地不断收缩,势力越来越衰落。 而拥有筑后和肥后等肥沃领土的大名大友氏,也对肥前垂涎三尺。 此时的肥前国,正是最为动盪的时期。 “诸位请放心。” 义光再次端起酒杯,神色变得无比庄严与肃穆,声音在喧闹的宴会厅內显得格外清晰。 “我山名义光在此立誓,很快吾就將亲率大军,克復松尾城,迎回春姬公主殿下,重建吉野家!” “山名大人真乃忠义之士!” 饭田平次郎感动得热泪盈眶,直接端起酒碟,一饮而尽。 鬼冢左近亦是连连讚嘆,看著义光的眼神中充满了讚赏。 唯有了心,端著酒杯,看著义光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的脸庞,在心中默默嘆息了一声。 这天下,怕是又要多出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梟雄了。 第八十九章 演练与震撼 天文九年的隆冬,肥前国松浦郡的清晨被一层浓重的白霜所覆盖。 寒风呼啸著穿过松浦川的河谷,如刀子般刮过岗山城那粗糙的土石城墙。 岗山城,二之丸內的军营。 这里地势略低於本丸,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如今已被闢为常备足轻的军营与练兵场。 四周耸立著泥土夯筑的“土垒”,土垒上架设著防备流矢的木製“矢狭间”。 天刚蒙蒙亮,了心和尚、饭田平次郎、鬼冢左近以及岸田右马助四人,便在一名山名家旗本武士的引领下,缓缓步入了二之丸的练兵场。 今日,是山名义光定好的足轻常备军的演练之日。 而作为吉野家旧臣,四人也被义光特命人请来观看操练。 四人方一踏入场中,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平整过后的土方练兵场上,已经静静地佇立著六十名山名家的常备足轻。 这六十人分成了六个整齐的队列,然后又形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在这足以冻裂人皮肤的严寒中,这些士兵虽然身材矮小,但却精气十足,一个个站立著一动不动。 在这个时代,寻常领主的农兵们,在冬季里,即使是执勤站岗的时候,也是松松垮垮、交头接耳,毫无军纪可言。 可眼前的这六十名足轻,人人身穿藏青色的棉质小袖”,头上戴著涂了黑漆的阵笠。 统一的著装和饱满的精神,严格的纪律,让他们已经有了一丝未来强军的影子。 此时,这些足轻们双手紧握著长枪,或者紧扣著包铁的木盾,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连成了一片,却无一人伸手去擦拭脸上凝结的白霜。 “这……这便是山名大人手下的军势吗?当....当真是精锐啊!” 饭田平次郎喃喃自语,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脸上露出一丝震撼的表情。 身为吉野家的武士,他深知要將军纪训练到这种“令行禁止、动静如一”的地步需要付出何等心血。 了心和尚的双眼则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尖也在微微颤抖,敏锐的目光在这些士兵的装备上扫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虽然山名家如今財力有限,无法让这六十名常备足轻人人著甲,但他们的装备却已经超过很多领主手下的士兵了。 按照山名义光设定的军制。 每个伍有五人,两个伍十人合为一火。 其中一火十人当中,顶在最前面的是两名刀盾兵。 因为要承担大部分的伤害,所以这两名刀盾兵身上,都穿著一套拼凑起来的简陋盔甲。 有的是从黑田家战死武士身上剥下来的“腹当”,有的是用粗铁丝和皮革连接的“叠胴”。 这两名刀盾兵手持一人高的包铁木盾,腰悬打刀,犹如两堵坚固的盾墙,將身后的长枪兵和弓手死死护住。 此时,在练兵场上首的一张床几上,山名义光全身著甲,正在大马金刀地端坐著观看。 在义光身侧,七名身穿甲冑、背负著“指物”旗帜的旗本武士,以雁翅阵排开,气势十足。 而在战阵的前方,六名穿著武士盔甲的“火长”正按刀而立。 他们分別山名义光手下提拔上来的低阶武士。 分別是平八、又吉、小六郎、新八、弥七,以及彦兵卫。 这六人原本大多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流民或溃兵,如今却个个眼神凶狠,身上散发著一股悍勇之气。 按照山名义光亲自编写並推行的军制手册《黑山兵录》中所载: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一“火”,设火长;五火合为一“队”,共五十人,设“队正”一名。 如今常备足轻已经有六十人后,自然应当有一名队正作为指挥,而此职位,位比百石的足轻大將。 但现在以山名义光的財力,还暂时养不起这样的武將。 山名义光思虑了一番后,便任命投靠过来的武士佐多胜,暂时充任这队正一职。 佐多胜还在黑田甚八郎手下时,便时常充当他的副手,帮他整备农兵,训练阵夫。 也算是有一定经验的军官了,做这个队正也算是够格。 而中川信八出身於剑客,个人武力或许优秀,但其实不太適合指挥作战,李山便把他调往自己的旗本卫队,充当母衣眾。 “佐多,开始吧!” 义光一挥手中的军配,对新任的队正佐多声喝道。 “哈伊!” 一名身披黑漆具足的武士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正是新任的代队正,佐多胜。 “演练开始,以『阵鼓』为號,行『鱼鳞阵』突击!” 佐多胜长身而起,鏘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三尺打刀,斜指向天,怒吼著开始指挥道:“全队听令!起枪!立盾!” “呼哈——!” 六十名足轻同时发出一整齐划一的怒吼。 第一火火长平八与第二火火长又吉率先迈步,带著各自麾下的刀盾兵如铁壁般向前推行,沉重的木盾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咚!咚!咚!” 低沉的太鼓声在场边响起。 在鼓点的节奏下,小六郎、新八、弥七、彦兵卫四位火长率领的长枪兵迅速跟进。 他们手中的长枪足足有一丈五尺长,枪尖在冬日的冷冽阳光下闪烁著刺骨的寒芒。 枪桿搭在前方刀盾兵的肩膀上,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衾”。 “变阵!羽翼展开,防备骑马武士袭扰!”佐多胜长刀一挥。 只见原本密集的方阵在鼓音一变的同时,迅速向两翼延伸。 弓手们在枪盾的缝隙间弯弓搭箭,木质的“丸木弓”被拉成满月。 与此同时,中川信八率领的七名旗本骑马武士,作为模擬的敌方骑兵,从练兵场的侧翼呼啸著衝杀而来。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地上的冰霜,带起漫天的泥草。 然而,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这六十名足轻没有丝毫的混乱。 刀盾兵咬紧牙关,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长枪兵则將枪尾顶在地上,用脚后跟踩住,枪尖斜斜指向半空,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刺蝟。 战马在距离枪阵数米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 “收兵!” 义光军配一收,战鼓声戛然而止。 六十名足轻在佐多胜的口令下,如同退潮的潮水般迅速收拢,再次恢復了最初那如磐石般佇立的方阵。 虽然队伍收回时还有些歪斜,但在这个时代的兵员素质中,已经不能要求太多了。 第九十章 选择和大义名分 站在场边的了心和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曾隨延历寺的僧兵参与过近畿的合战,见识过细川氏与三好氏的精锐“被官”军势。 可眼前的这支仅仅训练了一个多月的队伍,在纪律和配合上,竟然隱隱有了那些大名精锐常备的影子。 “这……这....想不到山名大人练兵如此了得。” 岸田右马助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一向自詡聪明,善於审时度势,猜测人心。 但此刻,看著眼前这支散发著冰冷气息的军队,不由让他感到了由衷的一丝颤慄。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一支强大的军势,那就是领主的生命。 可以此时日本的普遍形式,大部分大名和国人眾作战时,都是以农兵为主的。 而这些召集的农兵,在战场上只要伤亡超过三成便会彻底崩溃。 而眼前的这支军队,了心可以断定,即便伤亡过半,只要山名义光不下令退兵,他们也绝对会死战到底。 “山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 了心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复杂地问道:“这些足轻大多是出身卑微的农夫与流民,为何在大人麾下,竟能有如此死战之志?大人究竟用了何种法度?” 义光哈哈大笑,从容不迫的回答道:“了心大师,这世间之人,所求者不过是『名』与『利』二字。” 义光按著刀柄,淡淡地说道:“我山名家的法度很简单。其一,足衣足食,凡入我常备者,每日糙米杂粮管饱,一日两餐,绝无剋扣。”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便是赏罚分明,绝不徇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这只是哄了心的套话而已。 其实能让这群泥腿子一样的贱民们发挥出这般纪律的根本,就是因为义光推行的军功爵制度。 有了平八,又吉,这些农民阶层出身的人,晋升为武士的榜样在。 那些同样出身低贱的农夫,流民,苦役们顿时便绽放出对战斗立功的深深渴望。 按照山名家法度,只要杀死一名敌人,討取一颗首级,就有350文铜钱的奖励。 若是更加勇猛的,只要他们在合战中正面斩杀五人,割取五枚敌方士兵的首级。 又或者立下先登,斩將,夺旗三种功劳,便能立刻晋升为武士阶层。 这种简单明了的晋升方法,让所有的底层足轻们爆发出超乎想像的战斗欲望。 当然,这种晋升方法只作用於非武士的底层士兵身上,武士以上的阶层,则是另一套晋升方法, 听完义光的解释,吉野家眾武士都变得沉默不语,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连鬼冢左近这等自视甚高的武士,此时看著那些足轻,都隱隱感到了一丝震撼。 这些原本被他们不屑一顾的贱民们,如今在山名义光的调教下,已经成为了一群被释放出来的野兽。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血肉,他们就能將任何阻挡在前的敌人撕得粉碎。 义光將这四名吉野家旧臣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的效果。 如今的肥前国,局势如同一盘散沙。 势力最大的,莫过於割据东肥前的龙造寺氏。 龙造寺家兼那个老狐狸如今虽然已经八十多岁,却依旧牢牢掌控著佐贺郡,对抗著依附於周防大內氏的其他领主。 而西肥前则有大村氏、有马氏等豪族割据,北松浦则是松浦党各支的天下。 在这群狼环伺的夹缝中,自己想要统一此地,名正言顺的治理吉野家的旧领。 不仅需要无坚不摧的武力,也需要一份大义。 而他看重的,正是吉野家的这块块招牌。 李山看著四名吉野家武士被震撼到失声的表情,心中也是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男儿立於乱世,谁不渴望建功立业,在世间扬名立万呢? 是继续效忠於日落西山,领地被夺的吉野家,还是效忠於自己这个冉冉升起的势力,相信他们心中自会有一桿秤。 当然,李山此举並不是为了逼迫他们做出选择,而是为未来自己利用吉野家的家名,收復和统治这片土地更加的名正言顺。 按照他脑海中的计划,等他收復了吉野家的主城松尾城,他便可以迎回公主春姬,然后以吉野家的名义和岞山家开展对抗,一步步蚕食岞山家的地盘。 大义名分这东西看不清,摸不著,但確实是种十分重要的东西。 而且要是把吉野家踢到一边,自己单干虽然可以。 但他原先身为吉野家的家臣,侵吞主家领地,这种行为总归是一个污点。 “演练看完了,了心大师,我们接下来便谈一谈,如何分配你们带来的那18名勇士的事情如何?” 说实话,对於他们的那十八人,李山也是很眼馋的。 此时他领地內青壮稀少,不少年轻男子在战爭中死於非命,兵源已经成为了一个他十分头疼的问题。 “全凭山名大人安排便是,我们无有不从!” 了心倒是快人快语。 眼下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岞山家,他自然不会拖山名义光的后腿。 “好!...那便请四位听令吧!” “哈伊!” 了心率先半跪著屈膝听令,其他三人也立刻跟隨。 “现,任命鬼冢大人,饭田大人为本殿军势中第七,第八两火的火长,组建新军,共同参与训练!” “任命了心大师为本殿军师一职,任命岸田右马助大人为外务奉行,负责管理本城商贸外交,町市管理,土地丈量等工作!” “嗨!...吾等听命!” 看著面前这四个吉野家旧臣投入自己麾下,义光的心中也是大快,不管如何,山名家的人才库又多了几名有力的家臣,可谓是可喜可贺。 至於怕他们反叛,或者心向旧主的问题,山名义光自然有办法解决。 (ps:各位宝子,还有几章晚上再发!) 第九十一章 间引和姥舍 天文九年(1540年)的冬日,北九州的寒风夹杂著玄界滩的咸湿与冰冷,呼啸著席捲了整个肥前国松浦郡。 这是一片被丘陵与曲折海岸线割裂的土地。 自平安时代末期以来,此地便是松浦党的地盘。 在松浦郡一条通往沿海呼子庄的泥泞小道上,一阵迟缓的马蹄声传来。 一个身形矮小、腰垮双刀,皮肤有些皱巴巴的浪人武士,正骑在一匹灰黑色的木曾马上。 一个戴著斗笠,身材佝僂的老头,正牵著马嚼子,在前面慢吞吞的走著。 瘦小男人坐在马背上,身体一边隨著马匹的摇晃一顛一顛的,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此人正是奉了义光之命,前往各处搜集土硝的弥太郎。 昨日,他已將率领麾下足轻在岗山城周边村落搜集到的三石硝土,用板车运回了城中。 而今日,在继续前往其他领地搜寻硝土之前,他要顺道去办另一件事。 “作兵卫啊!...你真的要跟著我走啊!”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对著他嘿嘿笑著,露出满口的烂牙,以及那张皱巴巴犹如老树皮一般的脸。 他的脚上踩著一双早已磨烂的草鞋,冻得通红的脚趾露在寒风中,每走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一般,依然一步步的牵著马往前走著。 似乎想要证明,他並不是没有用的。 弥太郎看了一眼给他牵马的老头,心中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老头作兵卫,是弥太郎前些日在路边捡到的。 当时这老头正蜷缩在一个被遗弃的草垛子里,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弥太郎看著他,便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父母双亡、和哥哥差点饿死的孤苦,一时动了惻隱之心,將自己怀里的半个糙米糰子扔给了他。 没曾想,这老汉缓过气来后,便死活要跟著弥太郎,甘愿充当他的奴僕。 “作兵卫,呼子庄距离此地还有多远?”弥太郎按著腰间的刀柄,尖声问道。 “回老爷的话,翻过前面那座长满低矮松树的土丘,便能瞧见海湾了。呼子庄便坐落在湾口处,步行约莫还要两刻钟。” 作兵卫低下头,连连哈腰,態度卑微而恭敬,语气中充满了对弥太郎的敬畏。 弥太郎有些享受作兵卫看自己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马背上望向道路两旁。 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路边的沟渠里,偶尔能看到一具具倒毙的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年迈,皮肤乾瘪如老树皮,双眼圆睁,身无寸缕——身上的破烂衣服早被其他活人剥去御寒了。 对此,弥太郎早已经见得多了。 而在一处积了薄冰的水田里,弥太郎甚至看到了一具赤裸的婴儿尸体,身体已经冻得发青。 作兵卫顺著弥太郎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低声道:“唉,又是『间引』啊……。” 弥太郎沉默不语。 在这兵荒马乱的战国时代,底层平民不仅要承受各种苛捐杂税,还要面对层出不穷的“段钱”与“栋別钱”。 而一旦遇到荒年或是冬季,家中的存粮根本无法支撑全家活命。 为了让能劳作的壮丁活下去,老人们往往会主动或被动地走向深山,这便是所谓的“姥舍”,而作兵卫,就是其中一个。 而一些新出生的婴儿,若是遇上粮食不足,父母便会忍痛將其掐死或扔进水田里,任其自生自灭。 这在东瀛被称为“间引”。 意为像拔掉多余的麦苗一样,拔掉多余的生命。 日本古典名著《万叶集》中也曾有诗云:“世间皆苦楚,无处可安身,虽非鸟雀身,亦欲飞避尘。” 这首诗正是对这片土地上底层百姓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 “若是……若是天下皆由山名大人来做主,或许这世间便不会有这等惨状了吧。” 弥太郎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 在他心中,山名义光不仅武艺如神,更是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开闢了一条通往武士的通天大路。 只要立下军功,成为武士,便能顿顿吃饱,甚至获得知行,从此实现阶级跃迁。 这在其他大名麾下,是根本不敢想像的。 战马翻过土丘,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著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与腐烂的木料气味。 呼子庄,到了。 这座依山傍海的村庄,乃是松浦党呼子氏治下的一处渔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港口二字毫无关係。 村中隨处可见的是半穴居式的竖穴式住居。 这种屋敷,是用几根粗糙的木头搭起架子,屋顶覆以杂乱的茅草,四周用黄泥和枯草糊成墙壁,矮小得如同一个个土丘。 海风吹过,茅草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隨时都会被掀翻。 由於连年战乱和呼子氏抽调壮丁充当舟子的缘故,村里几乎看不到青壮男子,只有几个穿著破烂葛布衣物、面容枯槁的妇人,正在用木盆清洗著鱼乾。 “噠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在狭窄的村道上响起,顿时打破了村庄的死寂。 正在劳作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惊恐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清来人剃著月带头、骑著马、腰悬双刀的武士打扮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武士老爷来了!” “快!快跪下!” 几个压抑的惊呼声响起。妇人们慌忙丟下手中的木盆,连滚带爬地跪在泥泞的道路两旁,將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 在战国时代,武士对平民拥有“切舍御免”的特权。 即平民若有无礼举动,武士可当场將其斩杀而不受任何惩罚。 弥太郎骑在马上,看著这些昔日里对自己冷嘲热讽、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抖如筛糠的村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也像这些乡民一样,只能跪在地上,满脸敬畏的看著武士经过,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就怕触怒了武士大人,被他们抽刀一刀砍死。 然后犹如踩死了一只乱世中的蟑螂一般,甚至让武士大人觉得脏了自己的刀。 “喂,茂助!抬起头来,是我!” 弥太郎勒住马韁绳,露出笑脸,笑哈哈的对著跪在路边,一个脑袋上扎著破布条的老头喊道。 那被称为茂助的老头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马背上的武士。 他仔细端详了半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神色由恐惧逐渐转为极度的惊愕。 “你……你是……弥太郎?那个毛猴子?!”茂助失声叫道。 “什么?弥太郎?!”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弥太郎?!” 周围跪著的村民们纷纷骚动起来,大著胆子抬起头望向马背。 在他们的记忆中,弥太郎不过是村里一个渔夫家中最没出息的次子。 他父母早亡,从小寄居在哥哥嫂嫂家里。 因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整日里像只脏兮兮的毛猴子般在海滩上捡死鱼,受尽了村里人的白眼与嘲弄。 半年前,他因为活不下去,跟著同乡的平助一起逃出村子投了军。 大家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哪条不知名的沟渠里。 可如今,仅仅过了半年,这个毛猴子不仅没死,反而穿著体面的羽织,骑著高头大马,腰间甚至佩戴著代表著武士才能佩戴的双刀! “这……这是神佛瞎了眼了吗? 弥太郎居然成了武士老爷?!” [ps:刚才才发现,今天已经发了2万字了,发不出下一章了,今天2万字任务完成了哦!大家请等明天!] 第九十二章 雪花硝 天文九年冬,肥前国,黑前山。 此山位於松浦郡的腹地,山势並不险峻,却因林木深密、道路崎嶇而人跡罕至。 自山名义光率部攻克岗山城后,这座曾作为他起家之地的山寨,並未被废弃。 山寨后方,一片被山壁与密林环绕的隱蔽谷地內,一座由三座长屋组成的工坊,已然修建完成。 这里,便是山名义光製作火药的秘密工坊。 工坊通体由粗大的原木搭建,屋顶覆盖著厚厚的茅草,其貌不扬,却戒备森严。 门外面,四名旗本武士身著漆黑的胴丸,腰按刀柄,如沉默的岩石一般,站立於工坊的门口警戒。 而工坊的外围,更有二十名足轻在林间巡逻,可谓是戒备森严至极。 之所以將这决定家族未来的命脉之地设於山中,而非固若金汤的岗山城內,义光有著两重考量。 第一个原因,是这黑前山里足够隱秘。 火药的製法,是足以顛覆时代的东西,在拥有绝对自保能力前,他决不能让火药的配方和土硝的提炼方法泄露分毫。 第二个原因则是为了安全。 火药的威力,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 万一在提炼或配製过程中发生意外,在城內爆炸,那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义光已经是第二次来这山寨里观看土硝的提炼了。 他身著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小袖”,外面罩一件黑色的无袖“羽织”,背著手,静静地立於工坊之內,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工坊內部,白色的热气蒸腾,一股混杂著泥土腥味、草木灰碱味,以及难以言喻的尿臊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十几名男女脸上绑著黑巾遮住了口鼻,正在里面忙碌的劳作著。 这些人,皆是当初义光在黑前山落草时便追隨他的第一批老人,对他有著近乎愚昧的忠诚。 他们身穿统一的麻布短衣,正埋头於各自的工序里,一个个神色紧张,神情专注,丝毫不敢放鬆。 “惣吉,你过来。” 义光招了招手,让管理此地的“亲方”过来。 一名年过五旬、头上裹著脏污“钵卷”的老人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木铲,小跑至义光身前,双膝跪地,將额头深深地叩在泥土地上道:“哈伊!小的在此......请问殿下有何吩咐?” 此人名叫惣吉,原是山寨內的一个木匠,因心思縝密、做事沉稳,便被义光提拔为这处秘密工坊的“亲方”(工头),负责管理所有“人足”(工人)的日常劳作。 “今日提炼的硝土,成色如何?”义光看著他,淡淡问道。 “回殿下的话,此次运来的三石硝土,皆是好材料,特別是从老宅子里和茅厕墙根刮下的硝土,土色发白,捻之细腻,想必定能提炼出更多的『雪花』来。” 惣吉的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盖因为只要提炼出合格的成品来,他们这些人才能获得更加丰厚的赏赐。 义光微微頷首。 这些工人,连同惣吉在內,没人知道他们正在製作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种被殿下称为“雪花”的神秘物质。 按照山名殿下的说法,是这玩意儿可以入药,能够卖大价钱。 而且为了让他们心无旁騖的在此地提炼硝石,义光还许下了他们难以想像的重赏。 不仅每人每月有三百文的工钱,工人的家眷都会被接入岗山城二之丸里面的好宅子里面居住。 而且自从成为了工坊的工人,一日两餐不但能够吃饱,偶尔还有顿白米饭吃。 这等待遇,即便是寻常的地侍都梦寐以求。 当然,恩赏的背后是铁腕。 在进入工坊前,他们皆按照要求,背熟了一堆的保密条令,触犯一条,轻则鞭打,重则直接会丟了性命。 当然,只要不泄密就没事,还能享受这种比武士老爷还要舒服的生活。 至於他们被接入二至丸的家人,虽然表面上说是名为优待,但实则为人质。 而光是如此还不够! 更核心的保密手段,则是义光照搬后世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法。 在这工坊里,所有的工序都是被分开的,而且不能互相告知其他人自己工序的內容,否则便视为泄密。 而且在生產是,更是有足轻士兵时时刻刻看守,让所有人都不敢违背义光定下的规矩。 义光此时已经来到了东侧的第一道工坊。 这里是第一道工序——“合料”。 四名健壮的妇人,在工头物见番的监督下,正用木铲將一袋袋散发著恶臭的硝土,从草编的“俵”中剷出,倒入一排巨大的木桶之中。 她们的工作,是將硝土与一旁堆积如山的草木灰,按照精確的比例混合。 配方严格按照特定的配比和工序,一丝错误都不能有。 否则不仅要被扣工钱,还要挨鞭子,可谓是简单又粗暴。 “三升硝土,配一升木灰!用那边的『升』(量具)来量,不可再凭感觉估算!” 此处工坊的物见番头指挥著。 一名脸颊粗糙的妇人连忙用一个方形的木製量具,小心翼翼地量取。 她们不知道,这道工序的目的。 是利用草木灰中的碳酸钾,与硝土中的硝酸钙发生置换反应,生成可溶於水的硝酸钾。 她们只知道,比例稍有差池,便可能招来亲方和番头的责骂,甚至更严厉的惩罚。 当料混合均匀,另一名妇人便提著水桶,缓缓注入清水,另外两人则用长木棍费力地搅拌,直至其化为浓稠的泥浆。 泥浆静置一个时辰后,便被抬到工坊中央,交予第二组人。 这一组由三名手脚麻利的年轻男人负责,他们的任务是“滤水”。 只见他们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桶,將上层的泥浆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巨大的过滤槽中。 这过滤槽是按照义光的图纸亲手打造,槽底铺著鹅卵石、河沙、木炭粉末,最上面再覆盖三层细密的麻布。 浑浊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渗透,从槽底的竹管流出时,已然变得清澈了许多,呈现出淡淡的茶色。 这个小组的人,只负责倒浆、换布、清理废渣。 接下来,是第三道工序——“煎熬”。 工坊西侧,砌著三座崭新的“灶”(灶台),上面架著三口硕大的铁製“大釜”。 负责这道工序的,是两名年纪最大、神情最为专注的老人。 他们用铁钳小心地抽出一根燃烧过旺的木柴,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釜中液体的变化。 义光踱步至一口大釜前,用长柄木勺舀起少许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微量地沾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咸涩与微苦在舌尖散开。 “差不多了。” 义光放下木勺,对惣吉吩咐道:“传令下去,待釜中液体熬至原先的三分之一时,便可熄火,准备进行最后一道工序。” “哈伊!” 当滚烫的浓缩液体被小心地从大釜中舀出时,它们被立即送到了工坊最北侧的角落。 这里,是第四个小组的所在。 这个小组由五名心思最为细腻的年轻女子组成。 她们面前摆放著一排排浅底的陶製“土锅”。 她们的任务,是將滚烫的液体倒入这些土锅中,每锅只倒约一指深,然后將其静置在铺著湿草蓆的地面上,任其缓缓冷却。 隨著温度的降低,奇蹟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清澈的液体表面,开始慢慢析出一片片白色、宛如雪花般的晶体。这些晶体细密如针,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义光走到那排土锅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著那些正在不断生成的硝酸钾晶体。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个在后世连初中生都知道的黑火药基础配方,在这个时代的东瀛,却是足以顛覆一个大名、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屠神之术。 自一年前,也就是天文八年,也就是公元1539年。 一艘葡萄牙商船將铁炮带到种子岛,被岛主种子岛时尧高价购得后,此人便开始想方设法的研製这种新式武器。 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很快便已在九州少数大名之间流传开来。 然而,此时的铁炮仍是价比天高的奢侈品,且弹药的来源,火药,更是被南蛮商人牢牢掌控在手中。 大名们即便能仿製出火绳枪,也无法量產弹药。 但义光不同。 他拥有的,是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化学知识。 “殿下……这便是您要的『雪花』吗?” 惣吉看著那些美丽的晶体,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他看来,这东西就是义光所说的一种名贵的药材,根本想不到这晶莹剔透的小玩意能製造出多么可怕的东西。 “没错!” 义光伸出手,从一个已经完全冷却的土锅中捻起一撮晶莹的粉末 冰凉而乾燥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將这撮粉末放在手心,感受著它的分量,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惣吉。” “小人在!” “今日之內,能產出多少?” “回殿下,若是一切顺利,三石硝土大约能提炼出这等雪花硝……约莫二十贯(约75公斤)。” 二十贯……已经足够他完成自己的计划了。 义光顿时满意点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碎末道:“很好,传我的命令,工坊昼夜不息,两班轮换。” “所有参与者,本月工钱加倍!” “而且如果你能按时完成,本殿便提拔你为本家的物见番头,年俸20贯!” “哈!小人一定办到!” 惣吉恭敬的次跪伏於地,重重叩首,语气激动的回答道。 第九十三章 缺粮 天文九年(1540年)腊月二十,距离“大晦日”(除夕)仅余十天。 北九州的寒风卷著零星的雪花,给肥前国松浦郡的山野披上了一层萧瑟的白霜。 岗山城內,往日因战乱而死寂的城下町,此刻却因山名家的入主而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至少,在山名义光开放粮仓的救济下,那些以前只能蜷缩在寒冬中的贫民,没有大批量的饿死。 儘管在足食足兵的政策下,山名义光麾下的士兵们有了更加强大的战力和向心力。 但因此消耗的粮食也是十分巨大的。 之前山名义光抢劫两个村子虽然打劫了一批粮草,岗山城原城主黑田甚八郎也收集了一批秋粮运入了城里,最后基本被山名义光缴获。 前些日子,春姬公主又差几名家臣运来了一百石粮食。 但以此时义光规定的粮食配给,这些粮食如果按照之前那种节省的方式吃,还能勉强支撑著度过这个冬天。 但隨著山名义光不肯削减士兵口粮,导致岗山城仓库中的粮食存量也已经越来越少。 新任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在弥太郎被派往各处领地收集土硝后,暂时接管了一些他的工作。 此时,在山名义光的居馆內的一间茶间內。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便一脸苦闷的看著坐在义光面前,对著他正在诉苦。 “山名大人,依此时的粮食消耗进度,恐怕等不到来年开春,本家就要因为缺乏粮食而陷入危机了!” “依下臣愚见,可否消减一部分足轻们的口粮。” “另外,殿下您开仓施粥救民虽然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善举,但可有考虑到本家如今面临的情况呢?” 看著面容严肃,伏在自己面前恳求的岸田右马助。 盘坐的山名义光脸上的表情不动,但还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手指一边轻轻摩挲著手中的茶碗,一边缓缓的开口道:“岸田大人,削减將士口粮之事,不必再提!” “粮食不够,就先拿出內库的金银去购买,听说筑美平原那些领主去年都获得了丰收,我们可以暂时拿出一部分钱去那边收购一批粮草。” 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还想开口劝说的岸田右马助不用再劝。 然后才接著道:“粮食的事,吾会想办法解决,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协助城內和三个村子的农民度过这个冬天,不要让人大批饿死。“ “嗨!...属下领命!” 岸田右马助见义光主意以定,知道他不会再轻易改变,只好有些忧虑的告辞离开。 义光放下手中茶碗,眼神中也有些烦躁。 只有真正开始治理一片领地后,他才知道有多难。 尤其是治理一片战乱过后贫困的领地。 但训练脱產士兵,足以足食,让士兵无后顾之忧的打仗拼命,这一点关係到他未来爭霸天下的计划,即使再困难也不能更改。 而且要是削减了他们的口粮,给士兵留下了朝令夕改的印象,以后军心离散,山名军的凝聚力也一定会大跌。山名义光在士兵们眼中的威望也会大大的削减。 要知道现在他们之所以对他这个主公敬若神明,可不仅仅是靠著画大饼,而是因为他能让他们吃饱饭,能让他们在拼命杀敌后获得丰厚的犒赏。 若是连吃饭的问题都无法解决,那还何谈战斗力? 至於放弃那些孤苦无依,在冬季缺乏粮食过冬的平民,那也是一个餿主意。 “古语有云:“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作为拥有几千年见识的现代人,山名义光深刻的知道,人口就是生產力这句话绝对不是空口胡诌。 若是领民大批量减丁,义光就算占领了大片土地也没有办法开发。 眼下虽然困难重重,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总会想到办法的。 一时间烦躁的义光也没有心情品茶了。 对一旁安静跪坐的小姓藤丸说道:“藤丸,去通知一下松夫人,吾今晚就不过去看她了,今晚本殿留宿在雪代夫人那里了!” “哈伊!.....” 扎著马尾,年纪只有八岁的藤丸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有几分武家少年的风范,乾脆利落的单膝跪地应诺,迈动著小短腿往侧室夫人阿松居住的梅之院通传去了。 山名义光起身甩了甩宽大的直垂衣袖,起身往另一位宠妾雪代居住的寢间走去。 一处贴著厚实和纸,有著迴廊的寢屋中。 一个肌肤似雪,身材丰腴,梳著此时武家女眷十分流行的垂髮的美少妇,正抱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一边唱著一首肥前的民歌,一边轻轻拍打著她的背部哄她入睡。 [垂髮:这是当时最普遍的髮型。將长发全部拢至脑后,用丝带或绳子扎成一条长辫或束髮,自然下垂。贵族女性常將头髮散开披在背上(居家时),外出则束起以示端庄 ] 此女正是原先的岗山城之主,岞山家侍大將黑田甚八郎的正室雪代。 因为她生的眉目清秀,肌肤如雪,身材丰满,十分得义光的欢心,这段时日里,十天有七天都是留宿在她的房內。 雪代原本生有一子两女,儿子正是黑田家少主千代丸,已经被义光命令手下残忍的“根切”,斩草除根。 而留下的两个女儿,长女阿完已经七岁,如今虽然因为义光对她的喜爱,还养在身边,但一般跟著乳母睡。 而最年幼的女儿正是她抱在怀里的阿和,年仅三岁。 一夕之间,便经歷了丧夫,丧子之痛,让雪代的脸色中不由带上了哀婉和痛苦的神情。 但面对两个年幼无人照顾的女儿,她又无法狠心的自尽,以全自己武家之女的贞洁,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主公驾到!” 就在这时,障子门外传来孩童清脆的唱诺声,伴隨著的,还有一阵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 听著这声音,顿时让雪代浑身不由自主的一抖。 自从重生之后,义光的身体素质不仅得到了很大的加强,力气大增,如今身高也几乎在蹭蹭的往上长。 从刚刚重生那会1.73米的身高长到了如今几乎1.78米。 对於此时身材矮小的日本人来说,他这身高可谓是巨人一样,压迫感十足。 [ps:第二更送上,照例求为爱发电!接下来是福利章,新书评分刚出,记得投票点评给本书打分哦!] 第九十四章 军议 而伴隨著义光身高的增高,体重和骨密度自然也在增加,能在木地板上走出这个动静的人,整个城內都没有第二人。 寢间內,听到小姓唱诺的雪代有些惊慌的將手中的女儿阿和放下,起身整理仪容,和奶娘阿弥一起跪伏在门口迎接,口中说道:“恭迎殿下!....” 义光將佩刀交给了八子丸,一只手抓著雪代纤细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笑呵呵的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说完,便姿態隨意的坐到榻榻米旁边的小几旁。 小几上,还放著一幅还未完成的刺绣。 义光眼神一扫,看见了躺在榻榻米上正在熟睡的阿和,笑著道:“阿和睡了吗?怎么睡在此...,.快把她抱到寢间去吧,免得著凉了!” “嗨......!” 雪代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奶妈將阿和抱走,然后才姿態优雅的跪坐在义光的身旁。 三十岁左右的奶妈阿弥,立刻弯腰將小姐抱起,恭敬的退出了夫人的寢间,还隨手拉上了障子门。 义光打量了一番房內的布局,看著跪坐在他身旁,肌肤雪白,如一尊白玉观音一般姿態美丽的雪代。 不由心中一热,也不管此时是大白天,一伸手便將她搂在了怀里。 原本还保持著优雅清冷姿態的雪代,被他强劲有力的大手搂住了柔软的纤腰,整个人都被义光搂入了怀中,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鼻尖可以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气息,顿时羞愤又惊慌的叫道:“啊!...不可!” “殿下.....这是白日,请勿这般!.....” 话没说完,就被义光那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看得浑身一软,整副娇躯都软倒在他的怀里。 雪代感觉被义光搂住的手,此时已经逐渐下移,眼看就要碰到那两瓣肥美的桃臀。 宽大的巴掌,整个覆盖在了那饱满如水蜜桃般,充满弹性的肉弹上。 那只手掌散发出的灼热,让她整张白嫩的脸瞬间变得羞红一片。 连忙惊慌的一把抓住他不老实的大手,哀求的看著他道:“主公大人,请..........请別这样!” 山名义光看著她鹅蛋型的秀丽脸庞,挺翘的琼鼻下,一张如樱桃般娇嫩的小嘴,如泣如诉,娇嫩无比。 而她脸上那副哀羞中带著矜持的表情,更是让他感觉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瞬间被轰然引爆。 他的魔手不仅没有停,反而往雪代光滑的洁白大腿上更加私密的地方游弋。 “吖卖....不要...饶了我吧!”雪代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哀求还是在撩拨,但就是忍不住这样。 山名义光听著那清脆悦耳的嗓音,顿时感觉整个人似乎都被火焰炸开了。 眼前的女人,总有种让他想要去狠狠蹂躪,狠狠征服的欲望。 就像是他內心深处那丝蓬勃野心,似乎永远不会满足,总想得到更多。 他享受这种肆虐的快感,更享受著这种踩踏一切世间道德的畅快。 不顾雪代哀婉的祈求,他十分霸道的吻住了雪代的红唇,大手毫不客气的撕开她身上的和服,露出了里面饱满圆润几肌肤。 雪白的肌肤,如暖玉一般诱人,他一边肆虐著怀中尤物的红唇,大手在那起伏不定的丘陵臀丘之中肆意游走,將她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呜 透过纸门,依稀可见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 询日。 太阳普照,將冬日的严寒驱散了一些。 岗山城的天守阁评议室里。 今日,几乎所有的山名家重臣都齐聚在这里,一个个穿著厚重的狩衣和服,面容严肃,端坐在榻榻米的两旁。 主位之上,山名义光身著一件藏青色的“绢布小袖”,外罩黑色的无袖“阵羽织”,盘腿而坐。 他虽今年才16岁,但强壮劲瘦的身躯,还有那副不苟言笑的脸庞,让他高大的身形如一头矫健的猎豹,隨时像是要扑杀向敌人。 此时的他,身上既有一股青年男人没有的沉稳气质,但又有著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欲望。 那双锐利的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压迫感,让所有山名家的家臣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毕恭毕敬的等待著他开口说话。 左侧首位是內务奉行弥太郎,然后则是新提拔的足轻组头平八、又吉、旗本武士藤吉,下面则是地位更低一些的武士,如小六郎、新八、弥七,彦兵卫等一眾低级武士。 他们看著主公的眼神,都充满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年轻的脸庞上都透露出对功名利禄和扬名天下的渴望。 和义光一样。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几岁,充满了旺盛的斗志和初生不怕虎的拼劲、 右侧首位,则是旗本卫队长兼剑术指南役的中村信八,佐多胜,以及新被义光任命为“军师”的吉野家旧臣,僧人出身的了心。 了心后面,则是吉野家的家臣武士,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岸田右马助等一眾吉野家武士。 “诸位都到齐了!....那军议便开始吧!” 义光先是环视了一圈眾人,这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岁末將至,我意在『大晦日』之夜,举兵奇袭松尾城,为吉野家收復旧日主城!” 此言一出,顿时满室譁然! 一眾家臣都被他这个近乎有些疯狂的想法嚇了一跳。 但隨后,以弥太郎等为首,出身份低微的家臣们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只有以了心等为首的吉野家旧臣,纷纷议论起来。 “殿下,万万不可!请听臣一言!” 然而,最先反对的並不是了心,而是右侧席位內,担当著山名家士兵名义指挥官的佐多胜。 只见他第一个俯身叩首,急切地说道:“殿下,请听臣说明缘由!” “吾日本,自古以来,新年乃是迎岁神、祭祖先、敬神佛之日,各国领主与国人眾,都有默契的在此时日罢兵。” “《贞永式目》虽未明文禁止,然冬日用兵,天寒地冻,粮草运输艰难,士卒亦无战心。” “更何况於『大晦日』动干戈,此乃对八幡大菩萨与各方神明的大不敬啊!还请主公三思!” 佐多胜是传统武士的代表,他所言句句在理,也代表了大部分武士的心声,顿时有几名守旧派的武士也纷纷犹豫起来。 在这个神佛信仰深入骨髓的时代,触犯神佛这种罪名实在是太大,让眾人都有些打退堂鼓。 “佐多大人所言甚是。” 军师了心也微微躬身说道:“殿下,恕贫僧直言,依《孙子兵法·虚实篇》所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殿下此计,確有兵法之妙,然,松尾城非岗山城可比。”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义光,继续分析道:“松尾城乃吉野弹正(吉野忠实)大人歷十几代人修筑之坚城,城分『三之丸』、『二之丸』、『本丸』,层层递进。” “外有深壕,內有石垣,『櫓』(箭楼)与『多闻櫓』(长条形防御建筑)遍布,其守备之森严,十倍於岗山城。” “我军如今堪战之兵不过八十,就算奇袭,一旦被守军发现,堵住大手门,便会陷入苦战。” “若战事拖延,我等军粮尚不足一月之用,领地残破,民心未附,届时,岞山家大军来援,我等亦会將死无葬身之地矣!” 了心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一时间,刚刚还因主公的豪言而热血上头的平八等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不能看著主公陷入绝境。 “主公!小人不怕死!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小人愿为先锋大將!” 平八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梗著脖子吼了一句,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殿下,我等皆愿为殿下效死!”又吉、小六郎等人也立刻附和。 义光看著下方截然不同的反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的担忧,吾都知道。”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隨后淡淡的道:“佐多所虑的『天谴』,不必担心,岞山信秀倒行逆施,杀戮无辜,神佛早已震怒,昨日吾於夜晚被神佛託梦,言其倒行逆施,此番我乃是奉天罚罪,何来不敬?” 没办法,面对这群被封建迷信毒害千年的傢伙,光是讲大道理是没有用的。 山名义光只好搬出自己那套神明託梦的说辞来。 当初他发明火炕的时候,也曾经用过此法。 隨后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心和尚道:“军师所言的城防,也確是实情,若以常规攻城,我军便是全数填进去,也未必能撼动松尾城一角。”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是,我自有破城之法。!“ 第九十五章 火药包 看著一脸懵逼的一眾家臣,义光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接著解释道:“岞山家触怒了天神,我已向雷神借来神力,进攻松尾城时,吾到时便会用一种名为『雷崩』的武器,直接將松尾城的『大手门』炸为齏粉!” “届时,城门洞开,尔等只需隨我衝杀进去,收割人头便是!” “雷崩?” “炸开城门?” 所有人都被义光的话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召唤雷神?你以为你是立花道雪吗?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是某种南蛮的妖术?还是殿下真的获得了神佛的庇佑? 了心和尚更是眉头紧锁,他博览群书,却从未听闻过世间有何种武器,能將坚固的城门炸为齏粉。 难道是类似《平家物语》中记载的,源义经所用的“火牛计”之类的奇谋? “此事天机,不可泄露,尔等只需知道,胜利必將属於山名家!” 义光不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抬手猛的一拍面前的见台,说道:“评定到此为止!全军上下,即刻备战!磨礪兵器,餵饱战马,准备好三日乾粮!只等『大晦日』,便隨我出阵!” “哈伊!” 儘管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但在义光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之下,所有家臣只能齐齐伏地领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了心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他们这批吉野家旧臣在山名家內,如今的地位却是十分尷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 最后,只能宣了一声佛號,嘆著气走出了天守阁的评议室。 …… 当夜,岗山城本丸,一间密室之內。 “主公。”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锁子著”[夜行衣]中的身影,如鬼魅般单膝跪在义光面前。 此人正是钵名眾的首领,立屋钵名,也是义光手下唯一的一名上忍。 “钵名!松尾城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 义光坐在昏暗的烛火下,正在擦拭他的那把爱刀。 “回主公,属下已派出手下的中忍『朧』与『疾风』,连同五名下忍,乔装成行脚商与云游僧,潜入松尾城下町。“ “只待主公进攻时,他们便会在城內点燃大火,扰乱敌军,並且想办法策应主公!” 说完,他又掏出了一张画满了东西的和纸,双手奉上给山名义光说道:“此为属下等人连夜绘製的城防图,以及兵力布防估算,请主公过目。” 义光展开图纸,上面用木炭条清晰地勾勒出了松尾城的轮廓,从外围的“堀”(壕沟)、“土垒”,到三之丸、二之丸的兵舍、马厩,再到本丸天守阁的方位。 甚至连几处隱蔽的“犬走”(城墙內侧的狭窄通道)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守军一共约70人,其中武士约10人左右,足轻有60人,其余还有一些临时徵召的杂兵大概二十人。 此时松尾城的城代,名为横山信广,是岞山信秀的谱代家臣。 立屋钵名的声音毫无感情,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將各种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给山名义光听。 “哟西!...钵名,此事你干得十分漂亮。” 钵名眾的专业能力,让义光十分的满意。 从这件事看来,他提前收服一只忍者势力,简直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等本殿攻下这松尾城,一定论功行赏,赐予你们钵名眾100石领地,並且再给予5个武士名额!” 夸完一句,义光不忘先画一个大饼,勉励一番,让立屋钵名能够更加卖命。 “谢主公。” 立屋钵名头埋得更低,隨后犹豫了一下,又再次说道:“属下为探查更深层的情报,昨夜擅自潜入了横山信广的书房,还请主公降罪。” “哦?” 义光停下了擦刀的手,好奇的问道:“那你有何发现?” “军事机密未曾发现,但……属下发现了一封横山信广与平户松浦党头目松浦隆信的密信。” 立屋钵名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件。 “信中所言,骇人听闻。” “横山信广竟与松浦党勾结,將治下部分无主的农户与战俘,偽装成『倭寇』,贩卖给南蛮商人,以换取金银与奢侈品。” 义光接过信,借著烛火草草看了一遍。 信是用汉字与假名混写,內容確实如立屋钵名所言。 横山信广在信中承诺,开春后將提供“三百口货物”,要求松浦党准备好足够的钱与大明丝绸等物,到时候进行交换。 “人贩子吗……” 义光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其实这种事情在战国乱世屡见不鲜。 甚至一些大名都暗中参与其中,將战俘或领民卖给葡萄牙人充当奴隶。 他虽然对这个时空的日本人没有多大的感情,但这封信,却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可利用的机会。 “你做得很好,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义光將信纸小心地折好,“这个情报,现在或许无用,但將来却说不定了!” “好了,此次辛苦你了,先下去吧,让你的部下好好休整,到时协助本殿一起进攻松尾城!” “哈伊!”立屋钵名的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 数日后,黑前山后山深处的一片山坳里。 这里被义光划为禁地,由平八亲自带著最忠心的二十名足轻日夜看守。 山坳中央,义光正指挥著亲方惣吉和那名险些受伤的匠人源庵,进行著最后的工序。 “硫磺粉末磨得再细一些!木炭要用烧透的柳木炭,碾成粉!” “记住了,一定要按照本殿写下的配方比列来调配,不能更改分毫!” 义光的声音严肃,让两人连忙恭敬的磕头答应著,丝毫不敢怠慢。 经过数日的反覆试验和数次小规模的炸膛事故后,他们终於找到了在当前提纯技术下,威力最大化的黑火药配比。 源庵小心翼翼地將三种粉末,按照义光喊出的比例,倒入一个巨大的石臼中,然后用一根长长的木杵,隔著一道厚厚的木板,开始缓缓地捣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畏,仿佛在调製某种神药。 当那呈现出均匀灰黑色的粉末被製造出来后,义光亲自上阵。 他命人取来五个在城中搜集到的、肚大口小的陶製“备前烧”瓦罐。 “把这些铁钉,还有这些晒乾的狼毒草粉末,都混进去。” 义光指挥著眾人,將黑火药、一堆锈跡斑斑的铁钉、以及草药粉末,层层叠叠地装入瓦罐之中,最后用湿润的黏土和麻布將罐口死死封住,只留下一根用硝水浸泡过的麻绳作为引线。 五个重达十公斤,外形丑陋,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简易炸药包——“雷崩”,就此诞生。 “殿下,这……这东西真的能召唤雷电?” 平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 “呵呵,平八,你好好看著吧!马上就知道了。” 义光看著面前这五个硕大的陶罐,神秘一笑,眼神中露出一丝期待之色。 他让平八扛起其中一个“雷崩”,又叫上了又吉,藤吉等几名心腹,来到山坳更深处的一块巨岩前。 “把『雷崩』放在那石头底下。” 义光命令平八道。 平八依言照做,然后点燃了那长长的引线。 “所有人,都给本殿趴下!捂住耳朵!” 义光大吼一声,自己率先臥倒在地。 眾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对主公的绝对服从,也连忙有样学样。 引线“嗤嗤”地燃烧著,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息之后,当火光触及瓦罐的瞬间——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要撕裂天空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一瞬间,中村信八感觉自己的耳膜被狠狠地刺穿,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此时代的黑火药燃烧不够充分,威力其实並不大。 义光为了增加其威力,只好增加了装药量。 在那实验爆炸的地方,一股强烈的衝击波夹杂著滚烫的气浪和碎石,从前方扑面而来,狠狠地拍在眾人的后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平八颤抖著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 一股混合著硫磺臭味的浓密黑烟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而那块原本足有半人高的坚硬巨岩,已经从中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块崩飞得到处都是,岩石的断口处一片焦黑。 “天……天照大神啊……这难道真是雷神下凡了!” 平八看著那副地狱一般的景象,嚇得瘫在地上,面无人色,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这么一大块石头都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要是炸在人身上,不得一下子被炸成齏粉吗? 所有没有见识过火药威力的眾人,此时看著义光的表情都犹如看见了神明降世,眼神中都透露出深深的震撼。 而参与此次实验的工头惣吉和源庵两人,更是直接將脸埋在泥土里,高高的撅著屁股,嘴里不断碎碎念著满天神佛的名號,一边浑身筛糠般的颤抖著。 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人力所能造成的力量,这是真正的神罚,是八幡大菩萨的愤怒! 只有山名义光,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情。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著刺鼻的硝烟,看著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 他知道,当这惊天动地的雷鸣在松尾城的城门下响起时,一个属於他的时代,就將真正来临。 【ps:今天工作很忙,没时间改稿,剩下几章只能等晚上再发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等待!】 第九十六章 出征【一】 大晦日,也即是日本的除夕夜。 对这片纷乱的岛国而言,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 依据自古传承的阴阳道与神道信仰,此日是“年越之大祓”之仪的终结。 家家户户都要进行彻底的扫除,以涤盪一整年的污秽与罪愆,將所有不祥之物扫地出门,清净自身,准备迎接新年的年神降临。 在京都,公卿贵族们会举行盛大的祓禊仪式,吟诵著《延喜式》中的祝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皇祚安康。 而在乡野,即便是穷困到靠野草根果腹的下人,也会想方设法用清水清洗自己的身体,將家中仅有的一点“糠”或“藁”(稻草灰)仔细涂抹,权当去垢。 若是有幸,还能从武士地头那里分到一小把蕎麦粉,煮上一锅浑浊的“年越蕎麦”,寓意斩断今年的灾厄,祈盼来年的长寿与好运。 这是一个本应休养生息、敬畏神佛的日子。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最桀驁不驯的大名,通常也会遵循传统,偃旗息鼓,让麾下的武士与足轻回家团聚。 在新年期间动兵,不仅违背人伦常情,更被视为对漫天神佛的极大不敬,是会招致天罚的。 然而,在肥前国松浦郡的岗山城,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却即將被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用铁与火彻底撕碎。 二之丸,城主居馆內。 居馆內的主室中,山名义光正张开双臂,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大卫雕塑,任由两名年轻的小姓为他披掛甲冑。 他的身上,已穿好了一套贴身的白缩缅质地的“小袖”与“古袴”。 这是武士穿戴鎧甲前的標准內衬,可以有效防止皮肤与冰冷的甲片直接摩擦。 首先穿戴的,是保护大腿的佩楯。 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年跪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由数排涂漆的梯形“小札”(甲片)。 这是用紺色丝线编缀而成、形似围裙的护甲,这便是保护大腿的“佩楯”。 八子丸熟练地將其围绕在义光的腰间,並將两条坚韧的皮带在义光身后繫紧。 紧接著,另一名年纪更小,面容更加稚嫩的小姓藤丸,捧著一对“篠笼手”单膝跪地为义光穿戴。 这是保护手臂的甲冑,由一块块细长的铁片缝缀在厚实的家纹布料上,形如竹筒,故而得名。 藤丸先是仔细地將义光的小袖袖口用细绳束紧,防止其在战斗中累赘,隨后才將“篠笼手”套上他的双臂,並將连接手甲的丝绳,一圈圈缠绕在义光的中指与手腕上。 冰冷的铁片贴著手臂,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接下来,是躯干的主体——“胴”。 现在山名义光穿戴的这套盔甲,並非山名家那套祖传的赤丝威本小札胴丸。 那件珍贵的家传具足,在与黑田甚八郎的死战中,不仅“草摺”(裙甲)被斩裂,左肩的“杏叶板”也几乎被削掉,多处甲片破损。 岗山城內匠人的手艺,尚不足以在短时间內將其完美修復。 此刻八子丸与藤丸合力帮他穿戴的,正是缴获自黑田甚八郎的那套“黑漆涂五枚胴”。 此甲乃是典型的“当世具足”样式,摒弃了传统大鎧的繁琐,以防护力与实用性为先。 其“胴”部由一整块胸板、一块背板、两块胁板以及一块腰当,共五块锻造精良的铁板,用合页与丝绳连接而成,对铁炮的防御力远胜於传统甲冑。 义光对这套战利品毫不嫌弃,黑田甚八郎身形与他相仿,穿上后竟比家传的胴丸还要贴合。 他早已命人將甲片上原本的黑漆全部刮去,重新涂上了三层厚重的赤漆,在烛火下闪烁著如凝固鲜血般的光泽。 在两名小姓的合力之下,沉重的赤漆五枚胴被高高抬起,从义光的头顶套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肩上。 藤丸绕到其身后,將背板与胸板的系带“高纽”用力勒紧。 沉重的压迫感瞬间传遍全身,仿佛与这具钢铁之躯融为一体。 穿戴好“胴”后,便是喉轮与草摺。 最后,藤丸恭敬地捧上了一顶兜。 这正是山名家代代相传的“十六间筋兜”。 兜钵由十六枚铁片铆接而成,表面浮现出均匀的筋骨,坚固异常。 兜上的吹返装饰著山名家的“丸之內竖二引两”家纹。 而最为醒目的,则是兜前那高高耸立的、用黄铜打造的弯月形前立,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义光亲自接过头兜,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隨后將其端正地戴在头上,繫紧了頷下的“忍绪”。 又將那张赤红色的狰狞鬼面具戴在脸上。 顿时,一个高达1.78米,浑身披掛著重甲的日本武士便出现在两名小姓的面前。 “祝殿下,武运昌隆!” 八子丸与藤丸齐齐叩首,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披掛著赤红具足、头顶金色月牙前立的主公,便如同传说中从高天原降临的武神,威势势不可挡。 “嗯!..八子丸,藤丸,你们需好生磨炼武艺,学习弓马兵法,好早日成材,今日乃是本殿的大日子,你们还未元服,便在这宅內守卫,保护好夫人们吧!” “哈伊!...请主公放心,小的两人必定看好主公居馆,绝不让任何宵小打扰到眾位夫人!” 两名小姓重重的跪趴在地,虽然年纪尚幼,但已然有几分武士的样子。 “呦西!...好好加油吧!...等你们元服,本殿就赐你们苗字,让你们成为真正的武士!” 义光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著鎧甲与身体的贴合,然后轻轻拍了拍两名小姓的肩膀以示鼓励。 身上沉重的甲冑虽然沉重,但对於他如今健壮的体魄来说,並未让他感到任何的束缚,反而激发了他血脉中潜藏的暴戾与征服欲。 他迈开脚步,脚下的铁足袋与木质地板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拉开通往外廊的障子门,一股混合著雪意的寒风扑面而来。 走廊上,烛火摇曳,映照著十几道伏跪於地的身影。 领头的,正是他如今宅中所有的妻妾。 最前方的,是已怀有六甲、腹部明显隆起的侧室阿松。 她身穿一件素雅的唐织打褂。 脸上有著一丝隱藏的担忧,但看著义光的眼神,却努力显示出自己的坚强来,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她虽曾是被他从血火中掳掠而来的地侍之女,但如今却不知不觉將他视为唯一的依靠。 紧隨其后的,是体態丰腴、最受义光宠爱的妾室雪代。 她將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身旁跪著她的两个女儿——七岁的阿完与三岁的阿和。 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女童,学著母亲的样子,乖巧地伏跪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肃杀气氛的好奇与一丝畏惧。 再往后,则是义光在黑前山收下的妾室菖蒲,狐狸脸的枫,以及对他盲目崇拜的妾室阿妙。 她们的身后,还跪著居馆內所有的“中差配役”(管事)与男女僕役。 这是战国大名的出阵之仪。 家人,尤其是女眷,必须在主君出征前,以最谦卑的姿態,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阿松双手捧著一个涂漆的三方(木製托盘),盘中放著一只酒碟,以及三颗饱满的“胜栗”(干栗子)。 “殿下。” 她仰起头,语音中带著一丝隱藏的鼻音:“此乃『打鲍』、『胜栗』、『昆布』三献之礼。一献祝殿下旗开得胜,二献祝殿下武运昌隆,三献祝殿下凯旋而归。” 按照古礼,出阵前当饮“三献酒”,食“三品餚”。 但在这战乱频仍的年代,一切从简,只取其意。 义光接过酒碟,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火焰,在他胸中燃烧,他拿起一颗栗子吃下,然后深深地看了阿松一眼,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隆起的腹部。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沉重的身躯混合著甲叶摩擦的声音,身影渐渐的远去。 阿松看著义光的背影,有著担忧,有著期待,又有著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和眾人一起跪伏著大声喊道:““恭送殿下!旗开得胜!” 义光大步流星地向居馆外走去。 他的脚步迈动,虎虎生风,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留恋。 这里的温柔乡固然美好,但若是没有武力的守护,终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居馆门外,冰冷的空气中,七名身披甲冑的旗本武士早已肃立等候,如一尊尊沉默的铁塔。 为首的,正是旗本队长中村信八。 他与义光最亲近的旗本武士藤吉两人,牵著马,身上皆穿著一套崭新的“黑漆胴丸”,背后却插著两根极为醒目的、长达五尺的白色鹰羽。 这被称为“鸟毛印”或“羽差物”,是“母衣眾”或精锐旗本武士的一种身份標识。 在纷乱的战场上,这种独特的“差物”(背旗)能让己方士卒清晰地辨认出谁是主君身边最核心的卫队,不仅能提升士气,更能確保主君的命令能被迅速传达。 这两根洁白的羽毛,在漆黑的甲冑映衬下,显得格外神圣而勇武,象徵著他们是主君手中最快、最锐利的猎鹰。 两名背著旗指物,全身顶盔著甲的旗本武士,牵过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此马通体赤褐,算是城內唯一能驼起义光的一匹木曾马。 在战国,日本的本土马匹,肩高普遍低於一米二到一米三。 而这匹马的肩高,竟勉强达到了一米三,在岗山城內已是鹤立鸡群的大马。 【今天有点忙,两万字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作者尽力,依然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希望大家帮本书这幼苗施施肥!】 第九十七章 出征【二】 寒风呼啸,穿过岗山城粗糙的木製廊道,发出如野兽低嚎般的声响。 这匹肩高勉强达到一米三、在肥前国松浦郡已算难得巨骏的木曾马,正烦躁地喷著白气,前蹄不断刨著泥地。 山名义光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沉重的赤色鎧甲与马鞍撞击,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在他的身后,七名旗本近卫按刀而立,宛如七尊黑铁铸造的雕像。 在队伍的正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双手擎著一根巨大的物件。 那是一根涂著金漆、顶端以纯黄铜打造的“马印”。 这柄马印呈扁平的弯月状,边缘饰以火焰纹路,在昏暗的暮光下闪烁著夺目的金芒。 在战国时代,战爭的规模隨著下克上的剧烈演进不断扩大,传统的一骑討单挑逐渐被集团战所取代。 战场之上,千军辟易,烟尘滚滚,士卒极易迷失方向。 因而,如《武家事纪》及后世《信长公记》所载,用於標示总大將所在位置的“马印”便应运而生。 它不仅是指挥调度、凝聚军心的精神支柱,更是大名家格与威仪的具现。 山名义光这柄金漆弯月马印,继承自山名家古老的武家渊源,又融入了他本人如虎狼一般的野心。 在这战乱的肥前国,他相信,未来它所到之地,便是宣告死亡与征服的標誌! 在七名旗本武士的策马簇拥下,义光按轡徐行,向著二之丸的练兵场走去。 此时,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远处的玄界滩。 落日的余暉將整座岗山城染成了一片惨烈而壮丽的赤红。 练兵场內,寒风瀰漫。 八十名穿戴整齐的足轻已然列队完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托春姬公主的福,他们身上都穿上了厚实的冬衣。 前排的刀盾手身上都简易腹当,或者皮质的“御贷具足”,手中举著保铁皮的重盾。 后面是一排排如林般,挺著三米长的铁枪的枪足轻。 最后面,则是一个个拿著比人还高的丸木弓,腰间插著打刀或者肋差的20名弓取[弓箭手]。 在这队伍之中,几面以白布为底、正中绘著黑色竖向“二引两”家纹的旗帜,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是如今暂时充当山名家军势“队正”一职的矮壮武士佐多胜。 他身披一套擦拭得极亮的赤色胴丸,按刀而立,面容严肃,脸上还戴著一张半面颊,显得狰狞而可怕。 在佐多胜的身侧,则是吉野家旧成,如今充当山名家军师一职的和尚了心。 今日,他没有穿那身宽大的僧袍,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具足,头上则紧紧包裹著名为“角头巾”的白布,这是比叡山延历寺与根来寺僧兵標准的打扮。 他脚踩草鞋,双手紧握著一柄长达两米、刀刃弯曲如月的薙刀。 那白布下的双眼古井无波,眼神中没有了佛门弟子那悲天悯人的慈悲,反而透出一股看透生死的漠然与冷漠。 在他们身后,则是八名身穿武士盔甲的武士。 他们就是这支军队真正的基层军官。 八名火长呈一字排开。 首位是火长平八,他的兜盖上,装饰著的是一对粗獷的野猪獠牙“前立”。 火长又吉的兜上,则是两瓣铁製的“锹形”装饰。 其他火长的筋兜上也是各有標识,一个比一个稀奇和花俏。 没办法,这就是当时日本战国时期的国情,头盔上的装饰一个比一个有特色。 武士身上的盔甲的每个部位,都是关係自身性命的,不能更改,便只能在头盔上面做文章了。 两人后面,则依次是小六郎、弥七、新八、彦兵卫、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这六人。 他们也是全副武装,手上拿著各自擅长的兵器,背后的靠旗“旗指物”在北风中剧烈抖动,上面各自绣著代表他们家族的家纹样式。 “臣等!.....参见主公!” 待义光那高大的身躯在旗本的簇拥下走入场中,佐多胜率先单膝跪地,高声喝道。 八十名足轻与八位火长也整齐划一地半跪在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义光勒住战马,高高地俯视著这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军势。 虽然才百人不到,但看著这肃杀的军容,严明的军纪,他的胸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情。 这便是他山名义光的剑,也是他在这乱世当中赖以存身的根本。 正如《平家物语》开篇所言:“祇园精舍之钟声,响诸行无常之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唯有手中紧握的刀枪,唯有身后这群愿意为之效死的精兵,才是一个领主和大名的立身之本! “诸君!....以及各位山名家的栋樑们!” 义光的声音洪亮如同滚雷,在练兵场上空炸响。 “今夜,虽是大晦日,不宜动刀兵!但岞山家夺我吉野家领地,杀我山名义光一家老小,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扬起手中的大身枪,锋利的枪尖直指东方:“此战,我已得到神启,向神佛求得『雷崩』之器,定然能將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今夜,松尾城的城门必破!” “我山名家的规矩,向来是赏罚分明!凡战阵之上,斩敌足轻首级一级者,赏钱350文。” “正面合战中诛杀五名贼军,或者斩敌武士首级者,赏知行十石,立刻提拔为武士!” “但有赏必有罚!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无情,定斩不饶!” “嘿!嘿!嘿!” 在山名义光报出的丰厚赏格,以及阶级跃迁成为武士的诱惑下,底下的足轻们顿时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在这个大部分平民只能靠吃稗子和野菜度日的时代,粮食与土地,武士的身份,就是最致命的诱饵,足以让他们彻底忘记死亡的恐惧。 义光一挥手,大声吩咐道:“各火长,传令下去,吃『年越蕎麦』,壮行!” 早在大门旁等候的几名火头军和杂役,立刻抬著几只盖著木盖的巨大木桶走入场中。 木盖掀开,浓郁的汤头香味伴隨著滚烫的热气瞬间瀰漫开来。 一碗碗盛得极满、上面撒著几片醃萝卜的蕎麦麵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 眾人席地而坐,也顾不得烫口,唏哩呼嚕地將麵条连同滚烫的汤水一同吸溜进嘴里。 “大晦日”吃蕎麦麵,是本州岛自古流传的习俗。 蕎麦麵因其易於切断,寓意著“斩断一整年的灾厄与不幸”。 同时,其细长的形状也寄託著平民对“长寿”的朴素愿望。 在这天寒地冻的腊月,一碗滚烫的蕎麦麵下肚,热流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吃过面,军曹们开始分发“兵粮袋”。 这是一种由粗麻布缝製的长布口袋,斜跨在肩上。 袋子里装著三个用盐水捏得极实、外面裹著干箬叶的大米饭糰,这便是他们未来三日的全部口粮。 “诸君,请满饮此杯!” 义光端起酒碗,向著眾人示意。 八十名將士齐齐端起粗瓷酒碗,將浑浊的浊酒一饮而尽。 喝完,自然不是学大天朝那般,狠狠地將酒碗摔碎在地上,而是小心翼翼的將酒碗藏好。 “出发!” 隨著队正佐多胜的一声令下,山名军开始一队队开出二之丸的大门。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在岗山城的道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这声音穿过本丸与二之丸的夹道,直接传入了最外围的三之丸城下町內。 此时,天色已差不多完全黑了下来,町屋的窗户里,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正打量著这群军容整齐,迈步前行的队伍,眼神中纷纷露出了或惊嘆,或恐惧的目光。 不少正准备收摊的町民与行脚商,被这密集的脚步声惊动,纷纷恭敬的跪在泥土街道两旁,敬畏的看著这支开往城外的军势。 第九十八章 拦路虎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肥前国松浦郡的连绵丘陵之上。 虽然这几日天气还好,没有下雪。 但从玄界滩吹来的海风依旧裹挟著刺骨的潮气,透过甲冑的缝隙,扎进內里,还是令人感觉十分寒冷。 山名义光按轡徐行,身下的木曾马踩在混杂著碎石与冻土的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在他的身后,十名旗本近卫按刀隨行,八十名足轻则排成两列纵队,口中衔著用来防备喧譁的木枚,紧紧跟隨著前方那面在夜色中起伏的“马印”和大旗默默行军。 在大明朝的兵书《万历武功录》或后世的史家笔下,日本战国初期的战爭常被戏称为“村寨械斗”。 此言虽有偏颇,却也道出了这片岛国的狭小,以及此时权力极度碎裂的现实。 天文九年的肥前国,並无能够一统全境的强力政权。 在这片肥前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以土砦为据点,划地为牢,彼此征伐。 从山名义光刚刚夺取的岗山城,到被岞山家占领的吉野家旧领松尾城,实际距离不过十里。 然而,大军仅仅行进了六里,在山道折向一处名为“野越口”的狭窄隘口时,前方的队伍便猛地停了下来。 “殿下,前方有砦。” 旗本队长中村信八策马奔来,后背上两条长长的鹰羽在背后如波浪般上下起伏。 隨后指著前方黑暗的山脊低声稟报导。 义光勒住马韁,双眼微眯,透过林间的枯枝望去。 只见前方的山坳要道上,横亘著一座简易的城砦——野越砦。 这处砦子修建得极其粗放,不过是顺著山势,用两排削尖的杉木圆木扎成的“乱杭”与“逆茂木”(木柵栏),中间填以黄土夯实,形成了一道约有一丈高的寨墙。 寨墙的四角立著几座木製的櫓。 即简易的瞭望台。 在这寒冬腊月里,砦子內隱隱有微弱的篝火光亮透出,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这正是松尾城守护代横山信广在得知岗山城失陷后,连夜派人修筑的防线。 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远在鷲山城,虽因冬日大雪无法集结大军前来征討,但已通过飞鸽传书,命令吉野家旧领內的各处地头加强防备。 这座野越砦,便是横山信广钉在岗山城北上路途中的第一颗钉子。 “原地整队,卸下兵粮袋,莫要发出声响。” 义光沉声下令。 足轻们如获大赦,纷纷靠著山壁蹲下,揉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指。 他们从怀里摸出冻得硬如铁石的饭糰,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融化。 这便是战国足轻的日常,正如《杂兵物语》中所载,行军之苦,莫过於冬日之饥寒。 就在此时,前方的枯草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宛如夜梟在林间穿行。 “什么人?” 佐多胜按刀上前,赤色的胴丸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甲片摩擦声。 “黑前山下,夜雨初晴。”草丛中传来一声低沉而沙哑的男声,用的是山名家內部方才定下的暗號。 “落叶归根,恶鬼出山。”佐多胜对上了后半句。 这是义光结合后世一些军事常识,开发的暗语系统,为的就是分辨敌我。 草丛分开,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领头的一人身材矮小,动作却异常敏捷,正是钵名眾的首领立屋钵名。 在他身后,十名身穿青黑色“忍衣”、腰悬短胁差和短打刀的忍眾默默肃立著,他们的脸上都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的眼睛。 立屋钵名快步走到义光的马前,双膝跪地,额头贴著冰冷的泥土,恭敬地行了叩拜之礼,这才稟报导:“殿下,钵名眾已將前方的虚实探明。” “嗯,快快说说里面布置。” 义光端坐於马上,形態威严的道。 “哈伊!” 立屋钵名微微抬头,咬字清晰的匯报导:“启稟殿下,守砦的武士乃是横山信广的家臣,名叫田原兵卫尉景纲。” “此人狂妄自大,加之今夜乃是大晦日,砦內的守军以为我军绝不敢在神佛忌讳之日出兵,此刻大多已喝了浊酒睡下。” “属下用『闻金』(一种窃听工具)查探,砦內守兵除田原景纲外,仅有足轻十四人,且只有两名哨兵在櫓上值守。” “十四名足轻,一名武士吗?” 义光嗯了一声对此倒是不奇怪。 战国时代的低阶武士和足轻,生活极其清苦。 在这大晦之夜,守著这冰冷的木砦,又无酒肉御寒,士气可想而知。 正如《甲阳军鉴》所云:“兵者,以气势为先,气衰则败。” “立屋,带你的人,用『鉤绳』摸上去。” 义光拨了拨兜甲上的金色弯月前立,下达了指令。 “把櫓上的哨兵抹了,然后在砦內放火,火起之时,佐多大人率长枪队撞开门柵,里应外合,一举將此城砦拿下。” “哈伊!” 立屋钵名低喝一声,身形一晃,瞬间带著十名忍眾消失在黑暗的林莽之中。 野越砦內,守砦武士田原景纲正坐在一间简易的木屋里。 屋角生著一盆炭火,散发著刺鼻的烟气。 他身上穿著一套破旧的“最上胴”,正用粗糙的手指抓著一碗温热的稗子粥,就著咸萝卜乾死命地嚼著。 “这该死的天气,大晦日还要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田原景纲啐了一口,心中满是对横山信广的怨气。 他本是松浦郡的本地地侍,迫於岞山家的威势才降伏,如今却被派来当替死鬼。 就在他抱怨之时,砦子东侧的木柵上,突然垂下了几根带有铁鉤的麻绳。 两名钵名眾的下忍如壁虎般贴著木柵迅速攀爬而上。 櫓上的守卒正抱著竹枪,缩著脖子打瞌睡,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逼近的阴影。 “噗嗤!” 两柄锋利的短刀同时从后方刺入了哨兵的喉咙。 两名足轻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便被死死扣住捂住嘴,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中。 紧接著,几点火星在砦內的草料棚和马厩旁亮起。 由於冬日乾燥,加之风助火势,不过数十息的时间,滚滚的浓烟与赤红的火舌便呼啸著冲天而起。 “著火了!著火了!” 砦內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光著膀子、只穿著“褌”(兜襠裤)从睡梦中惊醒的足轻们四处奔逃,惊恐的呼喊声在夜空中迴荡。 “敌袭!迎敌!”田原景纲大惊失色,一脚踢翻了炭盆,提著打刀衝出木屋。 然而,还未等他组织起防御,野越砦的大门处便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在足轻抬著一根粗壮的杉木合力撞击下,城砦的大门被撞开。 佐多胜身先士卒,带著十几名手持长枪的精锐足轻,在几名刀盾兵的掩护下冲了进来, 木屑飞溅中,他身上红色的胴丸在火光的映映照下显得分外夺目。 [这一章最后一分钟发出来的,好歹正好2万字完成了!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 第九十九章 鸟目之症和鱼油 “山名家大將佐多胜在此!降者免死,抵抗者皆斩!” 佐多胜大吼著,身先士卒,手中的长枪如毒蛇般探出,瞬间將一名迎面衝来的岞山家足轻捅了个对穿。 “杀啊!” 八十名山名家足轻如潮水般涌入狭窄的砦子。 义光骑著木曾马,在旗本的簇拥下看著陷入火光和廝杀中的城砦,眼神中古井无波。 这种小规模的战斗,已经不需要他亲自上场了。 而且若是连这种以多对少的战场都要他这个势力之主上场,那山名家也就成为了一个笑话。 “你们这些混蛋!竞在大晦日动兵!佛祖会惩罚你们的!天照大神一定会降下神罚,让你们不得好死!” 田原景纲看著义光骑在马上那高大雄壮的身影,眼中顿时满是绝望与愤怒。 看著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的敌方士卒,他並没有逃跑,而是挥舞著打刀便想衝杀过来。 “哼!....死的应该是你们这群岞山家贪得无厌的恶贼才是!” 佐多胜冷哼一声,正面迎上,手中长枪和田原景纲的打刀碰撞在一起。 两柄武器在火光中猛烈相撞,发出“鏘”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田原景纲虽是老牌武士,但多日在这条件简陋的城砦里挨饿受冻,体力早已不支。 而且他本身武艺也不如佐多胜,此时两人一交手,便被佐多胜一枪震得虎口开裂,连退三步。 佐多胜得势不饶人,踏步向前,手中长枪一记狠辣的斜刺。 “噗!” 血光飞溅,田原景纲顿时惨叫著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景纲大人死了!” “投降!我们投降!” 眼见守將阵亡,砦內本就毫无战意、只剩下八九人的岞山家足轻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长枪,跪在地上。 一个个將额头死死地贴在满是血污和冰雪的泥地里,颤抖不已。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义光立於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些俘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冷酷的漠然。 “钵名” “小人在。” 立屋钵名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血腥味。 “挑两个忍眾,將这些俘虏连夜押送回岗山城。” 义光的声音十分淡漠,此时这一场小小的战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当初那般,会令他热血上涌。 全程他都端坐马背,丝毫没有下场的意思。 “哈伊!。” 立屋钵名一挥手,两名忍眾立刻上前,用粗麻绳將那些面如土色的降兵像牵羊一般捆绑起来,向著来时的山路押去。 义光调转马头,看著前方已经隱隱可见的松尾城轮廓,眼中的野心如烈火般燃起。 “佐多,重整队伍。” 他策马缓行, “松尾城已在眼前,今夜,便让横山信广那颗人头,来做我山名义光新年的贺礼!” “嘿!” 山名军的將士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应,在渐渐合拢的夜色与风雪中,再次化作一条无声的长蛇,直扑松尾城而去。 夜色渐深,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將天空尽数笼罩。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冬云遮蔽,只在云隙间偶尔投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山脊的轮廓。 山名家的军列在崎嶇的山道上无声地行进著,除了举著的火把发出的亮光,四周漆黑一片,让很少走夜路的足轻们都有些惊疑和恐惧。 人类恐惧黑夜的本能,是从基因中就自带的属性。 那是人类的祖先们在进化之路上,用死亡和经验给后代留下的警告。 除了行军的脚步声,整支队伍仿佛融入了无边的暗夜。 对於这时代大多数因长期缺乏“青物”(蔬菜)与动物肝臟而患有“鸟目症”(夜盲症)的足轻而言,这样的夜间行军无疑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他们只能紧紧抓住前方同伴背后的“指物”或是衣甲的一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队伍,生怕在黑暗中掉队,成为山中野兽的晚餐。 然而,令山名义光感到一丝好奇的是,作为斥候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钵名眾忍者们,却似乎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 他们行动敏捷,步履轻盈,在复杂的山林中穿梭自如,仿佛白昼。 义光策马靠近队伍前列,对著那如同鬼魅般在林间闪现的矮小身影招了招手。 “钵名。” “哈伊!”立屋钵名闻声立刻从前方折返,悄无声息地来到义光的马前,单膝跪地,姿態恭敬。 “钵名,本殿观你手下的忍眾在黑夜中行动自若,这是何原因?” 义光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问道。 他深知,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良的时代,夜视能力是一种极其宝贵的军事资源。 立屋钵名仰起头,看著马背上那被夜色衬托得愈发威严的主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启稟主公,此乃我钵名一族世代相传的忍术秘传之一。” “我等自幼便需遵循古法,食用一种特殊的鱼油,方能在这暗夜之中,勉强视物。” “哦?鱼油?” 义光来了兴趣,微微俯身询问道。 “是何种鱼类?” “回主公,乃是產於筑后川下游的一种名为『八目鰻』的无頜鱼。” 立屋钵名详细解释起来:“此鱼形似长蛇,丑陋可怖,寻常渔夫皆弃之不食,视其为不祥之物。” “然我钵名眾的古老传承中记载,此鱼的肝臟与脊髓之內,蕴含著一种能『清目』、『增夜视』的精油。” “我等会在每年秋季,此鱼最为肥美之时大量捕捞,將其置於瓦罐之內,用文火慢慢炙烤,逼出其体內的油脂。” “此油腥臭无比,常人难以下咽,但我等忍眾必须將其与糙米饭一同服下,长期坚持,便可极大缓解鸟目之症,在月夜之下,视物可达十间(约18米)之远。” “八目鰻……” 义光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他前世作为野外生存专家,自然知道鰻鱼、鱼肝富含维生素a,是治疗夜盲症的良药。 没想到,在这落后的战国时代,这群以暗杀和渗透为生的忍者,竟通过世代的经验积累,摸索出了如此符合科学的土方子。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狂喜。 若立屋钵名所言不虚,那么只要掌握了这种方法,他山名家的军队,便能拥有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夜战部队! 在这普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战国,夜晚將不再是战爭的禁区,而是他山名义光独享的猎场! 不过,眼下大敌当前,並非验证此法的时机。 义光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下令:“此事吾记下了,待此战功成,你將此法详细整理成册,献上来。” “若真有奇效,吾必有重赏。” “哈伊!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立屋钵名激动地叩首。 队伍继续在死寂的黑暗中前行。 半个时辰后,一名钵名眾的下忍从前方飞奔而回,向立屋钵名耳语了几句。 “主公,前方两里,便是松尾城的三之丸。” “传令下去,全军止步,熄灭所有火种!” 义光果断下令道:“足轻解下兵粮袋,就地修整,各火长清点人数!” 第一百章 收復松尾城【一】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整支队伍悄然停在了山道的阴影之中。 足轻们如释重负,纷纷靠著山壁坐下,开始啃食怀中那冰冷坚硬的饭糰。 佐多胜与中村信八则指挥著一部分手脚麻利的士兵,利用隨身携带的手斧,在林中砍伐合適的树木,快速削製成简易的“阶梯”[攻城梯],以及用来度过壕沟的“渡板”。 这些粗糙的攻城器械虽远不如正规的“井阑”、“衝车”等攻城器具,但在奇袭之中,却能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 “主公,此是城防图!” 立屋钵名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义光身边,將一张用和纸绘製的草图呈上。 义光借著云层后透出的微弱月光,仔细审视著。 松尾城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依託一座名为鹤首山的低矮丘陵而建。 从外向內,依次是环绕著城下町的三之丸、以及作为家臣武士居所的二之丸等。 而最高处,则是位於山顶、作为城主核心区域的本丸三层高的天守阁。 这三道防线之间,皆有深达一丈的“堀”(壕沟)与高耸的“土垒”、“石垣”相隔。 “三之丸的大手门,守备如何?” 义光指著图上的主入口问道。 “不出主公所料,极其鬆懈。” 立屋钵名低头稟报导。 “大晦日之夜,横山信广正在和麾下武士饮宴,三之丸的城防,只交给了他的一名远亲,名叫横山又兵卫的足轻头。” “此刻大手门附近的櫓上,算上他本人,守卒不足十人。” “很好!” 义光眼中杀机一闪,命令眾人道:“传令!全军准备,一刻钟后,发动总攻!” 一刻钟后,月上中天。 松尾城三之丸的大手门箭櫓上,足轻组头横山又兵卫正抱著一个酒葫芦,靠著冰冷的柱子打著响亮的呼嚕。 他身旁的七八名足轻也是睡眼朦朧。 在这闔家团圆、敬畏神佛的大晦日,没人会相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悍然来袭。 突然,一阵悽厉而短促的夜梟啼叫声,从城外的密林中传来。 “咕——!咕——!”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然而,箭櫓上醉醺醺的守军,却无一人被惊醒。 但这声啼叫,却是山名义光发出的总攻信號。 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尾城二之丸的西侧,靠近马厩与粮仓的位置,突然窜起了两股冲天的火舌! 乾燥的茅草与木料在烈火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啦!走水啦!” 城內顿时乱成一团,悽厉的铜锣声与惊恐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那是钵名眾里面潜伏在城內的中忍,已经开始行动了。 “就是此时!.....突击队,给本殿出击!” 山名义光看著城內的混乱,一挥手中的军配,厉声喝道。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山名军如猛虎下山般,从藏身的阴影中猛衝而出! 冲在最前方的,是由火长平八率领的一支二十人的突击队。 他们分成两组,前面五名足轻持著一面由数层厚竹片綑扎而成的“竹束”,如同一堵移动的竹墙挡在前方。 后面,则是五名举著包铁盾牌的刀盾手,在他们的护卫下,几名足轻奋力推动著一辆简易的木板车,车上放著七八个用草绳紧紧綑扎的巨大陶罐! “弓取!放箭,压制城楼!” 隨著队正佐多胜的嘶哑怒吼,二十名山名家的弓取立刻挽弓搭箭。 “放!”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呼啸著划破夜空,如飞蝗般射向大手门上方的箭櫓。 虽然大部分箭矢只是徒劳地钉在厚实的木板上,但那尖锐的破空声,却如死神的催命符。 “敌……敌袭!” 箭櫓上,一名被尿意憋醒的足轻恰好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然而,他刚刚喊出声,一支羽箭便如闪电般精准地从下方射来,“噗”的一声,正中他的咽喉。 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城下那道身披赤甲,手持一张重藤弓的巍峨身影,隨后无力地从箭櫓上栽了下来。 山名义光面沉如水,拉动弓弦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使用珍贵的铁箭头,而是用了穿透力稍弱的骨质“柳叶鏑”。 但在他那恐怖的臂力之下,每一箭都足以致命。 这时,城楼上的守军也开始了反击。 几名岞山家的弓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的往突击队方向不断射箭。 带著强大动能的羽箭不断射在二十多人的突击队方向。 弓箭在耳旁飞过发出的悽厉嗡鸣声,犹如死神的呼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传来。 一名推著板车的足轻被一支羽箭射中大腿,顿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哀嚎。 而隨著他露出身形,失去了盾牌的掩护,立刻有几支利箭从城头射出,將他狠狠的钉在了地上。 鲜血顿时泊泊从伤口涌出,湿润了他身下的土地。 一时还未死去,满嘴是血的年轻足轻,无力的睁大著双眼,口中吶吶的道:“欧卡桑,阿冬,我...要去见佛祖了.....” “不要停!......给我上!敢后退者斩!” 看著有些畏缩的士兵,身为本次突击队先锋的火长平八,顿时挥舞著武士刀厉喝起来。 义光也瞄到了那几个放箭的敌方弓取,口中顿时冷喝一声,又是一箭射出,將另一名刚刚探出头试图还击的守军射翻在地。 在他的精准点杀之下,箭櫓上的守军彻底被压制,再也无人敢露头。 趁此良机,小六郎率领的突击队已经衝过了百余米的开阔地,衝到了壕沟边。 儘管途中又被城墙上零星的箭矢射倒了一人,但他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將早已准备好的“渡板”搭在壕沟之上。 “衝过去!” 沉重的木板车在“嘎吱”作响中,被奋力推过了壕沟,径直撞在了紧闭的大手门上。 “快!把『雷崩』都堆上去!” 平八大吼著,和手下一起,手忙脚乱地將车上那七八个装满了黑火药的大陶罐搬了下来,紧紧地堆砌在厚重的门轴与门板之下。 一切就绪,几名伍长带著眾人飞速后撤。 最后殿后的,是满脸紧张与兴奋的平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火摺子”,吹亮了里面的火星,颤抖著点燃了从陶罐中延伸出来、浸满了火油的粗大引线。 “嗤——” 引线冒著黄烟,飞快地燃烧起来。 “主公!我成了,哈哈哈!” 平八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方跑去。 他可是见识过这玩意儿爆炸的威力的,此时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跑得那叫一个快。 义光一按手中的军配,看著城门口不断闪亮的火星,心中充满了期待。 第一百零一章 收復松尾城【二】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近百公斤的黑火药在狭小的空间內集中引爆,其威力是骇人听闻的。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一股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夹杂著无数木屑与碎石,呈扇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扇由整根巨木打造、外面包裹著厚厚铁皮、足以抵御千斤撞木的大手门,在“雷崩”的绝对威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门板被瞬间炸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飞舞的死亡碎片,连带著门楼上方的箭櫓和一小段城墙,都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出现了一丝裂缝! 一个宽达数丈、浓烟滚滚的巨大窟窿,赫然出现在厚实的大手门中央! …… 二之丸,天守阁的大广间內。 松尾城守护代,横山信广正搂著一名从城下町鯨屋內叫来的美艷游女,与麾下的十几名武士家臣推杯换盏。 今夜是大晦日,他特意下令拿出一些珍藏的清酒,为麾下的武士们犒赏。 “哈哈哈哈!诸位,满饮此杯!” 横山信广举著一个“大盘”(陶製酒杯),满脸红光地说道,“待来年开春,信秀主公大军一到,定要將岗山城那个『赤鬼』的脑袋砍下来,掛在城头当夜壶!” [赤鬼,是岞山家给义光起得外號] “嗨!愿为殿下效死!”眾武士纷纷举杯应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与“走水”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嗯?” 横山信广顿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回事?何处如此喧譁?” 一名武士连忙起身,拉开障子门向外望去,顿时大惊失色:“殿下,不好了!是西边的马厩著火了!” “纳尼?” 横山信广酒意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来,气氛的道:“混帐!大晦日走水,何等不祥!快!快去救火!”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三之丸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三声悠长的钟鸣! 天守阁外,有传令的旗本武士纵马从三之丸跑来,口中一边悽厉的呼喊著:“敌袭——!敌袭——!有敌人进攻松尾城!” “纳尼?!” 横山信广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在这大雪封山、神佛安息的夜晚,究竟是哪里来的敌人。 “快!集结!所有人,拿起武器,隨我到大手门!” 他一把推开怀里酥胸半露的游女,抓起靠在墙边的太刀,一边大吼著,一边跌跌撞撞地衝出大广间。 他手下的武士们也纷纷放下酒杯,慌乱的起身,准备开始穿戴起各自的甲冑。 一时间,城內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横山信广好不容易集结了手头能动用的五十多名足轻和十名武士,刚刚走到三之丸大手门附近。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仿佛雷霆般的巨响,突然从大手门的方向传来。 整个大地都在摇晃,虽然隔著好几十米的距离,但还是將眾人震得差点一个趔趄。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嚇得呆立当场,一个个面无人色,耳中还传来嗡嗡的耳鸣声。 “这...这是……是落雷吗?”一名武士颤声问道。 “蠢货!冬日里哪来的落雷!” 横山信广色厉內荏地呵斥道,但他的內心同样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他还未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浑身是血的足轻便连滚带爬地从前方跑来,扑倒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殿下!不好了!大手门……大手门被山名家用妖法炸开了!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妖法?!”横山信广脑中一片空白。 而此刻,从那被炸开的巨大缺口中,山名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在佐多胜的带领下,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吶喊,踏著浓烟与火焰,杀了进来! “山名家足轻大將佐多胜在此!” 佐多胜一马当先,手中的大身枪使得虎虎生风,一枪便將一名反应不及的岞山家足轻挑飞了出去。 “结阵!结枪阵!给我顶住!” 横山信广终於反应过来,拔出太刀,嘶声力竭地指挥著手下那群同样惊魂未定的士兵。 残破的城门口,两股人流瞬间撞在了一起,狭窄的空间內,顿时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但战局却呈现出一面倒的態势。 岞山家的足轻刚刚从酒宴和睡梦中被惊醒,阵型混乱,各自为战。 而山名家的军队,在各级火长的呼喝下,迅速结成五人一组的“鸳鸯阵”变体。 持长枪者在前突刺,持盾牌者在侧格挡,配合默契,攻守兼备。 一时间,枪林攒动,血肉横飞,岞山家的足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地倒下。 “旗本队!从侧翼衝垮他们!” 山名义光看著敌人陷入劣势,果断一挥军配,发动了突击的命令。 “哈伊!” 中村信八与藤吉等七名旗本武士齐声应喝,立刻拨转马头,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绕过正面的战团,狠狠地从侧翼撞入了岞山家混乱的阵列之中! 战马的衝击力在狭窄的街道上是毁灭性的。 岞山家的足轻顿时被撞得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崩溃。 中村信八手中的古朴太刀在人群中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带起一捧滚烫的鲜血。 而最显眼的,还是一个穿著黑色具足,手中拿著一把两米多长薙刀,头上裹著白色的角头巾的僧兵武士。 “阿弥陀佛!岞山家的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佛號响起,却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军师了心和尚此刻早已撕下了慈眉善目的偽装,他那满脸横肉的脸庞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手中的薙刀舞成了一团寒光,他身形飘忽,步法诡异,手中的长柄薙刀时而横扫,时而劈砍,大开大合,勇猛无匹。 一名岞山家的武士挥刀上前,试图与他单挑,却被他一招“车返”,刀光一闪,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转瞬之间,已有四五名足轻和一名武士惨死在他的薙刀之下! 眼看著己方的军势在对方猛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即將全线崩溃,横山信广心中胆寒,再也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念头。 “撤!撤退!退守二之丸!” 他惊恐地大叫著,也顾不得什么主將的尊严,调转方向就想往后跑。 “殿下请快走!吾生驹八郎来给您殿后!” 一名对他忠心耿耿的武士悲愤地大吼一声,带著身边仅剩的十余名足轻,发起了自杀式的反衝锋,试图为横山信广爭取逃跑的时间。 “不自量力!” 山名义光冷哼一声,將手中的重藤弓掛在马鞍上,隨后从胯下战马的枪袋里抄起那杆令人胆寒的大身枪,猛地一夹马腹。 木曾马发出一声长嘶,如一道赤色的闪电,直扑过去。 义光手中的大身枪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突刺。 但借著马匹的衝击力和自身巨大的臂力,枪尖所至,空气都仿佛出现一丝颤音。 “噗!噗!噗!” 枪影闪过,三名挡在最前方的足轻胸前的腹当应声而碎,身体被轻而易举地贯穿。 穿著黑色具足,身上背著一面赤红色靠旗的生驹八郎,挥舞著一把长达三米的野太刀,刚刚砍翻一名山名家的足轻。 但还没来得及喘息,便感到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正面袭来。 他只来得及將太刀横在胸前格挡。 “鐺!” 大身枪的枪头正中刀身,井上清兵卫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传来,双臂瞬间骨折,手中的太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一柄带著寒芒的长枪便在他肉眼无法观察的速度下,破开他护颈的喉轮,洞穿了他的喉咙。 枪尖从他的喉咙穿透,深深的扎在了泥地里,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隨著这名忠心护住的武士身死,很快,负隅顽抗的敌军被迅速肃清。 山名义光提著滴血的长枪,看著狼狈逃窜、正在拼命关闭二之丸大门的横山信广等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没有下令立刻追击,而是抬起手下令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平八,带人把剩下的『雷崩』都给我搬过来!” 三之丸依然被攻破。 横山信广虽然躲藏在这二之丸的城门后面苟延残喘,但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场在大晦日的奇袭,是他山名义光贏了! 第一百零二章 收復松尾城【三】 松尾城,二之丸內。 横山信广背靠著冰冷的门柱,胸膛剧烈地起伏,口中满是血腥味的喘息。 方才在三之丸的战斗,溃败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他横山信广,作为岞山家谱代家臣,侍奉主家两代,歷经大小战阵十余场,自认也是见过风浪的武士。 然而,今夜所见,已然超出了他贫乏的认知。 “顶住!快把门閂插上!” 一名唤作尾名又三郎的忠心武士嘶声大吼,与剩下的十余名足轻拼尽全力,试图將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门閂重新安放回门后的石槽中。 然而,刚刚合上的二之丸大门,却在“咚咚”作响中剧烈震动,仿佛外面有巨兽正在撞击。 “稳住!都给我顶住!” 横山信广拔出腰间的打刀,用刀鞘狠狠地抽打著一名因恐惧而发抖的足轻,口中大声吼道:“谁敢后退,我先斩了他!”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武士指著外面,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城主大人……外面....外面有情况?!” 横山信广连忙站上墙头,抬眼往下望去。 只见在三之丸城墙上火把的映照之下,十几名山名家的足轻正推著一辆用厚厚稻草覆盖的板车,在数十名手持“竹束”和拿著盾牌的步兵足轻掩护下,再次朝著二之丸的大门衝来! 那辆板车! 横山信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瞬间想起了那將三之丸大手门炸成漫天碎片的恐怖妖法! 他虽然身处肥前这等偏僻之地,但作为岞山家的城代,为了敛財,他也曾与盘踞在平户的松浦党波多氏有过接触,参与过一些利润丰厚的人口贸易。 他和松浦党合作,將抓来的流民、战俘,通过松浦水军卖给那些红毛鬼南蛮商人。 偶尔他从那些南蛮人的描述和松浦党商人的只言片语中。 他隱约听说过,在界町港,有红毛鬼带来了一种能发出巨大轰鸣的武器,名曰铁炮。 难道……那板车上装的,就是传闻中能引动天雷的南蛮妖物? “射箭!射箭!给我射死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 横山信广状若疯癲,指著城下那辆移动的板车,发出一声声急切的命令。 城墙上残存的七六名弓手慌忙拉开长弓,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射而出。 然而,这些箭矢射在厚实的竹束盾牌上,只发出了几声无力的“噗噗”声,便被轻易弹开。 山名军的阵列中,佐多胜指挥若定。 “弓取队,仰射!压制城头!” “长枪队,交替掩护,保持阵型!” 在严密的组织下,那辆沉重的板车,最终越过了壕沟,“咚”的一声,抵在了二之丸的城门之下。 绝望,瞬间淹没了横山信广的脑海。 他看著城下,那些山名家的足轻们,在点燃一根冒火的绳线后迅速后撤,动作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空气中先是安静了一会儿。 但很快。 “轰——隆——!!!” 一声和在三之丸城门口同样的爆炸声响起。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浓烟下,二之丸的大门也毫无悬念地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山名义光看著这一切,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兴奋之色,用力举起手中的“军配”团扇,向前猛地一挥。 口中大声喝道:“吾山名家的勇士们!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给本殿衝进去!” “喔喔...嘿哈——!” 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山名军足轻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无比的喊杀声,如决堤的洪水般,哇哇大叫著涌入了洞开的二之丸。 此时的岞山家那些武士和足轻们,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人。 而是行走的钱幣和粮食,以及那通往武士阶层的肥肉。 山名家对於底层士兵那丰厚到令人咋舌的赏格,让他们所有人都犹如打了鸡血一般。 在这人命如同草芥的战国,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钱粮和武士地位更能激励人心的呢? 战斗几乎在开始的瞬间便已结束。 最后负隅顽抗的三十多名岞山家足轻,在山名家精锐的集团衝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则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横山信广看著眼前一边倒的屠杀,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也化为灰烬。 他知道,大势已去。 “殿下!快退!退守本丸!” 尾名又三郎浑身是血,拉著他的胳膊,想將他拖向通往山顶本丸的最后一道关卡。 横山信广却甩开了他的手,眼神中最后的一丝疯狂褪去,只剩下如死灰般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被鲜血染红的衣甲,惨然一笑:“不必了。本丸天守,乃是城主的归宿,不是我等败將的苟活之地。” 他转过身,对著彦三郎和身边仅剩的几名武士,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诸君,奋战至今,你们已经全了自己武士的忠义,吾横山信广,已无顏面见主公信秀公,只能切腹谢罪!“ “你们若是想投降,那便去吧!” 说罢,他毅然转身,提著刀,失魂落魄的走向了那座象徵著松尾城最高权力,也是他最后归宿的天守阁。 松尾又三郎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但却也明白横山信广的心意决意,只能喝道:““殿下!吾来帮您介错!” 他看向剩下的三名武士,鞠躬道:“便拜託各位帮主公爭取一些时间了!吾等在三途河上再见!” 说完,快步追上了横山信广的背影。 那三名满是血污的武士互相对视一眼,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决绝之色,转身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山名军。 …… 当山名义光带著一眾山名家的军势踏入本丸的天守阁时,最后的战斗早已平息。 阁楼內瀰漫著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横樑上,地板上,障子纸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跡。 在天守阁的最顶层,那间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个松尾城领地的房间里,他看见了横山信广的尸体。 这位岞山家的城代,穿著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白色“小袖”,安静地跪坐在房间中央。 他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標准的十文字切,血流了一地,死状悽惨。 他的头颅已经被介错,被一个漆盒盛放好。 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身还没有倒下,静静的跪在榻榻米上。 而在他的身旁,另一名武士也以同样一动不动的姿势跪坐著。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手中的胁差深深的插在喉咙里,显然是在为主君介错之后,选择了刺颈自尽。 介错,是武士切腹时,为了减轻其痛苦,由一名信赖的同伴在其身后斩下其头颅的行为。 而这名介错人,在完成使命后,也选择了追隨主君而去,不得不说是一名忠义之人。 第一百零三章 乐市乐座 如今,看著这两具尸体,山名义光已经可以十分淡定地接受这一切了。 他只是平静的对旗本队长中川信八说道:“信八,派人收殮横山信广和这名忠义之士的尸身,寻一处净地好生安葬,毕竟是为主尽忠的武士,该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哈伊!” 中村信八躬身领命。 他看著主公那张年轻却异常冷峻的脸庞,心中愈发敬畏。 这位主公,行事如恶鬼般残忍,却又在某些时候,流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属於上位者的气度。 “佐多!平八!” “属下在!” “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將战死的士兵收敛好!” “另外,派出巡逻队,封锁城下町的各个路口,严禁任何士兵私自劫掠!“ “若有暴民趁火打劫,或是我军士卒有违令者,无需请示,就地格杀!” “嗨!” 一条条命令从山名义光的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山名军这台战爭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打扫战场,看守俘虏,控制城內的粮仓、兵库、马厩等所有要地。 而山名义光自己,则在这血跡未乾的天守阁內,命人点上蜡烛,开始翻看横山信广留下的,那些关於松尾城领地的税赋帐目(纳贡帐)和財政记录(金银出纳帐)。 然而,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要糟糕。 帐目上显示,横山信广为了维持军备和自身的奢靡生活,早已將领地內的税赋提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七公三民”的程度。 甚至还巧立名目,徵收各种苛捐杂税。 即便如此,城中的粮仓也仅有不足五百石的存粮,府库里的永乐钱更是只有区区三百余贯。 “这个蠢货,简直是杀鸡取卵。” 义光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帐册扔在地上。 这点家底,別说支撑他接下来的扩张大业,就连养活他手下这几百张嘴,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看来,必须儘快恢復领地的生產,开拓財源了。 ...................... 第二日,天色微明。 当松尾城下町的居民们战战兢兢地推开家门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肆虐了一夜的杀戮已经停止。 街道上,一队队军容齐整,背插山名家“二引两”旗指物的足轻正在严肃地巡逻,秩序井然。 人们抬头望向山顶的天守阁,那面象徵著岞山家权力的旗帜,不知何时已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画著两条粗壮竖纹的“二引两”大旗,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变幻大王旗。 这座吉野家原先的主城,已经换了主人。 在町市最中心,平日里张贴政令的“高札场”(公告牌)下,早已围满了识字的町人和行商。 一名年轻的武士,在两名足轻的护卫下,正將一张刚刚写好的崭新告示,仔细地张贴在木牌上。 “诸位听著!此乃山名殿下颁布的安民告示!”那名武士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起来。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奉吉野家之遗志,天诛不义之臣!吾,吉野家一门眾,源氏后人山名次郎义光,已於昨夜討灭僭主岞山氏之城代,横山信广,收復松尾城故土!” “山名殿?” “是吉野家的武士大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吉野家虽然已经灭亡,但其数代人在此地的统治,相比於横徵暴敛的岞山家,无疑要仁慈得多。 人们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那武士继续念道: “山名殿仁德,不忍领民再受盘剥之苦,故自今日起,废除岞山氏『七公三民』之苛政,恢復吉野家旧制,税赋定为『五公五民』!” “凡我领內之农人,勤於耕作,其收成之一半,归於自家!” “喔——!太好了!” 此言一出,顿时在早已经被岞山家高压赋税压迫的喘不过气来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五公五民的赋税! 这意味著他们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能有一半留给自己了! 这对於那些在七公三民压榨下,几乎活不下去的农民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 “此外!” 武士提高了音量,压下眾人的议论继续道:“山名殿下深知商贸乃富国之本,特颁布『乐市乐座』之令!” “乐市乐座?那是什么?”一名来自博多的商人,名叫“宗右卫门”的,好奇地问道。 武士看著他,带著一丝自豪的详细解释道:“此乃殿下之创举!其一,废除『座』!” “自今日起,松尾城下町之內,所有商户,无论米屋、盐屋、吴服屋,皆废除旧有之『座』(商业行会),凡持有本钱者,皆可自由买卖,不得有旧座头(行会头目)从中垄断阻挠!” “其二,免除『关钱』、『场钱』!凡进入我松尾城经商之行商,一律免除入城之关钱(过路费)!在町內指定之『乐市』(自由市场)贩售货物,亦免除场地之税!” “其三,承认『私领』!凡在城下町购置土地、建造屋舍之商人,其土地屋舍所有权,受山名家之『御恩』庇护,神圣不可侵犯!” “作为交换,所有在町內拥有店铺、土地之商人,每年只需向山名家缴纳一笔固定的『地子钱』(土地税)即可!” 这一连串的政策,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废除行会垄断!免除苛捐杂税!承认私有財產! 这对於被各种旧势力、旧规矩束缚得喘不过气来的商人们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宗右卫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展开! …… 天守阁內,山名义光凭栏而立,俯瞰著脚下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城池。 他的身后,悬掛著一幅描绘著整个松浦郡乃至肥前国北部的巨大绘图。 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为何岞山信秀那个老傢伙,会对这片三千石的弹丸之地如此垂涎欲滴,花费数十年时间,三代人的心血,都想將其吞併。 松尾城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 它恰好地处於肥前国两大郡——北松浦郡与彼杵郡的交界处,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楔入了这个三角形地带的中心。 向西,越过一片丘陵,便是九州最大的贸易港之一,由倭寇大名松浦党所控制的平户岛。 向南,则是通往大村湾的要道。 更重要的是,一条名为“纳良川”的河流,从领地內蜿蜒流过。 此河水流平缓,水量充沛,不仅为两岸的土地提供了绝佳的灌溉条件,使得此地成为松浦郡少有的產粮区。 其下游河道,甚至可以通行载重数十石的“高瀨舟”,直达邻郡。 “坐拥交通之利,手握產粮之本,背靠大海之窗……” 山名义光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喃喃自语道:“这哪里是一座城,这分明就是一块霸业的基石!” 有了它,向西可以与松浦党通商,用粮食和手工业品换取海上的奇珍、南蛮的铁炮。 向南可以威压大村氏,图谋其下的长崎港,向东,则可以此为跳板,与崛起的龙造寺家和大友家分庭抗礼。 “阿弥陀佛!....殿下......贫僧有事和您商议!” 了心和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嗯?是军师啊!何事?” “俘虏的审讯已有结果。” 了心和尚递上一份写满了名字的卷宗。 “按照您的吩咐,凡是岞山家的谱代家臣、武士家眷在內,共计二一十七人,皆已登记在册,暂押於地牢。” “余下的足轻、杂兵,共计61人,其中有51人愿为本家效力,剩下的,是否要……” 了心和尚做了一个“坑杀”的手势。 在战国,处置战俘,最简单的方法莫过於此。 “不,除了对方的直属家臣的男丁一律处死外,其他的人都不用杀!”山名义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法 人口也是一种宝贵的资產,无论是种地,还是修城,都需要大量的劳力。 人头不是韭菜,割了还能长。 他未来的计划,需要大量的劳力和壮丁,每一个都是財富。 他沉吟片刻说道:“將那些不愿意为我效力的,全部编为『役夫』,罚其修补城墙,开採山石。” “告诉他们,只要肯卖力干活,每日便有一顿饱饭。” “若有表现突出者,可酌情减免其罪,转为农奴,分其田地,至於那二十七名武士家眷……” 义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男丁一律处斩,剩下的女眷中那些年纪大的,全部让她们剃髮出家。” “是,贫僧明白了。” 了心和尚躬身退下。 天守阁內,重归寂静。 山名义光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地图。 他的视线,越过了松尾城,越过了肥前国,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ps:宝子们,还有几章晚上再发,谢谢各位的等待和支持!】 第一百零四章 下辖五村 松尾城的本丸天守阁內,曾经属于吉野家,后又归於岞山家的大广间,此刻已然易主。 现在已经是松尾城陷落后的第二日傍晚。 山名义光正盘腿坐在主位上进食今天的晚餐。 他身前的矮几上,摆放著一碗冒尖的,混合著粟、稗、玄米的杂粮饭。 一碟醃萝卜,一条三指长两指宽,用炭火烤制的新鲜河鱼,一碗昆布和味噌煮的汤,以及他最为喜爱的一道食物,鲜虾天妇罗。 所谓的天妇罗,也就是现代隨处可见的油炸食品,早在16世纪中叶,便由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 但因为此种烹飪方法需要使用珍贵的食用油,对当时大部分贫穷的武士阶级来说,是吃不起这种美食的,因此也就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 在条件恶劣的情况下,义光连虫子都能用来充飢。 但若是有条件,他还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 况且品尝美食和美人,已经算是他这个习惯了现代富足生活的天朝灵魂,唯一能够找到的乐趣之一了。 他举起筷子,夹起一块炸製成金黄色的天妇罗轻轻放入嘴里,慢慢咀嚼著。 新鲜河虾的鲜甜,混合著麵皮的酥脆,油脂的清香,让一直不习惯此世武士阶层清淡饮食的义光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松尾城的膳夫手艺不错!” 就在他心情愉悦的品味这难得的美食时,门外响起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隨后一个顶著戒疤,身高几乎有1.65米的大和尚从外面走了进来。 了心手拿一沓和纸,看见坐在小几旁边进食的义光,顿时明白自己打扰了山名义光的进食。 立刻抱歉的跪坐下来深深弯腰道:“打扰山名殿进餐了,实在是抱歉!“ 山名义光知道他找自己是有要事,倒是没有因此而责怪,拿起旁边的白色麻布擦了擦手,令旁边的侍女將餐盘端走,这才转向了心问道:“吾观军师形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 了心这时才平静了了下来,但脸色依然十分不好看,將一封信件呈上给义光道:“启稟殿下,此事万分火急,只能请殿下出手了!” 说完,深深弓腰行礼。 “哦?...”义光接过信件,展开一看,顿时也脸色铁青起来。 “哼!....这大村家果然不怀好意!” 原来此信件正是吉野家公主春姬写给他们的密信。 原来自从得知山名义光已经收復了岗山城,春姬顿时高兴无比。 为了支援义光,她又倾尽家財,准备了一批物资,准备让人运往岗山城。 但其为山名义光准备的第二批物资支援,刚刚准备装车出城,便被其舅舅大村纯胜手下的武士藉故扣押。 而且隨后不久,春姬便被其舅舅大村纯胜暗暗的软禁了起来。 义光听闻这个消息,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很明显,这位大村家家老似乎对吉野家的领地起了异心。 或许,他一开始收留春姬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吞併吉野家的领地而已。 果然,这群战国时代的野心家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山名殿,此时公主还在那大村纯胜手里,这可大大不妙啊!” “吾恳请殿下出手,给予一些人手,帮贫僧救出公主殿下!” 了心低下头,一张脸上满是愤怒,重重叩首道。 义光也放下了信,面黑如锅底,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他抬手让了心起身,然后才起身在天守阁上走了一圈,突然对外面喊道:“钵名,在吗?” “启稟主公,小的在!” 大广间的柱子后面,立屋钵名矮小的身影突然冒了出来,跪下回道。 为了防备岞山家的刺杀,立屋钵名这些日子一直跟隨在义光的身边。 “此事交给你们钵名眾,有多大把握救出公主?” “若是小人亲自动手,当有五成把握!” 立屋钵名抬起头,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却令义光一喜。 他自然知道,若是论真刀真枪的干,忍者在武士的手里未必能走过几个回合。 但论各种暗地里的手段,忍者可比武士好用多了。 “很好!....此事便交给你了!若是办成,吾便在封赏给钵名眾100石知行的基础上,再加一倍!” 吉野家公主春姬可是关係到李山的未来计划,对他十分重要因此义光也许下了重赏。 “嗨!...请主公放心!...小人必定拼尽全力,救下春姬殿下!” 果然,面对义光开出的天价赏格,即使是一向情绪不显的立屋钵名,也不由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叩首道。 “哟西!....吾再批给你50贯钱,作为打点和收买敌方的资金,此事,便拜託你了!” “嗨!...” 看著接到命令后,飞快退出天守阁开始行动的立屋钵名,了心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看到义光为了救出公主,居然开出了100石知行的奖赏,可见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救出公主。 这顿时让一直猜测义光想要吞併吉野家领土,有不臣之心的了心,暗暗对误解了义光有些愧疚起来。 “山名殿下果然是武士楷模,忠义无双,是和尚之前误会殿下了!”了心快人快语的道,说完还一个恭敬的土下座,態度诚恳。 义光连忙摆摆手,笑著道:“此事大师就不要再说了,对了,本殿交给你的事可完成了?” “嗨!...启稟殿下,此是小人搜集到的本地所有山川河流地势图,请殿下过目!” 了心顿时想起义光交代给他的正事,连忙將自己带来的和纸铺开,请他过目。 这张图是了心费尽心思搜罗来的。 上面详细標註了松尾城所辖的各处领地详情。 以松尾城为中心,呈扇形散布著五个主要的村庄,分別是东边的上川村、下川村,南边的黑木村,西边的石田村,以及北边靠近山麓的谷口村。 这五个村庄,连同松尾城周边的直辖田地,共同构成了这片石高约一千五百七十石的精华之地。 这里是吉野家数代经营的根本,也是岞山家垂涎已久的肥肉。 其地理位置极其优越,位於北松浦郡、彼杵郡与平户岛势力的交匯点,扼守著一条名为“纳良川”的平缓河流,既利於水运商贸,又便於灌溉农田。 “哟西,明日吾就派人將这五个村领收復!” 义光用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河流,喃喃自语道。 领地內的村庄,大多由当地世代居住的“地侍”所控制。 这些人名义上是领主的家臣,实际上却是半独立的小土豪,拥有自己的少量武装,掌握著村庄的实际税收与人口。 但他们也是典型的墙头草,谁的拳头硬,他们就向谁效忠。 第一百零五章 人心千变 第二日清晨,义光便召集了主要的家臣。 天守阁內,义光看著一眾家臣,有条不紊的发布著命令。 “佐多胜,你留下整顿城防,看管俘虏,信八,你负责城下町的治安,安抚町民。” “哈伊!” 两位旗本武士单膝下跪齐声应诺。 义光的目光隨即转向一旁的几名火长:“平八、又吉、小六郎、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 “嗨...!” 以山名平八郎为首的五名火长立刻单膝跪地,眼神狂热地看著他们的主君。 大晦之日发动的这场奇袭战役,让山名家的领地从850石直接飆升到了2000多石。 这种决断力和发展速度,简直令所有家臣都对他的智谋和决断佩服万分。 “我命你们各带本部人马,即刻出发,前往这五个村庄,將其归入本家统治。” 义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隨后又补充道:“记住,你们是去传达本殿的政令,而不是去征伐。” “告诉那些地侍,松尾城已经回归吉野家的正统,如今由我山名义光代为执掌。让他们三日之內,交出家中的长子作为人质,並献上效忠的『誓状』。” “若他们乾脆利落地降服,便可安堵其原有知行。若有迟疑,或言语不敬者……” 义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必强攻,记下其家主姓名,速速回报。明白了吗?” “哈伊!遵命!” 五名火长齐声领命而去。 看著五人领命而去,义光將身体靠在旁边的“胁息”(凭几)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战爭,打的是后勤,是人心,是政治。 单纯的杀戮,永远无法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政权,这一点,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 但现在这种地侍主管乡野的统治,其实也是极不稳固的,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名义上將他们降服。 只要占据了君主名分,未来如何治理那都是未来的事了。 天文十年的正月二日,清晨。 “驾....驾...........” 一名背上插著两根长达五尺鸟毛印的旗本武士,正策马飞驰在从松尾城通往岗山城的小径上。 这名旗本武士便是山名义光亲自选中的“使番”(传令使)。 他的马鞍旁,斜插著一桿缴获来的、属於横山信广的“黑底白桔梗”纹马印,这是胜利最直接的证明。 怀中,还揣著一封由主公亲笔书写、盖上了朱红“花押”的捷报。 在战国时代,情报的传递极其重要。 各大名通常都设有专门的“使番眾”或“黑母衣眾”、“赤母衣眾”等精锐传令部队。 而山名家草创,自然没有这等完整的建制。 “驾!驾!”吉助不断地用脚跟磕打著马腹,恨不得肋生双翼。 他知道,自己越早將胜利的消息带回本城,城中的守军和家眷们,就能越早安心。 当岗山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这名叫吉助的旗本武士顿时用尽全身力气,放声高呼:“捷报——!大捷——!主公已於昨夜,攻陷松尾城——!” 马匹一路往本丸奔驰,沿途都是他洪亮的报捷的声音,將无数人的目光吸引。 城头上瞭望的哨兵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了他身旁那杆代表敌將的马印,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吶喊,也跟著呼喊了起来。 很快,岗山城的城门大开。 暂时被义光任命为留守城代的弥太郎,带著几名足轻惊喜的从本丸內跑了出来。 “贏了……贏了!主公贏了!主公果然是天神下凡,勇不可当!” 弥太郎看著信件,一边喊,一边不断的给义光鼓吹著。 那副虔诚的程度,犹如天主教徒看见了耶穌,佛教徒看见了释迦牟尼佛一般,皱巴巴的脸上恨不得將忠诚和高兴两个字刻在脸上。 他身后,寥寥几名守军们也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要知道,自从主公带走主力出征后,岗山城內便人心惶惶。 岞山家的“乱波”(忍者、间谍)立刻开始行动。 四处散播著“山名军已在野外被尽数歼灭”、“岞山家大军不日將至,城破之后鸡犬不留”之类的谣言。 若非弥太郎为有几分决断,在留守的钵名眾忍者协助下,以雷霆手段揪出並斩杀了三名在井水中投毒的乱波,將他们的头颅高高掛在城门上,恐怕城內早已生乱。 “快!快去將此好消息,通知给居馆的夫人们!” 发泄了一番,弥太郎先是让这名使番將消息传回主公的居馆,然后又吩咐人立刻张贴『高札』(公告牌),將主公大胜的消息传遍全城! 由此安定城內空虚的人心,告诉那些町民和其他地侍们,他们的主公,是毗沙门天的化身,是不可战胜的!” 很快,喜讯传遍了岗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在冬日受到义光救济而活命的町民们奔走相告,一些胆大的商也开始庆祝起来。 不管如何,领主战胜了总比战败了好。 若是刚刚统治岗山城的山名家败亡,那此城也必定要再经歷一次兵祸了。 而位於二之丸的义光居馆內。 当报捷的使者將捷报呈上后,石川松、阿妙、枫、菖蒲,以及后来收取的妾室雪代等几名侍妾,都不由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她们的命运已经与那个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如今听闻喜讯,一个个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主公大人……您一定是最强的,八幡大神啊!请保佑义光殿下武运昌隆,无灾无难!” 跪在神龕前的阿妙双手合十,对著神龕內供奉的八幡大菩萨神像虔诚地祈祷著,脸上满是对义光的崇拜与爱意。 相比起其他的女人们,她的心意才是最纯粹和真诚的。 而义光的宠妾雪代,应该算是心情最复杂的那一个。 当捷报传来,確认他安然无恙时,她那颗悬著的心,终於悄悄的放了下来。 一方面,她內心对义光有著恨意,恨他的残忍和残暴,尤其是杀死了自己的独子千代丸。 这给作为母亲的她,心中永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口。 但內心,她却知道,这並非是义光残忍嗜杀,而是在这战国乱世,每一个领主都会这样做。 雪代自己也理不清这种矛盾到极致的情感。 或许,是因为她和自己的两个孩子,需要依靠义光的庇护。 又或许,是在这乱世之中,一颗漂泊无依的女人心,不知不觉间,已经將那座如山般强悍的身影,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她抬起头,透“格子窗望向松尾城的方向,幽幽地嘆了一口气,那双美眸中,一片迷惘。 第一百零六章 岞山家反应 风雪,阻碍了消息的传递。 直到三天后的正午,松尾城陷落的噩耗,才如同一个迟来的惊雷,在岞山家的本城鷲峰山城內炸响。 鷲峰山城,位於肥前国松浦郡,背靠险峻的鷲峰山脉。 其规模远非岗山城、松尾城可比。 城池引山泉为“堀”,筑高耸“石垣”,天守阁更是高达三层,是岞山家歷经十三代、耗费无数心血才建成的坚城,也是其八千石领地的统治核心。 天守阁,评定间內。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眾人都默默无言,谁都不敢先发出声音来。 数十名身穿素袄、外披羽织的岞山家重臣跪坐在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端坐著一个年约三旬,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 在他的下首,跪著一个浑身带伤、盔甲残破的武士,正是从松尾城侥倖逃回的信使。 “……馆主大人!非是我军无能!实在是那山名家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妖法,一声天雷之下,將大手门瞬间洞开!” “又是在大晦日,横山大人正在犒劳军士,毫无防备,这才丟了松尾城!” “妖法?天雷?”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惊疑。 说话的,正是岞山家的笔头家老,岞山修理亮信休。 他冷哼一声道:“打了败仗,便將过错推给鬼神,这是武士所为吗?依我看来,不过是尔等疏於防范,贪杯误事罢了!” “信休大人!这……” 这名报信的武士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对於武士的信条来说,不管是什么原因。 失败,就是不可原谅的罪过。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岞山信秀,终於缓缓开口了:“好了!鷲山,你先退下养伤吧。” 岞山信秀的目光扫过这名报信的武士,难得的没有一丝责备,但同样的,也没有一丝怜悯。 眾人也没想到,主公居然会原谅这名战败的武士,没有严令他切腹自尽,洗刷耻辱 岞山信秀这才將目光转向眾家臣,缓缓说道:“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父亲大人!请允许孩儿出阵!” 岞山信秀的长子,岞山新介第一个按捺不住,將头迈入榻榻米上,主动请战道。 此人身高继承了岞山信秀的基因,足足有1.65米左右,在一眾矮小的日本武士当中,绝对算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只见他脸色涨红,唾沫横飞的大声道:“区区一个吉野家的败將,竟敢如此猖狂!” “此乃对我岞山家的奇耻大辱!请给孩儿一支兵马,孩儿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內,必定攻破松尾城,將那赤鬼的脑袋斩下,献於父亲大人面前! “少主请稍安勿躁。” 另一名家老,负责家中內政与谋略的智囊三宅忠兵卫开口了。 他不急不缓的道:“剧打探消息的乱波的情报,山名义光此人,绝非寻常之人,其崛起不过数月,便连夺下岗山城,斩杀了我岞山家第一猛將黑田甚八郎。” “如今,又不顾世人眼光,在大晦日奇袭,以雷霆之势攻陷松尾城,其用兵之诡譎,毫无武士之荣誉,实乃我岞山家前所未有之大敌。” 三宅忠兵卫转向主位,恭敬地说道:“主公,依臣之见,山名义光所言的『天雷』,或许並非妖法。” “臣曾听闻,南蛮之地的『佛郎机人』,带来一种名为『铁炮』的武器,其声如雷鸣,能於百步之外穿人甲冑。” “而我朝与大明交往日久,亦有商人从彼处带回名为『火药』之物,曾经还在京都流传过一段时间。” “依臣之见,这山名义光,或许便是掌握了此等火器之术。” “火器?” 岞山信秀深陷的眼眶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火器,甚至还通过平户的松浦党,试图购买几支铁炮,但南蛮商人要价奇高,他才作罢。 “主公明鑑。” 三宅忠兵卫继续分析道:“山名义光此番奇袭,选择在大晦日之夜,大雪封山之时,完全违背了兵法常理,足见其人胆大妄为,不拘一格。” “如今,松尾城已失,我军若立刻强攻,正中其下怀,彼军新胜,士气正盛,又有坚城可守。” “而我军仓促出兵,粮草、军械皆需重新筹备,冒雪行军,於我军不利。” “那依你之见,我等就该坐视那赤鬼,在我岞山家的领地上作威作福吗?” 岞山新介怒道,对三宅忠兵卫此说法极不认同。 在他看来,如今那山名义光刚刚夺下两城,必定人困马乏,兵力折损严重,正应该趁此时发动雷霆一击,將其剷除。 若是等到开春,地方有了时间稳固统治,积蓄兵粮,到时候想要灭掉此人,就远远没有这般简单了。 “非也!少主勿急。” 三宅忠兵卫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中国有句古语,叫做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大雪封路,不利於大军展开,我等何不暂且隱忍一二?” 他顿了顿,將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其一,我等可派出使者,谴责山名义光背信弃义,不尊盟约,同时暗中联络肥前国內的其他国人眾,如高来郡的有马家、彼杵郡的大村家。” “山名义光崛起太快,早已引得诸家忌惮,我等只需许以利益,便可组成『包围网』,將其困死在松浦郡一隅。” “而且松尾城虽下,但其下辖五村的地侍,未必真心臣服,我等可派出乱波,暗中煽动、收买这些地侍,令其在山名义光的背后捣乱,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疲於奔命。” “而且少主需知,山名义光手中所谓的『天雷』,连城门都能洞开,如此威力实在是惊人。” “若是我军未打探到详细情报,被其用此物偷袭,怕是要损失惨重啊!” 三宅忠兵卫的眼中闪烁著老辣的光芒。 其实,最后这句话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那將大手门炸开的火器,究竟是何物?其威力如何,有何弱点? 这些,岞山家可是一无所知。 ..........................................................分割线! 【今天第七更送上,两万字更新任务已经完成,请期待明天!】 下面是打赏感谢名单,不想看到的宝子请无视! 【特別感谢:狂笑的绝杰劫鸽哥,打赏的爆更撒花】 【感谢:漂流馒头,有眼无珠的东方寒月,两位宝子打赏的五张催更符!】 【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打赏:梦见月不会梦到瑞希,爱吃蘑菇包的林东东,空中看中空,第六戒,福瑞猫猫龙,波澜不惊的钱叶不凡,特级人物9527,拉鲁的贾小朵,1白菜,】 【感谢以下宝子的啵啵奶茶:羔战力羊,桃花园的天导眾,喜欢雅托克的瑞栋,白菜教练,】 【感谢以下宝子的点个讚:紫月火,l骷le,子曇一现,书荒无聊的小白,爱吃铁板鱼的陈默心,喜欢牛奶泡的布鲁,三日月贰肆,大蛇无间,爱吃绘鸡丝的擎天城,】 特別鸣谢:还有很多很多送为爱发电,以及花花打赏的宝子们!但这个名单太长了,实在是太多了统计不来,不然打名字都要半个小时以上。 但你们的每一个打赏,作者菌都看在心里,记在心里,同样感谢你们的厚爱和支持!作者一定努力爆更的同时保持质量,绝对不糊弄我的每一个读者朋友们!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和打赏,鞠躬! 第一百零七章 诈降 岞山信秀听完三宅忠兵卫的话,眼神中也不由露出了一丝沉思之色。 其实在內心中,他更加赞同自己儿子岞山新介的策论。 那就是不顾这气候,將岞山家所有能动员之兵集结起来,趁著那山名义光如今还弱小,一举歼灭之。 作为一只隱忍多年的老狐狸,他深深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 但如山宅忠兵卫所说,山名义光那手中威力巨大的火器也是他忌惮的地方。 若是自己仓促出兵,被其暗算,导致岞山家大败,那后果就惨重了。 要知道这世间,无数家族和势力的衰亡,都是从一次惨败开始的。 此时一时间,也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而此时,山宅忠兵卫又继续道:“所以依臣之见,还不如待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军兵精粮足,又已摸清敌之虚实,届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堂堂正正,一战而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评定间內,眾家臣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性如烈火的岞山新介,也不得不承认此计之稳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岞山信秀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裁决。 岞山信秀的手指,轻轻地敲击著面前的矮几,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闭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但评定间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家主每当面临重大决断之时,都会如此。 良久,他睁开双眼,缓缓的道:“忠兵卫之策,甚是稳妥。” 他缓缓说道,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但是,这是个蠢主意!” “主公?”三宅忠兵卫一愣。 岞山信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松尾城的位置。 “按乱波传来的情报分析,吾已经看出了一些此子的性格!” “此人犹如是一头飢饿的毫无人性的恶狼!对付狼,不能用对付人的方法。” “你以为他会坐等你的包围网形成吗?你以为他会为几个地侍的叛乱而头疼吗?” 他冷笑一声:“不!我们不能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传我將令!” 岞山信秀猛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命饭盛城的刈谷新介、鸟越城的古贺长信,还有其他各城守护,以及本领地內所有地侍,即刻动员领內所有兵马,於三日后,在鷲峰山城下集结!” “我將亲率家中本队,合兵一处,踏平松尾城!” “大人,不可啊!” 一个声音急切地响起。 说话的,正是岞山信秀的另一个儿子,岞山义继。 他焦急地说道,“如今大雪封山,我军后勤补给艰难,此时出兵,实非良机啊!” “闭嘴!” 岞山信秀厉声喝道,“兵法云,『兵贵神速』!正因为大雪封山,那赤鬼才会以为我军不会出动!正因为他刚刚夺城,立足未稳,人心未附,我军此时突袭,方能攻其不备!” 他环视著满堂震惊的家臣,声音如寒冰般刺骨:“吾就是要让他有此想法,然后才能出其不意!” “此战,吾將倾尽本家全力,將这头覬覦我家领地的饿狼彻底打死!” 最后的一句话,已经暴露出他內心的决断。 在这战国乱世,不进则退,不战则死,他绝对不会给敌人慢慢发展的机会。 ......................... 松尾城。 大广间內,山名义光跪坐在主位上,身前的“见台”(书案)上摆放著文书。 自夺下此城,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收拢降兵、安抚领民、清点武备粮草、绘製领地堪舆图……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在这个草创的班底里,他不仅是主君,更是唯一的支柱。 昔闻始皇帝嬴政精力惊人,每日批阅的奏摺达一百二十斤之多。 若此事是真的话,那义光只能打心眼里表示一声佩服了。 他现在辖下不过两城八村,每日的工作量都让他头疼无比,更是无法想像始皇帝每天的工作量该有多么的惊人。 当然,他虽然佩服,却不会学他。 眼下之所以如此勤政,只是因为基业草创,手下人才缺乏,不得不如此而已。 如此,一天过去了,派出去收復松尾城下辖五村的五名火长也陆续返回。 平八、又吉、小六郎和饭田平次郎四人,都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兵不血刃便將四个村子地侍上交的誓状与人质带回。 而且令义光感到意外的,还是这四村的地侍不仅上交了人质,还一个个亲自过来拜见他,显示恭顺。 这一点倒是令他没有想到的。 此刻,那四个村庄的地头武士,以及四个年龄在七岁到十岁不等的男孩,正穿著粗麻小袖,一个个忐忑的跪坐在大广间的一角等待他的召见。 这四个孩童都是各家地侍的嫡子或长孙。 义光对这些识时务者不吝讚赏,当场宣布安堵他们原有的土地与家名,並赏赐了些许从城中缴获的布料与漆器,並且邀请他们在城中住下,等待评议大会召开时一起参加义光將要举办的庆功宴席。 义光的温和做派,顿时让这四名地侍鬆了一口气,连连叩首感谢。 他们还真害怕这位松尾城的新任城主,追究他们背叛吉野家,投靠岞山家的事情。 如今得到义光的亲口保证,一个个也就放下了心来。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那么识趣。 当日下午,第五名火长前往收服黑木村的火长,鬼冢左近,才终於姍姍来迟的回到了松尾城內。 只见他浑身浴血、左臂缠著厚厚布条,单膝跪在义光面前时。 “山名殿下!...是我……无能!差点著了敌人的诡计!请殿下责罚!” 鬼冢左近一进入天守阁內,便羞愧的趴在地上,声音沙哑的请罪道。 “鬼冢,这是怎么了?”义光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先是將他扶起,这才问道。 “启稟殿下,小人刚刚达到黑木村时,那里的地侍黑木源八倒是態度良好,对於我们提出的条件也无条件的遵从!” “谁知这廝却是假装顺从,暗中狼子野心,將我和手下士兵骗入村中,就想要偷袭於我!” “好在被属下识破,一番廝杀后,阵斩了此贼,这狗贼的首级在此!请殿下查验!” 说完,他便將一颗被白布包好的人头放在了地板上,然后深深伏低身体等待义光裁决。 义光脸色有些难看,但並没有多说什么。 他半蹲下身,亲自解开那包裹著人头的白布。 里面,赫然是一颗血跡尚未乾透,双目圆睁的中年男子的头颅。 鬼冢左近算起来,並不是义光的直系家臣,论起名义来,两人都是吉野家的旧臣。 但比起义光从无到有,一步步经营谋虑,夺回吉野家2000石的战绩来,鬼冢左近的身份自然不值一提。 此人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使得一手好枪术,在攻打松尾城一战时,斩获敌首级五颗,討取敌方武士两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名猛將。 此次虽然大意被人骗入村中遇袭,但看样子也没有吃什么大亏,义光倒是没有治他罪的想法。 於是態度还算温和的问道:“说说具体详情,还有,那你们一火,伤亡如何?” “哈伊……” 鬼冢左近低著头,满脸气愤和悔恨的道:“昨日午时,臣奉殿下之命,率本部九人前往黑木村通报殿下劝降之语。” “那黑木源八表面恭顺,將我等迎入其宅邸,还设宴款待。” “但小的见其家中僕役皆为精壮男子,便心生警惕。” “酒过三巡,那廝便突然发难,从『袄』后衝出二十余名持枪足轻,欲將我等尽数诛杀。” “臣下……虽奋力死战,当场斩杀黑木源八,但……我一火的九名精锐足轻,阵亡一人,伤三人。” 说完,他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小人思虑不周,致使手下足轻伤亡,请主公降罪!” 第一百零八章 女忍朧 大广间內一片死寂。 中村信八、佐多胜,平八、又吉等家臣脸上皆面色凝重。 新降之地,便有地侍敢於公然反抗,甚至伏杀主君的使者,这绝非一个好兆头。 但那地侍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猪油蒙了心,既然行此手段,就不怕惹怒山名家,招至灭族之祸吗。 要知道这些地头蛇们能够盘踞乡野几代甚至十几代人,一个个可都是鬼精的很,此人如此行事,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义光看著跪伏在地的鬼冢左近,看著他那因羞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心中却没有多少怒火,反而是一声嘆息。 他知道鬼冢左近的性格,勇则勇矣,但心思粗疏,让他衝锋陷阵是把好手,处理这等需要怀柔与威慑並用的交涉,確实是难为他了。 用人失察,自己也有责任。 “先起来吧,鬼冢大人!” 义光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尔虽有疏忽,却能临机应变,阵斩逆贼,功大於过,此番伤亡,罪不在你。” “殿下……” 鬼冢左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动。 他本以为至少会被剥夺火长之职,甚至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回去吧,好生安抚部下,为死者置办后事,伤者尽心医治,抚恤金从我的『藏前』出,待举行论功行赏的评议后一起发放。” “哈伊!……谢殿下原谅!” 义光將他扶起来,又勉励了一番,这才打发他先下去治伤。 鬼冢左近再次重重叩首,隨后在佐多胜的搀扶下,蹣跚著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义光心中暗道:此人作战勇猛,是一个陷阵猛將,但思虑却差了些。 將来,还是让他当个衝锋陷阵的“一番枪”更为合適。 隨后,他转向旗本队长中村信八,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喝道:“信八!” “嗨!...请殿下吩咐!”中村信八半跪下躬身领命。 “將这不知好歹的黑木源八全家男丁都给本殿处死,人头悬首示眾!” “哈伊!” 中村信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杀气。 他明白,主公这是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杀鸡儆猴,彻底震慑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墙头草。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夜色也愈发深沉。 处理完最后的公务,夜里义光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天守阁三层的“御寢间”。 这里曾是吉野家歷代家督的臥室,布置得颇为雅致。 榻榻米是新换的,散发著清新的草香气味。 墙上掛著一幅狩野派风格的《山水图》,角落的“御香炉”里,正燃著不知名的香料,驱散著冬夜的寒气。 义光没有让任何侍女服侍,只是胡乱地脱下外面的“肩衣”和“袴”,穿著一身白色的“寢卷”,便一头倒在了鬆软的“夜著”(被褥)上。 连日的征战与操劳,让他心力交瘁。 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他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衣物摩擦声,將他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 作为一名原先的野外生存专家,以及对这个危险时代的警惕,李山即使是睡梦中,依然对周遭环境的十分警觉。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全身的肌肉却已经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主公大人…请醒醒…小女子钵名眾中忍,朧,有要事稟报!” 一个被刻意压低、如同蚊蚋般的女声,在他不远处响起。 义光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跪伏在他的不远处。 那身影穿著一身紧窄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线。 一头长髮利落地束成一束高高的马尾,脸上没有蒙上忍眾的黑布巾,倒是让义光看清了她的面容。 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忍,脸蛋有些圆圆的,肌肤不算很白,但透著一丝小麦色的健康红晕。 此时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带著一丝紧张与歉意。 此女,是钵名眾的一名中忍,名叫朧。 大晦日之夜,正是她与其他四名中忍,在松尾城中四处放火,製造混乱,极大地牵制了守军的兵力,为义光用火药爆破城门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数日前,当义光得知吉野春姬被其舅舅大村纯忠软禁於黑崎城,意图献给大友家作为联姻工具时。 他当即派遣钵名眾的首领立屋钵名,了心,率领大部分忍者精锐,秘密前往救援。 立屋钵名临行前,因担心主公在松尾城立足未稳,会遭遇敌方忍者的刺杀,特意將麾下身手最好最机警的中忍朧,留在了义光身边,作为贴身护卫。 “是朧啊!...这么晚了,有何事?” 义光坐起身,睡意全无。 他知道,若非万分紧急之事,这些以隱秘为生命的忍者,绝不会在深夜闯入主君的寢室。 “万分抱歉,深夜惊扰主公睡眠,罪该万死。” 朧將头深深地埋下,以示请罪,隨后语速极快地说道:“属下刚刚收到鷲峰山城『矢文』传书,有十万火急之军情稟报!” “嗯,说吧!”义光一边穿衣,一边示意她继续说 “昨日,岞山信秀突然发布『总构』之令,召集其谱代家臣饭盛城主刈谷新介、鸟越城主古贺长信,以及领內各地侍豪族,已於鷲峰山城下集结起一支为数五百人的军势。” “此时,岞山家的军势,正星夜兼程,向我松尾城杀来!其先锋,预计最快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城下!” “纳尼?” 听到这个消息,义光不由也是一惊。 他没有想到,岞山信秀那老狐狸,居然有如此决断。 他能不顾此时传统习俗的眼光,在大晦日动兵,那是因为他本是一个现代人。 那些什么古代的封建迷信,满天神佛怪罪之类的话,根本嚇不到他。 然而令他也没有想到的是,岞山信秀这个老狐狸身为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居然也有这种当机立断的决断和眼光。 而且他这次还召集了整整五百人。 五百人! 这个数字,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 这个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说是岞山家的总力,未免太少,连同其谱代家臣,岞山信秀至少能动员起八百至一千以上的兵力。 但相比起如今的义光来说,这五百人的规模已经是他的数倍。 且由家督亲自发布“总构”,显然是正规的出阵,这证明岞山信秀一定动员了自己的本阵精锐。 寒冬腊月,大雪封路。 那只老狐狸,竟然真的不顾一切,悍然出兵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方式。 “他想干什么?”义光喃喃自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五百人,绝非乌合之眾,必然是岞山家最精锐的本队与谱代武士。 他们选择在此时出击,目的绝不是堂堂正正的合战,而是——闪击! 趁著自己刚刚夺下松尾城,人心未定,兵力分散(派去各村)的空档,以一支精锐的快速反应部队,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好一只狡猾狠毒的老狐狸!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朧,去敲响“半钟”!” “召集所有山名家重臣到大广间军议!快!” “哈伊!”朧的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 “鐺!鐺!鐺!鐺!鐺!” 急促而尖锐的钟声,顿时划破了松尾城寧静的夜空。 山名家的武士和足轻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著鎧甲,拿起武器,奔向指定的防御位置。 整个松尾城,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了一片紧张而有序的骚动之中。 片刻之后,天守阁,大广间。 中村信八、佐多胜、平八、又吉,以及带伤的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等十几名山名家的核心骨干,全部盔甲在身,神色肃然地跪坐在烛火之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惊疑与凝重。 “主公,深夜召集我等,可是发生了战事?” 佐多胜作为武士阶层的此时军职最高的一人,率先躬身开口问道。 义光已经换上了自己那套赤色的五枚胴丸具足,只是没有戴上头盔。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才缓缓开口道:“诸君,本殿收到忍眾的情报,岞山家已经於昨天集结了五百军势,最迟明天傍晚就会到达本家领地!” 话音刚落,大广间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一百零九章 坚壁清野? 松尾城天守阁的大广间內,烛火“噼啪”作响,將跪坐於此的十几名山名家武士的影子,在障子门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当山名义光將岞山家五百精锐正星夜来袭的消息公布於眾时,整个评定间內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默。 “五百人……” “这等天气,岞山信秀那老贼是疯了不成!”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与骚动。 在场的武士,大多是跟隨义光从山贼一路打杀出来的悍勇之徒,他们不畏惧死亡,但五倍於己的兵力差,还是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就凭山名家如今的兵力,若是和敌方野战,那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说吧!....诸位!.....可有什么良策!” 义光端坐主位,看著两侧的山名家家臣阴晴不定的脸色,语气淡漠的说道。 眾人闻听此言,一个个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时的大广间內,都是些智谋不足的低级武將,武艺或许勉强过得去,但说起军略和计谋来,却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坐於右手边的火长平八,本就不是什么爱动脑子的傢伙,一时间想不出对策来,居然情急的吼道 “主公!” 他猛地向前膝行一步,粗黑的脸上满是狂热的战意:“请让我平八为『一番枪』(先锋)!请主公给小人三十人,小人愿意冲阵!让岞山家的杂碎瞧瞧我山名家武士的骨气!”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平八大人说的是!我等寧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 “某也愿为殿下尽忠!” 以平八为首的新晋武將们,此时也嗷嗷叫著纷纷请战。 不得不说,论起不怕死和敢战来,他们都是一些优秀的底层军官。 他们的思维简单而直接:敌人来了,打回去便是。 至於如何打,兵力差距如何弥补,这些复杂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他们这些只懂得衝锋陷阵的“猪武者”的思考范畴。 义光看著这群虽然勇猛但缺乏谋略的家臣,心中不禁暗暗一嘆。 山名家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如同烈火烹油,声势浩大,但根基却无比薄弱。 麾下猛將虽有,但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智將或军师,却是一个也无。 唯一算得上有些谋略的了心和尚,此刻正与立屋钵名一同为了营救春姬,而在数十里外的黑崎城奔波。 就在这片嘈杂的请战声中,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恕在下直言,诸位大人之勇武,虽令人敬佩,但以我军百余之眾,与五百精锐野战,无异於以卵击石,非智者所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三十、面容清瘦、身著一套素袄,外罩一件本色羽织的武士,正看著眾人开口道。 此人名叫岸田右马助,乃是吉野家旧臣之一,现在被义光任命为山名家的外务奉行一。 “岸田大人,你这话是何意?难道要我等不战而降不成?”平八瞪著牛眼,不满地喝道。 “石井大人误会了。” 岸田右马助不卑不亢,他向著主位的义光先是一拜,然后才沉声说道:“山名殿,依小臣之见,当务之急,我方不应浪战,而是要以『笼城』之法应敌!” “笼城?”眾人一愣。 “哈伊。” 岸田右马助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岞山军虽有五百之眾,但於此严冬雪天远道而来,其粮草輜重必难以为继,此乃其一。” “其二,我军新占松尾城,城池残破,人心未附,不利於久守。” 说去城池残破,大家的目光都不由看向了义光。 因为松尾城那两扇被炸开大洞的城门,就是义光的杰作。 岸田右马助继续道:然我军尚有岗山城在手,彼处城防坚固,粮草相对充裕,足以坚持一月以上,此乃我军之优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故而,臣斗胆提议,我军当行『坚壁清野』之策,立刻放弃松尾城,將城中所有粮草、军械,以及与岞山家领地接壤村庄的领民,尽数转移至岗山城。” “我等全军退守岗山城,凭藉坚城,消耗敌军,不出半月,岞山军粮草告罄,又无处补给,於冰天雪地之中,军心必乱。” “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开城反击,必可一战而胜!” 岸田右马助的这番话,让原本嘈杂的大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一向衝动的平八,也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隨后缓缓点头。 都感觉岸田右马助这注意十分不错。 这个计策,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放弃松尾城这一座城池,需要巨大的魄力,但换来的,却是战略上的主动与巨大的胜算。 在场的武士们虽然不懂太复杂的军略,却也听得出此计的稳妥与高明。 “哟西!....岸田大人此策十分稳妥!” 义光看著伏在地上的岸田右马助,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讚许。 “右马助,你此策颇有章法,倒是不错。” 能得到义光的亲口夸奖,岸田右马助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叩首道:“能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义光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以待敌疲……这番战术,何其熟悉!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就在去年(天文九年)九月,刚刚发生在安艺国的那场震动了整个西国的大战。 吉田郡山城之战。 在这场战斗中,出云国的阴阳之太守尼子经久,亲率號称三万的大军,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安艺国人眾毛利元就的居城吉田郡山城。 当时,毛利家的兵力不足三千,兵力对比悬殊,看似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被后世称为“战国第一智將”的毛利元就,正是採用了与岸田右马助今日所提极为相似的战术。 他將领內所有军民、粮草尽数撤入城中,凭藉坚城死守,同时不断派出小股部队骚扰尼子军的补给线。 最终,在苦苦支撑了近五个月后,毛利元就等来了他的强大盟友——西国霸主大內义隆派出的两万援军。 內外夹击之下,尼子军土崩瓦解,全军覆没。 此战,不仅是尼子氏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更是毛利元就一战成名、奠定其未来霸主地位的开山之作。 岸田右马助能在此刻,提出与毛利元就异曲同工的战术,足见其確有远超普通武士的战略眼光,是个难得的人才。 但是…… 义光的手指,在冰冷的地图上缓缓划过。 毛利元就能贏,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大的盟友大內氏为后盾。 而他义光呢? 他白手起家,唯一算是他盟友的,也就只有吉野家的逃亡公主春姬。 此时她自己都还身陷囹圄,等著他去搭救。 现在的他,谁也指望不上。 更何况,他没有毛利元就那般充足的储备。 松尾城与岗山城两地粮草相加,不足七百石。 要供应全军及转移来的领民,满打满算,也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岞山军若是还不退,难道便在城中活活饿死吗? 笼城,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死局! (ps:剩下几章晚上发,老规矩,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一百一十章 战前的阴云 天文十年(1541年)正月十三日。 松尾城那扇被火药轰得焦黑、又被工匠勉强新木加固过的大手门,在“吱嘎”的呻吟中缓缓开启。 城內,除了八名在之前奇袭战中受伤、暂时无法远行的足轻被留下担任最低限度的守备外。 山名义光將麾下所有能战之士,六十四名足轻列成紧凑的纵队,踏著清晨的薄雪,开出了城外。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每个人身上都穿著统一发放的黑色寒衣,虽然简陋,却远胜於普通农兵的破烂衣装。 长枪足轻手中持著的,长达三米多的铁枪枪头,在初阳的照射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经歷过数次血战,这支虽然人数不多,却已初具职业军人雏形的队伍,在冬日的严寒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义光身穿一身素袄,外面套著一件厚实的本色羽织,胯下骑著那匹肩高勉强达到1.3米的灰色木曾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为了节省马匹的体力,此时的他身上並没有穿著盔甲。 队伍行军的目標,是九里外的岗山城,也是他在这个时空中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半时辰的急行后,当岗山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作为临时城代的山內弥太郎,早已带著数名僕役,在城下的三之丸大手门处跪迎等候等候。 “主公!您一路劳累!...实在是太辛苦了!” 当看到义光那高大的身影,弥太郎先是单膝下跪,深深弯腰行礼。 然后快步上前牵住义光的马蹶子道:“恭喜主公武运昌隆!一举拿下松尾城!” “是弥太郎啊!最近也辛苦你了。” 义光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也不由带上了一丝笑。 面前这个笑起来皱巴巴的男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班底。 对於他,义光还是有著几分特別的感情的。 而弥太郎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一直將他安排的各种杂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不仅將寻找土硝的事办理的十分妥帖。 此次自己奇袭松尾城,他作为守城代,不仅处理好了各种政务,还抓住了敌人的暗间,使得岗山城一直稳如磐石,可谓是功不可没。 七十多人山名军按照队列依次进城,又进入了二之丸的军营处。 只见空地上,已经堆放著一捆捆用草绳扎好的“藁”(稻草),这是给战马的草料。 旁边,十几个大木桶里盛满了冒著热气的粥,与醃製过的萝卜乾。 旁边的大筐上,放著一个个用苔叶包裹好的“握饭”(饭糰)。 甚至还有数十件用粗布缝製的“半缠”(短外套)和“脚绊”(绑腿),显然是给即將到来的徵召农兵准备的。 “此事办得不错,到时候本殿一定记你一功!” 义光看著这些准备得井井有条的物资,满意的拍了拍他矮小的肩膀。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一场战爭的胜利,往往取决於后勤官那毫不起眼的算盘。 比起中村信八这种只知磨炼剑技的剑痴”,或是平八那般只懂衝锋陷阵的“猪武者”。 山內弥太郎这种精於计算、擅长后勤的內政人才,才是此刻山名家最为稀缺的瑰宝。 他的夸奖顿时令弥太郎喜笑顏开,恭敬的跪下道:“主公说这话,实在是折煞小人了!” “主公对弥太郎之恩,比天高,比海深,比佛祖还要慈悲......” 义光打断他的长篇大论,皱著眉头问道:“吾让你准备的雷崩,存量如何?” “这……” 弥太郎面露难色,有些畏缩的看了义光一眼,才慢慢说道:“那个,自上次主公带走大部分存量后,储备几乎消耗一空。” “这些时日,小的虽然催促黑前山的工坊日夜赶工,但……奈何土硝提炼不易。” “並且已经按照主公的吩咐,全部製成了『雷崩』,一共有七罐左右……” 七罐火药,按照山名义光要求的装药量,也才不过700斤左右。 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对於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斗而言,这点存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意味著,火器將不再是此次战斗的主角,他必须依靠更原始、也更血腥的手段来贏得胜利。 “行了,你去忙吧!....顺便派人去居馆內,通知阿松她们,说我中午会回去用饭!” “哈伊!.....” 看到主公不太喜欢自己拍的马屁,弥太郎立刻十分有眼力的一溜烟跑了。 边走还边喃喃自语的道:“作兵卫这个老东西!...居然骗我弥太郎大人!” “不是说全天下的大人物,都爱听属下说好话的吗?” 义光没有理会弥太郎的碎碎念,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便对平八等一眾火长道: “让將士们用饭,好生歇息,我回一趟居馆。” “哈伊。” …… 岗山城二之丸义光的居馆內,奥向(后宅)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 阿松、阿妙、枫、雪代等一眾侍妾,正坐立不安地聚在一起。 战爭的阴云,同样笼罩在她们头顶,她们的命运,已经与那个男人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他胜,她们便是大名的妻妾,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但若是义光败亡,她们的下场,或许比死还要悽惨。 当义光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障子门口时,所有女人都下意识惊喜的站了起来,眼含期盼地看著他。 “主公大人……” 作为地位最高的侧室,阿松第一个走过去,扑进了义光的怀里。 义光没有说话,轻轻的搂住了这个不足一米五的小萝莉。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已经冒尖的肚子,语气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的道:“不必多想,这世界上能要我义光命的人,还未出生呢!” 然后又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威严的说道:“在本殿出征的时间,你们都待在城里,不要乱跑,等吾胜利的消息便是!” 今日,义光难得的与一眾妻妾共用了一顿饭食,虽然说得话不多,但那泰山压顶而不皱丝毫眉头的沉稳,多少打消了一眾女人的惊慌,让她们惶恐的心放鬆了些许。 在这战国乱世,这些女人的命运就如浮萍,一身荣辱全部繫於义光一身。 吃完这顿饭食,义光在两名小姓八子丸和藤丸的协助下,穿上那套赤漆五枚胴丸,戴上家传的十六筋星兜,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钓野伏之术【一】 天文十年。 岗山城,二之丸的“马场”[练兵场] 山名义光身著那套赤漆涂装的五枚胴丸,头上戴著那顶家传的十六筋星兜,兜上的金色月牙前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面前,是两支涇渭分明的队伍。 左侧,是六十四名山名家的精锐足轻。 他们以火长为单位,列成八个紧凑的横队,静默地佇立在风雪中。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平八、中村信八、鬼冢左近等八名身披铁甲的火长。 而右侧则是义光发布阵触后,从下辖的八个村庄紧急徵召而来的四十名农兵,由八名各自村庄的地侍带领著。 他们一个个站得七歪八扭,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手中拿的不过是削尖的竹竿,或是自家农用的“锹”与“镰”。 身上只穿著一身单薄的“麻衾”,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茫然。 带领这群农兵的八名地侍,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是祖传的胴丸,有的则是破旧的腹卷或者腹当。 再加上义光身后那七名身披甲冑、腰悬双刀的旗本武士,总计一百二十一人。 这就是他对抗岞山家五百精锐的全部本钱。 “开祭!”义光按著腰间的刀柄,沉声喝道。 一名身穿宽大狩衣,神官打扮的老者,满脸严肃的端著一个白色三方上前。 盘中,盛放著一小撮象徵丰收的“洗米”、一碟象徵洁净的“粗盐”和一瓶象徵神明恩赐的浑浊清酒。 这是武家出阵前,祈求武运昌隆的传统仪式。 义光大步上前,从盘中接过一只浅底的“土器”酒碟,由神官为其满上。 他高举酒碟,先是向著东北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那里,是传说中八幡大明神所在的宇佐神宫的方向。 “武家守护神八幡大明神在上!” 他高声诵道,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请佑我山名家,武运昌隆,胜利在望!” 话音未落,他將碟中酒一饮而尽,隨即手腕一翻,將酒碟重重地摔在脚下的硬泥地上。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迴荡在寂静的练兵场上。 这摔展的仪式,代表著日本武士家族破釜沉舟,不胜不归的决心。 “全军分发军粮!” 义光转身,厉声喝道,声音浑厚,传遍整个练兵场,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才17岁的少年嗓音。 早已准备好的“握饭”(饭糰)被分发下去。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里面还掺杂了少许咸鱼干。 精锐足轻们默默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的乾粮袋中。 而那些农兵,在看到那白花花的米饭时,眼中都迸发出了贪婪的绿光。 有些人顾不得冰冷,直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仿佛那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对他们而言,或许所谓的战爭,就是为了这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白米饭。 “全军,出阵!” 隨著义光一声令下,岗山城的吊桥在刺耳的“吱嘎”声中再次放下。 这支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透著一股决死意味的军队,在城中百姓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外。 就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义无反顾地插入东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未知荒野。 队伍的最前方,一道黑色的娇小身影,和另外几道穿著虚无僧打扮的钵名眾忍者,敏捷的奔跑在队伍的前方。 正是被义光派出探查敌情,作为斥候的女忍朧。 她们这些斥候將不断的用“矢文”(绑在箭上的信)传回岞山军的最新动向。 ............................. 下午三时许,申时。 肥前国,松浦郡,鬼野谷。 这是一处位於两山之间的狭长山坳,因地形险峻,风过时声如鬼泣而得名。 山名义光站在山坳的最高处,寒风將他穿在鎧甲外面的阵羽织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远远地,可以看见数里外,一座修建在小山之上的城寨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 奥浦城。 看著那座小小的城池,义光的眼神有些复杂。 根据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那里,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山名义光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一百多年前,山名义光的祖上山名庆长,作为源氏一族新田氏的庶流,从新田流分出,在肥前松浦郡安家落户。 隨后,山名家便一直侍奉此地的藤原氏分支吉野家,並且成为了吉野家的一门眾。 这座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山名家世世代代的辛勤开垦而来。 一直到吉野家灭亡,山名家的所有亲族惨死,此城才被岞山家所占据。 这一丝莫名的悸动,从心底升起,但又很快便被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 他深深的知道,自己的灵魂来自哪里,绝对不会被这些山名义光留下的记忆所左右。 此刻,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率领的五百三十余名军势,就在那座奥浦城中休整。 他们一路冒著严寒疾行,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即便是岞山信秀这只老狐狸,也不得不选择在此处略作停留,恢復体力,以便在明日拂晓,对岗山城发起致命的突袭。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猎物,非但没有在巢穴中瑟瑟发抖,反而主动来到了他的背后,亮出了獠牙。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隱蔽,不准生火,不准喧譁!违令者,斩!” 义光下达了命令,隨后將中村信八、佐多胜、平八、又吉等所有核心家臣,召集到了附近一处隱蔽的山坳处。 义光用一支烧过的树枝,在鬆软潮湿的土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他指了指这张简易的路线图,沉声道:“诸位请看,这里是奥浦城,岞山军五百余人,尽在其中。” “而我们,在这里。”他用手中的木棍重重的点了点奥浦城后方的鬼野谷。 “主公,敌眾我寡,且有城池为凭,若是强攻……” 佐多胜首先提出了疑虑。 “当然不是强攻。” 义光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一丝锐利的光芒。 “岞山信秀以为自己是猎人,那我们,就让他尝尝被猎物反噬的滋味,此战,我准备使用的战术,名为『钓野伏』之术!” “钓野伏?” 这个词一出口,在场的所有武士,包括见多识广的中村信八在內,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义光对他们的反应自然尽收眼底,但也没有解释这个战术的来处。 岛津家偏居九州最南端的萨摩,此时的他们,还未像未来那样名震天下,那位被称为鬼石曼子的岛津义宏,此时也还是个穿著兜襠布的七岁孩童。 而其引以为傲的钓野伏战术,对於肥前国的武士们来说,自然是闻所未闻。 义光看著眾人茫然的表情,知道这是他建立绝对权威的最好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解释道:“所谓『钓野伏』,乃是一种极其大胆、近乎於赌博的伏击战术。 其精髓在於三点:“诱饵、伏兵、欺诈!” “此战术的首要,为『钓队』,也就是诱饵。” “这支部队必须由军中最精锐、最悍勇的將士组成,由主將亲自率领,主动攻击数倍於己的敌人,並在敌人反击时,展现出一种『败而不溃』的精湛演技,一路將敌人引诱到预设的埋伏地点。” “这个过程,名为『佯败』,是整个战术中最危险,也最考验士卒意志的一环。” “重要的军势,为『伏兵队』。” 此乃战术的核心,需將主力部队预先埋伏在险要地势,如山谷、森林之中,待敌军的追兵完全进入包围圈后,与埋伏在侧翼的『挟击队』一同杀出,形成合围之势,一举將敌军主力歼灭!” 义光的声音在山坳中迴荡,那种自信和沉稳的气质,让他此时的人格魅力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此战术,看似简单。 实则对士卒的纪律性、將领的指挥能力以及对战场的洞察力,都有著极为苛刻的要求。 放眼整个日本,也只有萨摩国那群被称为『萨摩隼人』的疯子,才能將此战术运用得出神入化。 第一百一十二章 钓野伏之术【二】 “就在十多年前,岛津家的家督岛津忠良,便曾用此计在市来合战中,以区区数百之兵,大破数千强敌,奠定了其在萨摩的霸主地位。” 听到这里,在场的家臣们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以数百破数千,这简直是神话般的战绩。 他们看向义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困惑,转为了震惊与敬畏。 主公不仅武勇过人,竟然还通晓这等闻所未闻的奇谋! 义光站起身,目光如炬,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命令: “中村信八!” “哈伊!请主公下令!” 腰佩古朴太刀的旗本队长,中川信八单膝跪於义光脚下听令。 “你率领三十名足轻,埋伏於鬼哭谷东侧山坡之上!此为右翼伏兵!” “佐多胜!” “哈....!” 矮壮的队正,佐多胜也满脸激动的跪在义光脚下,等待著主公发出的命令。 他有种感觉,今天的他们,將要在这松浦郡创造一个以少胜多的奇蹟。 而在这场决定山名家命运的合战中,自己也註定要扬名。 “你负责旗號,协同两翼,率领三十名足 轻,埋伏於西侧山坡!” “此为左翼伏兵!你二人所部,需准备大量滚石、檑木,一旦號角响起,便给谷中的敌人致命一击!” “平八!又吉!” “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你二人,各率5名足轻,携带所有『雷崩』,埋伏於鬼哭谷的入口之处!待敌军主力尽入谷中,便立刻引爆『雷崩』,炸毁山道,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此为断后之军!” “遵命!”平八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闻到了敌人哀嚎与惨叫时的绝望滋味。 “岸田右马助!以及黑木吉兵卫等八名地侍!” “在!” “你们带领那四十名农兵,和旗本武士一起,跟隨本殿担任诱饵!”。” “主公!不可啊!” 中村信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道:“诱饵之职,凶险万分,岂能由主君亲身犯险?请让臣下代劳!” “请让臣下代劳!” 佐多胜、平八等人也怒瞪著双眼,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由主君前往担当诱饵,要是义光出现任何差池,他们的武士荣誉便就此扫地了,以后世人將会怎么看待他们? “八嘎!都给我起来!” 义光怒喝一声,看著眾人解释道:“此战,敌眾我寡,军心本就不稳,若非我亲自为饵,如何能让敌军主將深信不疑?” “又如何能让诸位的伏击,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即刻去准备吧!今日,吾等必定让那岞山家的老狐狸知道我山名家的威名!” ...................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岞山家的大军才终於从奥浦城內开出。 打头的,是十几名背插靠旗和羽毛物,或者身后背著母衣的精锐旗本。 他们一个个呼喝著,策动胯下矮小的与那国马,在山地上前行,作为斥候为大军开闢和探查敌情。 紧隨其后,则是五百名岞山家的军势,正以一种略显杂乱的队形从奥浦城的大手门鱼贯而出。 队伍的前方是三十名身穿胴丸,背插指物的骑马武士。 他们是岞山家的“旗本”,也是家督岞山信秀的直属精锐。 紧隨其后的,是一百多名由“谱代家臣”刈谷新介与古贺长信率领的“郎党”与“奉公人”,他们装备相对精良,士气高昂。 紧跟其后的则是100多名岞山家的精锐足轻本阵,也是岞山家赖以维持统治的真正精锐常备兵。 而队伍的末端,则是近二百名临时徵召的足轻,他们衣甲不整,武器也五花八门。 有的拿著竹枪,有的拿著锈蚀破烂的铁枪,稍好些的有把质量並不好的打刀。 队长的中军,一面绘有三阶菱家纹的巨大马印之下,岞山家家督,岞山信秀身披一套华丽的黑漆“当世具足”,端坐於一匹肩高差不多达到1.35米的木曾马上。 他的脸上双眉紧锁,目光阴鷙地望著岗山城的方向。 不知为何,自从出城后,他的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烦躁感。 “父亲大人!” 他身侧,一名同样骑在马上、年约十八九岁的年轻武士,难掩兴奋地说道:“父亲不必忧心,孩儿必將那赤鬼的首级取下,献於您的马前!” 此人正是岞山信秀的嫡长子,岞山新介。 他和沉稳老辣的岞山信秀不同。 此时的他年轻气盛,喜好弓马,急於建立功业,此次更是主动请缨,担任先锋大將。 信秀看了一眼满脸狂热的儿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能地觉得此番出兵过於仓促,那山名义光的崛起太过诡异。 尤其是那“天雷破城”的传闻,更是让他心有不安。 然而,岗山城失陷,谱代家臣黑田甚八郎被杀,乃是奇耻大辱,若不迅速反击,家名威望將荡然无存。 更何况,僱佣的忍者已经回报,山名义光兵力不过百余,且已分兵四散,正乃是將其一举扼杀的最好时机。 “新介,不可大意。” 信秀看著有些急躁的儿子,沉声道,“兵者,诡道也,那山名义光,绝非庸人,你此去,只需將之堵在岗山城的退路上,待为父大军合围即可,切莫贪功冒进。” “哈伊!父亲大人放心!” 岞山新介口中应著,脸上的神情却是未变。 盖因为,每个少年人在未遇到对手和挫折时,都有著一种迷之自信,心中都有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心態。 500余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在蜿蜒的雪原小径上缓缓蠕动。 鬼野谷,因其地势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林木丛生,常有猿猴夜啼,声如鬼哭而得名。 此地是从奥浦城通往岗山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山名义光精心挑选的狩猎场。 此刻,在鬼野谷南侧出口附近一处地势尤其狭窄的隘口,山名义光正与他麾下的诱饵部队,静静地潜伏在道路两旁的枯木与灌木丛中。 他麾下,只有八名从各村临时抽调来的地侍武士,六名忠心耿耿的旗本,以及四十名昨天还在田里刨食、今天就被发了根竹枪的农兵。 这些农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寒衣物都未都未配齐,许多人穿著破烂的“足半”(草鞋),在冰冷的冬日里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 “主公……岞山军来了!” “哟西....让大家都准备好,切莫发出声音。 义光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色发白的农兵,对这名旗本武士道:“你告诉他们,此战,活下来的人,赏永乐钱一百文,家中免税一年!” “斩获敌方足轻首级者,赏钱一贯,斩获武士首级者,赏钱十贯,立刻提拔为武士!战死者也不用怕,本殿不仅免其家中三年赋税,更是会发放三贯的抚恤金!” 为了这场决定山名家命运的一战,山名义光的赏格也开的前所未有的高。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是至理名言。 原本还畏畏缩缩的农兵们,听到这番话,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死亡的恐惧,被对土地、金钱和武士阶层跃迁的渴望所取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朧那如同夜梟般独特的示警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钓野伏之术【三】 听到前方忍军发出的信號,义光顿时双眼露出一丝杀意。 他提起手中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大身枪,一指下方那正在缓缓进入埋伏圈的岞山家军势,喝道:“所有人,听我號令!” 他低吼道:“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胜利,而是败退!” “要败得真,败得惨,败得让岞山家的杂碎相信,我们已经不堪一击!” 话音刚落,岞山军的先锋——由岞山新介亲自率领的前锋队伍,已经出现在隘口的另一端。 “发现敌踪!”一名眼尖的岞山武士抬头一看,正好看见山名义光那异於常人的身影,顿时高喊示警。 岞山家少主岞山新介策马上前,看到前方那支衣衫襤褸、阵型散乱的敌军,不由得哈哈大笑:“这就是那『赤鬼』山名义光的军势?看模样还想要伏击我军!” “依吾看来,这什么狗屁赤鬼简直是浪得虚名,简直如同山野里的乞丐!” 说完,他一挥手中佩刀,大喝道:“岞山家的武士们,给我全军突击!取下山名义光首级者,赏五十贯!” “喔喔喔!” 这群岞山家的精锐武士们顿时发出兴奋的吼叫,如同一群看到肥肉的饿狼,猛扑过来。 “放箭!”义光冷静地下令。 稀稀拉拉的十几支箭矢飞了出去,软绵绵地扎在雪地上,莫说杀伤,连骚扰都算不上。 “迎敌!杀!” 义光一马当先,不退反进,挥舞著大身枪,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健步如飞,直插入敌阵! 他身后的六名旗本与八名地侍紧隨其后,组成一个简陋的锥形阵,而那四十名农兵则犹豫了片刻,才在赏金的刺激下,乱鬨鬨地跟了上去。 “噗嗤!” 义光手中的长枪犹如毒龙出洞,只一招简单的直刺,便精准地洞穿了冲在最前面一名岞山家武士的喉咙。 巨大的力道让將他的整个脖颈当场撕裂,差点將他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隨后,他手腕一抖,枪桿横扫,巨大的力量將另外两名合围过来的武士连人带甲砸得飞了出去。 “山名义光在此!岞山家的老狗,给本殿滚出来受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超过一米七八的魁梧身材,在普遍矮小的战国武士中鹤立鸡群,手中那杆长枪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三米多长的枪身带著凌冽的风声,简直是碰到就伤,戳中就死。 岞山新介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武士。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引以为傲的先手眾,竟然被对方区区十几人冲得七零八落,已有七八名武士倒在血泊之中。 “八嘎!无礼的傢伙!休得猖狂!” 一名三十多岁,脸上带著刀疤的岞山家足轻大將,名叫“村上源吾”的猛將,怒吼一声,挥舞著手中三米长的野太刀,从侧面劈向义光。 “来得好!” 一通凶狠的廝杀下,彻底点燃了义光的凶性,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让他感觉自己每一枪下去,都几乎有开山裂石一般的威力。 面对这名矮壮的太刀武士劈过来的野太刀,义光不闪不避,枪桿一立,架住野太刀,同时左脚猛然前踏,身体贴近,右肩狠狠撞在村上源吾的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村上源吾胸前的鳩尾板应声碎裂,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山名殿以討取敌方足轻大將,村上源吾!” 义光身后的一名旗本兴奋地高喊。 跟隨在义光身后的眾人顿时欢呼起来,士气大振。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岞山军毕竟人多势眾,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义光身边的农兵早已溃不成军,被追杀得四处奔逃。 八名地侍武士中,一名来自上川村、名叫上川景家的地侍武士,为了保护义光侧翼,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身体,当场战死。 “主公!快撤!敌人太多了!” 旗本武士彦三郎浑身是血地衝到义光身边,他的左臂已经被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六名旗本,也已有一人阵亡,剩下的也人人带伤。 “不甘心……实乃不甘心啊!” 义光脸上露出穷途末路般的表情,疯狂怒吼。 一枪挑飞一名敌人,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岞山军,他“气”得满脸通红,发出一声充满了“绝望”与“愤怒”的咆哮。 “撤!全军撤退!” 说完,他状似体力不支,踉蹌了一下,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山名军“狼狈”地败退了。 他们在隘口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其中大部分是农兵,但也有两名武备齐全的武士,这足以证明战斗的惨烈。 “追!给我追!別让山名义光跑了!” 岞山新介看著满地的尸体和落荒而逃的义光,所有的谨慎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红著眼睛,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中军的岞山信秀,通过“物见番”(斥候)的匯报,得知了前方的战况。 他听闻自己的足轻大將被斩,先锋受挫,心中怒火中烧。 但紧接著又听闻山名义光本人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败走,损失惨重,那股怒火又转化为了轻蔑。 “哼,匹夫之勇,不足为惧。” 他冷哼一声,看著儿子率军追击的背影,虽然仍有一丝不安,但大局已定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挥动“军配”(指挥扇),下令道:“全军加速!务必在今日之內,將山名家连根拔起!” 於是,岞山家五百军势,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名义光为他们准备的血口之中。 败退,也是一门艺术。 义光深知演技的重要性。 他率领著剩下的二十余名残兵,败而不乱。 他让两名旗本断后,交替掩护,自己则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回头咒骂岞山信秀的祖宗十八代。 將一个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的莽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岞山家的军队大半都进入了鬼野谷,而先头部队已经追至谷地最深处时,义光才停下了脚步。 他將食指放入嘴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第一百一十四章 鬼野谷合战 下一秒,天崩地裂!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鬼野谷的入口处传来! 巨大的爆炸声甚至盖过了山谷中的风声与人喊马嘶声。 紧接著,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席捲而来,將无数的积雪、碎石与断木拋上天空。 原本追在队伍最后面的岞山信秀,只觉得坐下战马一声悲鸣,人立而起,险些將他掀翻。 他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鬼野谷的入口处,那原本狭窄的山路,已经被彻底炸塌,无数吨的巨石与泥土从两侧山崖上滚落,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 “中……中计了!” 信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分割包围了! “有埋伏!稳住!结阵!” 岞山新介也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拔出太刀,试图收拢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部队。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放——给老子狠狠的砸!!” 山谷两侧山崖上,早已经埋伏好的中村信八,与平八的同时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直径数尺的巨大圆木,呼啸著从上百米高的山崖上滚落,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模糊。 磨盘大小的石块,更是带著千钧之力,轻易地就能將武士引以为傲的“胴丸”砸成一堆废铁。 惨叫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与巨石滚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將这片寧静的山谷,变成了人间地狱。 “杀!为了主公!” “为了山名家!各位山名家的武士.....隨我杀啊!” 一马当先的,是一个穿著黑色具足,兜上带著飞蛾前立的矮壮身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人正是號称吉野家第一猛將的鬼冢左近。 他將身前最后一根最粗的圆木推下山崖,挥舞著一把长长的锋利野太刀,率先顺著预留的绳索滑下山崖。 然后双手握持著野太刀长长的刀把,將目標瞄准了一个被滚木压死了战马,正在指挥身边足轻集合的岞山家旗本武士。 他大喝一声:“山名家前锋大將鬼冢左近在此,岞山家的败犬,给吾死!” 说完,提刀贯气,挥舞著长达三米的野太刀就是一记从下往上的逆袈裟斩。 那名武士本就惊魂未定,下意识的挥舞武士刀想要格挡,但却挡不住野太刀厚重的刀锋,被从上往下破开身上的腹卷,来了一个开膛破腹。 “啊!....” 那名武士捂住肚子惨叫,花花绿绿的肠子顿时从被切开的伤口中涌了出来。 鬼冢左近丑陋的脸上露出嗜血的凶芒,挥舞著野太刀像砍瓜切菜一样,瞬间砍倒几名想要合围的足轻,將对方好不容易组织的阵型冲得稀巴烂。 此时,山上扔完滚木礌石的山名军伏兵,也一个个嗷嗷叫著拿著武器,在各自火长的指挥下,开始组成阵型收割著慌乱成一团的岞山家溃兵。 山谷中的岞山军,在第一波打击下就死伤近百人,阵型彻底崩溃。 他们挤在狭窄的谷底,成了活靶子,无处可躲,也无路可逃。 而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一直装作败逃的山名义光也已经回身冲了过来。 看著陷入埋伏圈,慌乱不堪的岞山家军势,义光怒吼著挥舞长三米的大身枪,一记凶狠的毒龙刺。 枪头闪烁著寒光,速度快得惊人,锋利的枪头直接贯入这名追击的岞山家武士的嘴里,锋利的枪尖轻而易举的刺透颅骨,从后脑冒了出来。 同时冒出来的,还有一缕缕白花花的脑浆。 “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让此时的山名义光简直化为了可怕的人形凶器。 高大的体型,狂暴的力量,精湛的枪术,让他的每一击都化为了死神的呼啸。 在他身后刚才被追得几乎断气的山名家残兵们,看见自家主公犹如天神下凡的武力,一个个都发出了嘶哑的呼喊,跟隨著义光重新杀入了岞山家的军势之中。 这场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山谷中,各种临死的惨叫声和刀兵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 被前后夹击、头顶还不断落下死亡之雨的岞山军,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许多足轻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义光身先士卒,如同一部高效的杀戮机器,不断收割著敌人的生命。 他的目標很明確,正是那个穿著华丽具足,骑在马上还在徒劳的试图组织反抗的岞山家少主,岞山新介。 “岞山家的杂碎!拿命来!” 看著岞山新介苍白的脸,义光发出一声巨吼,如同一辆横衝直撞的战车,硬生生在人群中撞开一条血路,手中的长枪直取岞山新介。 新介身边的几名护卫武士,立刻挥舞著太刀,长枪,拼死抵抗,却被义光一枪一个,如同串糖葫芦般挑飞。 岞山新介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一根沉重的圆木恰好从他身侧滚过,绊倒了他的战马。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脚被马鞍卡住,动弹不得。 “死吧!” 山名义光已经赶到,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枪猛然刺下! “噗嗤!” 枪尖从岞山新介的胸口刺入,贯穿了他整个身体,將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隨后,他不顾满手血腥,拔出腰间的肋差,就开始野蛮的切割著岞山新介的人头。 岞山新介此时还未死亡,那张秀气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糊满了滑腻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义光正在割取他头颅的手臂,眼神中透露出求饶的神色。 义光眼神中一片冷漠,狠狠掰开他抓著自己的手腕,锋利的肋差切开他的喉咙,便开始用力切割。 顿时一大股鲜血从 破碎的喉管中涌出,喷溅在义光的脸上。 义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直到岞山新介彻底失去了动静。 他可没有忘记,纳良川畔,四十六颗山名家的头颅任凭乌鸦啄食的惨状。 “岞山家的人都给老子听著!你们的少主岞山新介的人头在此!.....不想死的,立刻给我扔下武器投降!” 义光高高举起岞山新介死不瞑目的头颅,洪亮的嗓音几乎传遍了半个山谷。 隨著少主战死,岞山军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一声声武器落地的声音不断响起。 此役,史称“鬼野谷合战”。 山名义光以自身为为饵,伏兵60多人,利用火药与地形之利,大破岞山家五百军势。 战后清点,岞山家三名足轻大將、十数名低级武士被当场討死,少主岞山新介阵亡。 进入伏击圈的三百余人中,被斩杀一百三十七人,俘虏近二百人,仅有数十人侥倖逃脱。 而远在谷口之外的岞山信秀,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主力精锐,与心爱的儿子被討取。 当他带著不足两百人的后队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回奥浦城时。 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气急攻心,当场晕厥。 【ps:终於把这一场战役写完了,不是一般的难写,脑细胞死了一大堆,今天2万字更新的任务也总算完成了!请大家期待明天!】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胜 鬼野谷之內。 儼然已是一幅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残破的“指物”和各种旗帜歪倒在泥泞之中。 折断的枪桿,与断裂的刀剑散落一地,与那些永远失去了生命的士兵尸体混杂在一起。 血水匯成细流,在山地上蜿蜒,散发著令人感觉强烈不適的血腥味。 还活著的山名家足轻们,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正打扫著战场。 他们中的一些人,几个时辰前还是胆怯的农夫。 但此刻却一个个兴奋的用手中的打刀和肋差,残忍的割下被自己討取的敌人的首级,熟练地穿在绳子上,掛在自己的腰间。 身为山名家外务奉行的岸田右马助,正带著几名旗本武士,严厉的监视著这些人,防止他们抢夺首级,私藏战利品,又或者割取別人的首级冒领军功。 战场上,一时间到处都是伤兵的惨叫声,场景宛如修罗地狱。 义光拄著满是血污的大身枪,静静的看著这一切,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不忍之色。 杀与被杀,是这个乱世永恆的旋律。 一直到天色渐黑,战场才总算打扫完毕。 岸田右马助已经暂时被义光任命,担任著山名义光的“军奉行”之职,负责统计军功,核查物资等事务。 此时,见坐在马扎上正在擦拭和清理自身血污的义光,连忙拿出一张和纸,上面用草草记录著战果。 他快步走到山名义光面前,看著他高大强壮,犹如小巨人一般的身形,眼神中不由露出一丝敬畏。 今日这场以百人破五百余人的鬼野谷合战,简直顛覆了岸田右马助对战爭的认知。 他明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义光,已经超越了大多数的武將,以后註定要在这个乱世扬名立万。 他走到拿著一块麻布,赤裸著上身,正在擦去身上血水的义光面前,单膝跪下匯报导:“启稟殿下!此役战果,小臣已大致清点完毕!” 山名义光放下沾满血污的麻布,坐下来后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岸田大人,你先將战果报来听听吧!” “嗨伊!....” 岸田右马助深吸一口气,举起奉书纸,高声匯报导:“鬼野谷一战,我军大获全胜!” “据臣初步统计,此役,我军共討取敌方首级一百三十七颗!” “其中,確认身份者,有敌方侍大將一人,为岞山家一门眾,路浦城城主,村上源吾。” “討取敌方足轻大將3人,分別是古贺长信、刈谷新介、松田安兵卫。” “另有『组头』(小队长)十六名,『旗本』武士三十七名!” “此外,俘虏敌方足轻、杂兵共二百二十七人!” “我军一共阵亡三十三人,其中旗本武士两人,地侍武士一人,精锐脱產足轻十人,余者皆为农兵,另外还有轻重伤者十七人。” “另外,我军还缴获各种武器200多件,盔甲40副,战马20匹,军粮20石,其他杂物不计” 听著这份战报,义光也不由暗暗点头。 此次的战果,堪称辉煌。 此战,岞山家500军势有三百多人进入李山布置的口袋阵中。 经过这场战役后,岞山家八千石的领地,其军事力量已被义光彻底打残。 义光只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便可以从容布置,一步步鯨吞岞山家的八千石领地。 只要將岞山家吃下,他立马就能成为一个在肥前国占据话语权的小大名。 “很好,岸田,你先去督促足轻们,把缴获的物资装车,然后运回岗山城。” 义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幅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反而更能收摄人心,让手下敬畏。 他站在鬼野谷的高处,抬起头,目光越过沾满血污的战场,望向远处奥浦城那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典型的石木混合结构城池,城墙由巨大的条石作为地基,向上则用夯土与木材混合搭建,虽然不如纯石垣坚固,但在火器尚未普及的战国初期,已是相当难啃的骨头。 吉野家的猛將鬼冢左近浑身浴血,像一头刚饱餐过的猛兽,他兴奋的跪在地上,仰起头看著义光吼道:“山名殿!请下令吧!我愿为先锋,一鼓作气,拿下奥浦城,活捉岞山信秀那老贼! “不行。”义光看了他一眼,冷漠的断然拒绝。 “为何?殿下!此时敌军已是惊弓之鸟,我等士气正盛……” 鬼冢左近听到义光的回绝,顿时不解地挠著头。 义光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鬼冢大人,你先看看我们的士兵。” 平八顺著义光的目光看去。 那些足轻虽然在打扫战场,但许多人已经累得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一些人甚至在偷偷呕吐。 连续的急行军、伏击、死战,早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的体力与精神。 “我军已是疲敝之师,强行攻城,与送死无异,更何况,奥浦城內尚有近两百残兵,困兽犹斗,其势更凶。” 义光的声音十分平静:“而且,我们还带著这么多俘虏!” “这二百多名俘虏,如何处置?杀之,未免可惜,放之,则是纵虎归山。” 他顿了顿,对著全军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全军听令!打扫完战场,將所有能用的武器、鎧甲、粮草全部带上。” “隨后押送俘虏,返回岗山城!” 虽然急於立功的一些武士们多少有些不甘,但无一人敢於违抗。 经过这一场以少胜多的鬼野谷合战,山名义光的威望已经被牢牢的铸就。 近百人的山名家大军,押送著两百多名俘虏的队伍,带著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在暮色中缓缓向岗山城退去。 ...................................分割线! 今天第一更送上,下面是感谢本书打赏的名单,不想看的宝子请跳过! 【隆重感谢:用户名78718818,大佬打赏的大神认证!】 【特別感谢:天白顥顥寒凝凝只,宝子打赏的秀儿!】 【感谢:利威亚牌王,宝子打赏的灵感胶囊】 【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打赏:被放生的话,是纯情专一的伊藤诚,安然无恙的鬼金羊,占领小番茄,无敌的小小怪下士,龙驹河的猪妹,喜欢熊猫科的辛子彤,】 【感谢以下宝子的啵啵奶茶:紫月火,北偑,喜欢蝌蚪虾的司徒云,艾诺亚斯,桃花园的天导眾,蜀中大將廖化,】 【感谢以下宝子的点个讚:用户名12906605,北天域执法殿的艾利,九亿少女的梦,爱吃凉拌三司的条龙,用户13014569,小美大强和老黑,爱吃煎汤圆的王城里,喜欢锥子的钟大帝,金光镇的真诚最高,】 【感谢爱吃南瓜豆浆的央吉,宝子送出的情书。】 特別鸣谢:还有很多很多送为爱发电,以及花花打赏的宝子们! 但这个名单太长了,实在是太多了统计不过来!实在抱歉! 但你们的每一个打赏,作者菌都看在心里,记在心里,同样感谢你们的厚爱和支持!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和打赏,鞠躬!爱你们的作者菌! 第一百一十六章 营救【一】 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 肥前国,彼杵郡,夜。 肥前国彼杵郡,大村湾的海风即便是到了冬日,依旧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与潮湿。 风穿过黑崎城下町那狭窄的街道,吹动著一间普通町家(商人民居)门口悬掛著的暖帘一角。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有明行灯”,在榻榻米上投射出一方微弱的、摇曳的光晕。 灯光下,两道身影正在对坐。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菜籽油燃烧的味道。 坐在左首的,是一个穿著黑色素袍,头上包著白色的角头巾,身材魁梧,面貌有些凶恶的大和尚。 正是吉野家的旧臣,如今的山名家军师了心和尚。 这位曾经出仕于吉野家、在比叡山延历寺修习过“僧兵之法”与汉学的和尚,此刻却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与祥和,眼神中凶光闪烁。 而在他对面跪坐的,则是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普通,身高不到1.5米,做忍者打扮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山名家忍军的首领,立屋钵名。 他全身都笼罩在一件深蓝色的“夜著”(夜行衣)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 “阿弥陀佛!立屋阁下,此事便要全部拜託你了!” “只要能够救出春姬公主,我吉野家定然铭感五內,记下这份恩情!” 了心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中十分的客气。 但眼神中,却依然带著这个时代武士阶层看待忍者的审视。 “今夜之事,关乎吉野家的存续,万望阁下能全力以赴!” 了心对“忍者”这种存在,內心是极为复杂的。 没有进入延历寺修行前,他是大和国一位低级武士家的次子。 虽然没有继承家名的权利,但从小也受著武士教育。 在他所受的教育中,战爭是属於武士的荣耀,是“弓矢之道”的体现,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阵前通名”,是“一骑討”的勇武。 而忍者,这些藏头露尾、精於暗杀、欺骗、渗透的“暗之民”,在武士眼中,与“秽多”、“非人”无异,是上不得台面的工具。 然而那个他看不透的男人,强大又充满了智慧的岗山城之主,山名殿,却对这些“工具”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重视。 此番,更是將营救公主这等天大的任务,交由他与这些忍者共同执行。 “了心大师请放心吧!” 立屋钵名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话语中没有多说的情绪波动,淡淡的道:“本人受主公之託,此事便是我等『忍者』的『掟(戒律)。” “主公的命令和交待,我钵名眾必以性命完成。” 说完,他从怀里掏了一阵,各种东西顿时像是变魔术一样的被他拿了出来。 首先一件是“苦无”,形如短剑,既可投掷,也可近身格斗。 还有几枚手里剑,外形像是数枚星形的薄铁片,在灯下闪著幽光。 此外,还有一卷细如髮丝的黑色绳索,末端连著一个四爪的铁鉤,名为“鉤绳”。 最后,则是一只小巧的竹筒,里面似乎装著某种粉末,这才是他想要给了心的东西。 他对一脸疑惑的了心解释道:“此乃『鸟之子』,”立屋钵名指著那竹筒解释道,“混有辣椒粉与草木灰,遇火则生浓烟,可暂时夺人视力与呼吸。” “大师且先拿著,今夜,或许能派上用场。” 了心看著这些奇门兵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深知,自己今夜的任务,丝毫不比这些忍者轻鬆。 黑崎城,乃是大村家歷代经营的坚城。 其城主大村纯胜,虽是春姬公主的亲舅父,却是个典型的战国墙头草。 眼见吉野家被岞山家所灭,他非但没有出兵相助,反而將前来投奔的外甥女软禁起来。 显然是想以此为筹码,和其效忠的大友家进行交易。 根据钵名眾的情报,春姬公主与山名殿下的妹妹山名樱,正被软禁在守备最为森严的“二之丸”內的一处名为“月见櫓”的独立庭院中。 那里不仅有大村纯胜的侧近武士日夜看守,二之丸本身更是城主家眷与高级武士的居住区,寻常人等,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阿弥陀佛!立屋大人的计划,贫僧已尽数记下。” “子时三刻,城南的米仓会走水。贫僧会趁乱前往『三之丸』的『埋门』(秘门),为诸君打开通路。” “之后,便全看立屋殿的手段了。” “了心大师只需静候佳音。” 立屋钵名將所有忍具重新收入怀中,整个身体仿佛变魔术一样,向后一缩,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屋角的阴影之中,空气中只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语。 ...........................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也正適合某些不睡觉的人类活动。 黑崎城的城下町,万籟俱寂,只有巡夜的“番方”(守夜人)手中敲击“拍子木”发出的“梆…梆…”声,在空寂的街道上迴荡。 突然,城南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米仓走水了!” 悽厉的叫喊声划破了夜的寧静。 紧接著,城內各处的“半钟”(警钟)被疯狂敲响,刺耳的钟声与人们的惊呼声、奔跑声混杂在一起。 整座黑崎城仿佛一锅瞬间被煮沸的开水,彻底陷入了混乱。 与此同时,在黑崎城二之丸的城墙隔断处,几道几乎融入夜色当中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墙根里面钻了出来。 他们,正是立屋钵名,与他手下的四名中忍。 为首一名叫做水蜘蛛的忍者,从背后解下一个由数块中空木板与皮革连接而成的奇特道具,迅速展开,铺在壕沟面上,形成了一座简易的浮桥。 五人脚尖在浮桥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鸿毛般飘过数米宽的护城河,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等抵达对岸高耸的石垣之下,另一名代號土龙的忍者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特製的、极为坚韧的长柄苦无,寻找著石块间的缝隙,或插或撬,手脚並用,竟如壁虎般贴著近乎垂直的石墙向上攀爬。 他身后,还拖著那根立屋钵名展示过的鉤绳。 抵达墙头后,土龙熟练地將鉤绳固定在狭间(射击孔)的边缘,然后轻轻晃动了三下。 立屋钵名与其他三名忍者抓住绳索,如灵猴般攀援而上,转瞬间便登上了城墙。 墙上巡逻的几名足轻,早已被城南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正伸长了脖子向那边张望,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立屋钵名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如狸猫般悄然靠近一名足轻,左手闪电般捂住对方的口鼻,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成剑指,狠狠地戳向其后颈的“延髓”要害! 那名足轻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体猛然一僵,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四名忍者也用同样乾脆利落的手段,解决了其他的守卫。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走!” 立屋钵名低喝一声,五人伏低身子,沿著城墙根的阴影,向著二之丸的方向疾速潜行。 二之丸的入口处,守备明显森严了许多。 一队由五名足轻组成的巡逻队,在一名顶盔贯甲的武士的带领下,正手持长枪来回巡视。 虽然城南大火,但此地乃是主君家眷所在,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田大人,您说米仓著火,我们是不是要救援……”一名年轻的足轻忍不住问道。 “闭嘴!” 那名武士队长呵斥道:“那是城外那些奉公人和奉行的事,老子告诉你,此地若有半点差池,我们都得切腹谢罪!”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头顶的“櫓”(箭楼)上一闪而过。 立屋钵名早已通过“闻耳术”(窃听术)掌握了巡逻队的规律。 他算准了时间差,在巡逻队走到箭楼下方视野死角的一剎那,从天而降! 他人在空中,双手便已各扣住一枚涂了“鸟兜”(乌头)剧毒的飞针。 落地的一瞬间,他手腕一抖,两枚细如牛毛的毒针,精准地射入了队伍末端两名足轻的脖颈。 那两名足轻只觉得脖子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隨即眼前一黑,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谁?!” 武士队长听到了身后轻微的倒地声,猛然回头大喝道。 迎接他的,是一片迎面撒来的白色粉末。 “呃啊!” 他的眼睛瞬间被辛辣的粉末刺激得睁不开,眼泪鼻涕直流。 “卑鄙的傢伙!” 还没等他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噗!” 一柄冰冷的忍刀便从他的后心贯入,前胸透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胸前那截带血的刀尖,身体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几名足轻,在惊骇中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从阴影中扑出的四名忍者,用苦无、锁镰等各种兵器,在短短数息之內尽数屠戮。 鲜血,染红了通往二之丸的青石板路。 立屋钵名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沾了水的布,擦拭掉忍刀上的血跡,然后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被高墙环绕,亮著微弱灯火的独立庭院。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营救【二】 黑崎城,二之丸。 一栋和式庭院內部的一间寢间里。 地板上铺著一层白色的榻榻米,外层的茶室用几排画著山鸟图的屏风隔开。 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一盏孤灯之下,愁容不展的翻看著手中的一本书籍。 她身穿一件素色的小袖,脸颊白嫩,姿容美丽,只是看著有些消瘦。 一头长长的乌黑秀髮,梳著这个时代武家女性常见垂竖髮鬢。 此时,她那张曾经如花般娇艷的俏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憔悴与忧愁。 国破家亡的巨大悲痛,与身陷囹圄的屈辱,早已磨去了她的天真烂漫。 在她身旁,比她还小一岁的山名樱,则因为连日的惊嚇,早已蜷缩在一旁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公主殿下,夜深了,请您安歇吧。” 一名穿著小袖和服,外面罩著一件宽大打褂的中年女性,手中拿著一盏小灯,跪在地上將敞开的障子门合上,然后躬身对她行礼道。 这个中年侍女,名叫阿平,正是春姬的舅舅大村纯胜,派来监视和看管她的心腹之一。 此时她看似恭敬的在请示著春姬,但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恭敬的意思。 春姬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的道:“阿平,我只是看一会书也不行吗?” “不行,公主殿下,还请您勿让奴婢为难。” “大村殿特意吩咐过,不能让您太操劳!” “过几日,大友家的义庆殿下就要来看您了。” “到时,馆主大人希望您能拿出最好的仪態来,千万不要给我们家丟脸!” 听到阿平这番话,春姬顿时面如死灰,她颓然的看著阿平收走了书籍,咬著嘴唇默默无言。 自从吉野家覆灭后,她便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 有人说,那位被她寄予厚望的吉野家旧臣山名义光,已经在与岞山家作战时,被討死了。 但也有人偷偷传话,说山名义光已经收復了吉野家原本的居城松尾城,正准备將她迎回松尾城,重续吉野家的家名。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却成了她在这黑暗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就在此时,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闷哼,隨即归於死寂。 “谁在外面?” 中年女僕阿平顿时警惕的起身,一只手抽出隱藏在腰带中间的肋差,將眼睛看向障子门外问道。 然而,外面並无一人应答。 春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糊著白纸的障子门上,一个黑色的模糊的人影,从门后一闪而过。 “吱呀——” 障子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只露出双眼,用黑布包裹的头颅从门外探了进来,那双冷漠的眼神正好和阿平对视著。 “啊!” 阿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刚想大喊。 但一只冰冷的手便从阴影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忍刀便切开了她的喉咙。 隨后,那人扶住她的身体,將她缓缓的放倒在榻榻米上。 春姬嚇得差点惊叫出来。 她抽出那把隨身携带的家传肋差,拔出来后,將刀尖对准那名黑衣男子,惊恐的问道:“你……你们是何人?” “公主殿下,请勿惊慌。” 那个黑衣人走入屋內,单膝跪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在下名为立屋钵名,乃是奉山名义光殿下之命,前来迎回公主殿下。” 山名义光! 听到这个名字,春姬顿时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兴奋色彩。 她看著眼前这个矮小的黑衣人,颤声问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立屋钵名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雕刻著山茱萸花纹的木牌,呈了上去。 那是吉野家一门眾特有的信物。 看到信物,春姬再无怀疑,两行眼泪顿时顺著白嫩脸颊流了出来。 “快!带我们走!” 她一把拉起还在熟睡的山名樱,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怎....怎么了?公主殿下....他们是谁?” 揉著眼睛的山名樱打著哈欠,待看见寢间內跪倒的几名黑衣人,顿时嚇得差点惊叫出来。 “樱殿,请勿大喊!....我们是义光殿下的忍军,请跟我们走吧!” …… 与此同时,三之丸的埋门附近。 了心和尚正焦急地等待著。 他將自己裹在一件破烂的蓑衣里,扮作一个被大火惊嚇的普通町民,混跡在混乱的人群中。 看了一眼天色,距离与立屋钵名约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八嘎!....还在这里閒逛什么!快...快去救火!” 一群手持水桶的“町火消”(民间消防队)看见他在閒逛,不由怒声喝道。 了心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机会来了,连忙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连躲过了好几拨巡视的足轻后,他终於找到机会,脱离了救火队,接近了三之丸的城门。 他躲在城门墙根处,一眼便看见了十几名举著火把,正望著城內起火之地张望的守军。 领头的,是一个穿著黑漆胴丸,手拿一柄长太刀的中年武士。 了心按照约定的暗號,发出一声类似鸟鸣的哨声。 不过一秒,正在四处张望的城门守卫队伍中。 一个穿著简陋腹当,手拿长枪的足轻,突然便感觉脖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股刺痛传来。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却发现自己脖颈上面居然插著一根细小的箭管。 他拔下来一看,顿时一惊,大喝道:“有......有敌人!.....” 但还没过几秒,他便感觉身体一阵抽搐,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吹箭……吹箭有毒!” 他喃喃的念叨著这句话,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 而与此同时四周的黑暗中,也不断传来破空的风声。 各种五花八门的暗器,直袭看守大手门的足轻队伍。 这些暗器有鉤锁,手里剑,吹箭等。 “是乱波!.......城內有乱波潜入!给我结阵,杀过去!” 守门的武士看著眨眼间倒下去好几人的手下,顿时气得大吼起来。 他用手臂上的铁笼手护住面门,顶著各种暗器就往前衝去。 看著被钵名眾吸引著,不顾一切追上去的守军。 了心连忙按照事先的约定,飞快跑到大手门处准备开城门。 此时的城门的绞索早已经被拉起,他从蓑衣下面抽出一柄戒刀,一刀將绳索砍断。 顿时,伴隨著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护城壕沟的渡桥已经被放下。 而那名还在追击敌人的武士头目,回头看见吊桥被放下的一幕,顿时发现自己上当了。 怒火中烧的他立马呼喝著,带领手下又衝杀回来。 了心没有管他,依然不慌不忙的抱起横在大手门上的城门横木,將门框上那差不多有七八十斤的三根横樑一一挪开。 顿时,隨著他的推动,三米高的大手门终於嘎吱嘎吱的被推开了一条能容下数人进出的缝隙。 隨后,才握著戒刀,看著直衝而来的城门守军,提刀迎了上去。 ………… 大概过了半刻钟左右。 几道黑影便抬著两顶架笼,从混乱的町市內接近了城门。 [註:架笼,这是日本古代的一种轿子。形状类似一个四方形的小笼,上面有著屋顶一般的两片檐。] 此时,浑身浴血,僧袍上沾满血跡的了心也看见了那两顶架笼,顿时一震,连忙跪伏下来道:“公主殿下,了心在此!让公主殿下受到如此屈辱,是臣下无能!” 最前面的架笼內,一双素手也揭开了帘布的一角,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脸庞来,正是吉野家的公主春姬。 “了心样...........切勿说这种话!吉野家有您这样的忠心家臣,是我吉野家的福气!” 说完,她焦急的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些离开吧!” “嗨!....请殿下先走,在下隨后就会赶上!” 了心重重一礼,隨后直起身对站在轿子旁边的立屋钵名道:“立屋大人,公主的安危就交给您了,我在此扼守住城门,给你们拖延一段时间!” 立屋钵名点点头。 隨后一挥手,四处的黑暗中顿时钻出七八名穿著黑色夜行衣的钵名眾忍者。 立屋钵名对他们道:“你们留下,协助了心大师,给我们拖延一段时间!” “哈!.....” 夜色中,抬著春姬和山名樱的架笼飞快的消失在城外的荒野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主城搬迁 岗山城。 正月十七日。 清晨的白色薄雾尚未完全的散去。 然而,此刻的岗山二之丸內,却已经呈现出一派异样的喧囂与忙碌奇袭。 从天守阁到二之丸的居馆,到处都是来回穿梭的人影。 身穿绵麻质地和服小袖的僕役们,正小心翼翼地搬运著一个个箱笼,漆器和捲起的屏风。 几名义光新提拔的,来自治下地侍家的小姓,则在监督著装车的马匹,马背上驮著的是一袋袋精米和用草蓆包裹的武器。 这一切,都源於他们的主君,山名义光的一个决定——迁府。 简单来说,义光决定把自己的居城,从岗山城搬迁到松尾城去。 此刻他正身著一件黑色的羽织,內衬的衣物则是深蓝色的小袖与马乘袴。 他站在居馆的廊下,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后,一名穿著黑色羽织,配著武士双刀的矮壮武士,正神情恭敬的跪伏在地。 此人正是黑田甚八郎的旧臣,如今已成为义光手下得力干將的佐多胜。 “主公,城中物资已清点完毕,隨时可以启程。” 义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道:“佐多,这岗山城,吾就拜託你了!” “此城虽小,却是我山名家崛起的根基,也是监视奥浦城岞山家动向的眼睛,万不可有失。” 之所以做出迁府的决定,义光自然有著他的全盘考虑。 岗山城地处山坳,易守难攻,但发展潜力有限。 而松尾城则截然不同。 不仅城防更为严密,松尾城的地势,也更加適合他掌握手中的两千多石的领土。 那座城堡距离纳良川只有三里,四周都是较为肥沃的土地。 夏秋两季,河中都有丰富的鱼类资源。 而且此城还扼守住通往平户港和大村弯的一条商道,地势也足够开阔。 在整个北松浦,松尾城都算是一座不错的商贸城市,十分適合义光將其定位山名將未来的主城。 其城下町內的常驻人口,便有500人以上。 无论是从经济、军事还是对领地的控制力上,都远非岗山城可比。 “嗨!请殿下放心,属下必將此城守卫得固若金汤!” 佐多胜重重叩首,额头紧贴著冰冷的木地板。 能被主公委以岗山城的“城代”重任,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荣耀。 “守住城,这只是其一。” 义光继续道:“我留给你十五名精锐足轻,二十名农兵,还有这七十名岞山家的俘虏。” “我要你按照我编写的《黑山兵录》,从中挑选愿意投效的降卒,日夜操练。” “开春之前,我要你手中至少有一支五十人的常备军。” 《黑山兵录》,那是义光结合了前世的军事知识,与这个时代的战爭特点,亲手写下的练兵手册。 里面摒弃了战国时代华而不实的一骑討,强调的是军纪、阵型与令行禁止的服从性。 当然,里面还有各种赏罚条例,军事知识,排兵布阵的方法等等。 只要按照上面的方法严格执行,便能练出一支训练有素的脱產精兵来。 “另外,岞山家虽然损失惨重,但实力仍在我们之上!” “你执掌此城后,还要监视奥浦城的岞山军的动向,若有异动,立刻派人向松尾城回报。” “哈!请殿下放心!.....” 佐多胜再次叩首,心中充满了对眼前这位年轻主君的敬畏。 主公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仿佛算准了未来,这种深不可测的谋略,让他感到一阵战慄。 “嗯,你去吧。”义光挥了挥手。 佐多胜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后,倒退著离开了居馆。 直到庭院中的最后一箱行李也被搬上牛车后,这场浩大的搬迁行动便开始了。 …… 巳时(上午十点),岗山城的大手门缓缓打开。 一支近三百人的浩荡队伍,开始缓缓地向山下开拔。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骑在一匹灰白色木曾马上的山名义光。 在他的身后,最得他信任的旗本武士林藤吉骑在一匹战马上,右手高举著一根金灿灿的半月形马印。 中川信八和另外几名旗本,则纵马在两侧来回巡视。 再后面,则是山名家的女眷和家属们。 里面不仅包括义光的妻妾和僕役,还有他手下各个家臣的家眷也在里面。 四顶黑漆涂就、四角包著铜皮的“驾笼”(轿子)分別被四名包著头巾,做力役打扮的精壮轿夫抬著,平稳的跟隨著队伍前行。 这种轿子並非是公卿贵族们使用的那种华丽的“乘物”,而是武家更为实用的样式。 不仅做工依旧考究,轿帘上还绣著山名家的二引两家纹。 唯一有些让人发笑的,就是这轿子实在是太小了,和中国华夏那种宽敞明亮的轿子没法比。 里面的空间,只能让一个人勉强的盘坐。 而这轿子的四周,则簇拥著七八名神情肃穆的“腰元”(贴身侍女)。 为首的轿子內,坐著的正是义光的侧室夫人阿松。 她身穿一件淡紫色的打褂,一边轻轻抚摸自己已经怀孕六个月的肚子,一边安静地靠在轿內的软垫上。 透过轿帘的缝隙,她偶尔能看到在经过某处村庄时,外面那些在道路两旁跪伏下来的领民。 那些只能在这片土地挣扎求生的农民,此刻都用一种夹杂著敬畏与恐惧的眼神,仰望著这支队伍。 阿松的心情无比复杂。 她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杀死了她的父亲,將她从温暖的家中劫掠上山。 她曾以为自己会死,或是沦为最低贱的玩物。 然而,这个男人虽然暴虐、好色,自大,粗鲁。 但却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生活。 她成了他的女人,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而发愁,甚至能穿上连她以前看一眼,都感觉奢望的华丽丝绸。 她看著轿外那个骑在马上高大威严的背影,心中不由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甜蜜。 在阿松的轿子后面,另外三顶架笼里面坐著的,则是义光的另外几名侍妾,分別是雪代,菖蒲,枫。 阿妙並没有乘坐轿子,她只是默默的跟隨轿子后方,眼神警惕的看著四周。 她头顶披上了一块宽大的、名为“被衣”的白色布幔。 这块布从头顶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只在行走间偶尔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或精致的下頜。 这种被衣不仅能遮挡阳光和风沙,也是武家女眷身份的象徵,更重要的则是为了避免她们的容貌被平民窥见。 女眷队伍中,还有大量的家臣们的妻妾也跟隨在后面。 而以弥太郎和岸田右马助领头,后面跟著的则是一眾山名家的奉行,奉公人,郎党。 以及最近新立下战功,满脸红光的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又吉,平八,等武士。 他们皆骑著马隨行,一边走一边不时谈笑,显得十分愉悦。 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 再加上义光手下的精锐足轻50人,俘虏的岞山家足轻和武士近130人。 整支队伍绵延近一里,旌旗招展,甲光映日。 从山顶的岗山城一直延伸到山下的河谷,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地向著东南方的平原游弋而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公主归来 寒风如同利刃,刮过北松浦郡与彼杵郡交界处的连绵山峦。 在这片荒凉的山脊上,一座名为木场砦的简陋关隘,如同一颗顽固的木钉,楔入了连接两郡的咽喉要道。 木场砦,与其说是城砦,不如说是一座用巨大圆木构建的柵栏式堡垒。 它背靠峭壁,面向狭窄的山谷商道,由一道粗糙的木製围墙、一座厚实的“大手门”(正门)和两座仅能容纳三人的“物见櫓”(瞭望塔)构成。 自那位被领民私下称为“赤鬼殿”的山名义光大人,以雷霆之势收復吉野家旧领,这处原本荒废的关隘便被重新启用,成为了山名家伸入彼杵郡方向的一只触角。 彼杵郡,那是西肥前国人眾大村氏的领地。 大村纯前此人,虽在名义上向肥前守护少贰氏效忠,实则首鼠两端,与南蛮商人往来密切,实力不可小覷。 因此,山名义光对这处关隘格外重视,不仅派驻了十名从鬼野谷合战中倖存下来的精锐足轻,还任命了一位名叫竹下弥平太的税务代官,负责向过往的商人徵收商税。 这日清晨,天光才刚刚撕破东方的鱼肚白,商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木场砦的阵屋(主事兵卒的营房)內,却已经飘起了裊裊的炊烟。 代官竹下弥平太正坐在一张杉木桌上,捧著一只缺了角的陶碗喝著麦粥,一边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他今年三十有五,原本是吉野家治下某处村庄的一个地侍手下的文书。 当然,他並不是地头武士。 只是一个没有贵族身份的乙民而已。 因在岞山家两位城主连续灭亡后,最早一批投效山名义光,又识得几个字会算帐,便被破格提拔为这处偏远关隘的代官,年俸5贯文。 对他而言,这已是祖坟冒青天的好运了。 “弥平太大人,您尝尝这个,俺从老家带来的『梅干』(醃渍梅子),配这『麦粥』正好!” 一名满脸横肉的足轻,名叫源七,討好地將自己用油纸包著的醃梅干推了过去。 竹下弥平太也不客气,用筷子夹起一颗,就著热气腾腾的麦粥狼吞虎咽起来。 麦粥是用粗磨的燕麦和粟米一同熬煮的,口感粗糲,却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带来一丝暖意。 “唔……不错……” 他含混不清地赞了一句,心里却在盘算著,等会儿从小滨村来的鱼贩经过时,定要用税务的名义,让他留下两条最新鲜的鰹鱼。 昨夜新到了一批平户港的清酒,正缺下酒的好菜。 当然,他並不会太过分,至少会给那鱼贩几枚永乐钱。 因为那位被称为赤鬼殿的山名大人,已经严令手下各地的地头武士和奉行,不得向领民巧立名目设置苛捐杂税。 若是被他发现,他这代官也算做到头了。 但若是他留下几枚铜钱,那鱼贩自然不好因此而心生不满。 自己也有藉口跟上面解释。 几名足轻围坐在围炉里(地炉)旁,一边喝著麦粥,一边大声吹嘘著自己在鬼野谷合战中的武勇。 有人说自己一枪捅穿了三个岞山家的杂兵,有人则吹嘘自己差点就取下了敌方大將的首级。 竹下弥平太听著这些不著边际的牛皮,只是笑了笑,並不戳破。 他知道,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傢伙,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对未来的生活有些盼头。 其实,此时整个山名家的家臣和士兵,都在期待著那场松尾城內的评定大会的召开。 无论何时,论功行赏,拿到那份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奖励,才是这些人最关心的事。 就像是现代无数的打工人一样,劳累一个月后,最期待的就是发薪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鐺!鐺!鐺!” 是瞭望塔上传来的“半钟”发出的警报声! “敌袭!” 竹下弥平太一个激灵,手中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上滚烫的麦粥溅在脚上,一边滚带爬地衝出了阵屋。 “怎么回事?!”他衝著瞭望塔上声嘶力竭地大吼。 几名足轻也纷纷丟下碗筷,抓起长枪,紧张地涌向砦墙。 竹下弥平太三步並作两步爬上简陋的木製砦墙,顶著寒风朝山道上望去。 只见远处的晨雾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踉踉蹌蹌地朝著关隘飞奔而来。 隨著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几个身穿黑衣,裹著头脸,看不清相貌的男人。 他们抬著两顶驾笼(轿子),正拼命地向这边靠近。 这些人个个衣衫襤褸,身上沾满了泥土与血跡,但手中却都紧握著明晃晃的武器。 那副亡命之徒的模样,让竹下弥平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山贼!还是岞山家的败兵?!” 他嚇得脸色发白。作为一个文史,他可不擅长打打杀杀啊! 难道是想趁著清晨守备鬆懈,突袭关隘? “源七!快!你马上去马厩牵马,立刻回松尾城向主公报警!” 竹下弥平太颤抖著对著那名足轻伍长下令。 他这里只有十个人,虽然对面人数不多,但保险起见,还是先通知松尾城的山名殿下为好。 “大人且慢!” 源七刚要动身,瞭望塔上的足轻却突然大喊道:“他们……他们在喊话!” 就在竹下弥平太惊疑不定之际,山道下那伙人中,一个领头的黑瘦汉子已经气喘吁吁地高喊起来,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前面可是木场砦的代官!” “吾乃山名殿麾下忍军』首领,立屋钵名!奉主公之命,护送春姬公主回归松尾城!速速开门!” “春姬公主?立屋钵名?” 竹下弥平太愣住了。 春姬公主,那不是已经灭亡的吉野家的公主吗? 他也有所耳闻,主公似乎正准备迎回这位公主,以正自己继承吉野家领地的大义名分。 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向那领头的汉子瞧去。 那人身材不高,一张脸长相十分普通。 竹下弥平太却认得这人! 就在上次评定会议上,此人就与各位山名家重臣一同列席。 能有资格参加评定会议,肯定是山名家的高层无疑,因此也就不是敌人假扮! 这顿时让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快!快开门!是自己人!” 想通了这一层,竹下弥平太一边大声命令手下打开沉重的木门,一边连滚带爬地从砦墙上跑下来,准备迎接。 “吱嘎——” 沉重的砦门缓缓打开。 立屋钵名和他手下的几名忍者,喘著粗气,护著两顶轿子,终於衝进了关隘。 一进门,这几位以潜行暗杀闻名的忍者,竟有两人直接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显然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这一路,眾人可谓是一刻不敢停歇。 即使是抬轿的四名中忍从小便训练各种忍术,耐力十足,此时也快要虚脱了。 “立屋殿,你们这是……”竹下弥平太满脸惊疑地迎了上去。 立屋钵名摆了摆手,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安全后,才沉声道:“路上遇到些麻烦,一言难尽。” “竹下君,现在你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报松尾城,就说公主殿下已安然无恙,不日即將抵达。”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有著朱印的信件递给竹下弥平太道。 竹下弥平太接过信件,不敢多问,立刻叫来伍长源七:“快!源七,带上这信,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松尾城,亲手將此物和口信呈给主公!” “哈!”源七领命,飞奔而去。 此时,阵屋门口,两顶轿子的轿帘被缓缓掀开。 两名身穿“小袖”,外罩著旅行用“被衣”的年轻女孩,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儘管一夜奔波,面带倦色,但她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无法掩饰。 她便是吉野家最后的血脉,吉野小春,又被人称为春姬。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个年纪更小,约莫十三岁的女孩。 她面容清秀,神情却有些胆怯,紧紧地跟在小春身后。 此女,正是山名义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山名樱。 “小人木场砦代官竹下弥平太,参见公主殿下!” 看到小春出现的瞬间,竹下弥平太立刻双膝跪地,將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中充满了討好之色。 不管如何,在他的一生中,还真没有机会见到身份这么高贵的人物,下意识就显得有些諂媚。 他身后那几名足轻也纷纷跪倒一片,口中山呼拜见。 不管如何,此时的山名家虽然已经实际掌控了这片土地。 但在名义上,山名义光还是仍然承认吉野家这位春姬公主的地位。 因此,眾人自然不敢太过於得罪。 春姬虽然一路逃亡,面容有些疲倦发白,但身为贵族之后,又是最注重礼仪教养的藤原氏后人,自然不会失礼。 “诸位,皆是我吉野家的忠良,还请起来吧。” 她轻轻抬了抬手,轻启朱唇,声音清脆悦耳的同时,也带著一股天生的贵气。 立屋钵名走上前来,对春姬躬身一礼道:“公主殿下,此地已是主公的领地,绝对安全,您和小樱公主都一夜未眠,请先入阵屋歇息片刻,用些热食暖暖身子。” 竹下弥平太也连忙爬起来,搓著手,一脸諂媚地笑道:“是极,是极!公主殿下,樱殿下,快请进!” “虽然此地简陋,但热水热饭还是有的,小人已吩咐下去,为您二位准备一顿最丰盛的早饭!”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由木板土墙搭建的阵屋內,竹下弥平台便端著一个漆盘进来了。 他所谓的“最丰盛的早饭”,其实也不过是一锅刚刚淘好的、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以及两条现烤的,还算新鲜的河鱼,以及一碗用鱼骨和“昆布”(海带)熬製的“お吸い物”(清汤)。 但在经歷了连夜的逃亡与惊嚇之后,这简单朴素的食物散发出的香气,却也让春姬和樱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春姬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拿起木勺小口地喝著热汤,身体的寒意和疲惫渐渐被驱散。 她透过阵屋的窗户,看著外面砦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二引两竖纹大旗,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覆灭的家族,想起了惨死的父兄,也想起了小樱的哥哥,那个名为山名义光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吉野家的一门眾,如今却成了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自己今后的命运,已经被操控在他的手中了吗? 第一百二十章 后宅爭端 松尾城,二之丸內。 此座城主居馆,乃是吉野家歷经数代而修建。 占地广达二百五十坪,其建筑样式乃是模仿了平安时代公卿贵族的“寢殿造”。 这种对往昔荣华的追忆,恰恰暴露了吉野家这种地方小豪族內心的自卑与虚荣。 他们虽家格降代成为地方武士阶层,却无时无刻不嚮往著平安时代,京都公卿那种风雅奢靡的生活。 居馆的主体建筑,名为“寢殿”,坐北朝南,以坚固的巨石为基,上层则为檜木结构,屋顶铺设著厚重的本瓦,飞檐翘角,显得气派非凡。 寢殿前方,是一片铺满了洁白白砂的广阔庭院,足以举行小规模的蹴鞠或弓马演练。 庭院之南,则是一个引活水而入的巨大池塘,池中修有小巧的中岛。 池塘间连接以精致的红漆反桥,池水清澈,可见数尾色彩斑斕的锦鲤悠然游弋。 寢殿的东西两侧,通过架高的木製廊道“渡殿”,连接著两座稍小的附属建筑,称为“对屋”。 这些廊道蜿蜒曲折,下可避雨,上可观景。 整座宅邸,大大小小的房间竟有三十余间之多,皆以绘有山水花鸟的“袄”与“障子”分隔,移步换景,极尽风雅。 让山名义光这个现代人也感到豪奢的,並不是这所谓的公卿贵族风格的宅院。 而是其內部居然利用天然地热,引入山泉,修建成了一处热气蒸腾的小型温泉。 对於温泉,山名义光还是很感兴趣的。 身体疲乏的时候泡一泡,简直不要太安逸,不由暗嘆那群腐败的日本京都公卿真的会享受。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便宜他了。 此刻,山名家新招募的二十多名男女僕妇,正在一位名叫左卫门的內务差配役老头的指挥下,忙碌地將各种家当搬入这座崭新的居馆。 左卫门原是吉野家的奉公人,被山名义光留用作为內务差配役,负责管理后宅杂务。 “都小心点!” 左卫门指挥著两名下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巨大的长持(衣箱)进入寢殿。 箱笼中,装著属於山名义光的一些私人物品 此刻他並不在这片温柔乡中。 自攻占松尾城以来,他几乎將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天守阁的评定室里。 整合新旧领地、清查田亩、安抚豪族、训练新兵…… 无数的事务如同雪片般堆积在他的案头,让他这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白天,他一般在天守阁內处理公事,只有晚上会回居馆內休息。 然而,对於他的女人们来说,这里就是她们从来都没见过的天堂一般的地方。 义光的侧室阿松此刻正由贴身侍女小夜搀扶著,缓步走在通往西面对屋的渡殿上。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梅色小袖,因为怀有身孕,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走起路来格外小心。 娇小的身子顶多只有1.45米高,脸蛋儿上都还有著婴儿肥。 她驻足回望,看著那气派恢弘的寢殿,眼中没有丝毫贪婪,反而流露出一丝敬畏与自卑。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一个被山贼掳掠上山的村长之女,能成为山名义光第一个女人,並怀上他的子嗣,已是天大的幸运。 那座象徵著正室地位的寢殿,不是她能覬覦的。 “小夜,我们就住西面的对屋吧。” 她轻声说道:“那里偏一些,也更清净。” “唉,夫人……” 小夜嘟著嘴,有些不忿的说道:“您怀著山名家的第一个长子,论身份,谁能比您更尊贵?为何要將最好的地方让给……” “住口!” 阿松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道。 “主公尚未迎娶正室夫人,这后宅便没有女主人,你记住,在居馆里,一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乱说话!。” 小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扶著阿松继续向西走去。 阿松抚摸著自己的肚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明白,在这个吃人的战国时代,一个女人的地位,终究要靠男人和儿子来决定。 只要她能顺利诞下长子,哪怕日后主公迎娶了某位大名的公主,她也可以依靠这个孩子保住下辈子的地位。 然而,她想清净,却有人不想让她清净。 阿松刚刚在西面对屋那间能看到梅树的房间里坐下,还没喝上一口热茶,一名年轻“女中”(女僕)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松夫人!不好了!菖蒲夫人和枫夫人……在北面对屋那边,为了一间院子,快要打起来了!” “唉?......” 阿松又气又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又是她们两个! 山名义光的后宅,並非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当那个男人在家时,他身上那股令人战慄的威严,能压得所有女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自然是姐妹和睦,其乐融融。 可他一旦他离开,各种隱藏的矛盾就又冒出来了。 而且义光对內宅的事一直也不太上心,只要妻妾们不在他面前横跳,他都懒得理会。 至於那些爭风吃醋的小事,只要不闹出人命来,他更是看都懒得去看。 尤其是菖蒲和枫这两个侍妾,她们与阿松不同。 两人姿色虽有几分,出身却都极为低微。 菖蒲出身町户,只是一个平民之女,更曾是一个小商人的寡妻。 枫也只是个普通小商贩的女儿。 两人因此心中充满了不安全感。 她们爭夺的,並非一间屋子,一件首饰,而是那个男人虚无縹緲的宠爱。 阿松身为事实上的后宅管理者,曾多次出面呵斥,但收效甚微。 【今天还差一章,没有完成两万字的任务,有些对不住大伙了,但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故城与归人 天文十年正月。 这片土地刚刚经歷了一场血腥的洗牌,旧的霸主岞山氏已经在鬼野谷一战中沦为了冢中枯骨。 而被百姓称为“赤鬼殿”的山名义光,则以雷霆万钧之势正在这片土地崛起。 山名家和大村家交界的木场砦。 当义光接到立屋钵名传来的密信,已经成功营救出吉野家公主春姬后,他便立刻带著手下旗本队,和饭田平次郎,鬼冢左近这两个火长,以及20名足轻,抬著两张架笼前往木场砦迎接。 当山名义光一行人的马蹄声踏破黎明前的寂静时,砦內的守军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砦內的税务代官竹下弥平次,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接,跪在泥地上大礼参拜道:“小的弥平次,拜见馆主大人!” “起来吧!不必多礼。” 山名义光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一名旗本,径直向砦內栋的阵屋走去。 此时,木屋的门已经被缓缓拉开。 一名身穿淡紫色小袖和服的少女,在另一名年纪稍小的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的走了出来。 当她抬起头,阳光洒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即便是前世见多了美女的山名义光,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少女约莫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倾城之姿。 她因连日奔波,形容略显憔悴,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这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弱感。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京都名匠精心雕琢的人偶,一双明亮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其中却蕴含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鬱和警惕。 线条柔美的鼻樑下,是一张粉嫩如三月樱瓣的樱唇,此刻正死死地抿著,显露出內心的一丝紧张。 这位就是春姬,吉野家的末代公主。 山名义光前世见过的美女明星、网红不计其数。 但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个未经任何雕饰的天然少女相比。 她的美,带著一股古典的、易碎的韵味,瞬间便击中了山名义光內心最深处的、属於雄性的征服欲与破坏欲。 他想看到这双清澈的眼眸因自己而蒙上水雾,想听到这紧抿的樱唇发出哀婉的呻吟。 剎那间,一股强烈的、將她彻底占为己有的欲望从他的心底升起。 他的欲望和野心,总是这么的直接而强烈。 就像是那位征服大半个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开创者,成吉思汗所言:“男子汉最大的快乐,便是杀死仇人的性命,夺其所有財產,使其根绝,令其亲属痛哭,再让其妻女在自己身下哀嚎”?。?? 对於美色和权利的爭夺,正是根植在每个男人內心最深处的欲望。 而春姬,此时也同样在打量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熟悉,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每年正月,松尾城举行新年“御庆”之宴时。 身为吉野家一门眾的山名昌义,总会带著他的妻子奈美夫人和嫡子义光,前来主城拜见自己的父亲吉野忠实。 春姬还记得,那时候的山名义光,只是一个跟在父亲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武士,虽然身材比同龄人高大,但却並不引人注目。 论血缘,义光的母亲奈美夫人,还是她父亲的异母妹妹。 因此算起来,春姬和义光,本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妹。 可如今,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他变得更高、更壮,即使是在宽大的狩衣包裹下,身上那如同猎豹般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也依然可以看见一丝轮廓。 他原本还未彻底张开的脸,此时的轮廓也更加分明,眼神如鹰般锐利,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霸道。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魄。 “公主殿下!!” 就在两人对视的沉默下,一声带著悲愴的呼喊打破了寧静。 鬼冢左近和饭田平次郎二人,已经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春姬面前的泥地上,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臣!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拜见公主殿下!” “臣等护主不力,致使主家蒙难,公主殿下流离失所,被人软禁,臣等实在是羞愧!” 两人都是铁骨錚錚的武士,此刻却眼泪直流,可见他们內心对吉野家的忠诚。 山名义光没有出言指责他们的失態。 恰恰相反,他很欣赏这种忠诚。 对於任何一个上位者而言,忠诚这种品质,其价值甚至要超过能力本身。 一个忠诚的蠢材,远比一个聪明的叛徒更有用。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春姬身后的那名侍女,猛然涨红著小脸,快步的向山名义光跑来。 “欧尼酱....!” 是山名樱! 她一头扑进山名义光的怀里,死死地搂住他的腰,仿佛抓住了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家破人亡的惨剧,顛沛流离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堤的泪水。 “呜呜呜……兄长!樱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少女的身体在怀中剧烈地颤抖著,哭得涕泪横流,鼻涕泡泡都冒了出来。 山名义光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他並不习惯这种亲昵的依赖。 但怀中瘦弱的躯体,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孺慕之情,却触动了他现代灵魂深处某根柔软的弦。 最终,他还是嘆息著抬起手,轻轻抚摸著山名樱的头髮,用一种儘量柔和的语气道:“好了,樱,已经没事了,以后哥哥定会保护好你。任何人敢再欺负你,吾义光必定让他人头落地。” 安抚好妹妹,山名义光才迈步上前,走到春姬面前行礼。 不过,他並没有像鬼冢左近他们那样单膝或双膝跪下,行那隆重的臣下之礼。 他只是微微躬身,表示了一番,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对著春姬说道:“公主殿下,请恕义光来迟,让您受惊了,请隨臣返回松尾城吧。” 这个动作和行为,在这个尊卑分明的时代,堪称大不敬。 武士向主君,尤其是向公主伸出手,几乎是一种轻佻的侮辱。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春姬自己,都诡异的保持著沉默。 鬼冢左近和饭田平次郎对视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当然看出了山名义光行为中的僭越,但他们更清楚,若非眼前这个男人,以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胜,全歼岞山家主力,別说迎接公主,他们现在恐怕早已是路边的枯骨。 鬼野谷一战,山名义光所展现出的神鬼莫测的手段与悍不畏死的勇武,已经彻底折服了他们。 只要山名义光没有表露出加害春姬的心思,这点礼节上的不敬,他们愿意视而不见。 而春姬,她虽自幼生长於深闺,性格柔弱,但身为武家之女,心思却极为玲瓏剔透。 她怎会看不出山名义光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流亡的这半年,她寄人篱下,受尽了白眼与冷遇。 在大村家的日子,她名为贵客,实为囚徒。 她亲耳听到大村纯前与家臣商议,准备將她送往大友家。 那一刻她才明白,所谓的公主身份,在乱世之中,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相比起被当成玩物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大名。 回归故土,回到这座生她养她的松尾城。 哪怕是作为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表哥的傀儡,也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山名义光。 然后,她缓缓地的將自己微凉的小手,放在了义光那只宽大而粗糙的手掌中。 “那便有劳……义光大人了。” 归途的队伍,行走在前往松尾城的土路上。 春姬与山名樱乘坐著轿子,被几名足轻平稳地抬著。 坐在顛簸的驾笼里,春姬透过竹帘的缝隙,看著外面那张冷峻的侧脸。 这个男人,此刻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却也可能是她未来命运的掌控者。 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喔——!是松尾城!” “公主殿下,我们到了!” 鬼冢左近和饭田平次郎两位吉野家旧臣,此时已经跪在轿帘外面稟报导。 春姬心中猛的一颤,猛地掀开了轿帘。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高高耸立的天守阁,那蜿蜒的城墙。 虽然隔著很远,但那熟悉的轮廓,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美丽的眼眸中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里,是她的家啊。 她,终於回来了。 【今天第一章送上,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希望各位宝子们继续支持!】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宴会准备 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正月十五。 肥前国的天空,在经歷了漫长而肃杀的严冬后,终於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几日,不仅温度有所回升,就连纳良川的水面也化去了寒冰。 河岸两畔的农民们,又可以进入这条滋润著他们祖祖辈辈的河流里面捕鱼了。 清晨的阳光,笼罩在松尾城那坚实的石垣与高耸的天守阁之上,给天守阁上的飞檐铺上了一层金光。 “嘎——吱——” 隨著两名守城足轻合力推动沉重的绞盘,松尾城大手门下方的“木户门”(侧门)缓缓开启,宣告著新一天的开始。 这座比岗山城大了近一倍,结构更为复杂的平山城,在它的新主人山名义光的铁腕统治下,正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活力的气息。 城门一开,早已等候在外的农人、渔夫和手工艺者们便推著独轮的“手车”,或是挑著沉甸甸的“天秤棒”,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穿著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麻布“野良著”(农作服),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跡,但眼神中却不再是过去那种麻木与惊恐,反而带著一丝对生意和生活的期盼。 山名义光入主后,虽然军法严苛,但他颁布的“乐市乐座”雏形法令,免除了城下町內繁琐的座(商业行会)税和入市税,极大地刺激了领地內的商业流通。 松尾城的城下町,是典型的战国城郭规划。 紧邻著內城“曲轮”的是“武家屋敷”,那是高级武士们的宅邸,由高高的土墙和竹篱笆隔开,显得幽静而威严。 再往外,便是普通町民和商人们居住的区域,一栋栋被称为“町屋”的二层木质建筑沿著主干道整齐排列。 这些町屋大多前店后宅,一楼的店面此刻正由伙计们拆下夜晚遮挡用的“蔀”(柵栏板),露出里面的商铺。 更远处,则是手艺人们聚集的“职人町”,铁匠铺(锻冶屋)的敲击声、木匠铺(大工)的刨木声和染坊(紺屋)的独特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具生命力的交响乐。 在这片逐渐甦醒的喧囂中,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为首的,是山名家的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大人。 曾经那个食不果腹、在海边捡臭鱼烂虾为生的渔民之子。 此刻却身著一件崭新的蓝色“小袖”,外面套著无袖的“肩衣”,腰间佩戴著两柄主公赏赐的一长一短的两把武士刀。 虽然神情依旧带著几分猥琐,但眉宇间那股由地位和权力带来的自信,已经开始慢慢沉淀。 跟在他身侧的,是他的亲哥哥,如今担任其“与力”的勘兵卫。 勘兵卫比弥太郎还要年长五岁,身材更为瘦小,脸上带著饱经风霜的沧桑,皱巴巴的脸和弥太郎有著几分相像。 此时看著这繁华热闹的町市,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乡下佬,看见繁华城市的侷促。 上次弥太郎借著给平助家人发抚恤金的机会,回到老家呼子庄,可是狠狠的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且对於从小和自己相依为命,早年丧父丧母,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兄长。 弥太郎自然不能看著自己哥哥给呼子氏那群海贼继续压榨,当个隨时会死去低贱的渔民。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他弥太郎也算是混出一个人样来了,离开呼子庄的时候。 便劝说自己哥哥扔下了那座漏风漏雨的破草棚,携带著妻子阿茜和三个孩子投奔了自己。 现在他年俸有25石,足够养活这一家老小了。 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位鬚髮皆白、腰背佝僂的老僕,名叫作兵卫。 这老头,正是上次弥太郎回家时在路上捡到的老傢伙,弥太郎出於一时的善心救了他一命。 结果就被这老头赖上了,非要跟著他当他山內家的奴僕。 虽然刚开始弥太郎很嫌弃,但后面慢慢发现,作兵卫其实是一个挺有见识的老头。 而跟在弥太郎身后的,还有十名身穿统一黑色腹当,手持长枪,头戴阵笠的足轻。 他们面色凶恶的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这阵仗,让路过的町民和农人无不纷纷避让,恭敬地低下头颅。 “老爷,时辰尚早,我们先去『米问屋』(米行)吧?” 老僕作兵卫微微躬身,张著一张缺了好几颗牙的嘴,笑呵呵的道:“今晚的『小正月』御宴,大殿吩咐了,不仅要有上好的白米,更要有足够的糯米来製作『饼』和『赤饭』。” “这可是关係到山名家顏面的大事,万万不可疏忽,老爷您要是信得过我,由老僕我亲自把关,绝不会被那些无良商家给骗了!” “嗯,作兵卫,你考虑得周全。” 弥太郎咳嗽了一下,挺起自己瘦削的胸膛,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严。 昨日,主公山名义光便將他召到居馆內,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將这场小正月今晚宴会的採办任务,交给了他。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一个考验。 今晚的宴会,远非寻常节庆可比! 按照主公义光的计划,宴会上不仅要与一眾家臣、奉行、地侍们共庆佳节,更要当眾宣布鬼野谷合战的封赏! 对於那些在战场上拋头颅、洒热血的武士和足轻而言,这才是他们最翘首以盼的时刻。 土地(知行)、金钱(贯高)、还是身份的晋升,都將在今晚尘埃落定。 此事若办得妥当,必能令全军归心,若出了紕漏,丟的可是主公的脸面。。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 一个从领地內村子里来的渔夫,用扁担挑著两个大木桶,里面装著满满两桶刚从纳良川捕捞上来的鱼货。 一尾尾鲜鱼的鱼鳞在晨光下闪著银光。 他用带著浓重乡下口音的话大声吆喝著:“快来看吶!~刚从河里捕捞的新鲜鯽鱼,只要3文钱一条!”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农妇,面前铺著一块破布,上面摆著几串用稻草捆好的“大根”(白萝卜)和一小堆带著泥土的“牛蒡”。 一个“吴服商”的伙计正站在店门口,向过往的妇人展示著新到的布料。 虽然大多是粗麻和普通的棉布,但那鲜亮的顏色依旧吸引了不少目光。 此时的松尾城,终於恢復了一丝原先的热闹与繁华。 “让开!让开!山名家的奉行大人办事!” 一名足轻上前,用枪桿拨开挡路的人群。 眾人很快来到了一家规模颇大的米行前。 铺的门楣上掛著一块写有“越后屋”的木匾。 掌柜的是个身材矮胖、满脸精明的中年人,一见到弥太郎的阵仗,立刻满脸堆笑地从柜檯后跑了出来,跪伏在地。 “哎呀!这不是弥太郎大人吗?小店能接待您,真是蓬蓽生辉啊!” “越后屋,废话少说。” 弥太郎板著脸,模仿著主公平日里的威严道:“今晚我家主公义光殿,要在天守阁庆祝小正月,需要上等的精米五石,糯米三石,你店里可有最好的货色?” “若是敢拿陈米来糊弄,本大人一定砍了你的脑袋!” “不敢,不敢!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越后屋掌柜嚇得连连叩首,额头都沾上了泥灰。 採买完精米,离开了米行,一行人又前往鱼屋。 这个时代的日本,肉食稀少,鱼类是武士宴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菜。 海鱼难得,但松尾城靠近內河,河鱼倒是不缺。 作兵卫凭著老辣的眼光,挑选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肥大鲤鱼,准备做成“鲤鱼汤”和“盐烧鲤鱼”。 为了討个好彩头,弥太郎还花大价钱,从一个刚从平户港赶来的鱼贩手中,买下了十几条极为稀罕的深海“真鯛”。 这鱼通体赤红,是祝事(喜庆之事)上的顶级食材。 此外,弥太郎特地去了一家与界港商人有联繫的店铺,买下了两桶经过精细过滤的清酒。 除此之外,宴会所需的“若布”(裙带菜)、“昆布”(海带)、大豆製成的“味噌”和酱油。 以及作为下酒菜的各种“渍物”(醃菜),如“梅干”、“沢庵”(醃萝卜)等,弥太郎都一一採买齐全。 当牛车上堆满了各种食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弥太郎看著这满满一车的收穫,又看了看身后秩序井然的队伍和街道上敬畏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一个隨时可能饿死的溃兵,是主公山名义光,给了他一块热气腾腾的野猪肉,更给了他一个崭新的人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正月之宴 天文十年的正月十五。 在日本被称为“小正月”。 这个节日源自大唐,在彼时的中原,这个节日被称为元宵或上元节。 自奈良时代起,隨著遣唐使带回的历法与文化,它便在东瀛的公卿贵族间流传开来。 此时的日本,所使用的仍是源於中国的太阴太阳历,即民间所称的农历,正式名称为宣明歷。 这种以月亮盈亏为基准的历法,深刻地影响著农业生產与节庆习俗。 一直到三百多年后,明治维新时期,明治天皇推行脱亚入欧的政策,废除旧历,改用公历,这些传承千年的风俗才逐渐从官方层面消失。 但在战国乱世,尤其是在远离京都的肥前国,小正月依旧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它不仅意味著漫长冬季的结束与春耕的临近,更是一个家族祈求丰收、彰显实力的重要时刻。 夜幕降临,松尾城的天守阁內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幕中,宛如黑夜中的一座灯塔。 顶层的大广间,早已被僕役们打扫得一尘不染。 光滑的木地板上铺设著数十张崭新的叠蓆。 柔和的烛光从立在四周的“行灯”中透出,映照著墙壁上悬掛的几幅仿唐风格的山水画,和一排画著山鸟虫鱼的屏风。 今夜,山名家崛起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庆典晚宴,將在此举行。 隨著一阵清脆的拍子木声响起,侍立在门口的小姓用高亢的声音唱和道:“御宴开始!.........” 隨著小姓的唱和,一名又一名穿著“肩衣袴”,外罩华丽羽织,梳著武士髮髻,打扮的一丝不苟的山名家重臣们陆续入场。 很快,近三十多名山名家的家臣和武士,奉行们便依次入场。 此时,山名家的这些家臣已经按照文武,分坐在两列。 右手边,是以岗山城城代佐多胜为首的武將阶层,后面分別坐著:鬼冢左近,中川信八,饭田平次郎,石井平八,大和又吉等火长,以及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而他们后面的,则是地位更低一些的武士,比如小六郎,弥七,新八,彦兵卫等。 尤其是坐在最末尾的七人,虽然也努力穿著自己最好的衣物,外面也套著一件朴素的羽织,作出一副武士的打扮。 但从他们那不安的眼神,以及略显侷促的表情,便可以看出他们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这七人,便是在鬼野谷合战中,正面斩获了五颗首级以上的新晋武士。 而席位左侧,则是以山名家的军师,了心和尚为首。 此时他倒是没有穿那身僧袍,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咔”,手持著念珠,面容平静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左侧首席。 他身后,是同样身著礼服的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 再之后,则是新提拔的五名文职家臣,分別是: 负责財税的勘定奉行,山內康次。 负责后勤的藏奉行,盛冈长英。 负责城下町管理的町奉行,井上重秋。 负责城建的普请奉行,小田义助。 最后,则是担任山名义光祐笔的,金子清长。 【註:祐笔:职位类似於领导身边处理文件的秘书,势力强大的大名手下都不止一个祐笔,领导这些人的则被称为祐笔头】 这三十余名家臣,构成了山名家如今的核心班底。 他们按照身份高低,分文武两列,跪坐在自己的席位前,彼此间或点头致意,或低声交谈,整个大广间內,气氛庄重而又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著一张黑漆矮几,称之为“膳”。 这正是模仿自中国古礼的分餐制。 膳上,是一席丰盛得令人咋舌的本膳料理。 正中央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赤饭”(红豆糯米饭),象徵著喜庆。 旁边是一碗盛著肥美鲤鱼肉的“味噌汤”。 围绕著主食和汤,则摆放著三道菜餚,被称为“一汁三菜”。 一只盘中,是整条用海盐烤得金黄酥脆的“盐烧真鯛”。 一只小钵里,是醋拌的“若布”和切成薄片的章鱼,名为“膾”。 另一只深碗中,则是用酱油燉煮的芋头与墨鱼,名为“煮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碟作为口直(清口菜)的“香之物”(醃萝卜)。 矮几的一角,还放著一个精致的“德利”(酒壶)和一只小小的杯,里面盛满了从商人那里购来的上等清酒。 如此奢华的宴席,对於在场许多出身贫寒的武士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光是那条完整的真鯛,就足以让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 当所有家臣都已入座,大广间內再次安静下来。 大广间的障子门外,作为义光贴身小姓的八子丸和藤丸同时高声唱道:“主公殿下,携,春姬公主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所有家臣,无论文武,尽皆伏地叩首,额头紧紧贴在身下的榻榻米上,一个个肃穆至极。 武家君臣的上下尊卑,在此刻显现的淋漓尽致。 在眾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下,山名义光身著一套绣有山名家纹的黑色羽织袴,腰悬双刀,缓步走入。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娇小的身影。 正是吉野家的公主,春姬。 只见她身著一件以白色为底,用金银丝线绣满松、竹、梅图案的丝绸打褂。 这件华丽的唐织外套很长,长长的拖尾甚至铺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內里穿著的,则是一件緋红色的小袖,领口和袖口露出层层叠叠的色彩。 这是模仿传自中国的“十二单”的简化版。 她一头那乌黑的长髮梳成“垂髮”样式,仅用一根金色的髮簪固定,脸上薄施脂粉,樱唇一点,在烛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义光携著春姬公主,大步走到大广间最上位的主座上盘坐了下来。 春姬公主也落落大方的跟在他的身后,在他旁边的叠蓆上优雅的跪坐下来。 “诸君,都起身吧!” 义光抬起手,让家臣们都不必多礼。 “哈!” 眾家臣齐声应诺,缓缓直起身子,但目光触及並肩而坐的两人时,眼神中都多少露出一丝疑惑。 然而,了心、岸田右马助,佐多胜等少数几位重臣,却都面色如常,只是眼帘低垂,默然不语。 义光没有理会眾人的表情,他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自本家起兵以来,已有七个多月。” 这半年里,我等攻破岗山城、收復松尾城、大败岞山家,全赖诸君奋战!” “今日是小正月,是难得的庆贺之日,大家请不要拘谨,都放宽心,好好享用这顿难得的美味吧!” “不过,在这之前,本殿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向诸位宣布。” 义光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略显紧张的春姬,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冰凉的小手。 春姬身子一颤,却並未挣脱。 “为了吉野家的延续,也为了山名家未来的安泰,吾源氏后裔,山名义光,將於正月后,正式迎娶春姬公主为我的正室夫人!” 此言一出,整个大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主公亲口证实这桩“下克上”的联姻时,带来的衝击力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母衣武士迎娶主家公主,这在讲究门第的战国时代,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但仅仅数息之后,所有家臣,尤其是那些心思敏锐的文臣,便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 主公迎娶公主,便意味著他將名正言顺地继承吉野家的所有法理与领地。 山名家,將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有了坚实的大义名分! “恭贺主公!恭贺公主殿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伏在地高呼。 紧接著,所有人,包括几名吉野家旧臣在內,都齐刷刷地拜服下去,恭贺之声,响彻整个天守阁。 “恭贺主公与公主殿下喜结连理!此乃天作之合,山名家武运长久之兆啊!” 了心和尚双手合十,第一个开口称颂道。 而作为吉野家的旧臣,他的表態,也证明了义光迎娶春姬的事,怕是早就和这些吉野家旧臣通过气了。 不然,今天的宴会的气氛,就不会如这般和谐了。 说不准,在这小正月的喜庆日子里,就要上演一出殿前洒血的惨相来。 了心双手合十,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支持的態度,他先是宣了一句佛號。 这才看著眾人道:“在此喜庆之日,贫僧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贺礼,预祝主公和公主的这件喜事,便做和歌一首,以当庆贺。” 说完,他微微抬头,看著烛光下的义光和春姬公主,用一种悠扬的声调吟唱起一首和歌:“元宵の 光新たな 门出かな 二つの影は 一つとなりて。” (歌词大意:元宵之新光,辉映新征程,两道身影合一,共启新篇章。) 这首和歌,巧妙地將元宵节的灯火与两人的结合联繫在一起,寓意著山名家光明的未来。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也不甘示弱,他沉吟片刻,亦是献上一首:“春待つや 望月の饼 固きこと 君が御代の 基とぞなる。” (歌词大意:静待春日来,望月之年糕,坚实亦如是,君王治世基。) 这首和歌,以小正月吃的“望月饼”(即元宵节的年糕)为引,讚颂主公的统治將如这坚实的年糕一般,稳固而不可动摇。 两首雅致的和歌,让在场的文臣们纷纷点头称讚。 而佐多胜、鬼冢左近等武將则听得云里雾里。 只觉得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脸上都露出既羡慕又尷尬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旗本队长中村信八,忽然挺直了身子,用他那冷冽的声音说道:“在下不通和歌之雅趣,但心中亦有贺词,愿献於主公与公主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剑术达人身上,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中村君,居然还有如此才艺。 中村信八目不斜视,直视著主位,一字一顿地念道:“龙虎相会,松柏之茂,臣愿殿下与公主,武运长久,千秋万代!” 这並非和歌,而是以汉文写就的四言祝词,言辞质朴,但还算是押韵。 尤其是后面那两句马屁词,简直是神来之笔。 山名义光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了心与右马助的和歌是雅,信八你的祝词,是诚!” “都是好词好诗!我山名家,既要有了心大师和右马助这样的风雅之臣,也要有信八你这般的忠诚之將!” “趁此佳节,诸君!都干了此杯!” 他高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嗨伊!” 所有家臣齐声应和,纷纷举杯痛饮。 一时间,大广间內充满了欢快的气氛,先前那一点点因身份差距带来的隔阂,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春姬看著眼前这热烈的一幕,看著身旁这个霸道而又充满魅力的男人,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命运,吉野家的命运,都將与这个名为山名义光的男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但这也是她在回到松尾城后,和义光交心谈判后的最佳结果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封赏 元宵的喧囂与酒酣耳热的欢庆,隨著春姬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而渐渐沉淀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肃穆。 酒精带来的微醺从武士们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藏的期待。 他们挺直了跪坐的身躯,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灼灼地匯集到主位上的那道身影。 宴席已经结束,但真正的盛宴,对於这些將性命与荣耀都赌在山名义光身上的家臣们来说,才刚刚开始。 山名义光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佐多胜黑黑的脸庞,到平八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粗獷面孔。 无论在哪个时代,土地,权利,財富,以及人上人的地位,永远是驱动男人卖命的最强动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微微頷首。 侍立在屏风后的小姓八子丸与藤丸立刻会意。 两人迈著碎步,悄无声息地走出,手中各捧著一个黑漆描金的“折敷”(漆盘)。 左边的盘上,是十几卷用上等和纸卷好,並以红绳繫紧的捲轴。 右边的盘上,则叠放著七份稍小一些,盖著朱印的文书。 那便是象徵著武士阶级根基的“知行安堵状”,以及能让农夫、足轻一步登天,拥有姓氏的“苗字御免状”! 大广间內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数分。 “诸君,鬼野谷一战,我山名家以寡击眾,大破岞山逆贼,斩杀敌將岞山新介,尽灭其精锐。” “本殿行事,一向赏罚分明,此役立功者,当按本家的赏罚制度予以封赏!”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武將席的首位。 “佐多胜!” “哈伊!.....” 佐多胜猛地一震,隨即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在叠蓆上,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鬼野谷之战,你奉我將令,率伏兵於谷侧,时机把握之精准,指挥之得当,堪称此役首功!” “若无你部当机立断,截断岞山军的退路,此战绝无可能贏得如此乾脆利落!” 义光的声音充满了讚赏。 他从八子丸的漆盘上拿起第一份捲轴,亲自展开,高声宣读道:“授佐多胜知行六十石,任足轻大將之职!此安堵状,即为凭证!” 六十石!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中下级武士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战国时代,知行即俸禄,一石约等於一百五十公斤的稻米,是养活一名足轻一年的標准。 知行三十石,已是足轻组头的级別。 而六十石,足以蓄养三到四名常备家臣,是妥妥的中层武將的级別。 在任何一个大名家中,都足以担任一城之代官或者一只百人队的主帅! 而此一役,佐多胜的知行,直接翻了一倍! “臣……臣佐多胜,定为主公效死!” 佐多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膝行上前,从义光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安堵状。 他在黑田甚八郎手下当了七八年的家臣,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仗,也仅仅是获得20石的知行而已。 但跟隨著山名义光以来,不过几月,就完成了从底层武士到足轻大將的跃迁。 这种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於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佐多家的命运,便与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君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中村信八,鬼冢左近!” “嗨!” 两人同时出列,伏地叩首,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此战,尔等身先士卒,斩將夺旗,勇冠三军!信八,你剑术超群,阵斩敌方武士两名,杂兵五名,功勋卓著!” “左近你悍不畏死,討取武士三人,斩杂兵首级八级!皆为我山名家之虎將!” “特增加尔等知行到五十石!” “谢主公!” 中村信八好歹还能稳住,只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从义光手中接过了那张安堵状。 而鬼冢左近则已经喜形於色,抓耳挠腮,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牙,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平八!” “哈!” “主公!....平八在此!” 平八几乎是吼著应答,他那矮壮的身躯伏在地上,高高的撅著屁股,恨不得屁股后面多出一条尾巴摇两下。 “你正面迎敌,死战不退,为我军爭取了宝贵的时间,斩首六级!赐知行四十五石!” “大和又吉、饭田平次郎!” “哈伊!” “你二人侧翼突袭,配合默契,各斩首五级!赐知行,各四十五石!” “小六郎,新八,弥七,彦兵卫....” …… 封赏到这里,大广间內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 这些被点到名字的,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勇士。 他们的知行普遍提升到了四十石,这意味著他们已经稳稳地成为了山名家的中层核心。 义光的目光,转向了一个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不语,仿佛与周遭环境融入为一体,存在感极低的身影上。 “立屋钵名。” “哈!...小人在!” 钵名的身影如鬼魅般一动,已经悄无声息的跪伏行礼。 “钵名眾於战前探明敌军虚实,绘製岗山城防图,战时切断敌军信使,功不可没。” “更协助军师救出春姬公主,立下大功一件!” “本殿向来赏罚分明,忍者之功,亦是军功!” 这番话,让在场的传统武士们都有些侧目。 在他们看来,忍者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秽多”,是工具,而非家臣。 但主公义光,却將他们与武士一视同仁,这让他们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摄於义光的威望,却无一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钵名,你个人知行,提升至四十五石!” 义光看著立屋钵名那张普通至极的面容,点了点头,继续道:“另,赐予钵名眾,奉养总知行二百五十石,在岗山城西端,另行开闢一忍村,作为你们钵名眾的驻地,和奉养老弱的领地。” “此知行由你全权支配,用於招募、供养忍者!再赐你武士名额五个,可自行选拔忠勇之士,上报於我,我將赐予他们武士身份!” 此赏一出,全场皆惊! 个人知行四十五石,已是重赏。 而那二百五十石的“总知行”和五个武士名额,则是何等惊人的信任与倚重! 这相当於將整个山名家的情报暗杀系统,全权交到了立屋钵名一人手中。 即使是立屋钵名自己,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深深地將头埋下,嘶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激动,狠狠將头磕在榻榻米上,大声道:“谢殿下!钵名眾……必当誓死为主公效力,任凭驱驰!” 封赏了钵名眾,接下来义光的目光,便看向了那几个排在末位,有些坐立不安的身影身上。 “长谷川健太、井口源五郎、木下正人、森山秀一、片桐武、野村次郎、岛田信吾,上前听封!” “哈!.....谢主公! “尔等出身农户,身为足轻,却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此等勇武,当获得嘉奖!” “健太!” “哈伊……!” 为首那名最为健壮,看起来面容憨厚的男人立刻激动得跪在义光面前。 “你阵斩敌寇七级,全军第一!特赐知行十五石!並赐予苗字,允你自立家门,成为真正的武士!” “十五石!......武士!” 长谷川健太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幸福的巨锤砸中。 他一个世代耕田的农夫,如今,竟然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姓氏!这是他祖祖辈辈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臣……臣……谢主公隆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將叠蓆撞得“咚咚”作响。 “源五郎、木下……” “赐知行,各十石!赐苗字御免,提拔为武士!” 剩下的六人,虽然知行只有十石,但这依然是他们生命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石知行,足以让他们脱离繁重的农活,成为最低级的“徒士侍”,拥有佩刀的权利,彻底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命运! “尔等苗字,可自行选取,报於吾之祐笔,金子清长处登记,暂编入我之旗本队,由中村信八统领!” “哈!我等誓死效忠主公!” 七名新晋武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 封赏完武士,义光的目光转向了左侧的文臣。 “了心大师。” “贫僧在。” “大师虽未参与鬼哭谷合战,但此前孤身潜入大村领,联络旧臣,营救公主与舍妹,此乃大功!若无公主,我山名家便师出无名!特赐知行四十石!” “阿弥陀佛,皆是殿下洪福。”了心双手合十,平静地接受了封赏。 “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 “哈伊!.....主公,弥太郎在此!” 尖嘴猴腮的弥太郎飞快的从自己的座位上膝行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伏在义光的面前。 “你留守后方,组织民夫,转运粮草,使我前方將士无后顾之忧,可谓劳苦功高!加封知行至四十五石!” 弥太郎激动地叩首谢恩,他本是农民出身,如今却能与那些世代武士平起平坐,这一切,都是主公所赐。 而今,更是获得了四十五石的知行领地,简直是像做梦一般。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 “在!” “你不仅统管后勤,调度有方,更在鬼野谷合战中,斩首三级!文武双全,实为我山名家之栋樑!” “加封知行至四十石!继续领本家外务奉行一职!” 之后,义光又对盛冈长英、井上重秋等负责后勤管理的文职家臣,根据其功劳大小,或赏赐金钱,或赏赐布匹,虽无知行,却也人人有赏。 另外还有其他士兵的阵亡,斩首,辅助杀敌等功绩,赏赐由明天在军营內义光亲自发放。 一场庆功宴会,人人有赏赐,可谓是个个欢喜。 第一百二十五章 难得的放鬆 松尾城天守阁內的庆功大宴,终於在深夜的寒风中落下了帷幕。 看完能乐表演的山名家重臣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兴奋的跪拜后和义光道別告退。 冗长而繁琐的仪式,对山名家的眾臣而言,无异於一场甘美的醉梦。 知行的赏赐、武士身份的允诺,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都醺然欲醉,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当家臣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著散去。 当大广间內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与满地的狼藉时,这场盛宴的主角山名义光,却感受不到丝毫的轻鬆。 他走在通往居馆的冰冷木质迴廊上。 身后,是小姓藤丸与八子丸提著灯笼,亦步亦趋。 从武士们脸上看到的狂热与满足,確实让他这个主君感到欣慰。 一支愿意为土地和荣耀效死的军队,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支撑这份狂热的代价,却是需要无数的物资和钱粮供应。 雪上加霜。 他脑中只盘旋著这四个字。 山名家本就不宽裕的“金藏”与“米藏”,在这次豪迈的封赏之后,已经几近岌岌可危。 身为人主,慷慨是收拢人心的不二法门,尤其是在创业初期,吝嗇无异於自掘坟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因此,哪怕是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义光也必须將承诺的赏赐一文不少、一粒不差地发下去。 但由此带来的財政危机,却让他头疼欲裂。 他现在的身份,已非当初那个只需考虑下一顿饭的浪人。 作为一城之主,近三千石领地的支配者,他需要考虑的是数百名脱產士兵的粮餉、城池的修缮、武器的购置、家臣的俸禄。 以及……即將到来的,对岞山家更大规模的战爭。 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与粮。 可钱从何处来? 在战国时代,任何一个领主的財政根基,都是建立在土地之上的“年贡”。 按照鎌仓幕府《御成败式目》以来的传统,领主对治下土地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並向耕种的农民徵收实物地租。 在肥前国,乃至整个日本,通行的税率大约在“四公六民”到“五公五民”之间,即收成的四到五成要上缴领主。 这是最大宗,也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然而,他刚刚收復的吉野家旧领,饱经战火,百废待兴,今年的秋收已过,下一笔年贡要等到明年夏末。 远水,解不了近渴。 其次,是各种名目繁多的杂税。 比如针对领地內所有房屋徵收的“栋別钱”,以及在商业活动中课徵的“商税”。 前者数额不大,后者则主要依赖於两部分。 一是“关钱”,即在交通要道设立关卡收取的过路费。 他麾下的木场砦,正扼守著一条通往平户港的商路,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笔现金收入。 二是城下町的“座役”与“市场税”。 是日本鎌仓时期以来形成的商人、手工业者同业公会。 领主通过承认其垄断经营权来换取他们上缴的税金。 松尾城的城下町规模尚小,“座”也未成气候,这笔收入聊胜於无。 除此之外,还有在战爭等紧急状態下,对领地內的田地按面积徵收的临时军事附加税“段钱”,以及强行徵发领民提供无偿劳役的“夫役”。 但鬼野谷一战刚刚结束,再行徵收“段钱”无异於杀鸡取卵,必会激起民变。 算来算去,仅靠这些零敲碎打的收入,根本不足以弥补山名家庞大的財政漏洞,更无法支撑他扩军备战的野心。 “必须找到新的財源……” 义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想到了富庶的平户港,想到了那些与南蛮人、明国人进行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的松浦党海商。 贸易,尤其是暴利的海外贸易,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思绪间,他已来到居馆的深处,这里是女眷们居住的“奥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馨香,將外界的肃杀与烦恼隔绝开来。 他习惯性地迈步,走向了侧室阿松的寢间。 即使夜色已深,阿松的房间內依旧亮著一盏有明行灯,微弱的烛光將她的身影投射在障子纸上。 她知道主君在忙完军政要务后,总会来她这里坐一会儿,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因此,无论多晚,她都会静静地等待。这已成为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主公到!....” 小姓藤丸走到寢间门口,高声通报。 义光將腰间的打刀解下,连同刀鞘一同递给藤丸。 寢间的障子门被无声地拉开,跪伏在门內的几个身影齐齐將头埋得更低。 为首站著的,正是腹部高高隆起的阿松。 她身穿一件柔软的汤帷子(寢衣),想要跪伏行礼,却被义光用眼神制止了。 在她身后,跪著三名女子。 一个是阿松从娘家便带来的心腹侍女小夜,另一个是义光特意指派过来作为阿松侍女,出身地侍之家的小女孩千代子。 最后一个则是一位面容普通、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 她是义光特意从领地內寻来的產婆阿米,精通妇人怀孕、生產的各种知识。 儘管离预產期还有数月,但义光阿松肚子里的第一个孩子却十分有父爱。 他未雨绸繆,早早便將產婆安置在阿松身边,隨时照看。 “殿下,您辛苦了。” 阿松的声音温柔似水,带著一丝孕妇特有的慵懒。 “你们都退下吧。” 义光挥了挥手,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嗨。” 小夜和千代子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障子门合拢。 义光走到阿松身边,没有多言,径直在叠蓆上躺下,自然而然地將头枕在了她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阿松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著义光紧锁的眉心,试图为他舒缓那份沉重的压力。 温热的指腹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太阳穴上缓缓打圈。 片刻后,阿松又取来一支用精细竹子製成的耳棒,顶端还附著一小撮柔软的鹅毛。 她让义光侧过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起耳道。 竹棒在耳廓內轻轻刮擦,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鹅毛则温柔地拂过,让人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是日本自古以来便有的一种极致享受,能让人在极度的放鬆中,忘却一切烦恼。 在这难得的静謐与安逸中,义光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阿松腹中那微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心跳。 享受了片刻的温存,义光並未在此久留。他知道阿松怀有身孕,需要充足的休息。 在阿松依依不捨的目光中,他起身离开了寢间,转而走向了另一位侍妾菖蒲的房间。 按照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每半个月里,他都会在几个女人房中夜宿至少一夜。 这既是为了雨露均沾,防止后宅爭风吃醋,也是一种作为强者的权力宣示。 与阿松寢间的温馨恬静不同,菖蒲的房间里,则总是瀰漫著一股刻意营造的、冶艷而又曖昧的气息。 一盏小巧的“青瓷香炉”里,正燃沉香,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轻易便能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菖蒲早已沐浴完毕,她身著一件几近透明的纱质小袖,跪坐在房间中央,等待著主君的临幸。 看到义光进来,她立刻深深地伏下身子,用一种娇媚入骨的声音说道:“殿下,夜深露重,让妾身为您暖一暖身子吧。” 菖蒲的美,不同於阿松的清纯、枫的娇憨,也不同於雪代的丰腴。 她那张极具特色的鹅蛋脸与细长的眉眼,总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態。 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当夜,义光便留宿在了菖蒲的房中。 菖蒲的討好,是主动而又大胆的。 她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被动承受,而是如同最妖嬈的藤蔓,用尽浑身解数缠绕著、迎合著义光。 云收雨歇,菖蒲香汗淋漓地蜷缩在义光的臂弯中,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能感觉到,主君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没有存稿了,只能写一章发一章,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今天也没有完成任务,愧对大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平八的烦恼 松尾城,二之丸內。 “喔喔喔!....” 伴隨著一阵公鸡的鸣叫声。 不等第二声的鸡鸣响起。 石井平八便猛地睁开双眼,脑海中,似乎还在印照出昨晚在天守阁上参加小正月之宴的一幕幕。 主公义光讚许的眼神,土地知行的加封,同僚们兴奋的表情,像是一壶最甜蜜的米酒,让他整个人到现在都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到底是经歷过生死的勇士,他的血性和意志,还是让他將缠绕在自己胸前半裸的温软躯体推了开去。 “啊……老爷……您醒了!” 被推醒的侧室发出一声轻呼,旋即乖巧地爬了起来服侍他穿衣。 这女子名叫阿千,本是岗山城黑田家臣武士的遗孀。 在如今的肥前国,乃至整个战国乱世,战败者的命运是极其残酷的。 正如《信长公记》或各家《分国法》所记载的那般,下克上中战败的一方,男丁往往会被执行“根切”——即斩草除根,而年轻的妇人则会作为战利品被分赏给立功的武士。 阿千便是山名义光在攻克岗山城后,亲手赏赐给平八的。 阿千生得白净,脸蛋是京都公卿喜好的鹅蛋脸,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武家之妻的贵气。 平八自小生长在松浦郡的呼子庄的贫瘠村庄,作为一个底层的贱民,吃了上顿没下顿。 虽因走了狗屎运遇到义光这个主公,並且靠著军功一步登天成为了武士阶层。 但內心深处,他始终怀著一种自卑与敬畏。 也正因如此,面对武士之妻阿千身上的那股高贵,他丝毫无法抵挡,不顾娘子阿初的撒泼怒骂,强行把阿千带回了家,日夜宠爱。 阿千身上的衣袍滑落,雪白的娇躯就这么展露在平八的眼前。 让他感觉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但最终,还是以绝大的毅力克服了。 阿千顺从地跪在榻榻米上,细心地为平八穿上一件“直直衣”,又在腰间繫紧了黑色的“袴”。 然后又从靠在墙上的木架上,取下平八的佩刀,双手捧著递给了平八。 平八跨出寢间,来到木质的长廊上。 他现在居住的这片屋宅,位於松尾城主城郭下方的区域,是山名家谱代家臣与武士们的屋敷区。 从岗山城搬迁后,义光就將一些屋敷赐给了自己手下的心腹武士。 石井平八的宅院,便坐落在这一片武士屋敷之中。 这是一座典型的小型武士住宅,四周环绕著以黄土和碎石夯筑而成的版筑围墙,墙顶覆著一层防雨的青瓦。 推开略显窄小的栋门,便是一个铺著碎石子的庭院。 整座屋敷呈书院造的雏形,由五间木製房屋组成。 一间面朝庭院的是用於接待客人的广间。 往后则是更加私密的三间寢间,与存放甲冑兵器的纳户。 院子中有两条长廊,连接著屋角的马厩,以及用作厨房的台所,还有一间供僕人和与力居住的土间。 虽然屋顶只是用木板压著石头的“板葺”结构,但对於出身泥腿子的平八来说,这已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豪宅了。 走到院子的长廊,清晨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 “老爷,草鞋已经备好了。” 廊下站著一名身材瘦削、神色恭敬的年轻男子。 他手中拿著一双草鞋,右手抓著一桿近三米多长擦的长枪。 此人名叫平野吉兵卫,是平八手下的“与力”。 在战国时代,一名正式的武士是绝不能单枪匹马出仕的。 根据各家大名的“军役规定”,武士必须根据自己的知行俸禄,自备相应数量的“若党”、“小姓”和“阵夫”。 与力作为武士的副手和隨从,不仅在战场上要为其持枪执盾,在日常生活中也要充当僕役和管家。 若是一个武士出门连个替他扛枪的隨从都没有,不仅会被同僚耻笑为“野武士”,更会丟了主君山名家的顏面。 平八穿上草鞋,活动了一下筋骨,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角落的台所。 在那里,一个身穿松鹤和服小袖,扎著头髮的年轻女子,正带著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在灶台前忙碌著。 那小女孩,是平八在岗山城买下的侍女小草。 而那个扎著头髮,身材有些消瘦的年轻女子,便是平八的正室阿初。 此时的日本战国,远非后世江户时代那般安逸。 即便是武士的妻子,在这个时代也绝非大明朝那些十指不沾泥的闺阁千金所能比擬。 在乡野之间,地侍和国人眾的妻子们,甚至在农忙时,同样要和农民一样束起袖子下地插秧。 在松尾城,阿初这般下级武士的“家刀自”(女主人),每日清晨必须在公鸡打鸣前起床,淘洗糙米、劈柴生火,为即將出门奉公的丈夫准备早饭。 此时灶台上的大釜正冒著白色的蒸汽。 阿初將煮好的大麦杂饭盛入木碗,又將一碗用萝卜叶和豆腐渣熬製的“味噌汁”摆好,最后配上一小碟咸涩的“渍物”。这便是战国武士最寻常的早餐。 看著阿初在蒸汽中被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庞,平八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愧疚。 自从平八纳了侧室阿千进门,这宅院里便没了安寧。 阿初生性泼辣,最初与平八大吵大闹,如今更是直接陷入了冷战,整日里冷著一张脸。 甚至已经有一个月,没跟平八说上一句体己话了。 平八有些失神地看著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初在黑前山和主公义光一起当强盗的苦日子。 那时候,他们跟著主公山名义光,在山里物资缺乏,隨时还有著被官兵剿灭的危险。 后来在袭击博多庄的战斗中,平八作战勇猛,立下了大功。 主公准许他从抢来的女子中挑选一人作为婆娘。 在一眾哭哭啼啼的女人中,唯有阿初狠狠地瞪著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不屈的野性。 平八一眼便相中了这个泼辣的姑娘,將她拉入自己的草屋里。 没有婚礼,也没有神官的祝福,阿初就这么成为了他的娘子。 “吃吧。” 阿初將装著餐食的木盘,重重地搁在平八面前,声音冰冷。 平八有些尷尬地抓起筷子,胡乱將大麦饭刨进嘴里。 吃过早饭,阿初如同往日一般,將一个用粗布包裹著的木製“面桶”(便当盒)递给平八。 她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未曾与平八交匯,转身便去收拾灶台。 平八有些恼怒妻子的冷漠,想要发作,可看著她那因为长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双手,那口恶气终究是咽了下去。 武士也是肉长的,他心里终究还是装著这个陪他度过最艰难岁月的结髮妻子。 “走,奉公去!” 平八闷哼一声,带著扛枪的平野吉兵卫大步跨出了院门。 刚走出小院,迎面便撞见了一张笑得如秋日菊花般的瘦脸。 弥太郎穿著一身骚包的“裃”,腰间插著两柄武士刀,在妻子阿菊依依不捨的送別下,一摇一晃的从屋宅內走了出来。 弥太郎后面跟著的,正是他的亲哥哥堪兵卫,手上拿著一根天秤棒,上面挑著一个行李箱。 “呀!平八!起得够早的啊!” 平八一看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猴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转过脸去佯装不见。 (第一章奉上,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哦!请大家继续支持作者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肥皂成品 看著平八那黑著的脸,弥太郎却是不恼,他腆著脸凑了上来,拿胳膊肘撞了撞平八那硬邦邦的肩膀。 隨后嘿嘿笑道:“怎么?昨日升官发財,今天就给老子摆这副臭脸?” “难道是昨夜又和阿初吵架了?还是被那格黑田家的婆娘榨乾了力气?” “滚你的蛋!老子才没和阿初吵架!” 平八啐了一口,但被弥太郎插科打諢了这几句,胸中的闷气倒也消了大半。 两人並肩往二之丸大操场的方向走去。 “松浦的北风吹裤襠,隔得老子心痒痒,晚上夜爬到姑娘家,一把扯住她的花衣裳,不知道多呀多快活!” 看著一边走,一边唱著肥前国本地荤调民歌的弥太郎。 平八不由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他聪明的脑瓜来。 其实,虽然他总是不给弥太郎好脸色看。 但在他们呼子庄六勇士里,他心里其实最佩服的就是弥太郎。 他虽然武力平平,但脑子活泛,不仅担任里本家內务奉行这种要职,还屡屡得到主公义光的夸讚,可见弥太郎的脑瓜是真的很好使。 “或许,可以让他给我出个主意!” 平八嘆了口气,他虽然在战场上是一头悍不畏死的狂犬,但在家事上却笨得像头木驴。 他挠了挠头,终於將自己与阿初的冷战,以及对阿千的纠结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弥太郎听完,嘿嘿直乐:“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吶!” “平八啊平八,你打仗虽然是一把好手,但论如何对付女人,你还是要听我弥太郎的。” “少废话,你这瘦猴子能有什么办法?”平八闻言,不屑的直翻白眼。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啊” 弥太郎得意地挑了挑眉,凑到平八耳边低语。 平八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看著弥太郎:“这……这真能行?” “信本奉行大人的话,准没错!” 弥太郎拍著胸脯保证。 说话间,两人在外屋的小巷分开。 弥太郎身为內务奉行,做得是文职工作,而平八则是火长,每天都要去驻扎著足轻的阵屋,拉著他们训练。 按照山名义光的要求,除了包括平八在內的八名火长。 义光决定再从山名家的武士中新提拔一批火长,组成150名常备足轻的军势,再加上岗山城內佐多胜训练的50名常备足轻,组成200名常备军,为开春之后的战爭做好准备。 ....................... 松浦郡,黑前山。 这座昔日义光起家的山贼巢穴,如今已是山名家最重要的秘密基地。 山路被重新修葺,沿途设下了三道关卡,由十几名最忠诚的老兵驻守。 任何人胆敢在没有手令的情况下闯入,都將被视作奸细,格杀勿论。 “轰!轰!” 沉闷的巨响从轮碾房內的传来,在赤裸著上身,头上裹著头巾的力工操作下,巨大的石碾在铁槽內反覆滚动,將木炭与硫磺碾成最细腻的粉末。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硝石骚味,与硫磺臭气的独特味道。 山名义光背负双手,在旗本队长中村新八,和另一名骑兵武士林藤吉的保护下,缓步走入工坊。 他今日没有穿繁复的“直垂”或“大纹”,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小袖”,下身是利落的“马乘袴”。 看到他的到来,以及他那高大的身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工坊內所有忙碌的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吧!继续劳作!” 义光沉声道。 “哈伊!” 力工们顿时麻溜的起身,继续开始劳作。 “小人拜见殿下!” 工坊的物见番头快步上前,在义光面前跪伏了下来。 “起来吧!给本殿说说最近的生產情况!” 义光並未理会他的繁文縟节,径直走到一排巨大的木桶前。 桶內是正在进行“硝土”过滤的工序,工人们严格按照义光制定的流程,將收集来的人畜粪便、腐烂草木与老墙土混合,用热水反覆淋洗过滤,以提取珍贵的硝酸钾。 “存量如何?” 义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结晶池,那池底析出的白色晶体,在他眼中,远比黄金更加耀眼。 “回稟主公。” 物见番头恭敬地回答道:“自主公收服了松尾城后,本家领地大增,如今收集的物料,『黑玉』(黑火药)的月產量已达一百斤,新制的『雷崩』(炸药)亦有三十颗常备。” “另外,库中另存有雪花硝二百斤,硫磺数百斤。” 听到这个存量,义光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继续严守流程,安全为上!” 巡视完火药工坊,义光一行人又前往了位於山谷另一侧的第二座工坊。 这里是“天照香脂”的诞生地。 义光將阿妙提升为自己的妾室后,关於肥皂的製作和研发,义光已经交由了另一位心腹管理。 此人名叫岛三郎,原本是一个石匠,算是当初跟隨义光在黑前山时的第一批心腹之一。 他为人还算老实,做事也很细致,更重要的是对义光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诚。 义光之所以今日亲临黑前山,正是因为岛三郎派人传信,那困扰义光已久的天照香脂,终於有了完美的成品。 “小的见过馆主大人!” 见到义光到来,正在院中指挥工人熬煮油脂的岛三郎立刻跪倒土下座行礼。 他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被碱水和油脂侵蚀的痕跡。 “起来吧,岛三郎,本殿要的东西呢?” 今天一大早,当收到岛三郎的传信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可见他对肥皂成品的期待。 “哈伊!请主公过目!” 岛三郎恭敬地呈上一个黑漆木盒。 义光接过,打开盒盖,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与淡淡花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內的红色绸布上,静静地躺著一块色泽乳白、质地均匀的方形凝脂。 这便是义光心心念念的肥皂。 他拿起那块肥皂,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很好,那股动物油脂特有的腥膻之气,已经通过他提供的草木灰多次过滤法,与加入香草、薄荷一同熬煮的工序,被基本去除。 他又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质地坚硬,说明皂化反应充分,碱性也控制得当。 可以说,这块肥皂已经完全达到了可以售卖的標准。 唯一制约它大规模生產的,便是原材料——动物油脂。 这看似简单的原料,在天文年间的日本,却是极其稀缺的战略物资。 自奈良时代天武天皇颁布肉食禁令以来,佛家的“杀生食肉秽”思想已深入人心。 虽然《日本书纪》等古籍中记载了古人狩猎的传统,但官方层面上,食用牛、马、犬、猿、鸡这“五畜”是被严令禁止的。 当然,禁令归禁令,战国乱世,武士们为了补充体力,私下食用猪、鹿等“山鯨”並不罕见,甚至有如《言继卿记》中所载,公卿们也会享用“药食”名义的野味。 但普通百姓,一无狩猎的权力,二无饲养的资本。 日本的牛马主要是用於耕作和运输的役畜,是重要的农业生產资料,其价值远高於食用。 一头耕牛的价格动輒数贯,杀死它来提取油脂,无异於杀鸡取卵,是任何一个领主都无法容忍的奢侈行为。 因此,义光想要大规模获取动物油脂,只能依靠一个途径——狩猎。 山中的野物虽然油脂没有家猪的出油率高,但也可以暂时代替。 而且义光以后也可以让人养殖家猪,给工坊提供原材料。 虽然无法像现代工业那样批量生產,但製作小批量的、专门供给那些挥金如土的平户港海商、界港豪商乃至京都公卿的奢侈品,已经绰绰有余。 一块这样的“天照香脂”,卖他个三贯五贯,那些爱洁成癖的贵人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他付出的成本,不过是一些草木灰、碱水和动物油脂的收穫罢了。 “哟西!干得好!岛三郎!” 想到这里,义光心情大畅,他拍著小岛三郎的肩膀,发自內心地讚赏道:“你为本家立下了大功!” 他转身对隨行的奉行说道:“传我命令!香脂工坊上下,所有工人,每人赏钱一百文!” “各坊番头,赏五百文!总管事小岛三郎,赏永乐钱一贯!从今日起,开足马力,给本殿造出更多的香脂来!” “哈伊——谢殿下赏!” 整个工坊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在这米价飞涨、人命如草的乱世,一百文钱足够一个普通农夫吃上一个月的饱饭。 主君的慷慨,让这些出身卑微的工匠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激励。 第一百二十八章 鹿宴 残阳如血,將肥前国松浦郡黑前山,那连绵的群山染上了一层金色。 山名义光勒住胯下那匹肩高勉强到达一米三五的木曾马。 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山路。 这匹產自於信浓与美浓边境的马匹,虽不如后世的战马。 但在普遍只有一米二左右的战国“在来马”中,已是难得的良驹。 它耐力好,山地適应性强,是这个时代武士最可靠的伙伴。 “天照香脂”的研製成功,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义光因为財政困境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心情大好的他,隨即在黑前山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狩猎。 此时,他身上穿著的,正是专门用於狩猎的“狩装束”。 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狩衣”,其形制脱胎於公卿的日常便服,圆领、宽袖,行动自如,腋下並未缝合,以方便拉弓射箭。 下身则是同色的“小口袴”。 与出阵时狰狞的具足相比,这身装束显得瀟洒而利落。 头上则戴著的一顶造型奇特的黑色“折乌帽子”。 他的手上,则挎著一张由整根坚韧的梓木製成的“丸木弓”,腰间掛著一个装满箭矢的“胡簶”。 在他身后,中村信八,林藤吉,石井平八、鬼冢左近等家臣,以及十几名旗本武士,同样骑马紧隨。 他们的装束稍显朴素,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眉宇间带著狩猎后的兴奋。 再往后,是二十多名抬著各种猎物的足轻。 此次狩猎,他们的收穫颇为丰厚。 除了一头被义光亲手用弓箭射死的雄鹿外,还有一头被他手下旗本武士们围猎到的野猪,也被绑在木架上,由四名足轻合力抬著。 此外,还有几只羽毛华丽的雉鸡、数只肥硕的野兔,甚至还有一只倒霉的狸。 这松浦郡的山林,生態远比后世要好,林中除了常见的野猪、鹿、兔,更有熊、猿、狐等野兽出没,是武士们磨练武艺、补充“药食”的绝佳猎场。 回到松尾城时,天守阁的灯火已经亮起。 义光只留下了那头鹿,其他都赏赐给了这次一起狩猎的家臣们。 今天心情不错的义光,让藤丸去吩咐自己的膳夫(专门负责领主饮食的厨师),好好整治这头鹿,他今晚要举行一场丰盛的家宴。 对於一个来自后世、习惯了大鱼大肉的灵魂而言,战国时代的饮食实在是乏善可陈。 即便身为领主,日常的主食也不过是精米饭、味噌汤、烤鱼和一些醃製的野菜。 肉,尤其是四条腿的走兽之肉,因佛教杀生食肉秽思想的影响,在官方层面是被禁止的。 但禁令归禁令,私下里,武士们为了补充体力,吃肉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毕竟,连朝廷的公卿都会在日记中记录享用野味的情景,何况是这些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武人们。 义光的主膳夫名叫源七,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祖上三代都是吉野家的厨师,一手料理鱼鲜的本事在松浦郡小有名气。 但对於处理鹿肉,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殿下,这鹿肉,腥臊之气甚重,若非用重口的味噌长时间燉煮,恐难以下咽。” 源七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稟报。 “愚蠢!” 义光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上好的里脊与腿肉,用味噌煮烂了,岂非暴殄天物?” 他蹲下身,亲自指点道:“听好了!將鹿里脊最好的部分切成薄片,用盐和少许清酒醃製片刻,以炭火快速炙烤,只需七分熟,佐以酱油。” “其余的腿肉,剔去筋膜,斩成大块,同样用盐醃製,直接穿在铁钎上烤。” “至於剩下的骨头和碎肉,与萝卜、芋头一同放入大锅,用红味噌慢慢燉煮!” 源七听得目瞪口呆,义光所说的这些料理方法,有些他闻所未闻,尤其是那“七分熟”的吃法,在他看来简直与茹毛饮血无异。 但主君的命令不容置喙,他只能连声应诺,立刻指挥著厨房的下人们忙碌起来。 是夜,义光的居馆內,一场小型的家宴正在举行。 义光高坐於主位,下方两侧,他的女人们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跪坐。 左手边,是身穿一件华丽打袿,姿容美丽高贵的春姬。 坐在她身旁的是同样穿著精致小袖的山名樱。 再往下,最受义光宠爱,体態丰腴、肌肤雪白,面容姣好的妾室雪代。 而且因为义光的特许,她的两个女儿,7岁的阿完,3岁的阿和,也得以入席参加这场私人的家宴。 右手边,则是阿松、阿妙、菖蒲、枫这四位从黑前山一路跟隨他至今的侍妾。 她们的衣著虽不如春姬等人华丽,但也都是上好的绸缎,眉宇间透著对义光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恋。 烛光摇曳,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一张黑漆的“膳”,上面摆放著今晚的菜餚。 当侍女们將一道道散发著浓郁肉香的鹿肉料理端上来时,席间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盘用炭火炙烤的半生鹿肉片,表面焦香,內里却依旧是诱人的粉红色。 那串在铁钎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肉,金黄酥脆。 还有那锅用红味噌燉得咕咕作响的鹿骨汤,香气四溢。 阿松、阿妙,菖蒲,枫,等人早已在黑前山吃惯了野味,此刻见了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一个个吃得很香。 时不时还用宽大的和服袖子挡住嘴,免得別人看见自己的吃相。 在这个无论大名还是底层平民都缺乏肉食的时代,这顿全鹿宴对她们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 义光看著吃得很香的几女,心情也是十分不错。 然而,唯有春姬、雪代和山名樱三人,却是秀眉紧蹙,面露难色。 尤其是春姬,她看著眼前七分熟,还带著一丝血丝的鹿肉片,面色有些难看。 作为在公卿文化薰陶下长大的公主,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武家之礼”。 她终於忍不住,放下筷子,对著义光深深一拜,用一种儘量柔和的语气劝说道:“殿下,春姬有一言相劝,请主公听上一听。” “唔,阿春你有何事?食物不合口味吗?” 义光正撕下一大块烤鹿腿肉,吃得满嘴是油。 春姬看著他大快朵颐的样子,秀眉微簇,但还是耐下心劝说道:“殿下身为吉野家的继承者,一言一行皆为领內武士之表率。” 春姬正襟危坐,小脸显得十分严肃,缓缓说道:“自古以来,武家便需遵守礼法。据《贞永式目》所载,食四足兽之肉,乃『不净』之举,会触怒神佛,玷污武士之身。” “殿下偶尔以『药食』之名享用尚可,但如此大张旗鼓地设宴,恐会引来非议,於您的声名有损,还请殿下三思,谨守武家之礼。” 春姬的话,让席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义光擦了擦嘴,看著一脸严肃的春姬,心中有些好笑。 他知道,春姬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时代,一个大名如果被冠上“不信神佛”、“行为不端”的名声,確实会影响他的统治。 但他会在乎吗? 义光敷衍地点点头,隨手又拿起一片鹿肉蘸了蘸酱油,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后,才一脸满足地说道:“但这肉,实在是美味,神佛若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承担便是。” “我山名家的武士,將来要南征北战,没有强健的体魄怎么行?这『山鯨』,就是最好的补品!你们都吃吧!” 他这番话,无异於直接驳回了春姬的劝諫。 春姬的一张小脸颊涨得通红,她没想到自己鼓足勇气的进言,换来的却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无视。 她看著义光那副大快朵颐的模样,只觉得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野性,和自己所坚守的礼法格格不入。 “殿下……春姬身体不適,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再次深深一拜,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大广间。 义光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只是撇了撇嘴,没有挽留。 他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雪代和山名樱。 “我听欧尼酱的!” 山名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站在自己哥哥一边。 她夹起一块烤制的七分熟的鹿肉,在灯光下,这片被切的极薄的鹿肉散发著诱人的肉香,她毫不犹豫,张开小嘴就是一口。 顿时,鹿肉那浓郁的香味就占据了她的味蕾。 雪代也討好的看著义光一笑,拿著袖子遮住樱桃小嘴,轻轻品尝了一块。 对於春姬的违逆,义光並不生气。 这是来自於礼法教育的不同导致的,但还是决定等吃完这顿饭,再去好好教育一下她。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矿 夜,深沉如墨。 松尾城的天守阁內,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行灯”,昏黄的烛光在夜晚的寒风中摇曳。 春姬在宴席上的那番话,他內心嗤之以鼻。 什么武家之礼?什么神佛之怒? 在这个下克上的时代,礼法是强者赐予弱者的枷锁,神佛是掌权者愚弄百姓的工具。 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视神佛如无物,斋藤道三卖油郎出身,窃国杀主,何曾见过天谴? 义光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突然觉得,有必要让这位还活在京都公卿幻想中的公主殿下,好好认识一下战国的“现实”。 当晚...... “殿下!公主殿下已经歇下了!” 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女,是义光分配给春姬的。 毕竟自己妹妹山名樱因为自己的原因,身份已然提升,自然不能继续给春姬当侍女使唤。 她们看见义光进到这间只属於正室夫人的豪华寢间,不敢阻拦,只能跪下把头放在手掌上歉意行礼。 “嗯,你们先下去吧,本殿找春姬公主有事要谈!” “嗨!.....” 两名侍女的起身,提著一盏灯,乖巧的离开了。 宽敞的寢间內,四周装饰著华美的屏风和字画,一张矮几上点著一豆烛火。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被义光进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春姬,她立刻从被褥中坐起,身上穿著的素白寢衣的缝隙处,露出一缕洁白如雪般的肌肤。 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一脸惊愕地望著闯入的义光。 “山名殿……你……你想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做什么?” 看著灯下女子那张绝美的面容,义光不由慾火更烈。 这个有著绝美容貌,高贵气质的美丽女子,自从第一眼看见,义光就对她產生了极大的占有欲。 他一步步逼近,他近1.8米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將春姬完全笼罩。 “自然,是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俯下身,一把抓住春姬的手腕。 那肌肤滑腻如上好的绸缎,温软如最好的暖玉。 “请......放开!” 春姬惊恐的看著逐渐逼近的义光,剧烈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捶打著义光的胸膛,口中发出羞愤的尖叫。 “我们尚未举行正式的婚礼!你不能……你不能如此无礼!这不合规矩!” “规矩?” “呵呵.” 义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粗暴地撕开春姬身上那件单薄的寢衣,露出少女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和胸前初具规模的柔美曲线。 “这就是我的规矩!” “你这个恶鬼!魔王!” 春姬的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娇喝道:“枉你身为源氏后代,你这般行事,与山贼流寇何异?你玷污了武士的荣耀!” “什么是报应?” 义光不屑冷笑,单手掐住她的精致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那双如狼一般的眸子里,燃烧著疯狂与欲望交织的火焰。 “春姬,你似乎还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世道?” “在这个时代,就是父杀子、子弒父、家臣背叛主君的时代!” “你看看京都,高高在上的天皇只能靠卖字画为生,连宫女都只能靠卖春苟活!” 他凑到春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魔鬼般低语:“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眾星捧月的公主吗?” “不,你只是我的战利品,是我山名义光用来整合吉野家旧部的一面旗帜,一个用来生育我子嗣的工具!仅此而已!” 这番露骨而残忍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春姬的心上,让她瞬间停止了挣扎,脸色变得惨白。 义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暴虐反而平息了几分。 他鬆开手,坐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这区区三千石的吉野家领地吗?你以为打败岞山家,我就满足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指向外面广阔无垠的黑暗。 “我的目標,是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野心与自信,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春姬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这个男人,与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武士的谦卑,没有贵族的优雅,他就像一头来自荒野的猛兽,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命力和破坏欲。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將她从小建立的世界观,切割得支离破碎。 “等你为我生下第一个男孩,他將是我山名家的继承人。” 义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如果神佛眷顾,你还能生下第二个男孩,我便允许他继承吉野家的家名,延续你父亲的血脉,这,便是我对吉野家最大的善意。” 春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她终於明白了,反抗是徒劳的。 在这个男人所描绘的宏大而血腥的蓝图里,她的贞洁、她的礼法、她的尊严,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乌黑的发间。 她认命般地鬆开了紧抓著被子的手。 义光伏下身,毫不犹豫的剥掉了她的寢衣。 如雪般光滑的肌肤中央,是两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山峰。 那完美的形状,就犹如雕刻大师最好的杰作。 “轻......轻一点!” 春姬羞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她白嫩的手指紧紧的拽住身下的被褥,整个人认命般的接受著义光的蹂躪。 ……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格的缝隙照进房间时,义光已经穿戴整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被褥中,双目无神,仿佛被抽去灵魂的春姬。 少女的身上布满的痕跡,那是昨夜疯狂的见证。 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征服后的快感。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也不会因为做了这种事而感到愧疚。 无论骂他禽兽也好,魔王也罢,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春姬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空洞。 “等一下。” 她挣扎著坐起身,不顾身体的酸痛,从枕边一个精致的黑漆描金“手箱”(小匣子)里,取出了一件用上等绢布包裹的东西,递到义光面前。 “你想要夺取天下,只靠著领地里面那些收入,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眼神恢復了一丝清明,虽然依然害羞,但还是正视著山名义光的眼睛道:“你想知道,为何我吉野家区区三千石的表高,却能让我父亲过著堪比京都公卿的奢侈生活,並且常年与八千石的岞山家抗衡吗?” 义光眉头一挑,接过了那个绢布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用细密的绘製的十分详尽的地图。 地图的材质是极其昂贵的“鸟子纸”,触手光滑柔韧,显然被珍藏了许久。 地图上描绘的是一片山脉,其中一处,用硃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並且写著周围地形风貌。 “这是……” “这是我吉野家最大的秘密。” 春姬用手遮挡住自己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座山里,有一座小型的金矿。” “纳尼?!” 义光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春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金矿! 他前世就曾听说过,马可·波罗的游记中,將日本描述成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国度,並且称讚其为黄金之国。 虽然有所夸大,但日本確实是世界上著名的金银產地。 这个时代,各地大名们为了爭夺矿山的控制权,无不打得头破血流。 比如,称霸甲信地区的武田家,其强大的骑兵军团背后,就是甲州金山的滚滚黄金在支撑。 而制霸西国的大內家,其富庶的財政,则离不开石见银山的巨大產出。 后来,还有上杉家的佐渡金山、伊达家的延泽金山…… 可以说,谁掌握了矿山,谁就掌握了战爭的命脉!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九州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竟然也藏著一座金矿! 难怪吉野忠实一个三千石的小领主,能养得起那么多脱產的武士,还能让春姬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 原来是家里有矿! 他看著手中的地图,再看看眼前神情冷漠的春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个女人,但现在看来,她远比自己想像的要聪明和坚韧。 她在这个时候交出地图,既是彻底的臣服,也是一种投资。 她將吉野家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赌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 义光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喜悦。 “好!好!好!春姬,你果然是我山名义光的好妻子!” 他一把將春姬揽入怀中,用力地吻上她娇嫩的嘴唇。 “有了这座金矿,別说一个小小的岞山家,就算是龙造寺,是大友,又何惧之有!” 怀中的少女没有回应,只是像一个精致的木偶,闭上眼睛任由他施为。 (还有一章要到12点后了,12点前码不出来) 第一百三十章 狠辣 次日,天色微明。 黑前山深处,一座人跡罕至的峰峦峡谷之內。 在这从未遭受过现代工业文化摧残的原始丛林间,高达数十米的古老的松树比比皆是,茂密的枝叶,將头上的阳光都遮蔽住了。 一行十余人,皆作轻装打扮,身上穿著深褐色,或靛蓝色的麻布小袖”与“袴”,背负著弓箭,腰挎长刀,正沿著一条被落叶和腐殖土覆盖的崎嶇山路缓缓前行。 他们的脚步沉稳,身形有力,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年轻男子。 他比身边的同伴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头上戴著一顶遮挡面容的三角形“菅笠”,宽阔的肩膀將朴素的猎装撑得鼓鼓囊囊,行走间自有一股猛虎般的威势。 此人,正是山名义光。 在他身侧,紧紧跟著一个年约五十许的老者。 他身材佝僂,皮肤因常年劳作而变得黝黑乾裂,如同老树的表皮。 然而,他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偶尔闪烁著一丝精明与警惕的光芒。 这名老者,便是春姬告知义光的,管理著吉野家秘密金矿的物见头——源田勘兵卫。 源田家,是世代侍奉吉野家的谱代家臣,至今已歷六代。 从勘兵卫的祖父开始,便负责管理这座为吉野家带来源源不断財富的秘密矿山。 直到吉野家灭亡前夕,也正是他亲手执行了封存矿山的命令,隨后化装成普通山民,隱匿於乡野之间,等待著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儘管义光对这位老家臣的忠诚並非全信,毕竟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个背叛如家常便饭的乱世。 但春姬既然將联络方式交给了自己,而勘兵卫也毫无迟疑地前来投效。 加上在这个时代,懂得採矿、选矿、炼金技术的人才,在整个肥前国都凤毛麟角,义光还是毫不犹豫地启用了他。 “堪兵卫,说说吧,这座矿山,吉野家开採了多久?” “回殿下的话,自小人的祖父,源田信正大人发现此地矿脉起,至今已有六十年了。” “六十年?”义光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在他的认知中,一座小型金矿,能持续开採二三十年已是极限。 六十年,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座中型甚至大型矿脉了。 “既已开採六十年,那產量如何?” 义光继续追问道。 源田勘兵卫闻言有些尷尬的道:“让殿下见笑了,我等愚钝,只能沿用先祖传下的法子,人手也一直不足,深恐被外人察觉。” “因此,每月竭尽所能,產金也不过一百五十两上下,丰年或许能稍多一些。” 原来如此。 义光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 每月一百五十两黄金,一年便是一千八百两。 按照天文年间的金银比价,一两黄金约等五两银子,也就是五贯永乐通宝。 一千八百两黄金,便是惊人的9000贯钱! 这笔巨款,足以豢养一支数百人的脱產精锐,並为他们配备上好的鎧甲与武器。 难怪区区三千石的吉野家,能有底气与八千石的岞山家长期对峙。 但同时,这也暴露了吉野家在技术与管理上的极度落后。 一个月一百五十两的產量,对於一座开採了六十年的矿山而言,简直低得令人髮指。 义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后世看到的那些纪录片。 这个时代的日本採矿,完全依赖人力,使用最原始的“鹤嘴”(铁镐)、“玄能”(大铁锤)和“楔”(铁楔子),一寸寸地从坚硬的岩石中剥离矿石。 矿井內没有有效的通风和排水,全靠人力用木桶和水车往外运水。 效率如此低下,能采六十年,倒也说得通了。 这哪里是金矿,这分明是一座等待著他用现代知识,去点石成金的宝库! 正思索间,前方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义光身后的中村信八等旗本武士瞬间握紧了刀柄,眼神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树冠和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闪现出来,为首一人,正是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立屋钵名单膝跪地稟报导:“主公,吾等已確认了矿口位置,翻过那座山岭,便是地图上所绘的矿山所在之地,入口隱蔽,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哟西!” 义光精神大振,一挥手对身后的旗本武士喝道:“全速前进!” 眾人不再隱藏行跡,加快了脚步,翻越了一座陡峭的山岭。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隱秘谷地。 谷地的一侧,是一面巨大的岩壁,上面爬满了青苔与藤蔓,一道细小的山泉从岩壁的缝隙中潺潺流出,在下面匯成一汪清潭。 一切看起来都浑然天成,毫无人工开凿的痕跡。 源田勘兵卫走到岩壁前,仔细辨认了片刻,最终在一处被茂密的蕨类植物覆盖的凹陷处停下了脚步。 “殿下,就是此处了。” 他指著那片植物,声音有些激动的道:“当年为了掩人耳目,我等用一块巨石堵住了『间道』(矿坑入口),又在外面用泥土和岩石做了偽装,再移栽了这些草木,若非熟知內情,绝无人能发现。” “动手!” 义光一声令下。 几名旗本武士立刻上前,拔出肋差砍断藤蔓,又合力將那些偽装的岩石搬开,终於露出了一块严丝合缝、边缘长满青苔的巨大石板。 眾人合力,用削尖的圆木作为槓桿,伴隨著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將石板撬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著泥土的腥味、腐烂的恶臭和一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味道是如此浓烈,以至於站在最前面的几名武士都忍不住连连后退,捂著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义光眉头紧皱,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 这股味道,他前世在处理一些野兽的尸骸时闻到过,这是大量有机物在密闭空间內腐烂了极长时间后才会產生的“尸气”。 待气味稍散,眾人將石板完全移开,一个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洞口便出现在眼前。 洞口约有一人高,两侧用早已腐朽发黑的“坑木”支撑著,一股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让人不寒而慄。 义光又和一眾家臣在矿坑外等了一个多时辰,然后让一名旗本武士先行进入,確认里面通风后,这才进入。 “点火!” 义光接过一支点燃的松明火把,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弯腰走进了这仿佛通往黄泉地狱的矿洞。 中村信八等人紧隨其后,火光碟机散了黑暗,將矿洞內部的景象照亮。 这是一条狭窄的坑道,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湿滑泥泞,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镐头挖掘的痕跡。 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岩壁的石英矿脉中,夹杂著星星点点、如同碎屑般的金色闪光。 工具被隨意地丟弃在地上,有断裂的“鹤嘴”,生锈的“玄能”,还有早已腐烂成一堆草屑的“畚”(草编背篓)。 越往里走,那股腐烂的恶臭就越发浓烈。 终於,在深入坑道约莫二十丈后,走在最前的义光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足以让任何人都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只见前方的坑道中,横七竖八地倒著数十具尸骸。 他们大多只在腰间围著一条早已破烂不堪的“褌”(兜襠布),身体已经完全乾枯,变成了酱黑色的木乃伊,紧紧地贴在骨架上。 死去的姿势也千奇百怪, 有的蜷缩在地,有的互相抓挠,有的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脸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仿佛在祈求一丝空气。 在靠近洞口方向的岩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有些尸骸的指骨甚至已经折断,可以想像他们在临死前,是何等绝望地想要扒开那堵绝望之墙。 义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堪兵卫问道:“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回……回殿下……” 勘兵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道:“川越原合战之后,主城陷落,主公大人阵亡……” “家老大人为了不让金矿的秘密落入岞山家之手,便……便下令,將矿山彻底封死……” “当时,这些矿工……他们都在矿井深处作业,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家老大人的命令是……为了吉野家的再兴,任何秘密都不能泄露……所以……” 所以,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再兴大业,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吉野家的家便毫不犹豫的矿工,活生生地闷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何其冷酷!何其残忍! 然而,义光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够狠!够果断! 但也是这个时代这些武士家族们的常规操作了。 在吉野家的家老看来。 为了守护家族的核心利益,牺牲几十个贱民的性命算什么? 他不再源田勘兵卫,更没有去指责对方的残忍行径。 或许在內心中,他觉得自己也比对方好不到哪里去。 他高举著火把,目光越过那些尸骸,望向矿洞深处,眼睛中似乎看见了,那诱人的黄金矿脉在闪烁。 “把这些尸体都清理出去,找个地方烧了。” “从今天起,这座矿山,便是我山名义光的了!” 【今天到这里了,宝子们,明天再见!】 第一百三十一章 婚礼【一】 日本战国时期,天文十年(1541年)。 二月十五日。 松尾城。 这座原先藤原氏后裔吉野家的主城,经过岞山家的残暴统治后,终於在义光的手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五公五农的税率,虽然还是让山名家两千多名领民感觉到一丝压力。 但在义光的严令下,各种苛捐杂税的废除,已经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了活力。 一大早,位於二之丸內的城主和武士贵族们居住的屋敷区域,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城中的武士与足轻们,无论新降还是旧臣,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物。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櫓台或兵舍的屋檐下,一边擦拭著自己的兵器,一边兴奋地议论著今天將要发生的大事。 今日,便是他们的主君,以雷霆之势崛起於黑前山,又以鬼神之谋收復松尾城的山名家家督,——山名义光,与吉野家春姬公主的大婚之日。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宣言。 它向整个肥前国,乃至周边的所有势力宣告:旧的吉野家已经成为过去,如今这片领地上,已经被一个一个新兴的势力所代替。 而义光的崛起实在是太过於迅速,这无疑增加了肥前国那些国人眾和大名们的注意力。 如今,关於他的信息,已经被其他大名们所重视。 今日的松尾城內,气氛庄重而肃穆。 义光所在的领主居馆內,早已被侍女们用高级的“沈香”熏得香气四溢。 他跪坐在房间中央,双目微闭,任由两名自己的两名侍妾,菖蒲和枫为他穿戴繁复的婚礼正装。 作为新郎(花婿),他今日所穿的,是武家婚礼中最为正式的“黑纹付羽织袴”。 內里是纯白的“小袖”,外面套上黑色的“纹付羽织”(印有家纹的短外褂)与同样是黑色的“袴”。 与平日里为了方便活动而穿著的“野袴”不同,这件礼服的“袴”是被称为“马乘袴”的款式,宽大而有型,彰显著武士的威严。 菖蒲小心的为他整理好衣物的领口,又小心翼翼的为义光戴上一顶黑色的“乌帽子”,並用白色的“元结”繫紧。 看著铜镜中那个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宛如天神下凡般的年轻主君,这位丰腴的美妇人不由面色有些红润。 心中暗暗惊嘆於义光的英俊与气势,又想起他晚间时候,在床第上的霸道与勇猛。 顿时,只感觉双腿有些发软,白嫩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云。 她双手抓著衣襟,不自觉的摩擦著两条修长白嫩的美腿,只感觉心臟都有些难以跳动。 站在一旁的妾室枫,不屑的撇了一眼又在发春的菖蒲,心中暗骂一声贱人。 但转而脸上便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伸手將义光头上的帽子扶正,看著他英俊的面容,狐狸脸儿上露出討好的表情说道:“主公大人,您今日的风采,简直是堪比神明下凡,定能让春姬殿下倾心。” “是呀,世间怎么会有主公您这般英气勃发,俊美威猛的少年呀!” “春姬公主能够得到主公的垂青,那是她的福分才对!” 菖蒲將头靠在义光背上,一边拿两团柔软的美肉蹭著他的背,一边用带著浓浓鼻音的语气喃喃道。 义光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春姬的倾心?他並不在乎! 他脑海中想的,是这场婚礼之后,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將吉野家三千石领地內的所有税赋、兵役、检地等权力,彻底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以此为基础,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岞山家开战,將他8000石的领地彻底吞併。 春姬,只是他完成这最后一步整合,所必需的一枚印信,一件华丽的政治工具。 但因为她贡献金矿的事,义光对她的印象也是前所未有的好。 如果她一直像现在这般的乖巧,他自然愿意给予她应得的地位和尊重。 “好了!...菖蒲,枫,你们先退下吧!今天可是我和公主的大日子,你们不要打扰!” 义光拍了拍两个侍妾充满弹性的两瓣翘臀,將两女打发回內宅。 他感受著身上丝绸衣物顺滑的触感,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他觉得这身繁琐的礼服束手束脚,远不如一身沉重的鎧甲具足让他来得自在。 与此同时,在本丸天守阁的一间房间內,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和少女的体香。 娇小可人,姿容高贵而美丽的春姬,正像一尊精致的人偶,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妆檯前。 在她的身后,是她的几名贴身侍女。 她们正合力为春姬穿上那套代表纯洁的婚服——“白无垢”。 从最內层的“肌襦袢”(贴身內衣),到外层的“掛下”(打褂之下穿著的振袖和服),再到最外面的“打褂”(织有白鹤、祥云等吉祥图案的厚重外袍),每一件都是毫无杂色的纯白。 白色,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既代表著神圣与纯洁,也象徵著死亡与新生。 新娘穿上“白无垢”,意味著她將洗去过往的一切,如同白纸一般,去迎接夫家的新生活。 侍女长,一位名叫阿铁的中年妇人,正用一种名为“铁浆”的黑色染料,仔细地涂黑春姬的牙齿。 这是已婚女性的標誌,称为“お歯黒”。 隨后,她又为春姬戴上名为“角隱”的白色布帽,其意在於“遮盖尖角,化为温顺之妻”。 当然,因为义光厌恶涂黑齿和剃眉毛的公卿习俗,因此春姬的眉毛没有被剃去。 国破家亡,血亲尽丧。 她从一个受尽宠爱的公主,沦为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又要嫁给一个残暴如恶狼般的男人。 但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的无常,她唯一能期待的,就是义光会按照他所承诺的那般,將未来自己生下的次子过继给吉野家,继承吉野家的家名。 如此,她也算是能够向吉野家的歷代先祖交代了。 吉时已到。 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春姬步出房间,坐上了一顶装饰著金银箔片的“腰舆”(轿子)。 一场小规模但隆重的“嫁入行列”(新娘入嫁的队伍)开始了。 队伍在城中绕行一圈,最终抵达了举行仪式的天守阁上的“大广间”。 义光早已等候在此。 当春姬被搀扶出轿,与义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义光看著眼前那个被纯白包裹的娇小身影,虽然看不清“角隱”下的面容,但那份柔弱与无助,却极大地刺激了他身为男性的征服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象徵著吉野家过去的少女,將彻底属於他。 而春姬,则在看到义光的瞬间,心臟猛地一缩,鼻尖似乎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男性气息。 她又想起那个夜晚,正是这具高大强壮的身躯,將自己犹如小白兔一般的狠狠蹂躪了一次又一次。 她的脸不自觉有些发红,身体有些发软。 她能感受到那身黑色礼服之下,潜藏著何等恐怖的爆发力。 婚礼的仪式,在作为主祭的了心和尚的主持下,正式开始。 核心的仪式,是“三三九度之杯”,又称“夫妇固めの杯”。 一名身穿白衣緋袴的巫女,手持长柄的“提子”(酒壶)与“加盘”(托盘),將御神酒(清酒)依次倒入大、中、小三个朱红色的酒碗中。 按照礼仪,义光先接过小杯,分三次饮尽。 然后春姬接过小杯,同样分三次饮尽。 接著是中杯、大杯,两人交替进行,共饮九次。 三三得九,九是阳数之极,象徵著长长久久,也意味著两位新人从此命运相连,祸福与共。 义光面无表情地完成著这一系列动作,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必要的表演。 而春姬,当她接过义光饮过的酒杯,闻到上面残留的属於那个男人的气息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將杯中微凉的清酒一饮而尽,也仿佛將自己的命运,一同咽了下去。 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婚宴(披露之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婚礼【二】 大广间內,山名家的重臣们分列两旁。 以佐多胜、中村信八,平八,又吉,弥太郎,等为首的山名家新贵。 以及吉野家旧臣为主的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岸田右马助等为首吉野家旧臣,涇渭分明地坐著。 宴席的菜餚算不上顶级奢华,但却分量十足。 主菜是烤得焦黄的“祝鯛”(整只烤海鯛),象徵著吉祥如意。 此外还有盐煮的野猪肉、用味增调味的烤山鸡,以及堆积如山的“强饭”(蒸熟的糯米饭)和清澈的“澄酒”。 一些出身底层的武士,平时清茶淡饭,肠子中一点油水都没有。 此刻,早已按捺不住了,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高声讚颂著自己主君义光的慷慨与威猛。 而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岸田右马助等吉野家旧臣,则在了心和尚的带领下,频频向义光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对吉野家得以延续的感激。 也藉此表达自己的忠心。 义光对此自然十分满意,来者不拒,尽显豪迈。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如冰,默默地观察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场看似其乐融融的婚宴,实则也是他观察人心、分辨忠奸的试炼场。 …… 与此同时,当山名家正在大肆庆祝之时,这个消息也如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了肥前国松浦郡。 岞山家的居城,鷲峰城內。 形容消瘦,精气神都有些不足的家督岞山信秀,在听完探子带回的密报后,顿时气得將手中的珍贵茶碗狠狠的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个赤鬼……娶了吉野家的公主?”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眼中满是阴鷙与怒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个混蛋!好个奸贼!他这是要鳩占鹊巢,將吉野家的旧领彻底吞下肚啊!” 一旁的家老也忧心忡忡地说道:“主公,此人狼子野心,以下克上,借著吉野家的大义名分,必然能收拢不少旧部人心。” “难道我等就任其坐大吗?到时,松浦郡恐再无本家立足之地啊!” 岞山信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命各处代官加紧徵收军粮,催促铁匠铺赶製兵器!开春之后,本家就要集结所有兵力,和山名义光决一死战!” 鬼野谷一战,可谓是彻底將岞山家的骨头都给打断了。 不仅自己的嫡子岞山新介被杀,他手下赖以威慑其他国人眾的谱代家臣团和武士,也几乎损失了七八成。 这让他现在都没有办法缓过气来。 但让他乖乖的等那山名家小儿一步步坐大,然后將岞山家吞进嘴里,他同样不甘。 所以,哪怕是拼上岞山家的未来和命运,他也绝对不会让山名义光好过。 .............. 而在肥前国西部的彼杵郡,掌控著大片沿海领地的大村家,其现任家督为大村纯前。 彼杵郡大村氏,曾经自称是平安时代海贼王藤原纯友的后裔。 大村纯前掌权时期,大村氏仍是肥前国彼杵郡的地方豪族,石高约2万7千石左右,算是整个肥前国都有一定话语权的小大名。 在接到消息后,他的反应则和岞山信秀的暴跳如雷截然不同。 “哦?那个在黑前山落草为寇的傢伙,竟然真的拿下了松尾城,还娶了吉野家的后人?” 大村纯前把玩著手中的南蛮玻璃杯,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的,主公,据闻此人作战极其勇猛,且诡计多端。” “松尾城那般坚固,竟被他一夜之间用所谓的“天雷”炸开城门,实在匪夷所思。” “天雷?” 大村纯前哈哈一笑,看著自己的家老大村纯胜轻笑一声道:“那不过是些南蛮人带来的火药把戏罢了。” “不过,此人倒是不可小视!” “一个毫无根基的浪人,能在短短这数月之內,拉起一支队伍,將岞山家那头老狐狸赶出吉野家的领地,可见其智谋不凡。” 他踱步了一会儿,才对大村纯胜命令道:“纯胜,你去收买一批乱波,密切关注岞山家和吉野家的动向。” “岞山信秀那个老狐狸,必然会和山名义光开战,我们就在一旁看著,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去收拾残局也不迟。” …… 夜色渐深,喧闹的婚宴终於散去。 义光喝了不少酒,但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眼神也无半分迷离。 他推开通往自己新婚妻子寢室的障子门,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房间內,红烛摇曳。 春姬早已卸下了繁复的“白无垢”,换上了一件轻薄的丝绸“寢卷”。 她跪坐在床铺前,低著头,长发如瀑般垂下,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义光反手將门关上,房间內顿时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春姬的心上。 春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和浓烈的酒气。 以及……那股让她窒息的男性气息。 她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个被义光夺走红丸的夜晚。 那种像被一波波海浪衝击的感觉,让她现在想起来都羞愤欲绝。 好在自从那夜过后,义光倒是没有再侵犯过她, 这让春姬在鬆了一口气之余,又有些为他的冷落而感到一丝的伤心。 这种难以言喻的少女情怀,是义光这种自私又霸道的男人无法领会的。 “阿春,怎么样?为什么不看我?” 义光对她偏过头去不对视自己的行为有些不满,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脸,毫不客气的將大嘴印了上去。 “呜....呜....” 春姬羞恼的用洁白的小拳头捶打著义光结实的胸膛,抱怨著他的粗鲁。 “和我融为一体吧,阿春,给我生下一个继承人!让我们的孩子来统治这个天下!” 义光丝毫不顾春姬的小脾气,看著怀中美丽清纯,五官精致如洋娃娃一般的新娘,撕拉一下扯下她身上的寢衣。 顿时,少女那娇嫩又完美的身体,彻底展现在他的眼前。 心底强烈的欲望,让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那粗鲁中透出的强悍与男儿气息,却让春姬挣扎的动作慢慢的停止。 她白嫩娇小的双手,不自觉放在了他强劲有力的腰上。 伴隨著一阵阵顛簸,春姬的意识,终於陷入了彻底的迷乱之中。 “伟大的天照大御神,天照日女之命!....请保佑春姬吧!...也请保佑他......” 最后,寢间內,便只剩下这一句少女轻吟的祈祷。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投名状【一】 天文十年,二月二十日。 肥前国松浦郡的天气已经彻底转暖。 连绵的春雨洗去了冬日的萧瑟,松尾城周围的山野被一片新绿所覆盖,充满了勃勃生机。 城池的二之丸,这片被清空出来、地面铺满细沙的演武场上,气氛却显得肃杀而沉默。 演武场上的高台,山名义光穿著那套缴获自黑田甚八郎,又经过改制的“赤漆涂五枚胴具足”。 冰冷的甲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寂的金属光泽。 头上,则戴著山名家那顶世代相传的十六筋星兜,兜上的金色月牙前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马扎上面,目光深沉如水。 身后,中村信八、林藤吉等十余名旗本武士,如眾星拱月般分作两列簇拥著他,更让他增添了几分威严。 而义光的左手边,身穿黑色僧衣的军师了心和尚,正手持念珠,大光头上的戒疤,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无比。 高台之下,一百六十五名山名家的將士正整齐的排列成阵,静静的站立在校场上,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义光治军极为严苛,定下的军法执行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此时这些山名家的士卒別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一个个都努力挺直了腰杆,目视著高台上那个威猛如山的身影,等待著他的训话。 队伍前列,是六十名身披“御贷具足”、或者穿著简易腹当,手持精铁长枪的山名家老兵。 他们是这支军队的脊樑,也是义光赖以维持这支军队士气的根本。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与骄傲,身形挺直,精神十分饱满,看著义光这个主公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打心底的敬畏和爱戴。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近百名只穿著单衣、手持木枪的岞山家降卒。 而相比起那些镇定自若,精神饱满的山名家老兵,这些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对未来的不安。 没错,这近百名没有武装起来的士兵,正是来自於那场鬼野谷合战中投降的岞山家士兵。 从岗山城带来的150名岞山家降军,除了48名死不投降的强硬份子,其他的都被山名义光编入了自己的军队中。 然后按照10人一火,用老兵暂时充当这些降卒的军官,组成10个火两个队的编制。 然后任命平八和又吉两名心腹武士,暂时充当这100人,两个队的队正一职,每日和山名家的老卒一起训练, 而经过近两个月的训练,这些降卒已经默默接受了自己成为山名家一员的事实。 而且山名家士兵的待遇和军功赏赐,更是让这些麻木的岞山家士兵羡慕不已。 先不说那一日两顿能吃饱的待遇。 光是打仗时的各种军功赏赐就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还有那正面杀敌斩杀五人,就立刻阶级跃迁的军功爵赏赐,更是让许多原本的岞山家士兵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只要正面杀敌五人,便立刻提拔为成为武士阶层,不仅授予免税免役,配刀苗字的权利,而且还会被授予知行土地。 这种上升通道,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不过,虽然义光模仿的是先秦时期的军功爵制度,但却没有照搬那一套。 鑑於日本耕地的贫瘠,想要照搬秦国那套授田授爵的制度,是十分困难的, 在山名家,虽然实行的同样的重赏杀敌勇士的策略,但要获取土地,那就必须成为武士阶级。 而要在纷乱的战场上正面斩首五级,晋升为武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而何为正面杀敌? 那就是说只能在两军对垒时杀死並且割取首级的才算,追击溃兵,守城等的都不算在內。 而在正面战场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无一不是真正的杀戮机器和精英士卒。 对於这种精英,赐予一个武士身份是十分划算的,而且用这种方式筛选出来的武士,都是未来山名义光手下最好的军官种子。 当然,这种筛选方式未免太过於残酷,对於其他后勤兵种以及远程兵种也不够公平。 但,毕竟为所有的,非人,贱民,平民阶层的底层士兵开通了一条上升通道。 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的乱世,能给一口饱饭的主君便是好主君,能让他们阶级跃迁的主君,更是堪比他们的再生父母。 更何况,山名家士卒的待遇之好,简直顛覆了他们过往对於足轻士兵的认知。 只要加入山名家的军势。 不仅每日两餐可以吃饱,时不时还能有一顿肉食和大米饭,这种堪比武士老爷的日子,简直让他们这些习惯了饿著肚子打仗的岞山家足轻们,羡慕到无以復加。 “斩首五级,即可拜为武士,赐姓授田!” 这条规矩,便如同魔咒一般,日夜在降卒们的心头迴响。 成为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一步登天,这是他们这些底层足轻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 但此刻,这条路就摆在眼前,只要……只要他们敢在战场上拼命。 一名叫做彦太郎的年轻降卒,正紧张地攥著手中的木枪,手心满是汗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高台上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畏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狂热。 就在此时,义光缓缓抬起了手。 演武场的角落里,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石井平八那矮壮的身影从军营一角出现,他手下的一火老兵,正粗暴地推搡著十几个,被绳索和锁链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战败武士走到练兵场內。 那些正是鬼哭谷合战中被俘的岞山家死硬分子,其中有岞山家的五名足轻组头武士,剩下的,也都是悍不畏死的足轻头。 他们虽然个个带伤,衣衫襤褸,却依旧昂首挺胸,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的义光。 “把他们绑在木桩上!” 义光冷酷的命令道。 老兵们立刻行动,將演武场上预设的十几根木桩放倒,把那些俘虏一个个呈“大”字型牢牢捆绑在上面,然后重新將木桩竖起,深深地插入地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降卒都感到了不安,他们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被称为“赤鬼殿”的山名家的家督,是要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投名状【二】 “肃静!” 中村信八拔出太刀,厉声喝道。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被捆绑的俘虏发出的咒骂声。 “山名义光!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恶鬼!有种就给我一个痛快!如此折辱我等,算什么武士!” 为首的那名岞山家武士,一个名叫小野寺左马助的男人,一边大力挣扎著,一边怒视著山名义光,那双眼睛里面喷涌而出的怒火,几乎宛如实质。 他啐出一口血沫,看著义光,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个恶鬼,佛祖和天照大神不会原谅你的,祂们一定会降下神罚,將你们这群不守信誉的杂种烧为灰烬!” 义光冷哼一声,对他的咒骂置若罔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那近百名神情各异的降卒,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殿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来自岞山家的领地。”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仿佛带著魔力,让降卒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的田地,你们的父母妻儿,此刻,都在鷲峰城下,在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那个老贼的刀下,我说的,对吗?” 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与软肋。 义光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山名义光,虽然需要兵卒,但绝不需要心怀二意的懦夫!” “我可以给你们吃饱饭,给你们一个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但你们,又能给我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打刀,刀尖遥遥指向那些被捆绑的俘虏。 “现在,是你们证明你们没有二心,真心实意的想要投降本家的时候了!” “传令!” “哈伊!....请殿下下令!” 隨著义光的一声厉喝,所有山名家的武士和老兵们都单膝下跪,异口同声的看著他们的主君,等待著他的命令。 义光环顾四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冬的北风:“所有降卒,按『火』为单位,依次上前!” “每人,领一把肋差,在这些忠义无双的岞山武士身上,留下一道刀口!” “凡动手者,从今往后,便是我山名家真正的自己人!若有不敢上前者……”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立斩当场,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主公大人!这万万不可啊!” 义光身旁的了心和尚,听到义光这个命令后,顿时著急的拜伏在地。 他双手合十,先是念了一句佛號,这才急切地说道:“殿下!请恕老衲直言,此举过於残忍,不仅有违天和,也有违武士之道啊!” 旗本队长中村信八犹豫了一下,也紧跟著单膝跪下,沉声劝諫道:“主公,军师所言不虚,吾等武士的荣誉,在於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对决!” “如此凌辱手无寸铁的俘虏,即便他们是敌人,亦非我辈武人所当为!这会玷污山名家的名声啊,还请主公三思!” 说完,便重重下拜,等待著山名义光的裁决。 原吉野家的旧臣饭田平次郎等人,也纷纷跪下附和,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完全违背了武士道精神的残暴行径。 义光冷冷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家臣们,並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了心大师,信八,你们都以为,我是在享受这血腥的杀戮吗?” 他转过身,指著下方那些不知所措的降卒,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说道:“我问你们,当两军对阵,当他们看到岞山家的旗帜,听到熟悉的乡音,他们的枪尖,会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同乡,自己的邻居吗?” “你们谁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份虚无縹緲的忠诚?”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丝一毫的犹豫,都足以葬送整支军队!” “本家起家时间太短,可万万输不起!” “吾更不会拿你们这些跟隨我出生入死的家臣的性命,去赌这百来號降兵的良心!” 他的一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眾人的心上。 了心和尚顿时也沉默了,明显也想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就连一向耿直的中村信八,也不由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经歷过战阵之人,也明白在这战国乱世之中,每一个决策的失误,都有可能给一个家族,一个势力,造成难以挽回的灭顶之灾。 他们身为臣子,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用自己的武力给山名家尽忠,为山名家的未来挥刀即可。 他们可以谨守自己的武士之道,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决策者。 而身为人主,身为这两千多石领地的主人,山名家的掌舵者,义光需要考虑的自然更多。 此时,在义光的质问下,他们顿时一个个哑口无言。 “今日,我便要他们亲手斩断这条后路!” 义光看著一眾家臣,又看了看那些手足无措的岞山家降兵,眼中闪烁著毒辣而精明的光芒。 “只要这些人手上沾了岞山家忠臣的鲜血,那便再也回不去了!” “不仅岞山信秀不会放过他们,那些武士的亲眷们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的乡邻也会唾弃他们!”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我,跟著我山名义光,消灭岞山家,以后才能堂堂正正的生存下去!” 而这种行为,在义光前世的歷史上,被叫做投名状。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沉默的家臣,对著下方的队正石井平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平八!立刻执行!有敢后退者,杀无赦!” “哈伊!.....” 平八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的磕头接下了御令。 作为从黑前山跟隨著义光起家的老兵,他对所谓的武士道精神根本无感。 在他简单的大脑里,一直奉行著一条准则。 那就是主公让他砍谁,他就砍谁。 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绝不会去多问。 他指挥著老兵,从一个木箱里捧出十几把连鞘的肋差,开始分发给第一个上前的降卒队列。 岞山家的降卒彦太郎,就在这个队列里。 当那把冰冷的肋差被塞到他手中时,他顿时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心中的恐惧让他差点惊叫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岞山家那名被俘虏的武士,小野寺左马助正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看见拿著肋差走近的彦太郎,小野寺左马助顿时气得脸颊通红,嘴里咒骂道:“你这个贱民,马鹿,连地上的烂泥都不如的傢伙,老子是岞山家的武士!” “你敢伤害老子,老子一定让你全家死绝,把你全家人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八嘎!还在磨蹭什么!快动手!......快!” 彦太郎身后的老兵伍长,用枪桿狠狠地捅了彦太郎的后腰一下催促道。 彦太郎一个踉蹌,被推到了木桩前。 他看著眼前这位直到昨天还让他感到畏惧的武士,闻著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惊惧的差点连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他回头望去,看见自己的伍长六兵卫那恶狠狠的眼神,以及已经抽出一半的打刀。 “啊啊......“ “噗嗤!” 他身边的一个同伴,一个叫作三郎的瘦小青年,终於受不了这种压力。 口中发出一阵像杀猪一样的叫喊,他闭著眼睛,胡乱地將手中的肋差捅进了另一名俘虏武士的大腿。 鲜血立刻喷溅出来,那名武士顿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名叫做三郎的降兵拔出刀,嚇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彦兵卫乾脆也將心一横,握著手中的刀,胡乱的在小野寺左马助的胸前划了一刀,便仓皇的跑下了这处行刑台。 小野寺左马助果然是一个硬汉,胸口被锋利的肋差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但他却愣是一声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是用他那仇恨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义光的眼睛,似乎要在黄泉路上把他的样子给死死的记住。 “小野寺,本殿知道你是个汉子,但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好好上路吧!本殿会记住你们的付出!” 义光对他仇恨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 作为一个立志爭霸天下的男人,未来即將死在他手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类似小野寺左马助这样的人,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自古以来,爭霸天下,开创一个王朝,可不是嘴巴上面喊两句就行的。 那是要用尸山血海的人命去堆积,才能开创出来的。 隨著有两个人率先动了手,剩下的岞山家降卒们仿佛也找到了宣泄口。 和义光所说的一样,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恐惧、麻木、以及被那份军功爵点燃的野心,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疯狂的力量。 一个接一个的降卒上前,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演武场上,只剩下刀刃入肉的沉闷声、俘虏们从咒骂到微弱的呻吟、以及降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高台上,了心和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口中低声念起了往生咒。 中村信八则紧紧地握著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却没有再去为这些岞山家的武士求情。 唯有山名义光,静静地看著下方这残忍血腥的一幕,面沉如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近百名降卒,才算真正被他掌控。 他们將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当最后一名降卒也完成了他的“仪式”后,那十几名俘虏已经没有了声息,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死状悽惨。 义光缓缓举起手中的打刀,刀尖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很好!” “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我山名义光的士兵,享有和本家士兵一样的奖赏待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兵围奥浦城【一】 天文十年(1541年)三月初,肥前国的天空终於放晴。 春日暖阳融化了最后的寒意,松浦郡的田埂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弯腰劳作的农人身影。 这是一个播撒希望的季节,泥土的芬芳预示著秋日的丰收。 然而,一股肃杀之气,却在松尾城悄然瀰漫,压过了春日的和煦。 就在春耕即將全面展开前的紧要关头,一道足以让整个领地震动的“阵触”(出徵令)从松尾城的天守阁內发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山名家直辖的八个村庄。 命令严苛而直接:各村地头武士,必须在次日清晨,自带兵甲武具,率领麾下五名农兵,赶至岗山城集结。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山名家的战爭机器,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再一次轰然运转。 次日,天色微明。 松尾城的天守阁內,已是灯火通明。 义光宽敞的居室“御殿”中,瀰漫著高级“伽罗”薰香的淡雅气息。 他赤著上身,健硕的肌肉上还残留著清晨练武时留下的汗跡,在烛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两名年仅十岁左右的小姓,八子丸,与另一名叫作千代松的少年,正协助他们的主君穿戴盔甲。 “著甲”,对於一个即將出阵的大將而言,不仅是简单的防护,更是一种庄严的仪式。 千代松首先为义光穿上贴身的小袖,与便於活动的“大口袴”,再用一条结实的布带將裤管在膝下牢牢束紧。 隨后,八子丸取来佩楯(护腿甲),熟练地为义光繫於腰间,甲片覆盖住大腿。 接著是保护小腿的“臑当”(护脛),其上的“立举”完美地贴合著膝盖。 最后,千代松小心翼翼地为义光穿上保护手臂的“笼手”,皮绳与铁片紧密结合,既提供了防护,又不影响手腕的灵活。 下半身的防护穿戴完毕,最关键的“胴”(躯干甲)被郑重地抬了过来。 这正是那套山名义光缴获自黑田甚八郎手上的那套五枚胴。 又被他花费重金改造而成的“赤漆涂五枚胴丸当世具足”。 五块巨大的铁甲片用赤红色的生漆反覆涂抹,色泽沉鬱而鲜亮,在火光下仿佛流淌著熔岩。 林藤吉与千代松一左一右,合力將沉重的胴丸为主君披上,在背后用粗壮的“高纽”丝绳交叉繫紧。 紧接著,是保护咽喉的“喉轮”,以及填补腋下空隙的“胁当”。 每一个部件,都由小姓们仔细检查,確保连接的丝絛(威毛)没有丝毫鬆动。 “主公,请著盔。” 八子丸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那顶山名家祖传的“十六筋金色月牙前立星兜”。 义光接过头盔,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將头盔稳稳戴上,繫紧了頜下的“忍绪”。 义光站起身,佩上那名重新找刀匠打磨锋利的家传宝刀与肋差。 近一米八的身高,配上这赤红色的战甲,顿时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赤色明王,威严而恐怖。 当义光披掛整齐,在亲卫们的簇拥下走出居馆奥向时,外面的十字型迴廊外,早已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以正室春姬为首,阿松、阿妙、雪代、菖蒲、枫等一眾侧室和侍妾,皆身著素雅的小袖,跪坐在蓆子上。 她们脸上按照义光的要求,没有涂那见鬼的白粉,也没有剃眉,和涂黑齿。 一个个妻妾姿態不一,或丰腴,或嫵媚,或清纯,或甜美,但此刻都不神情肃穆的跪伏在地,为义光送行。 这是战国时代,武家女子送別夫君出征的礼仪。 春姬看著山名义光被赤色战甲包裹的高大身躯,神情复杂。 她看著那个浑身散发著铁与血气息的男人,心中既有对战爭的恐惧,又有一丝作为妻子、为夫君武运昌隆的祈愿。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胜败,维繫著自己,以及整个山名家未来的命运。 春姬强忍著心中的情绪,按照礼制,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盘。 盘中盛放著三样东西:一小片“打鲍”(干鲍鱼片),几颗“胜栗”(干栗子),以及一个盛满了清酒的“大杯”(扁平的酒盏)。 春姬的声音清冷而庄重:“殿下,请饮阵前酒,祝您旗开得胜,討灭敌酋。” “此乃『胜栗』,愿您武运长久,克敌制胜。” 说罢,她亲手为义光奉上酒杯。 义光接过,一饮而尽。 隨后,春姬接过酒杯,也饮下一口,再递还给义光。 如此三次,是为“三献之仪”,寓意夫妇同心,共对危难。 礼毕,义光没有多言,只是对春姬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大步走向早已集结完毕的军势。 春姬与眾妻妾一同深深伏地叩拜,齐声祝祷:“恭送殿下!愿武运昌隆!” 身为侧室的阿松看著义光走远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擦拭著眼角的晶莹,她看著跪坐在首位默默无语的春姬,又轻轻抚摸著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皮,心中默默的祈祷著:“武家的守护八幡大神啊!请您一定要保佑主公旗开得胜!” 一旁,阿妙已经起身。 身为府中的女中差配役,掌管著府邸內的大小事务和饮食安全,她一定要在主公出征时候为他看好这个家。 ...................... 松尾城外,军容鼎盛! 一百一十名身披具足、手持长枪的常备足轻,以“火”为单位,排成森然的方阵。 为首的,则是二十余名以中村信八、鬼冢左近,林藤吉,石井平八,大和又吉,等为首的马廻眾武士,与火长以及队长级別的军官。 在旗本武士的簇拥下,山名义光骑在马上,默默的看著这支军容齐整的大军。 俗语说,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此时的山名义光手下虽然只有这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军势,但已经初步有了一支军队的雏形。 他很期待,等到自己拥兵数万,麾下的大军看不到边际的那种盛况。 绘有山名家“二引两竖纹”的旗帜,与金色“马印”上的丝绸带子,隨著清晨的微风迎风招展。 义光带著这支近一百五十人的军势,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踏上了征途。 队伍一路急行,於午后抵达岗山城。 城代佐多胜早已率领五十名守军在城外等候。 同时抵达的,还有从各村庄徵召而来的八名地头武士与他们的四十名农兵。 这些农兵与义光的常备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大多只在身上套一件破旧的“腹当”或是乾脆没有任何防护的上阵。 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从竹枪到生锈的旧太刀不一而足,脸上写满了对战爭的一丝期待与恐惧。 上一次义光在鬼野谷合战中大败岞山军,发下的丰厚赏格,早已经传遍了周围的村庄。 他们一边期待著立功的同时,也害怕自己此去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 义光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將他们编入了队伍的末尾。 至此,一支由两百五十名战斗人员组成的討伐大军正式成型。 与此同时,由內政奉行弥太郎,以及暂时充当军奉行的岸田右马助,亲自负责组织的“小荷駄队”(后勤运输队)。 也集结了六十名阵夫和十几辆大八车,满载著兵粮米、箭矢、玉药(火药)、绳索等军需物资,紧紧跟在大军之后。 “全军,目標奥浦城!出发!” 义光马鞭一指,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目標直指岞山家的边境。 【今日12点前的极限第五章,今天任务虽然没有完成,但作者菌尽力了,希望各位宝子们原谅,继续支持本书!】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兵围奥浦城【二】 奥浦城,位於日本后世的佐世保市的地区。 目前,这里是岞山家面向西海岸、防备松浦党与山名家的一座重要的境目之城(边境要塞)。 当然,以前这座城,是吉野家用来防备岞山家的桥头堡。 此城虽然城规模不大,但因为位置重要,建设的还算十分牢固。 这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依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建,利用天然地势构筑了三层曲轮。 山名家作为奥浦城的世代的管控者,在这里经营了六七代人,也在这座城里花了很多心思。 唯一无奈的,便是这座城周围都是山地,土地贫瘠。 虽然下辖有两个村子,但耕地和人口稀少,一城两村加起来的总石高才510石。 此刻,奥浦城的城主,岞山家的谱代家臣崎山义助,正悠閒地在城中的庭院里欣赏著一株刚刚绽放的八重樱。 在他看来,山名义光刚刚经歷鬼哭谷大战,又兼併了吉野家旧领,此刻理应忙於安抚领內、组织春耕,绝无可能主动挑起战端。 更何况,按照战国时代的惯例,春耕与秋收时节,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休战期。 然而,他安逸的幻想,在申时(下午三点)被彻底粉碎。 “敌袭!敌袭——!” 一名负责瞭望的足轻连滚带爬地衝进庭院,发出了惊慌的尖叫。 “城外……城外出现了山名家的大军!数不清的旗帜!已经將本城团团包围了!” “纳尼?!” 岞山义助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他猛地衝上望楼。 只见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的一片军势如同潮水般涌来。 阳光下,那面巨大的“二引两竖纹”大旗,和金灿灿的马印十分的显眼。 最重要的是那那位骑在马上,身穿赤红色战甲、如魔神般的大將,更是让他亡魂皆冒。 作为鬼野谷合战的倖存者,山名义光的勇猛和智谋,已经把他的精气神都快要打没了。 况且,如今这奥浦城中,算上他这个城主,和他手下的十几名武士,总兵力也不过八十人而已。 面对三倍於己、且明显是精锐的敌军,岞山义助只觉得手脚冰凉。 义光率领大军,不紧不慢的將小小的奥浦城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吩咐埋锅造饭,打造攻城器械。 他勒住马韁,看著那座在自己大军前面那座熟悉的城池,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春耕时期虽然不適合开战,但现在离春耕不是还有好几天么? 他上次之所以不拔掉这座镶嵌在自己领地內的钉子,一个原因確实是因为当时一战,伤亡惨重,已经无力攻城。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手上的火药已经彻底消耗完了。 在没有火药帮助破城的情况下,就算是这种小城,想要攻下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义光自然不会傻到自己手下脱產士卒的命,头铁到去硬碰。 ............................... 天文十年(1541年)三月初二,奥浦城。 春日的风,带著一丝湿润,吹拂著这片群山下的土地。 然而,城下的田埂间已然看不到一个农人耕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死寂气息。 义光带领的山名军,已经將小小的奥浦城彻底包围了起来。 两百五十名山名家的正兵,还有60名阵夫,已经在城外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鹿砦,十几面绘有山名家二引两竖纹的旗帜,伴隨著微风在迎风招展。 山名义光虽然出动的总兵力不多,但为了震慑敌人,对外號则称五百大军。 虽然水份很大,但手下兵卒那股久经战阵的彪悍杀气,还是让城头上的守军胆寒不已。 大军的本阵,设在城南的一处高地上。 一座由帷布搭建的简易“阵幕”之內,山名义光身披赤红色的“五枚胴当世具足”,端坐於马扎之上,正冷冷地注视著不远处的城池。 “传令给忍军,封锁一切消息,无论是人是鸟,但凡想从城里出去的,一律格杀勿论!” “嗨.......!” 一名侍立在义光身侧,插著羽毛物的旗本武士,立刻躬身领命,跨上战马,前去传达义光的命令。 隨即,在奥浦城周围的密林与山道间,一场无声的狩猎开始了。 一名奉命突围的岞山家足轻,刚刚跑出城外不到一里,便被一根从树上射下的吹矢刺中毒倒,悄无声息地被拖入林中。 半空中,一只试图飞往岞山家本城鷲山城的信鸽,也被一发精准的弹丸从空中击落,羽毛纷飞。 鉢名眾的忍者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用他们精湛的技艺,將奥浦城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城主崎山义助派出的三批求援信使,皆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此时的义光並不急於攻城。 他深知,对於这座只有八十名守军的小城,心理上的压迫远比直接的强攻更为有效。 他下令军中的工匠与阵夫,就在城外大张旗鼓地打造攻城器械。 巨大的原木被砍伐、削尖,製成简易的撞车。 成捆的青竹被捆绑在一起,形成可以抵御箭矢的“竹束”;一架架长短不一的云梯,也很快堆满了营地。 这种围而不攻,先声夺人的战术,给城內守军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城外的每一声斧凿之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头上的丧钟。 然而,义光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到来,竟意外地点燃了另一处火药桶。 ................................. 就在山名大军围城的当天下午,奥浦城下辖的两个村庄,“上原村”与“野田村”,也爆发了激烈的骚动。 “大家不要怕,跟我去杀了这个岞山家的代官!” “山名家的少主义光殿,已经带兵打回了奥浦城,如今正是我等拨乱反正的时候!” 一名身材结实、皮肤黝黑,身高1.55米左右的青年,带领著数十名手拿锄头,竹枪,粪叉,棍棒的农民,一脚踹开了村中代官所的木门。 而守卫代官所的几名足轻,早已经被愤怒的领民们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他名叫庄司甚左卫门,乃是本地一个家道中落的地头武士后代,虽已失去武士身份,沦为一介“豪农”,但在村民中依然极有威望。 屋內那名由岞山家派来的代官,一个名叫小野寺的肥胖男人,正惊恐地缩在墙角。 “甚左卫门!你……你想造反吗?” “造反?” 庄司甚左卫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血丝与刻骨的仇恨。 “我等为岞山家辛苦耕作一年,到头来『八公二农』,十成的收成,你们要拿走八成!剩下的两成,连种子钱都不够!” “我阿爹去年活活饿死,妹妹被你们抓去抵税,至今下落不明!这世道,不反,就是死路一条!” “山名大人已经回来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领主!” 另一名手持锄头的村民怒吼道:“山名昌义大人在时,我们奥浦的税赋不过『五公五农』,我们尚有活路!” “自从你们岞山家这群畜生来了,我们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跟著你们这群豺狼,只有死路一条!” “杀了他们!” 隨著庄司甚左卫门一声怒吼,几十名被逼到绝境的村民,如同愤怒的野兽般一拥而上。 可怜的代官和他身边的两名杂兵,瞬间便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鲜血,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勇气。 庄司甚左卫门振臂一呼,两个村子很快便聚集了五十多名手持农具和竹枪的青壮。 他们杀死了村中所有与岞山家有关的人员,將他们的首级用草绳系在腰间,在庄司甚左卫门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著山名义光的大营而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土龙车 当义光收到本阵外,有数十领民前来投奔的消息时。 他的第一反应,还以为这是岞山家的阴谋。 “让平八带一队人去查探,保持距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然而,当平八的回报传来,称对方確实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为首之人更是哭喊著,要求见山名家的少主义光殿下。 义光这才带著一丝疑惑,亲自来到了本阵之外。 眼前的一幕,终於让义光相信这不是什么岞山家的诡计了。 近百名百姓,里面包括闻讯赶来的老弱妇孺,黑压压地跪在营外的泥地上。 他们形容枯瘦,面带菜色,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一缕缕破布条。 每一个人,都像是从饿鬼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 为首的庄司甚左卫门,看见义光高大的身影在十几名旗本武士的簇拥下出现,顿时大喜过望。 他连忙將那几颗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声泪俱下地哭喊道:“少主!小人乃庄司甚左卫门,率上原、野田二村领民,恭迎少主殿下回归故土!” “我等义民,已斩杀其爪牙,愿为殿下效死,一起协助殿下,討伐岞山家的逆贼!” “恭迎少主殿下回归!” 身后的百姓们齐刷刷地叩首,那嘶哑而绝望的哭喊声,匯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衝击著在场每一个山名家士兵的心。 义光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吉野家那般无能的统治,在灭亡之后,依然有人心嚮往之。 不是因为山名家有多么仁慈,而是因为对比之下,岞山家的统治,简直就是敲骨吸髓、不留活路! “民心……难道这就是民心吗?” 义光心中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回到本阵,让手下將那名领头者带到自己面前。 “参见少主!小人乃庄司甚左卫门,祖上也曾经跟隨过山名家的大人作战,请少主明鑑!” 义光从马扎上坐起身,难得面容和蔼的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然后才说道:“哟西!你们能主动反正,诛杀岞山家的代官,这般义举,本殿已经看到了!” “诸位的苦楚,本殿也都知道!” “从今日起,奥浦领地內所有的税率,不仅恢復成原先的五公五农,本殿还免去你们的段钱,栋钱等杂税!”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的岸田右马助命令道:“传令下去,立刻开伙!让后勤队熬煮两大锅『杂炊』(米粥),让每一位前来投奔的领民,都吃上一顿饱饭!” “殿下仁慈!” 庄司甚左卫门感动的眼泪直流,看起来不似作偽,重重的將头磕在地上哽咽道。 义光看著面前这个男人,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此人有胆有识,还有著不错的组织能力,倒是一个人才。 而且其祖上也是出身武士,想必也有一定的文化底蕴。 如今自己手下正是用人之时,倒是可以让这人在自己手下试一试成色,看看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 於是义光看著跪在地上的庄司甚左卫门道:“左卫门!...此次你也算是为本家立下大功,可愿意在本家出仕?” “啊!....殿下是要?” 庄司甚左卫门顿时惊喜的瞪大眼睛,抬头看著义光,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便先暂时在本殿手下当一名奉公人吧,年俸10贯,看你今后表现如何!” “若是表现好,本殿便让你恢復家名,重新成为武士,如何?” 庄司甚左卫门听到义光这番招揽,顿时欣喜若狂,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狂喜的道:“哈伊!....小人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哟西,你先跟著岸田大人吧,学习一下如何给本家奉公!” 义光勉励了一句,便让其下去了。 ............. “山名大人万岁!板载!....” 山脚下,当一碗碗热气腾腾、混著野菜和鱼乾的浓稠米粥,分发到这些饿了不知多久的百姓手中时,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他们狼吞虎咽地吞咽著这救命的食物,看向山顶上那顶本阵的军帐,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 第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山名家的军营中便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法螺號声。 “咚!咚咚!” 沉闷的太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敲击著奥浦城上每一名守军的神经。 “攻城开始!” 隨著义光手中的军配一挥,手下三位被任命为“队正”的將领,佐多胜、石井平八、大和又吉,三人。 便各自率领著麾下总计一百五十名收编的岞山家降兵,开始了第一轮的衝锋。 这些人,本就是义光准备拿来消耗岞山家的炮灰。 当然,若是他们能活下来,自然更好。 每一个百战老兵,都是十分宝贵的人才。 “杀啊——!” 在各级武士的驱赶下,降兵们扛著简易的竹梯,举著挡箭的竹竖,盾牌,还有人推著几辆上面盖著厚厚泥土,轮子吱嘎作响的衝车,怪叫著冲向城墙。 城头上,崎山义助早已严阵以待。 他拔出太刀,大声呼喝道:“弓箭手,放箭!不要吝嗇箭矢!把他们射回去!”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降兵瞬间中箭倒地,发出悽厉的惨叫。 “弓取队,压制!” 山名军的阵中,六十名被组织在一起的弓箭手,也在山名军武士的命令下,同时弯弓搭箭,向城头拋射箭矢,试图压制对方的火力。 一时间,箭矢如蝗,在空中交错往来。 然而,这喧囂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护真正的主角。 在佯攻部队的侧后方,十名山名家的精锐老兵,正合力推动著一辆造型奇异的攻城器械,缓缓向大手门(正门)逼近。 这正是义光根据前世记忆,並参考宋代兵书《武经总要》中的记载,命令工匠连夜打造出的秘密武器——“土龙车”! 此车与其说是一辆车,不如说是一个可移动的坚固堡垒。 它由坚硬的櫟木打造而成,车身低矮,长约两丈,宽约一丈,顶部呈圆弧形,以利於滚石滑落。 车身外层蒙上了数层浸湿的珍贵牛皮,用以防火。 车顶和四周更是堆满了厚厚的沙袋和湿土,足以抵御寻常的箭矢和滚石。 车下则装著八个坚固的木轮,由藏在车內的士兵推动,其状如在地面上匍匐前进的土龙,故得此名。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安全掩护藏在车內的爆破手,和大量的黑火药,把他们运送到敌人的城门或城墙之下! “那是什么东西!” 岞山家的士兵看著这个水火不侵的攻城器,顿时惊慌的吼叫起来。 眼看著土龙车一步步接近城门,都著急的嘶吼道:“別让它接近,这是山名家的『妖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城破 城楼上的崎山义助眼尖,立刻发现了那辆在乱军中缓慢而坚定前进的土龙车。 他在鬼哭谷之战后,早已通过见识过了火药的厉害。 再结合之前山名义光拥有可以召唤“天雷”、炸毁城门的恐怖手段。 “快!阻止它!绝不能让它靠近城门!” 崎山义助顿时状若疯狂地咆哮著:“倒『金汤』!扔滚石!火油!都给本殿用上!” 一时间,城门上方的守军乱作一团。 一锅锅滚烫的开水、混杂著粪尿的“金汤”,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火把,也如雨点般砸向土龙车。 “吱嘎——” 土龙车被巨石砸得猛然一震,但厚实的湿土和沙袋完美地吸收了衝击力。 滚烫的“金汤”浇在湿牛皮上,只是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 燃烧的火把更是在土龙车上面厚厚一层的湿土中直接熄灭。 这个集合了华夏古人智慧的攻城利器,在此时的日本战国,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在正面部队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土龙车终於在箭雨和滚石中,稳稳地停在了奥浦城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之前。 车內,一名经验丰富的伍长,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长达数尺的浸油引线。 “撤!” “快跑啊!” 隨著一声大吼,十名爆破手立刻从土龙车的后门鱼贯而出,头也不回地向本阵狂奔。 他们可都知道这“崩雷”的威力,此时丝毫不顾上面城墙上射下来的箭支將几名同伴射倒,一个个恨不得脚下生风,跑得要多快有多快。 引线“滋滋”地燃烧著,火花在浓烟中飞速前进。 “轰——隆——!!!” 一声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猛然爆发! 奥浦城的外城大手门,在一片耀眼的火光中,被彻底炸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门板、扭曲的铁皮、断裂的木桩夹杂著滚滚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爆炸產生的衝击波,將城门后方的十几名守军瞬间震得口鼻溢血,估计是不活了! 城门楼上的崎山义助,也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七窍都流出了鲜血。 “城门破了!杀进去!” 早已经等待已久的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石井平八等人看见城门被炸开,顿时大喜。 最为鲁莽的猪武士鬼冢左近更是,一马当先,挥舞著手中长达3米的大太刀,第一个从巨大的缺口冲了进去! 然而,令所有山名军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溃兵,而是一片闪著寒光的刀林! 崎山义助这位岞山家的谱代家臣,竟没有选择退守二之丸!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鲜血,眼中闪烁著武士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他知道,城破已是定局,但他要用自己的血,捍卫岞山家武士的荣耀! “岞山的武士们!隨我杀!將这些贼人挡在门外!” 崎山义助嘶吼著,亲自率领麾下仅有的十一名精锐武士,和十多名忠心的足轻,在破碎的城门口,组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狭窄的门洞,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血肉磨坊! 冲在最前面的鬼冢左近,挥舞著锋利的野太刀,一刀將一名岞山家武士的甲冑劈开,但立刻有两桿长达3米多的长枪从侧面刺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噗嗤!” 一名山名家的足轻刚刚冲入,便被三桿长枪同时贯穿了身体,被死死地钉在地上。 “去死吧!” 一名岞山武士红著眼,用身体撞开一面竹束,挥刀砍向鬼冢左近。 鬼冢左近怒吼一声,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不退反进,贴身靠近对方,然后突然弃下手中太刀,从腰间拔出锋利的肋差,精准地刺入了对方没有甲片防护的脖颈。 鲜血顿时喷了鬼冢左近一脸。 狭窄的城门洞里,顿时成为了绞肉机,双方眨眼间便倒下了十几个人。 廝杀,在最原始、最野蛮的状態下进行著。 刀剑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嚎,伤者的悲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奥浦城城主崎山义助勇猛异常,他挥舞著一把大太刀,连续砍翻了三名山名家的足轻,但自己身上也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终,岞山家还是寡不敌眾。 山名家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在各自火长的指挥下,组成密密麻麻的枪林,不断的將岞山家的军势往后面压缩。 “长枪阵,刺!” 队正又吉指挥著自己手下的几十名士兵,组成三道密密麻麻的枪阵,开始不断往前压去。 体力消耗过大的鬼冢左近见己方援军到达,立刻喘著粗气退回了阵列当中。 一个不甘心后退的岞山家武士大吼一声,挥舞著一把三米长枪,想要突击山名家的枪阵中,给同伴创造机会。 “刺!” 又吉冷哼一声,对这些满脑子只有肌肉的武夫十分不屑。 果然,这名勇猛的岞山家武士刚一接近,便被十几杆长枪齐刷刷刺入了大腿,胸腹等要害,顿时成为了一个刺蝟,不甘的倒在了地上。 如今的战国时代,很多大名的军队都还崇尚著这种野猪衝锋战术,能够令行禁止,互相配合的军队可谓是少之又少。 单人想要破除长枪阵,那只有死路一条。 而岞山家的防线,则在不断地被压缩、瓦解,直到十几名岞山家的武士和足轻彻底被逼到了墙角。 “信秀公!....吾义助今日便为您尽忠了!” 满脸血污的崎山义助看著身边仅剩的十名不到的手下,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哑吼声,举著太刀便冲入了敌阵。 他身边八名足轻和武士,也被自己主公激起了血勇,最终哇哇叫著冲了上来。 崎山义助在手下武士和足轻的拼死掩护下,唯一的战绩便是一刀劈开一名山名家长枪足轻的头颅,但自己也空门大开。 “死!” 枪阵中,一名叫做弥平手中的伍长顿时瞅准机会,大吼一声將三米多的长枪狠狠刺出,枪头如毒蛇吐信,精准而迅猛地从崎山义助具足的缝隙间刺入,直没至柄! “呃……” 崎山义助的身体猛然僵住,他低头看著从自己腹部透出的枪尖,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轰然倒地。 “城主大人被討取了!” 主將的阵亡,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余的岞山武士们,有的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被乱枪捅死。 有的则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降者免死!” 大和又吉將崎山义助的首级割下,高高举起,大声吼道。 城內残余的五十多名守军,看著那颗熟悉而又陌生的头颅,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伏在地。 义光骑著马,在旗本武士的簇拥下,缓缓踏入这座瀰漫著硝烟与血腥味的城池。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和跪降的敌兵,眼神平静无波。 奥浦城,这座曾属於他家族的封地,这座充满了山名义光他童年记忆中的城堡,在歷经波折之后,终於再一次回到了他山名家的手中。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既然在这春耕前夕不顾劳民伤財出动大军,他当然不只是收復一座奥浦城这般简单。 这次,他必须狠狠咬下岞山家一大块肉来不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围点打援【一】 天文十年,三月初三。 肥前国,松浦郡,鷲峰山城內。 这座作为岞山家本据地的山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阴霾之下。 往日里武士们在训练场上洪亮的呼喝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巡逻足轻们盔甲摩擦发出的、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咔嚓”声,以及从天守阁中传来的,一阵压抑的怒吼声。 天守阁的评定大广间內,价值不菲的薰香早已燃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这位在松浦郡纵横十数年的梟雄,此刻正状若癲狂。 他一把將面前摆放著饭食的“折敷”(一种个人餐盘)掀翻在地。 名贵的“瀨户烧”瓷碗摔在厚重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匹战马驮著一名几乎虚脱的信使,带来了那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山名家家督山名义光,在这三月初的春耕前夕,丝毫不顾战国时代不成文的规则,突然发动大军。 和山名家交界的奥浦城,一日內便被山名义光率军陷! 守將崎山义助战死,守军武士大部分徇死,足轻投降大半。 “咳……咳咳……” 怒火攻心之下,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岞山信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用宽大的“大纹”袖口捂住嘴。 当他颤抖著挪开手时,一抹刺目的殷红,染在了那素白的丝绸之上。 气急攻心之下,他竟被气得吐了血。 大广间內,十余名闻讯赶来的谱代家臣和一门眾皆跪伏於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敬畏地看著这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辉煌的主君,如今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愤怒而衰老的猛虎,发出无能为力的悲鸣。 是悲哀,也是绝望。 岞山信秀扶著身旁的立柱,缓缓坐在榻榻米上。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与深深的疲惫。 他想不明白。 想他岞山信秀,从一介小小的国人领主起家。 凭藉著过人的谋略与狠辣的手段,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光阴,才逐步统一了松浦郡近一半领土。 更是將岞山家的石高从三千石扩张到近万石,成为肥前国东部不可小覷的一方势力。 可如今,这一切的辉煌,却在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黄口小儿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般,被摧枯拉朽地衝垮。 鬼野谷一战,他赌上全族精锐,却落得个主力尽丧、亲子被斩,大將阵亡的惨败。 自那以后,他就如同坠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 那个名叫山名义光的少年,仿佛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岞山家最脆弱的命门上,將他算计得死死的。 从冈山城到藏隱村,再到如今的奥浦城。 他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步步、一片片地割下岞山家的血肉,让这个曾经强大的家族,在短短数月间,便沦落到分崩离析的边缘。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岞山家吗?” 一个无力的念头在信秀脑中闪过,但立刻被他强行掐灭。 不!绝不! 他岞山信秀,还不能倒下! 饭盛城,那是岞山家最重要的领地,也是最为富庶的粮仓和財源。 那里不仅提供著岞山家近半的米粮,更是通往博多湾商路的咽喉要道。 一旦饭盛城失守,鷲峰山城便会成为一座孤城,岞山家將彻底失去翻盘的希望! “传我將令!” 一股属於梟雄的狠厉与决断,重新回到了岞山信秀的眼中。 他挣扎著站起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义继!” “孩儿在!” 一名跪在下首,年轻英俊的年轻武士猛地抬头应诺。 他便是岞山信秀的次子,岞山义继。 “我命你即刻起,代行总大將之职,死守鷲峰山城!” “城中粮草尚足,只要坚守不出,山名小儿奈何你不得!若我不在,你便是岞山家的家督!” “父亲大人!您……您这是……”岞山义继闻言大惊。 “闭嘴!” 信秀厉声喝断他的话。 隨后对眾家臣道:“召集城內所有的谱代家臣、旗本武士,以及所有精锐足轻!隨本殿即刻驰援饭盛城!”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豪赌了。 赌贏了,击退山名义光,岞山家尚有喘息之机。 赌输了……便与这松浦郡的土地,一同化为尘土吧。 当日午时,鷲峰山城城门大开。 岞山信秀身披“黑漆涂当世具足”,亲自率领著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踏上了通往饭盛城的道路。 这支军队,是他最后的家底:三十名世代侍奉岞山家的谱代武士,一百名经歷过合战、装备精良的老足轻,以及两百名刚刚放下锄头、手里拿著竹枪的农兵。 总计三百三十人,怀著悲壮而忐忑的心情,奔赴那未知的战场。 ........................... 几乎是在岞山信秀出城的同一时间,远在数十里外的饭盛城外,山名义光的本阵之中,一场决定岞山家命运的军议,也正在悄然进行。 “主公,『忍军』急报。” 忍军头领立屋钵名如同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义光的营帐之內。 他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呈上一卷繫著黑线的竹筒。 义光拿出竹筒內的信件,迅速扫过上面的山名家密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得好,来得正好啊!” 他將竹简扔进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起身先是背著手在军帐內走了几步,这才哈哈笑道:“岞山信秀这只老狐狸,果然是坐不住了。” 竹简上的情报清晰地写著:岞山信秀已於午时出阵,亲率武士三十、精锐百人、农兵两百,正朝饭盛城急行军而来。 “主公,既然岞山家援军快来了,是否即刻下令,全力攻打饭盛城,抢在援军抵达前將其攻下?” 一旁的佐多胜立刻请示道。 饭盛城的守军不过百人,士气低落,若是强攻,並非没有机会。 “不!....” 义光摇了摇头,他走到帐內悬掛的简易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攻城,此乃是下策,伤亡太大,得不偿失。” “今日,本殿要毕其功於一役,將岞山信秀,连同他这最后的家底,一同埋葬!” 他所指的地方,是鷲峰山城与饭盛城之间的一处必经之地——蛇峠。 此地乃是一段长约一里的狭长山道,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与茂密的森林,道路最窄处,仅容两马並行。 因其地势险要,道路蜿(蜿)蜒如蛇,故得此名。 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假装围住敌人重要城市,逼迫对方派兵支援。 然后再故布疑阵,提前设伏,將前来支援的敌人用优势兵力包围,一口吃下。 这种战术,正是当年中国解放军打老蒋、日本人、美国人、时,常常使用的一种战术------围点打援! 第一百四十章 围点打援【二】 他迅速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甚左卫门!” “在!” 新投效义光的奉公人,庄司甚左卫门,立刻激动地出列。 “本殿命你,带领你麾下的五十名乡勇,以及营中所有的六十名阵夫,继续留在城外。” “尔等要多砍伐树木,多竖起旗帜,白日则大声操练,入夜则遍燃篝火!” “务必要让城里的守军相信,我山名家五百大军,仍在此地围城!汝可能做到?” “哈伊!请主公放心!小人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城中敌人出城!” 甚左卫门立刻重重叩首,大声应命。 “哟西!......” 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转向麾下的核心战將道:“佐多胜、平八、又吉,鬼冢左近。” “在!”四將齐声应喝。 “你四人,立刻整备麾下所有正兵,轻装简行,口含木枚,马裹蹄草套,隨本殿前往设伏!” “哈伊..........” 几名武士激动的重重应诺,面红耳赤的看著自己的主公。 他们有种预感,此次,他们或许又將跟隨著义光这个足智多谋,又勇猛无敌的主公,製造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天空的落日已经开始渐渐降临。 蛇峠的山道上,乔木的枝叶遮挡下,光线已经变得昏暗。 岞山信秀的军队,在经过一天的急行军后,早已是人困马乏。 尤其是那些农兵,本身就吃不饱,一个个营养不良,气喘吁吁,手中的竹枪仿佛有千斤重,队伍被拉得极长,首尾几乎不能相顾。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饭盛城!” 岞山信秀骑在马上,焦急地催促著。 他心中总有一股不安,生怕等自己赶到饭盛城时,看见山名义光站在墙头,对自己说道:“哈哈!岞山信秀,你来迟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便感觉心急如焚,恨不得用马鞭,狠狠抽那群磨磨蹭蹭的足轻们的屁股,催促他们快点行军。 然而,就在他的军队大半进入了蛇峠最狭窄的地段时。 异变陡生! “啾——” 一声悽厉的鸟鸣,刺破了山谷的寧静。 紧接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轰——隆——!!!” 埋设在道路前方的两个大型“雷崩”(炸药包)被同时引爆!巨大的爆炸声,伴隨著腾起的黑烟与火光,將狭窄的山道彻底堵死。 碎石与泥土如暴雨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岞山家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模糊。 “敌袭!有埋伏!” 岞山军顿时大乱!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山道两侧的山壁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无数巨石和削尖的滚木,被人从上方推下,带著千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啊——!” “救命!” 惨叫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狭窄的山道,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嗖嗖嗖!...” 利箭破空的嗡鸣声更是如同死神的呼啸,將一个个没有著甲的岞山家士兵射倒。 鲜血如小河流一般在山道上流淌。 前路被堵,退路不明,岞山军三百多人顿时被压缩在这狭长的“口袋”之中,进退失据,互相践踏。 “稳住!不要乱!结阵!结阵!” 几名岞山家的武將声嘶力竭地呼喊著,试图收拢混乱的部队。 但,为时已晚。 “杀——!!!” 隨著山名家第一猛將鬼冢左近一声標誌性的狂野怒吼,山道两侧的密林中,突然杀出了无数身披草叶偽装的身影! 佐多胜与石井平八,各率五十名足轻,从左侧山坡猛衝而下! 大和又吉,和鬼冢左近,则带领著另一支一百人的队伍,从右侧发起了突袭! 他们如同潜伏已久的狼群,以逸待劳,士气高昂。 手中的三间长枪结成密集的枪林,无情地收割著那些早已丧胆的岞山士兵的生命。 那些临时徵召的农兵,哪里见过如此惨烈的阵仗? 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逃跑。 但他们的后路,此刻也已经被人给毫不留情的截断! “目標,岞山信秀本阵!隨本殿……衝锋!” 山名义光身披那件標誌性的赤红色五枚胴丸具足,头上戴著金闪闪的十六筋星兜,狰狞的鬼面甲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如饿狼般嗜血的眼睛。 他手持一桿三米长的精钢铁枪,亲自率领著中村信八和十余名最为精锐的旗本卫队,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从后方插入了岞山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他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农兵,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便是老狐狸岞山信秀那面绘有家纹的金色马印! “挡我者,死!” 山道上无法骑马作战,义光直接选择步战。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冲入敌人阵列当中。 面对十几杆刺来的长枪,他双臂一震,大枪狠狠一扫,便突入了敌人的枪阵內部。 隨后大枪一抖,枪出如龙,枪头髮出破空的厉啸,將一名试图阻拦的岞山武士,连人带甲,被他一枪直接贯穿胸膛。 更可怕的是他那巨大的力量甚至將那武士的尸体挑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人。 在义光身后,身为旗本队长的中村信八,则穿著一件便於活动的黑漆本小扎具足,手中的太刀如匹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光。 作为“鈡卷流”的免许皆传,他的剑术十分可怕,凡是靠近他三步之內的敌人,无甲者无不是被他一刀毙命。 这支由义光亲率的“斩首”部队,势不可挡! 他们就像劈开波浪的船首,在混乱的敌阵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岞山信秀本阵的血路! “保护主公!” 岞山信秀身边的谱代家臣们,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立刻组成了一道人墙,试图挡住义光势不可挡的衝杀。 “岞山信秀!老狗!杀我一家老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给老子纳命来!” 义光看著被团团护住的那个穿著黑色华丽具足的身影,眼中杀意沸腾! 他大枪挥舞,手中几无一合之敌。 这近大半年来,在他毫不遵守此世的武士饮食,每天更是无肉不欢。 此时的他,不仅个头猛躥到了1.8米,力气比起当初也增加了很多。 只是交手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大枪横扫而出,两名前来阻挡他的武士躲避不及,直接被他手中的精铁长枪拦腰扫断了肋骨,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山名小儿,休要猖狂!” 一名年长的岞山家老臣,名叫內田政家,怒吼一声,挥舞太刀,一招“袈裟斩”直劈义光面门! 义光不闪不避,左臂格挡,硬生生用臂甲扛下了这一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与此同时,他右手中的大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一记直刺! 枪出如闪电! 內田政家的喉咙处,瞬间爆开一团血雾。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捂著脖子轰然倒地。 “父亲!” 又一名正在和山名义光手下旗本廝杀的年轻武士,看到这一幕,顿时悲呼一声,捨弃了对手,奋不顾身的衝上来想要报仇。 义光看也不看,反手一枪,枪桿如鞭,重重抽在他的铁盔上,直接將其抽得七窍流血,鼻孔和嘴角流出鲜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杀戮,仍在继续。 义光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他那远超常人的身高与力量,配合著精妙的大枪术,在这狭小的空间內,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当然,这也和他身边的旗本武士为他清理了杂兵,让他不会四处受敌,他才能这般轻鬆写意。 若是陷入密密麻麻的枪阵中,哪怕他是项羽再世,没有乌騅那种宝马衝出重围,估计也得被敌人活活给耗死。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围在岞山信秀身边的几十名谱代家臣武士,便被他一人一枪,屠戮过半! 血泊之中,只剩下两个人。 山名义光,与岞山信秀。 岞山信秀看著满地忠心耿耿的家臣尸体,这位梟雄的眼中,终於流露出了彻底的绝望之色。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那把曾陪伴他建立功业的“备前长船”。 “山名义光……” 他喘著粗气,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如魔神般的武將,缓缓的道:“人生如梦幻,五十年一场空!此仗,是本殿败了!” “但吾岞山信秀,绝不会对你这黄口小儿求饶!” 说罢,他双手持刀,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向著义光冲了过来! 义光看著他那绝望而又徒劳的一击,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方的绝死突击,在他看来便是一个笑话。 义光乾脆没有使用长枪的枪头,而是用枪尾轻轻一扫,便將他砍过来的太刀击落在地。 隨后不等失魂落魄,空著两只手,呆呆站著的岞山信秀反应过来。 义光便是一记凶狠的直拳,戴著铁笼手的铁拳狠狠捣在他小腹的护甲上。 “呃啊....” 起码七八百斤的拳力,即使是有盔甲的缓衝,但还是让岞山信秀乾呕了一声,整个人顿时如蚂蚱一样弓起了腰。 义光居高临下的一把扯掉他的头盔,露出他披头散髮的脸。 隨后在他绝望的眼神中,抽出腰间的打刀,一刀便將他梟首。 “噗嗤.......!” 岞山信秀无头的尸体,在血液压强的作用下,脖颈间的切面,顿时喷出一串半米多高的血泉。 隨后,无头的尸体才重重的砸在泥地当中。 不管他生前有多么的荣耀,多么的万人之上,但此刻,他也只是一具无头死尸而已 这位松浦郡的梟雄,岞山信秀,就此陨落。 山名义光手下的一名旗本武士,兴奋地衝上前,拿起岞山信秀的首级,用长枪高高挑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敌將岞山信秀,已被吾山名家主公!义光殿下討取了——!!!” 这声怒吼,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场上,所有还在抵抗的岞山军士兵,看著那颗熟悉而又绝望的头颅,彻底崩溃了。 “叮噹。”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等愿降!愿降!” 残存的近两百名岞山军士兵,包括那些精锐足轻,全都跪倒在地,选择了投降。 山名义光站在这犹如修罗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之中,任由温热的血顺著枪尖滴落,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他知道,从此刻起,岞山家这个曾经拥有万石领地的家族。 在今日起,便彻底成为昨日黄花了。 而在这片土地上,他山名义光,將踏著岞山家的尸体,彻底的崛起! 【ps:今天写书出奇的顺利,等下还有一章,非常感谢:吃鱼的猫猫,大佬打赏的大神认证!还有其他宝子的打赏,作者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统计致谢,实在抱歉!】 第一百四十一章 逼降饭盛城 天文十年,三月初五,松浦郡,饭盛城。 一夜之间,蛇峠口合战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般,在第二日的清晨,便已传遍了整个岞山家的领地。 家督岞山信秀,连同他最后的三十名谱代武士、上百名精锐,被山名义光设伏尽数歼灭! 这个消息,对於依然固守在饭盛城內的守军而言,不亚於天塌地陷。 饭盛城的天守阁內,一场决定全族命运的评定会议,正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进行。 上首主位上跪坐的,是刈谷家新任的家督,年仅十三岁的刈谷虎盛。 其父亲刈谷新介,在跟隨主公岞山信秀征討义光时,在鬼野谷合战中被山名家討取。 刈谷家便只能將刚刚元服的少主刈谷虎盛,推上了家督的位置。 他身上深蓝色“素袄”,头戴立乌帽子,脸上的面容虽然稚嫩,但表情却还算镇定。 刈谷家,作为岞山信秀分家的一门眾,其初代家督本就是岞山家的子嗣。 世代镇守饭盛城这片石高达一千四百石的富庶之地。 如今,整个家族的重担,便猝不及防地压在了这个刚刚元服不久的少年肩上。 “诸君……可有什么建议?”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刈谷虎盛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艰难地开口,“山名军,已经回师了。” 昨日黄昏,隨著那面令人胆寒的“二引两竖纹”大旗,再次出现在了饭盛城的城下町。 这一次,山名军没有急於攻城,只是从容地完成了对四座村庄的包围,切断了城池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而今天一早,一支裹著书信的“矢文”,便被精准地射上了天守阁的屋檐。 墨跡未乾的信纸上,是用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笔跡写下的最后通牒,內容简单而粗暴: “命尔等於今日午时,开城投降,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刈谷一族,男子尽斩,家名断绝。” 信件直白,没有咬文嚼字,更没有长篇大论。 便是山名义光的风格,简单直接,霸道无比,从不给人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大广间內,十几名刈谷家的重臣,一个个面如死灰。 “岂有此理!如此逼迫我等,简直是无礼至极!少主!我们还不如跟那赤鬼拼了!” 一名年约五十,脸上有著刀疤的武士猛地一拍大腿,怒吼道。 他是刈谷家的谱代,肥虎重忠,从虎千代祖父那代便开始侍奉刈谷家,性如烈火,忠勇无双。 “主家大恩,我等尚未报答!信秀主公尸骨未寒,我等岂能卑躬屈膝,投降仇敌?此乃武士之奇耻大辱!” 重忠涨红了脸,看向刈谷虎盛,声如洪钟,“少主!请下令吧!我等愿与饭盛城共存亡!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山名小儿知道,我刈谷家没有孬种!” “重忠大人所言极是!” 几名年轻的武士立刻附和,他们被重忠的情绪感染,激动地喊道:“我等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然而,与这些激进派相对的,是更多沉默而面色凝重的家臣。 一名身穿灰色“麻布直垂”,看起来精於算计的中年文吏,刈谷家的奉行长尾景春。 在眾人稍稍安静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的道:“重忠大人的忠勇,景春万分敬佩。” “然……吾也有一言,还请少主与诸位静听。” 他环视一周,沉痛地说道:“如今之势,我等已是瓮中之鱉,城中守军不过百人,粮草倒是足够使用数月。” “但城外的山名家军势是吾等数倍,而且是刚刚大破信秀主公,士气正虹的精锐。” “更何况,诸位难道忘了山名义光是如何攻下冈山城与奥浦城的吗?” “那神鬼莫测的『雷崩』之术,饭盛城的城门,又能抵挡几时?” “我等战死沙场,固然可全武士之名节,可我等死后,这城中的老弱妇孺,我等的妻儿父母,又將面临何等悽惨的下场?” “我观山名义光此人,言出必行,他说要灭绝家名,便绝不会手下留情!” 长尾景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血勇。 评定室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是啊,自己死了,是忠义。 可家人呢?刈谷一族的血脉呢?还有他们这些谱代家臣的全家老小呢? “投降,固然是耻辱,但只要家名尚在,血脉得以延续,便总有再兴之日。” 长尾景春看向年幼的主君,深深一拜道:“少主,一个已经灭亡的家族,是没有任何荣耀可言的,请您……为了刈谷家的存续,三思啊!”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刈谷虎盛的身上。 生,还是死? 荣耀,还是存续? 这个对於成年人来说都无比艰难的抉择,此刻,却完完全全地压在了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双肩之上。 刈谷虎盛紧紧地咬著嘴唇,几乎要將嘴唇咬出血来。 他看著忠心耿耿的重忠,又看了看为家族存续而忧心的景春,脑海中一片混乱。 良久,良久。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武家家训》有云:『家之存续,重於一切』,若因我一人之名节,而令刈谷家百年基业毁於一旦,令诸位家破人亡,那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刈谷家的列祖列宗?” 他再次环视眾人,用一种以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语气说道:“开城投降的耻辱,便由我虎盛一人背负。“ “无论后世史书如何评说,皆是我之罪过,但恳请诸位,为了家族的未来,活下去!” 说罢,他对著所有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土下座”,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少主!” “少主,快快请起!” 大广间內,所有的家臣,包括最为刚烈的肥虎重忠,在这一刻,无不泪流满面。 他们衝上前,扶起年幼的主君,个个涕泪横流。 “我等……愿遵从少主之命!” 午时,饭盛城的“大手门”缓缓开启。 山名义光骑在马上,身披赤红五枚胴丸具足,冷漠地注视著城门內的一切。 在他身后,是两百名如黑色礁石般肃立的精锐士卒,长枪如林,杀气冲天。 刈谷家的家督,刈谷虎盛,剃著一个月代头,身穿一件象徵罪与死的白色“小袖”,手捧著饭盛城的土地名册与城池钥匙,在家臣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出城门,跪伏在了义光的马前。 “罪臣刈谷虎千代,恭迎山名殿下入城。” 义光看著这个比自己原身妹妹山名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確实是在赌。 蛇峠一战,他携带的“雷崩”几乎消耗殆尽,仅剩的少量火药,还需留作不时之需。 饭盛城城防坚固,若是强攻,即便能胜,麾下这两百多百战精兵,不知又要折损多少。 如今兵不血刃拿下此城,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写完了,大家早点睡,明天见,晚安啦!】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移封 看著面前这张还略显稚嫩的少年脸庞,义光並没有显示出居高临下的冷傲。 “虎盛大人,请起来吧。” 义光翻身下马,声音难得的温和了一些。 “你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保全了城中数千人的性命,也保全了刈谷家的家名,此非罪,而是功!” 他亲自扶起刈谷虎盛,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刈谷家的眾人心中稍安。 进入饭盛城后,义光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天守阁。 在当晚的评定会议上,他当著刈谷家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对刈谷家的处置。 “鑑於虎盛殿下的功绩,我决定,保留刈谷家的家名与知行。” 听到这里,刈谷家的家臣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但是...........” 义光的话锋紧接著一转:“饭盛城乃本家攻略鷲峰山城的前沿要地,干係重大,不能再由刈谷家镇守。” “我决定,对刈谷家进行『移封』(领地转移),將刈谷家从饭盛一千四百石之地,移封至奥浦城,奥浦城及其下辖村庄五百一十石知行,自今日起,便交由刈谷家安堵。” “轰!” 这个决定,如同一道惊雷,在刈谷家眾人脑中炸响。 从富庶的饭盛平原,移封到穷乡僻壤、土地贫瘠的奥浦? 石高从一千四百石,锐减到不足原来零头的五百一十石? 这巨大的落差,让几名年轻的武士气得几乎要当场拔刀,但他们被身旁年长的家臣死死按住。 刈谷虎盛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最终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著义光伏地叩首:“谢……殿下,不灭之恩。” 他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能保住家名,已经是山名义光仁慈的结果了。 义光冷冷的看著刈谷家一眾人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还真不怕这些人造反。 或者说,他巴不得这些人造反,好找个藉口將他们家族的土地夺取。 要知道对现在新兴的山名家来说,缺的正就是封赏功臣的土地。 “很好,虎盛大人能如此深明大义,本殿自然不会亏待。” “奥浦城虽然贫瘠,但男儿功名自当马上取,刈谷家如此多人才,閒置著岂不可惜?” “本殿决议让刈谷家的武士都留在松尾城奉公,只要为本家立下战功,本殿定不吝赏赐!” 將刈谷家家臣武士和士兵抽取进入自己的军队,不但能藉此消耗其力量,更是能將其君臣分离。 义光这实行的,便是釜底抽薪之计了,只要这些刈谷家的家臣在自己手下时间久了,尝到了军功爵晋升带来的好处,到时候他们心向谁,那可不好说了。 隨著刈谷家近百人全族的搬迁,这座富庶的饭盛城终於全部落到了义光的手中。 接下来的三日,山名义光都留在了饭盛城。 他没有急於享受战爭的果实,更没有去宠幸饭盛城那些任他予取予求的美丽女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检地”。 他派出手下精於算数的奉行,带著从岞山家缴获的“检地尺”与帐册,对饭盛城下辖的四个村庄进行了彻底的土地清查。 凡是豪族私自隱瞒的“隱田”,不主动交代的,一经查出,全部没收,田主斩首。 严酷的手段,让他在短短三日內,便將这片领地的实际石高与税收,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且检地出来的结果,让义光也是暗暗惊喜。 明面上,饭盛城周边只有1400石的石高,但经过这场清洗,检出来的总石高却有2100石。 由此可见,可见这个时代的豪族地头们瞒报的石高究竟有多离谱。 这也更加坚定了义光要在被征服的土地上检地的决心。 哪怕会激起一些豪族的反抗,但由此带来的收益,却值得他这么做。 第二件事,便是收服人心与整合降卒。 他对周边的村庄,要求其村长(庄屋)必须交出嫡子作为人质,並献上血书效忠的“誓书”。 对於蛇峠之战与饭盛城投降的近三百名岞山降卒,以及饭盛城收编的近百名刈谷家降足,他则打乱编制。 然后以十人为一“火”,五火为一队的编制,安插进山名家的老兵队伍中。 至於那六个刈谷家的武士,则编入旗本队中,看情况是否在未来给予重用。 隨后从自己的旗本武士中抽调出一些人,又从老兵伍长中提拔了十几人,组成了近50个火,10个队,两个营的编制。 此时的山名军,经过这一扩充,真正达到了500以上的军势。 按照编制义光黑山兵录的编制。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名。位比10石---15石的的足轻头。 十人为一火,设火长一名。位比20--50石知行的足轻组头。 五火为一队,设队正一名。位比100石的足轻大將。 五队为一营,设营正一名。位比500石知行的侍大將。 五营为一卫,设都尉一名。位比千石知行的家老。 以此时日本战国的动员能力来说,这种编制已经暂时足够,以后义光可以根据需要再隨时更改。 两个营的营正一职,目前暂时空缺,以现在义光手下军官的功绩,想要获得位比500石的侍大將职位,明显不够。 因此这两个职位可以从一眾表现突出的將领中筛选。 目前,则暂时由指挥能力出色的佐多胜,和立功最多的鬼冢左近,担任代营正一职。 隨后,义光便命令由佐多胜,石井平八、大和又吉,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这些凶悍的军官,对这些降足进行严苛的操练。 每日两顿管够的糙米饭与偶尔的鱼肉,豆类等高蛋白的补充,配上严酷的军法,高昂的赏格,迅速將这些降卒的忠诚,从岞山家转移到了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山名家身上。 他这种养军方式,固然支出甚大,但在短期內確实是收拢人心的不二法门。 然而,就在义光准备整顿兵马,一鼓作气,直扑岞山家最后的本据地鷲峰山城之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急报,却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这日夜晚,义光正伏案处理著公务。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忍,却突然跪在门廊后,恭敬的稟报导:“稟主公,潜伏在大村家领地的忍军传来消息!大村家,有异动!”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村家异动 这名身材娇小,穿著黑色忍著[忍者服饰],梳著高马尾的女忍,正是一直在义光身边贴身保护的女忍朧。 在立屋钵名被派往其他地方执行任务时,一般都由朧贴身保护义光的安全,防备敌人的下毒和暗杀。 “大村家?”义光眉头一皱,顿时从案几上站了起来。 大村氏,乃是盘踞於肥前国彼杵郡的小大名,拥有两万多石的领地。 而且,其势力与山名家刚刚拿下的吉野家旧领西面接壤。 其家督大村纯前,乃是一个出了名的老狐狸,向来奉行“远交近攻”的策略,在大友、松浦等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勉强维持著独立。 如今突然异动,肯定是对山名家起了歹意。 好在义光早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事先派遣忍者潜伏在大村家领地內,隨时监控著对方的动向。 而且为了防备万一,他特意留下了近60人的老卒留守和大村家交接的木场砦关隘,还派了性格沉稳的军师了心和尚防守。 如今看来,果然不出他所料。 大村纯前这条老狗,果然忍不住对自己露出了獠牙。 “朧!...详细说来!” “嗨....!” 朧恭敬的叩首,然后才仰起头,语速极快地匯报导:“据安插在大村领內的探子回报,一日前,大村家家督大村纯前突然下达了动员令!” “其领內各地的豪族、地侍正向其本城三城城集结,据估算,其集结的军势,已近一千之眾!” 一千人! 义光瞬间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趁火打劫……” 一个词语从他心中吐出。 大村家早对吉野家富庶领地垂涎三尺。 如今,山名家与岞山家两虎相爭,两败俱伤,自己的主力又深陷在岞山家的领地之內。 那么,大村家这一千军势的目標,不言而喻。 偷袭山名家防御空虚的本城,松尾城! 那里,不仅有他穿越以来积累的所有財富和物资,更有他的妻妾在里面! “该死的老狐狸!” 义光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眼中杀机毕露。 虽然因为春耕的原因,大村家的动员能力有限,但至少一千人的军队,在人数上仍然碾压了山名家。 而且自己刚刚收服奥浦城,饭盛城,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 若是要和大村家决战,就必须留下一支军队留守饭盛城。 一则监视鷲峰山城的岞山家,防止他们和大村家前后夹击自己。 另一方面,也要留下一支兵马防备那些刚刚降服的地方豪族们造反。 在这个时候,大村家突然集结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意欲何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肥前国的版图上飞速扫过。 他顾不得饭盛城的根基未稳,也顾不得近在咫尺的鷲峰山城了。与根基之地相比,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家臣前来天守阁军议。 天守阁的大广间內,义光看著一个个面容严肃的家臣,缓缓道:“诸君!本殿刚收到忍眾急报,大村家召集了近千军势,目的正是本殿的居城松尾城!” “纳尼!...大村家这老狗!果然狼子野心!” 饭田平次郎顿时气急怒骂起来。 比他脾气更火爆的鬼冢左近更是怒火攻心,重重將头磕在榻榻米上,仰起头看著义光吼道:“启稟主公,请让我当先锋大將!我鬼冢定然取下那大村纯前的狗头!” 论起对大村家的愤恨,吉野家的几名旧臣当数第一。 当初他们寄居在大村家领地內时,可没少被大村家那些武士们嘲讽。 甚至还有人將他们比喻成摇尾乞怜的野狗。 更別提大村家还有囚禁春姬公主的仇恨,眼前一听对方还想趁火打劫,袭山名家的后方,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恨不得现在便和大村家决一死战。 “鬼冢大人说得对!...我平八也愿为先锋,和大村家不死不休!” “对!...主公,请下令吧!” 其他家臣见此,一个个也是当仁不让的表现,一个个义愤填膺。 “军心可用啊!” 义光看了看几位求战心切的大將,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论起拼命和敢战来说,日本战国时期这些小矮子们確实凶悍。 身为大男子主义的代表,义光最厌恶的就是孬种,眼下见自己的家臣们这么有血性,义光自然十分欣赏。 “鬼冢,饭田,平八,信八,你们几个且稍安勿躁!” 义光先是安抚了一番几名求战的家臣,这才开始从容布置道。 “又吉!” “哈伊!.....请主公下御令!” 性格沉稳,沉默寡言的大和又吉立刻出列拜倒。 “我命你,即刻起,担任饭盛城城代!” 义光沉声命令道:“我留给你五十名山名家的老兵,再从降卒中挑选五十名可靠之人,总计一百人。”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守此城!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胆敢窥伺此城者,格杀勿论!” “哈伊!请主公放心,若是城池丟失,又吉必当切腹谢罪!” 又吉看著山名义光,眼神中满是坚毅,他嘶哑著嗓音大声吼道,令下军令状,然后才重重地叩首领命。 “其余人等!立刻整备全军!拋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带三日口粮,跟隨本殿连夜回援松尾城!” “哈伊!..........” 一眾家臣重重叩首领命,隨后立刻散开前去整军备战。 命令下达后,整个饭盛城立刻在夜色中变得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饭盛城的城门在吱呀声中开启。 山名义光一马当先,率领著四百多名军势,如同一道黑色的暗流,消失在了通往松尾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一场决定山名家生死存亡的赛跑,已然开始。 新月的寒光,映照著他那张冷峻的面庞,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在这乱世中,不进则死,想要从微末中崛起,便要有隨时赴死的觉悟。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木场砦防守战【一】 天文十年三月十日,肥前国,松浦郡与彼杵郡交界。 此刻这座原本用来收税和防范木场砦狭窄的关隘內,气氛却压抑而肃杀。 木场砦,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哨所。 它扼守在两座陡峭山丘之间唯一的狭窄通道上,是山名家领地西侧,防御大村氏的第一道屏障。 整个砦子不过由一圈夯土与木桩混合构建的“土塁”,以及一座堪堪能容纳数十人的“本曲轮”构成。 然而此刻,这座不起眼的砦子,却成了决定整山名家生死存亡的中心。 “快!將投石都搬上箭櫓!那边的,將煮沸的煮汤[开水],都准备好,多放些糠灰!” 山名家的军师了心和尚。此时正站在木场砦的城墙箭櫓上,不断挥舞著手,指挥著砦子內的四十多名山名家的足轻准备著守城物资、 他今日没有穿僧衣,而是穿著一件黑漆胴丸,外面再披一件象徵他指挥官身份的本色阵羽织。 作为山名义光安插在此处的军师兼监军,大村家集结军势的消息,他早已经收到了忍军传递过来的信息。 甚至还比远在饭盛城的义光,更早一天得知这个消息。 趁著这一天的宝贵时间,他立刻下令砦內仅有的四十多名守军,放弃了外围一切不必要的防御,將所有的守城物资,包括滚石、檑木、弓箭,乃至每一锅的热水,都集中到了本曲轮的寨墙之上。 但即便如此,看著城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漫山遍野涌来的军势,了心依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双方兵力差距,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二十倍有余。 一名年轻的足轻气喘吁吁的將一块石头搬上城砦的走道,当他看著外面旌旗招展的1000多名大村家军势时,顿时感觉一阵凉意从脚底袭来。 俗话说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大村家虽然出动的只有一千多人,但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山坡。 他语气颤抖的看著自己的火长蜂三郎问道:“火长……我们……我们真的能守住这里吗?” 其脸上的恐惧之色,已然一览无遗。 火长蜂三郎是跟隨著义光从岗山城起家时的老兵。 看著外面人头攒动的场景,此时虽然一样心底也有些发毛,但还是恶狠狠的瞪著这名足轻喝道:“权六,你可別想当逃兵,若是你小子逃跑,可是要害得我们一火人都受责罚的!” 山名义光治军严酷,虽然取消了一人逃跑,全队连坐的残酷军令。 现在只改成了只处死逃跑者的军令,但並不代表其同一队的士兵就能够安然无恙了。 按照山名家新的军律,但一火十人中凡有一个逃兵出现,火长和伍长全部解除职务。 並且全队其他人也要挨一顿军鞭,逃跑者不仅要被处死,其全家也要被贬为奴。 逃兵家属中,男的被送到金矿那边挖矿,女的则年轻的分配给其他立功军士,年老的赶到寺庙自生自灭。 当然,若是战死,抚恤金也格外的高。 其家属不仅免去三年赋税和劳役,还能获得3贯至5贯钱的抚恤金。 “不敢!...火长,小的哪敢当逃兵,您就看著吧!...小的一定努力杀几个大村家的混蛋,换一笔丰厚的赏钱!” 这名叫权六的足轻士兵看到火长不善的目光,顿时一缩脖子,然后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武,用力挺了挺胸膛道。 “很好!....这才是我山名家的勇士!” 了心回过头,似乎也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 他暗暗嘆了一口气,他合手宣了一生佛號,然后才对著木场砦內的一眾士兵喝道:“诸君!主公已在回师的路上,我等只需在此坚守半日!援军便会抵达!” “届时,我等便是山名家最大的功臣!” “记住,生死轮迴,皆为虚妄,进者往生极乐!退者墮入无间地狱!还请诸君跟隨老衲奋战到底!” 说完他便宝相庄严的盘腿坐在地上,念起了梵音经文,慢慢的抚平了一眾足轻的情绪。 他的一番话语,夹杂著佛理与现世的利益,奇蹟般地安抚了躁动的军心。 足轻们虽然依旧恐惧,但眼中却不知不觉的多了几分决绝。 与此同时,在木场砦对面的山坡上,大村家的“本阵”已经搭建完毕。 一面绘有“大村瓜”家纹的巨大“马印”之下,大村家的现任家督大村纯前,此时正端坐於一张床几之上,仔细的观察著这座挡在自己面前的城砦。 此人年约四旬,身上穿著一件平安时期流行的大鎧,剃著这个时代武士常见的月带头。 他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精明与审慎,丝毫没有因为面前的城砦简陋而轻视敌人。 盖因为此时的日本战国时期的大名们,攻城手段实在是乏善可陈。 更没有隔壁大明朝那般,拥有各种各样的火器和攻城器械。 因此每一次攻城,对进攻方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作为在龙造寺、大友、松浦等诸多强邻夹缝中求生的国人领主,他深諳生存之道,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此次听闻山名义光与岞山家激战正酣,主力深陷敌后,他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动员士兵,意图一举侵吞吉野家这片领土。 “父亲大人。” 这时,一名身穿大蓝威胴丸,头戴锹形前立头盔的年轻武將,策马来到纯前身边。 他先是单膝跪地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才满脸战意的对大村纯前请求道:“请父亲准许孩儿为先锋大將,孩儿必定一个时辰內便攻下这木场砦,將守將人头献於父亲!” 此人正是大村纯前收养的儿子,大村纯忠。 因为大村纯前早年无子,於是便收养了外甥纯忠为继承人。 他的亲身父亲便是有马家的家督,有马晴纯,其作为次子,被过继给了大村家作为继承人。 他年方十七,勇猛好斗,正是急於在阵前建立功勋的年纪。 大村纯前看了他一眼,並未应允,而是转向身侧一名沉稳的中年武士,问道:“鹤田,你怎么看?” 鹤田纯隆,大村家谱代家老,执掌家中军务,是纯前最为信赖的左膀右臂。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主公,木场砦虽小,却占据地利,我军人数虽眾,但正面狭窄,不便於大军展开。” “强攻之下,伤亡必不会小,依臣之见,若想快速攻陷此城,当以“穴攻”之术,配合正面佯攻为上。” 【註:所谓“穴攻”,就是挖地道,通过破坏城墙潜入城內】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木场砦防守战【二】 大村纯忠却不满的冷哼道:“纯隆大人此计差矣!穴攻不仅耗时良久,而且极易被敌人察觉,如今我军正是爭分夺秒之时,此计不妥!” 大村纯前沉默了片刻,最终也觉得,应该趁山名义光如今还在和岞山家领地內无法回援的时机,趁机速战速决。 至於攻城的牺牲,那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其打心底,也不认为这小小的木场砦,能防住自己的上千大军轮番攻城。 他看著儿子年轻的脸,最终还是沉声道:“纯忠,本殿便任命你为先锋大將,给你五百人。” “记住,让那些农兵先上,消耗敌人的箭矢与滚石,本殿要的是一场漂亮的胜利,而不是伤亡惨重的惨胜。” “哈伊!谢父亲大人!” 大村纯忠大喜过望,立刻拨转马头,前去调集部队。 很快,一声震天的“法螺贝”的声音便在木场砦的城下响起。 悠长而沉闷的声音隔著几里地都能听到。 “喔——喔——!” 伴隨著一阵阵有节奏的“鬨の声”(战吼),五百名大村家的足轻和农兵,在大村家武士的带领下,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分成了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是大约两百名装备最差的农兵,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防护,只有一些简陋的木盾和竹竖挡在前面作为防护,手中的武器大多也是简陋的竹枪。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冲在最前面,吸引守军的火力。 第二梯队则是一百名手持“竹束”与(竹捆)“大盾”的足轻。 他们將为第三梯队的精锐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第三梯队,则是两百余名身手矫健,肩扛“寄子梯”(攻城长梯)的大村家常备精兵。 了心站在櫓楼上,冷眼看著敌军如同潮水般涌来,脸上的横肉不断跳动。 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只是死死地盯著敌我之间的距离。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放!” 直到冲在最前面的农兵已经进入五十步的范围,了心才猛地挥下手中薙刀。 命令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军瞬间爆发。 十几名弓手从“狭间”(射击孔)中探出,將手的箭矢倾泻而出。 虽然他们的箭术远不如武士,但在如此密集的敌阵面前,每一箭几乎都不会落空。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暴露身形的农兵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惨叫著倒下。 与此同时,木场砦內的守军两人一组,合力抬起巨大的滚石与檑木,奋力推下寨墙。 轰隆! 沉重的滚石带著巨大的动能,在木场砦居高临下的坡道上越滚越快,轻易地便將敌军的“竹束”阵型撕开了一道道缺口,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骨断筋折的惨嚎声不绝於耳。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 大村家的足轻大將挥舞著太刀,在后面残酷地督战,斩杀著那些试图后退的农兵。 “弓取!给我射箭!压制对面的守军!” 大村纯忠举起打刀,命令大村家近百名的弓箭手仰射压制。 顿时箭矢如雨,將几名探头出来扔石头和滚木的山名家士卒射倒。 但在了心的怒吼和不断的指挥下,山名家的足轻还是咬牙,不断將滚石和沸水倾倒下城砦。 顿时,那些毫无防护的大村家农兵一个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被滚石砸中要害的还好,当场归西,毫无痛苦。 但那些被滚烫的沸水淋上的农兵就惨了。 一大锅热水兜头浇下来,一个正在努力將攻城梯靠上城头的农兵顿时被浇了个满头满脸。 “啊....” 一串串肉眼可见的水泡从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冒了出来。 那名农兵顿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仰著头倒在地上不断的翻滚。 如此惨烈的一幕,顿时让第一波攻城的农兵士气全无。 “呜呜....”隨著撤兵的法螺吹响。 第一波农兵的炮灰攻势,很快便在守军的打击下士气崩溃,哭爹喊娘的败退下来。 木场柴下的山道上,留下了至少三十几具尸体。 但紧接著,第二梯队的盾兵与第三梯队的精锐,顶著已经稀疏很多的箭雨与滚石,终於衝到了寨墙之下。 “搭梯!快!”指挥的武士大声驱赶著足轻不断上前。 数十架长梯被迅速地架在了木製的寨墙上,无数的大村足轻如同蚂蚁般,怪叫著向上攀爬。 木场砦的寨墙,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推下去!” 了心亲自操起一根长长的“刺股”(y字形长兵器),用尽全力顶住一架已经搭上墙头的梯子。 梯子上三名足轻的重量,压得他手臂青筋暴起。 “喝!” 他大喝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將梯子向外推开。 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同上面的士兵一起,重重地摔了下去,发出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 其他的守军也有样学样,他们用长枪、用木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拼命地阻止著敌人爬上墙头。 一名守军刚刚用枪头捅下一个敌人,还没来得及抽回,另一名敌人已经顺著枪桿爬了上来,挥刀便砍。 这名山名家的足轻顿时惨叫一声,手臂被齐肩斩断,鲜血喷了身边同伴一脸。 “啊!.” 那名被同伴热血溅了一脸的年轻足轻,此刻恐惧被愤怒所取代。 他扔掉手中的武器,赤手抱住刚刚爬上来的敌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著將他一同拖下了寨墙,两人双双摔成了肉泥。 墙头上,一名大村家的武士终於突破了防线,他一刀砍翻一名守军,正欲大开杀戒,一道黑影闪过。 了心和尚面目狰狞,脸上的横肉让他犹如一尊怒目金刚,他挥舞著手中寒光闪闪的薙刀,大声喝道““佛敌!!” 势大力沉的一刀兜头劈下。 那名大村家武士看著这个身材壮实,头上顶著戒疤的大和尚一刀劈来,顿时嚇得怪叫一声,举起太刀往上想要格挡。 无奈仓促举刀的他,力气不足,被了心沉重的薙刀破开中门,手中的太刀啪嗒一声脱手而出。 “死!” 了心使出一招薙刀术中的“切击”技法,薙刀横扫,直斩他防御薄弱的小腿。 “噗嗤....” 锋利沉重的薙刀,居然將这名武士的两条小腿直接斩断。 “啊.....我的腿!” 变成残疾人的武士发出一声悽惨的哀嚎,倒在地上抱著两条断腿发出一阵哀嚎。 了心见此一幕,毫无出家人的悲悯,冷哼一声,一刀便削去了他的首级,將他送往了西天极乐。 然而,纵使他勇猛,一手薙刀术使得炉火纯青,將好几名爬上城头的大村家武士斩於刀下。 但巨大的人数劣势,还是渐渐开始显现。 城头上原本就不多的43名山名家守军,此时已经伤亡过半。 终於打退了敌人又一次进攻,剩下的十几名山名家的足轻,和两名倖存的火长立刻虚脱的瘫倒在砦墙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几名足轻將手伸进兵粮袋,掏出里面的糙米饭糰,不顾一切的塞进嘴里大嚼。 信仰佛教的日本战国时代,和华夏一样,都有死前要吃饱饭,才能不当饿死鬼的传说。 即使要死,也要吃饱后再死。 了心和尚的右腿也被一名善於使枪的敌方武士刺了一枪。 他瘸著血淋淋的大腿,努力靠在墙垛上才没有倒下。 看著城砦下方,正在组织下一波攻势的大村军,了心不由长长的嘆了一声佛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不能倖免了。 【感谢:爱吃豆腐菜花的黄东风,宝子送出的15个催更符和5个灵感胶囊,谢谢宝子的打赏!】 【最近作者神经紧绷,精神因为工作和写书占用大量脑力,睡眠也不足,一直想要花点时间统计一下那些打赏的宝子名单,但都抽不出时间来,希望你们原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村家退兵 木场砦內,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以及內臟破裂的腥臭气息。 原本的四十三名山名家军势,此时能站起来的不足十六人。 了心和尚倚在櫓楼斑驳的木柱上,大腿的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將他下身的马跨裤彻底浸透。 他望著砦外正在重新集结的大村军,心中默诵《法华经》,已经做好了决死的准备。 “军师大人,箭也快用完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足轻站在城砦內的櫓楼上,声音中带著一丝惊慌的吼道。 了心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砦墙上那些正在搬运石块、浑身是血的山名家士兵,心中无喜无悲。 四十多人,如今只剩下这点人了。 大村家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下一次衝锋,这座小小的砦子恐怕就要化为灰烬。 砦外,大村军的法螺声再次响起,如同地狱的召唤。 近四百多名大村家的足轻们举著简陋的竹束,和盾牌,在大村家武士们的指挥下,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了心握紧了那柄沾满鲜血的薙刀,挣扎著起身,准备迎接自己的末日。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呜呜.....” 远远的,东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法螺的呜鸣。 “主公!是主公的马印!” 櫓楼上,一名叫孙九郎弓取突然嘶声大喊起来,一只手指著东边,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不堪。 了心心中一喜,连忙顺著足轻手指的地方望去。 但见东面的一条土路上,烟尘滚滚。 一个身材高大,穿著赤红色五枚胴具足的人影一骑当先,星兜上的金色月牙前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刺眼的反光,正是山名义光。 在其身后,是大约三十余骑著矮小战马的披甲武士。 一名跟在山名义光身后的旗本武士,还单手高高举起一顶金灿灿的半月形马印。 却是义光知道木场砦守军稀少,面对大村家上千大军,木场砦內这四十多名守军可谓是危如累卵。 於是,他乾脆甩下行动缓慢的步军,带著30多名骑马武士疾驰赶来支援,这才在这危急时刻赶到。 “打开砦门!” 义光勒住马韁,放声对寨墙上的足轻吼道。 早已经激动无比的留守士卒立刻动手。 沉重的城砦木门隨著绞轮的转动吱呀呀的升起,城门的吊桥也被缓缓的放下。 “驾!....”义光一踢马腹,火急火燎的进入了木场砦之內。 三十余骑冲入砦內,马蹄踏在血泥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公!” 一群浑身浴血的足轻和两名火长立刻单膝跪地,眼中闪烁著劫后余生的泪光。 义光翻身下马,將韁绳拋给身旁的旗本队长中川信八。 他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櫓楼上,大腿鲜血淋漓的军师了心和尚,立刻大踏步走过去。 了心和尚激动的想要行礼,却被义光一把拉住。 “了心大师,辛苦你了!” 义光的声音透著一种人主的沉稳和威严,他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了心:“来人,將军师抬下去治伤。”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小心地扶住了心。 了心还想说什么,却被义光用眼神制止。 “军师先去治伤,战后有话再说不迟。” 说完,义光转身,目光如电,一一扫过混乱不堪的城砦內。 砦墙上鲜血淋漓,到处是断裂的刀枪旗杆和面目狰狞的死尸,由此可见这场防守战的惨烈。 倒伏的尸体中,有山名家的足轻。 但更多的却是大村家武士和足轻的尸体。 此时,对面大村家的四百多名足轻已经分成三列,再次准备进攻。 义光走到砦墙边,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缓缓拉开手中的重藤弓。 “嗖!” 义光弓如满月,一箭朝一名挥舞著打刀,正在指挥足轻攻城的大村家武士射去。 “啊!”这名穿著黑色胴丸的中年武士捂著面门,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仰面栽倒在地。 五十步不到的距离,义光的射术可谓是十分惊人,一箭正中他的面门。 重藤弓远比和弓更强的拉力,让他这带著强大动能的一箭,直接贯入了对方的脑中,一箭就送他去见了阎王。 “啊!...衫源大人中箭了!” 很明显,这名武士的身份不低,对面的阵型顿时一阵混乱。 还有几名低级武士不顾城头射下来的冷箭,拼命的去拖拽这名武士的身体,想要把他抢救回去。 山名义光得势不饶人,连续拉弓,又一连射倒了一名武士,和对面一个举著“大村瓜”家纹的旗手。 这犀利的三箭,顿时震慑住了大村家的敌人,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大村家武士,此时都有些后怕的躲在了竹竖后面不敢露头。 义光冷哼一声,揉了揉略微酸麻的右臂。 这张重藤弓虽然达到了惊人的三石,但开弓射箭极为消耗体力。 从古至今,能开强弓者,无一不是臂力过人的勇士。 他的目光越过砦墙,盯著远处大村军阵中那面绘製著“大村瓜”家纹的马印。 砦外,大村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大村纯忠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他已然看到了木场砦城头那面刺眼的山名家马印,也看到了砦內正在重新布防的山名家武士。 很明显,这是山名家的援军赶到了,而且赶到的,还是山名义光这名在这短短大半年间,便將名声响彻松浦郡的新兴国人豪强。 “父亲大人……” 纯忠回头望向本阵,不知该不该继续命令手下继续进攻。 大村家本阵中,大村纯前端坐在马扎上,面容沉静如水。 他自然也清楚地看到了木场砦的变故。 作为肥前国西端的重要势力,大村家虽然倾向在大內、大友,这两家强力大名之间左摇右摆,但一直保持独立。 可见大村纯前此人野心不小。 这次趁山名家和岞山家激战之时,突出奇兵袭击山名家的本城松尾城。 其本想速战速决,將这片早已经垂涎的土地吞併,却没想到…… “退兵吧!” 纯前淡淡地对身旁的旗本武士命令道。 撤退的法螺声从本阵响起。 大村纯忠不甘地咬咬牙,却不敢违抗父命。 他狠狠瞪了一眼木场砦,挥手下令:“撤退!” 大村军开始有序后撤。 盾兵弓手殿后,虽然缓慢,但阵型不乱。 木场砦的櫓楼上,义光也缓缓的放下了弓。 “主公,我们不追击吗?” 山名家新崛起的猛將鬼冢左近,凑近到义光身前,不甘心的问道。 这位性格有些鲁莽的猪武者,此时看见对方撤退,顿时好战的本性上来,便想要趁此机会携尾追击。 “不可!” “敌方虽退,但阵型不乱,不可轻易开城追击!” 义光一把摇头回绝了鬼冢左近的建议。 又看了看这个衝动的傢伙,心中不由暗嘆。 手中的这些武士虽然作战奋勇爭先,但对军事谋略的运用,怕是还不如一个现代的普通士兵。 在这个贵族把持大部分知识的时代,那些兵法谋略,都只掌握在少数大名的手中。 底层的武士们,是丝毫接触不到这些知识的。 他们的统兵能力,往往来自於多年的经验和个人的天赋。 “看来,该成立一处类似军校一般的场所,好好教导一下这些大老粗们一些基本的军事和兵法才行。” 义光心中已然暗暗有了计较,然后又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木场砦內,命令道:“信八,把所有的伤兵都集中到长屋去!” “让人去山里采草药!还有,把大村军留下的尸体都收集起来,在砦外焚烧掩埋,省得引发疫病!” 命令传下去,木场砦再次忙碌起来。 了心和尚被抬到长屋,接受了简单的治疗。 一名接受过义光教导黑山兵录中关於处理伤口急救知识的老兵,正用清酒为他清洗伤口,隨后敷上捣碎的草药。 疼痛让了心冷汗直流,但这和尚却是咬牙一声不吭,强忍著没有叫出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凯旋而归 松尾城外的官道上,近四百人的军势行军掀起的尘土,如一条长龙般,绵延了近千米远。 山名义光骑在木曾马上,身上的鎧甲未脱。 他身后是四百余名凯旋的將士,虽然不少人衣衫不整,武具不全,但全都腰杆挺得笔直,得胜的喜气蔓延在每个人的脸上。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物资匱乏的时代,即使是山名义光这种对手下异常大方的领主,除了能够勉强保证让普通士兵吃饱外,也无法让士兵领到薪餉。 对於底层足轻来说,打仗就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除了斩首和群体立功赏格外,山名家还有一种名为“阵役补”的额外补贴。 也就是在山名义光发动阵役时,山名家的常备正兵,每一名士兵,只要参战,结束后最少可以领100文铜钱的奖赏。 若是作战胜利,缴获丰富的话,还可以获得部分米粮,布匹等实物补贴。 当然,这项福利只限於正兵,对於那些刚刚投降的岞山家溃兵来说,这项福利他们是没有资格领的。 在义光未来的规划中,山名家的军队將分成若干个等级。 分別是常备,备役,阵夫。 常备兵完全脱產,后期可领军餉,福利待遇优厚,只负责作战任务。 而备役兵则类似中国唐朝的府兵,无军餉,平时务农,农閒时训练部队管饭,徵召时领取武器和盔甲,並且军队管饭,可获得徵召奖赏和部分战利品分配。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阵夫则类似於后勤兵和徵召农兵,一般负责运送粮草輜重,干杂活,填壕沟,被徵召时无军餉和赏钱,但管饭,若是打仗大胜的话,可根据其贡献获得一些赏赐。 山名义光的野心足够大,他比谁都知道拥有一支常备大军在这个时代有多大的优势。 但贫瘠的財力和生產力,让他养一支五百人的脱產军队,还要养一群家臣,那他是完全做不到的。 因此按照他未来的扩军方略,將会从这五百名良莠不齐的士兵中,筛选出一支两百人左右的常备军。 然后剩下的人,淘汰一部分老幼,其他的则登记为备役兵,平时务农,閒时训练,战时徵召。 “踏踏踏踏.............“ 近四百人的军阵伴隨著落日前的黄昏,发出一阵阵轰鸣和脚步声,太刀和长枪的枪头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如林的枪阵和旗帜还是十分唬人的。 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庄的农民和妇人,小孩,看见大军行来,一个个都嚇得战战兢兢的跪在道路两旁。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大名的军队,那和土匪可没有两样,祸害起老百姓来,有时候比土匪都可怕。 乱捕,打草谷,这种在对方领地上互相抢掠的行为,几乎是这个时代大名们战爭当中的常態。 义光从马背上往下看了下去,一对跪伏在地的母女和他的眼神对视了一眼。 顿时嚇得她们將头深深的埋进了土里,撅著屁股,眼神中满是恐惧,生怕义光这个杀人魔王把她们给砍了。 义光看著这对穿著脏兮兮,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的母女。 然后又望向周围普遍是老弱妇女居多的百来个领民,义光心中不由暗暗嘆息。 吉野家的这片领地,在松浦郡已经算是富庶的了,靠近纳良川,有一小片还算不错的平原耕地。 但光是看著这些领民的贫穷和落魄,义光已经可以知道,此时的日本战国时期,其他地区的老百姓都活成什么样了。 终於,隨著松尾城的轮廓出现在义光的眼前时,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归家的喜悦。 行军作战十多天,他终於回到了这里。 “看!是山名殿的大军回来了!” 城下町的入口处,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町民们纷纷涌上街道。 这里是松尾城的城下町,经过吉野家的十几代经营,已初具规模,常住人口大约有一千人以上。 南北向的主干道两侧,町屋鳞次櫛比,青灰色的瓦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一些町民们看见大军行来,自觉地跪伏在道路两旁,头深深低下,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町年寄(町民长老)三浦吉兵卫带著十几名町民代表,捧著劳军的物资单走上前。 他年约五旬,穿著一身还算整洁的灰色小袖,衣襟下摆处绣著松尾町的町徽。 “恭迎大殿凯旋!小老儿代表我松尾城町民们,恭喜大人大胜岞山家!” 说完,三浦吉兵卫指了指身后的一群抬著各种食物和酒水的力役。 隨后恭敬而討好的道:“启稟大殿,这是松尾町上下三百余户町民们准备的劳军物资,还请大殿收下,算是感谢大殿从岞山家那些贼寇们手中解救吾等的感谢!” 义光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些劳军物品。 十几个竹篓里,装著蒸好的糙米糰,用荷叶包裹著,还有一些陶瓮里,则是盐渍的野菜和鱼乾。 另外还有几坛浊酒,酒香已经飘散出来。 几个年轻町民抬著木盘,上面放著一些烤鱼和豆腐等丰盛的食物。 “嗯!....三浦吉兵卫,尔等有心了,既然是劳军物资,那本殿便厚顏收下了!” 隨后,义光又表情严肃的看著一眾跪伏的町民,讚赏的道:“诸位都有心了,松尾城能有今日,全赖上下同心,希望以后各位都奉公守法,好好经营生计!” “只要各位遵守本家规矩和律法,本殿在此立誓,以后定当努力保护各位的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 义光这番话可谓是说的十分有诚意了。 而且区別於其他领主们对待百姓如猪羊一般的態度,义光虽然对冒犯他律法的百姓毫不手软,但对於平民们確实是做到了秋毫无犯。 在他严明的军纪和律法下,松尾城再也没有出现武士和奉行们强买强卖,士兵吃拿卡要的恶行。 这也为松尾城现在的商业繁荣带来了良好的基础。 鼓励了一番前来劳军的町民,义光点点头,身后的武士们立刻上前,將劳军物品分发给各队。 士兵们立刻欢喜无比的接过还带著温热的米糰,就著清水大口吞下,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进町。” 义光挥了挥手,军阵继续向前。 松尾城的城下町呈长方形布局,东西宽约二百间(约360米),南北长约三百间(约540米),总人口约千人左右。 町內分为数个区域,靠近城门的区域是问屋町,聚集著各类商铺。 中间是职人町,住著铁匠、木工、染坊等手工业者。 再往里是町人町,主要是商人和富裕町民的住宅。 最深处还有寺町,松尾城的天台宗寺庙慈眼寺就坐落於此。 街道用碎石铺就,虽然不算平整,但排水良好。 两侧町屋多为木结构,下层开店,上层住人。 而穿过町市,再往后走便是二之丸的城墙了。 一扇高达三米的厚重橡木门和宽3米多的壕沟,將平民居住的区域,和武士贵族们居住的屋敷彻底的隔开。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除了那些服务这些贵族的僕役和奉公人,平民们若是没有通行证明,私自闯入便是死罪。 第一百四十八章 势力初成 松尾城天守阁內,薰香裊裊。 山名义光换下了那套沉重的具足,穿著宽鬆的深色直垂,鸦青色的绢料在烛火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他那一头及肩长发在脑后结成了標准的武士髮髻,用檀纸束著,面色沉稳的盘坐在镶著螺鈿的朱漆高御床上。 下方三十余名家臣分坐两侧,按照身份高低排列。 左侧为首的是军师了心,此时的他右腿受伤,行动不便,但还是拖著伤参加了这次军议。 坐於他下首的,依次是內务奉行弥太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等一干奉行和文吏。 右侧武將首位是佐多胜,这位原本的黑田家降將,如今在义光的教导和重用下,已经渐渐有了一丝大將之风。 原本的黑田家一干降將,除了平八和弥太郎这些跟隨他起家的平民武士们,作为最早的一批班底,此时已完全融入山名家的体系之內。 他身材矮壮敦实,脸庞有些黑,嘴角留著浓密的鬍鬚,看起来沉稳了不少。 而作为中底层军官的基石,则是那些歷次战爭中表现出彩的,比如石井平八、大和又吉,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小六郎,弥七,新八等人。 还有则是统领著义光旗本卫队的中川信八、林藤吉等武將。 另外还有一支更加特殊的力量。 就是主管著义光手下情报,暗杀,刺探等阴暗力量的忍者军团,以立屋钵名,和五名被封为武士的中忍为首。 而另外还有一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文吏和武將,则是新归降的岞山家武士们。 义光对岞山家的数次战爭,虽然死硬派的武士们占据了大部分。 但其中也难免有些审时度势,愿意主动归降的。 比如以刈谷家为首的那些人:如担任义光新任的检地奉行一职的刈谷虎盛。 还有一些原本的岞山家武士,如肥虎重忠,长尾景春,饭坂由新,大崎昌年等人。 此时,经过一系列的扩张,山名义光手下已经拥有四城十六村,共计五千多石的领土。 而义光手下,再也不是当初那种大猫小猫两三只的情况,可谓是势力已经初步形成。 虽然这个时代即能干干文职,又能提刀砍人的猛人不少,但在义光的未来构想中,文武必须分开。 而忍眾则作为他的直属力量,用来监督文武百官的运行,预防背叛和贪腐。 而且山名家也要有一套更加合理的晋升体系和封赏体系。 即能让文武互相制约,又能够调动起他们建功立业的积极性。 看著济济一堂的家臣们,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才对眾人道:“诸君,最近全赖各位跟隨本殿浴血奋战,才有我山名家的昌盛,今日,本殿便在此设宴,聊表谢意,请不必拘束,好好食用这一顿美食吧!” 说完,他便拍了拍掌,一群穿著和服小袖的年轻侍女,立刻踏著小碎步,端著放满了美食的漆盘开始上菜。 眾人的身前的矮几上,顿时被放上三菜一汁的丰盛食物。 主食是一碗冒尖的大米饭,主菜除了一条烤鱼,一碗豆腐鲤鱼汤外,还有一道奇特的美食。 外形如拳头大的白色肉丸,有些像中国名菜狮子头。 义光喜好肉食,为了满足口腹之慾,吩咐自己的膳夫源七研製了不少自己喜爱的菜式。 比如现在上的这道,用鱼肉,猪肉,鹿肉,香菇,等为主材做成的七香肉丸。 拳头大的肉丸子蒸的香气扑鼻,咬一口,汁水饱满,唇齿留香。 让一眾食谱清淡的武士们差点连舌头都吞了进去。 用完晚宴,义光命人撤去餐盘,眾人顿时便知道正戏来了,一个个满脸欣喜的表情看著坐於上首的山名义光。 山名义光看著他们期待的面容,也没有多吊眾人胃口。 一挥手,一旁的小姓八子丸立刻恭敬的膝行上前,展开一张写满字的和纸,用有些稚嫩的声音朗声道:“此次出征,全赖吾山名家眾家臣和军士上下一心,收復奥浦城、饭盛城,新增领地2610石。” “计,斩首一百八十余级,俘获敌军三百二十七名,缴获太刀二十一口,胁差三十余把,铁製长枪一百七十桿,具足四十余套。” “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者六十八人,当按家法抚恤。” “恭喜主公!武运昌隆,战无不胜!” 一眾家臣听到本家领地增加近乎一倍,一个个都喜形於色。 唯有作为失败者一方的刈谷家和岞山家降臣们,一个个嘴角抽搐,心中百味掺杂。 尤其是刈谷家的一眾武士们。 作为利益受损最大的一方,不仅知行领地被减掉大半,家属亲人也被强制性搬迁到了松尾城居住。 就连身为刈谷家家督的刈谷虎盛,也被义光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检地奉行职务,被留在了松尾城奉公。 “鬼冢。”义光看了一眼神色不一的家臣们,平静的念道。 “哈,.........主公!” 矮壮的鬼冢左近脸色激动的膝行向前:“噗通”一声磕下头去。 “你率队先登奥浦城,又在蛇垰合战中斩首十二级,当为首功。” 义光看著这个勇猛的猪武者,脸上也露出一丝欣赏,隨后沉声道:“今擢升你为足轻大將,从原本的知行五十石,再加封你五十石,总共一百石知行。” 天守阁內的低级武士们顿时露出一阵羡慕的神色。 要知道,在任何国人眾家族里面,足轻大將都是妥妥的中层了。 而鬼冢左近从一个最底层的组头,躋身到这个职位,总共也不过几个月,升职之快简直顛覆了无数人的想像。 当然,这也是因为此时的山名家处於一个急速崛起的过程中,他们这些底层武士才能有出头之日。 不然的话,在那些有力大名的家族当中,每一个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想要从底层跃迁到高层,起码都得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奋斗,还要个人能力突出,立下赫赫功劳,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鬼冢左近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额头紧紧贴著榻榻米,用杀猪般的嗓门大吼道:“谢主公恩赏!小人对著天照大神和八幡大菩萨起誓,此生必定为主公效死!” 说完,重重的將头磕在榻榻米上。 “嗯!....你有此心气,本殿十分高兴,望左近你再接再厉!” 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从小姓手中接过安堵状,以及代表足轻大將地位的铁製“手信”,交予了鬼冢左近。 【手信:这是山名义光创造,用於区別武士等级的信物,类似於令牌,从最低级的桃木、铜、铁、银、金、玉、为材料製作,分別对应足轻头,足轻组头,足轻大將,部將,侍大將,家老,等六个等级。】 “了心,弥太郎,佐多胜、平八、又吉、立屋钵名,各加知行三十石,擢升为足轻大將” 接下来,义光继续宣布著其他人的封赏。 “中川信八,岸田右马助,林藤吉,饭田平次郎,作战有功,弥七,小六郎,彦兵卫,各加二十石,擢升为足轻组头。” “其余人等,按功行赏,名单由奉行所公布。” 家臣们纷纷叩首谢恩,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对於这次封赏的多少,其实大部分都已经心知肚明。 【今天暂时只有三更了,刚才想码出下一章,脑子乱糟糟的。宝子们,作者这几天身体不適,得了重感冒,状態好的时候会努力补上一些更新,实在抱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名分与继承人 庆功宴后,立功获赏的家臣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心满意足的各自散去。 松尾城的天守阁也在月色下恢復了寧静。 义光在小姓和旗本武士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居馆內。 將林藤吉等武士放回各自家中休息后,义光终於回到了这座能让他获得一分放鬆的屋宅內。 穿过宽达二十坪的庭院造,习武场和马厩,义光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內宅奥向。 春意已然在这座庭院內彻底的甦醒,进入內宅后,是一处开放著各类鲜花的小花园。 里面不仅有长廊和摆放著石凳和座椅的凉亭,还有一个开满了鲜花的小小花园。 这里是义光妻妾们白日放鬆和娱乐的主要场所。 一座红色的廊拱桥下,是一汪流淌著活水的小池塘,荷叶下的胖鲤鱼和金鱼,正自由自在的摆动著尾巴。 这处私人的生活区域,让义光疲惫数周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鬆。 这里的格局虽然远比不上曾经的京都公卿贵族们豪华的府邸。 但经过正室春姬公主的各种巧手布置,也显得雅致温馨。 一盏造型古朴的“有明行灯”在廊下亮著,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义光的妻妾们早已经等候在门口,见到义光的身影,立刻匍匐在地,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齐声娇呼道:“恭迎主公大人归家!” 义光看著自己这群环肥燕瘦,各有姿色的妻妾们,也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挥手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义光脱下脚上的木履,走入內室,春姬作为正室,虽然初为人妻,但已经有一丝正室夫人的仪態了。 她穿著一件华丽的丝绸小袖,外面罩著一件紫色的十二单打褂,体贴的为他宽衣,然后解下了他腰间那把“备前长船”和胁差,交给小姓八子丸和藤丸。 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立刻恭敬的接过义光的佩刀,小心的竖立著放在了刀架上。 隨后便十分知趣的走出內室,一动不动的跪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小春,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 义光看著面前这个身材娇小,五官明媚的正妻,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怜爱,微笑著亲昵的抚摸了一下她乌黑光滑的头髮。 这一幕,顿时让一旁侍立的阿松,阿妙,雪代,菖蒲,枫等几个妻妾一阵的羡慕。 义光虽然私下里对她们都还算温和,但却从来没有在她们身上,体现过对待春姬的那种尊重。 在义光心里,或许她们更多只是个发泄慾望的工具,想要获得春姬的这种地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义光自然观察到了其他妻妾的黯然目光,但却没有去安慰的意思。 在这个封建礼法森严的时代,妻和妾的地位差距只要是熟读史书的人都明白。 而且就算是为了后宅安寧,义光也不能做那种宠妾灭妻的举动。 要知道大名的后宅要想安寧,正妻便一定要有能约束其他侧室和侍妾的权威和权利。 若是义光表现出对春姬的不尊重,那么其他女人便会下意识的对她不再服气,混乱也就因此而形成。 “殿下言重了,您为了山名家的家业浴血奋战,妾身能力微薄,只能努力为您管好这个家,尽到武家之妻的本分,这才是小春应该做的!” 春姬被义光的亲昵举动也弄得微微一红。 她不到一米五的个头,只能堪堪到义光的胸口。 说实话,义光这些妻妾们,身高一个赛一个的娇小玲瓏。 身高最高的是雪代,大概有1.58米左右,身材丰腴,肌肤雪白,充满了年轻少妇的那种嫵媚和风情。 其次则是菖蒲和枫,应该能够勉强达到1.53米左右。 而阿妙的身高,应该也有1.5米,个头不算很矮。 唯有目前最受义光重视的侧室阿松,其身高最多只有1.4米,再加上脸庞稚嫩,五官秀气,脸蛋上还带著点婴儿肥。 搁在义光前世,要是碰了这种少女,那妥妥的十年起步。 但在这个日本战国的乱世,阿松却已经为人母,怀上了他的骨肉。 义光自然也看见了挺著肚子,被小夜搀扶著的阿松。 少女那双柔嫩又带著水雾的眼睛带著一丝依赖,一丝仰慕,一丝激动,正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义光的心莫名的一软,走过去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圆尖尖的肚皮,告诉她自己明日便去看她。 当晚,义光挥退了其他侍妾,留宿於正室春姬的寢间。 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薰香味道扑面而来。 春姬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小袖”,正端坐在一张南蛮镜台前,对著镜中模糊的身影梳理著如瀑的长髮。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清丽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夫君大人……”她起身,行了一个跪礼,长长的秀髮铺散在榻榻米上,姿態带著贵族少女的优雅和无可挑剔。 “嗯。” 义光走到她身边,一把將她娇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春姬的身子很娇小,身上带著少女特有的芬芳香气,柔嫩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绸缎,洁白而光滑。 义光的呼吸不由的沉重起来。 行军打仗十几天,他早就已经憋坏了,一双大手有些粗鲁的伸进她的丝绸寢衣內,就开始肆意的攻城掠地。 “…啊…,夫君。” 春姬羞得脸都红透了,身体下意识的一阵痉挛。 少女的肌肤十分的敏感。 义光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看著怀里的美丽佳人,目光在她那美丽精致的脸庞上停留。 她洋娃娃一样精致完美的五官,每一处都是犹如最好的大师雕刻的精美艺术品。 杏眼琼鼻,樱唇如花。 一双明亮清澈的双眼,犹如两颗又黑又亮的晶莹黑葡萄,配上她娇羞的神態,让义光的心臟不由重重的跳动。 女人啊,女人,她们可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啊。 温柔时的春姬,娇柔如水,天真可爱,柔软的肌肤和诱人的神態,轻易便能勾动义光最深处的兽性和征服欲。 他鼻息间喷吐著一股热气,看著春姬沙哑的道:“小春,为我山名家,也为吉野家,多诞下几个健康的男孩。” “嗨!.....” 春姬將小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娇羞的应答道。 义光再也忍不住,身体倾下,重重吻住了她娇嫩芬香的樱唇。 “义光大人.....唔!” 春姬的两只手臂,不自觉搂住了义光的脖颈,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的身上。 这一夜,红烛摇曳,顛鸞倒凤,自是不提。 以下省略一千万字细节。 ......................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义光便已起身。 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春姬,独自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梳洗了头髮。 今日,他要以“鹰狩”的名义,前往一个比松尾城本身更重要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章 鹰狩与金矿 天文年间的武家“鹰狩”,对於大名来说,既是重要的军事演练,也是彰显身份的娱乐活动。 义光作为这个新兴势力之主,出行自然不能马虎。 今日他没有穿戴繁琐沉重的五枚胴丸,而是选择了一套便於活动的腹卷,外面套著一件深蓝色的狩衣。 宽大的和服袖口用“露”结扎紧,脚蹬“射沓”,头戴“乌帽子”,腰间斜挎著那柄从岞山信秀手中缴获的名刀“备前长船”。 其背后,则背著一把四尺长的三石重藤弓,和一筒装著二十支“征矢”的“胡禄”。 旗本队长中川信八与亲卫林藤吉等二十名最精锐的旗本武士,此时早已在天守阁下的马场等候。 他们都穿著腹卷或者胴丸等盔甲,一个个跨弓配刀,背后插著绘有各自家纹的旗帜“指物”。 队伍中,还有一名穿著麻布小袖,形似老农的四十许男人。 此人是义光的“鹰匠”,名叫续三郎。 他的肩上是一只神骏的苍鹰,这只猛禽,最初是吉野家之主吉野忠实从平户的商人那里重金购得,最后辗转到了义光的手中。 此鹰翼展可达40厘米,外表神俊,目光锐利,一双利爪子锋利强健,远非本地的土鹰可比。 【註:此时的日本大名都十分喜欢驯养猎鹰,被称为德川家康“智囊袋”的本多正信,便是鹰匠出身。】 “主公,一切准备就绪。” 中川信八牵过义光的爱马黑王,这是义光在岞山家作战时俘获的一匹黑色木曾马,肩高居然达到少见的1.45米。 算是十分难得的一匹神骏的木曾马,这让一直苦恼於自己战马低矮的义光大喜过望,立刻將这马选定为自己的坐骑。 义光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东方微白的天际,沉声道:“出发!” 一行二十余骑,簇拥著义光,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松尾城的大手门,向著黑前山的深处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清晨的薄霜上,发出的“嗒嗒”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他们先是在山麓外围,象徵性地放鹰捕获了几只野兔和雉鸡,將猎物交给隨行的杂役后,便追逐一头受惊的野猪,悄然拐入了一条隱秘的山道。 山道愈发崎嶇,最后连马匹也无法通行。 义光等人弃了马,徒步在密林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 终於,在一处被巨大岩石和茂密树木遮蔽的山坳里,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黑山金矿。 矿区入口处,用粗大的原木搭建了一座简易的箭塔和两道柵栏,二十多名手持长枪、太刀,弓箭,身穿甲冑的精锐足轻,正警惕地守卫著四周。 他们是义光从常备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而且忠诚也毋庸置疑。 看到义光一行人的到来,负责守卫此地的一名武士,小野兵助士,立刻上前跪拜道:“参见主公!” “免礼吧,兵助,最近金矿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义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投向那黑漆漆的矿洞,隨口问道。 小野兵助立刻单膝跪伏稟报导:“启稟主公,最矿內奴隶有过一次骚动,有一个岞山家的武士聚集几个矿奴想要反抗,已经被小人镇压了。” “领头的那名岞山家武士又七郎卫,已经被小人下令处死!” 小野兵卫看了一眼义光的表情,有些忐忑的回道。 “嗯,你做得对,此矿关係到本家的命脉,你一定要注意警戒,不能让这里的人跑出去,泄露本家秘密!” 义光没有多说,对於他处死那名闹事的武士更是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哈伊!....小人一定做到!” 小野兵卫连忙恭敬的地头保证道。 “哟西!...你先去执勤吧!” 义光挥退了小野兵卫,带著手下十几名旗本武士进入矿区。 矿区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汗臭、硫磺、金属的奇异味道。 不等义光走到內部,一个身穿麻布小袖、头戴“手拭”,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已经带著两名穿著麻衣小袖的物见番头,从矿洞旁的一座茅草屋里跑了出来迎接义光。 三人远远就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满是碎石的地面,恭敬的对义光行礼道:“小人源田堪兵卫,参见主公!” 此人,正是原先吉野家的金矿负责人,懂得一些“山师”(探矿师)知识的源田堪兵卫。 此时,他已经被义光提拔为知行40石的矿务奉行,全权负责这座金矿的开採事宜。 “是堪兵卫啊!起来回话吧!” 义光將马鞭交给一旁的中川信八,一边示意源田堪兵卫不必多礼,然后背著手,开始检查起矿区。 源田堪兵卫弯著腰,小心的走在他身后、 “堪兵卫,本殿问你,本月矿本月的產量如何?” “回稟主公!” 源田堪兵卫有些欣喜的答道:“托主公您的指点,小人改进了『水簸』(水力淘洗)和『切风』(鼓风炉)之后,金矿的月產,已经从当初的每月一百五十两,达到了现在的三百两!” 他说到这时,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在石见银山,一个上千人的矿场,月產也不过如此。 这里仅凭一百多號人,就能达到这个產量,在他看来已是奇蹟。 “唔,三百两么……” 义光听完,却是不置可否,这数字离他的预期还差得远。 他道:“堪兵卫,你带我进去里面看看。” “主公,里面污秽潮湿……” 源田堪兵卫有些为难的道。 最主要他是害怕义光进入矿洞中,万一出现意外,他万死难辞其咎。 盖因为此时的日本採矿技术十分落后,矿洞里面更是安全性很低。 那些出名的金银矿脉中,各大名们的矿洞里,塌方死人之事时有发生。 “无事,本殿不会过於深入的!” 义光摆了摆手道。 他自然也知道里面的安全性堪忧,不过若是不亲眼见到里面的运行和採矿作业,他想要改良这个时代的挖矿技术,那就无从谈起。 堪兵卫见义光主意已定,不敢多言,赶紧提著一盏油灯,在前面引路。 【第二章送上,各位宝子们!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迷人的黄金 矿洞內阴暗、狭窄且闷热。 脚下是湿滑的泥路,两侧的岩壁上渗著水珠,空气中瀰漫的汗臭和霉变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中川信八等人立刻抽出刀,將义光护在中间,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深入矿洞数十米,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被挖空了的巨大洞穴,数十名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矿奴,正两人一组,挥舞著沉重的铁镐,机械地敲打著岩壁。 他们脚上都锁著沉重的铁链,几个手持皮鞭的足轻监工在一旁来回巡视,稍有懈怠,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顿鞭笞。 这些人都是歷次战爭中被俘的死硬分子,或是犯了重罪的罪人。 对义光来说,他们的价值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流尽最后一滴血汗。 而在另一侧的几条支洞里,则是六十名被招募来的专业矿工,称作“金掘眾”。 他们的待遇就好多了,不仅有著工钱,每日还有两顿糙米饭,但工作环境同样恶劣。 义光皱著眉头,看著眼前这幅景象。 矿洞的支撑结构极其简陋,只是用一些未经处理的松木胡乱地顶著,有些地方的岩壁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仿佛隨时都会塌方。 矿石的运输完全依靠人力,矿奴们用破旧的背篓一筐筐地將碎石背到洞口,效率极其低下。 “堪兵卫,这矿洞支撑一定要做好,要是人力不足,本殿便派人帮你,切不可疏忽大意!” 义光对著恶劣的作业环境倒是没说什么,毕竟古今中外,矿工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对於安全性,他还是十分重视的。 要是矿洞倒塌,不仅要死去大批劳力,金矿的出金產量也会大受影响。 对於现在全靠著金矿发展的山名家来说,损失可就大了。” 源田堪兵卫连忙惊恐的跪倒在地谢罪道:“哈伊!.....是小人没有做好!请主公责罚!” “责罚倒不必,但你身为本家的矿务奉行,一定要未雨绸繆此事!” 说完,义光便根据自己前世的一些经歷和知识开始给他讲解。 比如:矿洞的支撑木,用三角形的『合掌』结构,再用粗麻绳加固,每隔五尺必须设一处。 洞顶不稳的地方,要用火烧水淬之法,先行剥离。 通风则是重中之重,除了现有的风口,再从山顶往下开凿一条垂直的通风井,用牛皮製作巨大的『风囊』,派专人不停的鼓风,这样便可改善矿洞內部的空气流通。 义光的奇思妙想,让专门干了此行业数十年的源田堪兵卫都暗暗 震惊。 他定定的看著面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不知道他的这些惊人学识是如何习得的。 义光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便是,人力运输太慢了。” “这是本殿画好的图纸,到时吾会派一名木匠来,你们按照这图纸,在主矿道里,用坚硬的櫟木铺设两条平行的轨道。“ “然后再打造一种四轮的木车,车轮上开出凹槽,正好卡在轨道上,在洞口用绞盘和滑轮组,以牛马驴等畜力,一次就能將半车的矿石拉出来。” “此物,本殿起名叫做“轨道车”!” “轨……轨道车?” 堪兵卫喃喃自语,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义光的思路了。 用木头铺路,让车在上面跑?这……这简直是神明一般的想法! 视察完矿洞,义光又前往矿区的另一处核心所在-------冶炼工坊。 相比於矿洞的混乱,这处被称作“吹屋”的工坊要整洁得多。 十几座用黄泥和石头砌成的踏鞴冶炼炉一字排开,数十名赤膊的工匠正忙碌地操作著。 不远处一条引来的山溪,溪流的衝击带动著一个巨大的木製水轮,水轮的转轴连接著几具石磨,正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將矿石磨成细腻的粉尘。 磨好的『金粉』,会混入水中,通过『摇床』进行淘洗。” 一片倾斜的木板,工匠们正將含金的泥浆倒在上面,木板下方有人在不断摇动,在水流的冲刷下,较轻的泥沙被冲走,而较重的金砂则沉淀在木板的刻槽和铺设的草蓆上。 这个方法被称为“流し选”,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选金法。 他们来到一座独立的、防卫更森严的茅屋前。 这里便是进行金银分离和提纯的地方。 义光看到,工匠们將淘洗出来的金砂,小心翼翼地与一种叫做“铅”的金属混合,放入一个用骨灰和粘土製成的、碗状的坩堝中,然后置於高温的“吹炉”內加热。 最后,提炼出来的金银溶液被倒入模具,一枚枚闪耀著迷人色泽的金判和银判便就此形成了。 此时,不仅仅是义光,就连在场的旗本武士,所有人看著那闪烁著迷人诱惑的金子,眼中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但他们都很快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多看。 而这个出金的过程,一直由士兵看守,防止工人偷藏黄金。 此法名为『灰吹法,是这个时代普遍用於提炼金银矿石的方法。 义光虽然也知道后世有更好的提炼办法。 但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不可能什么都懂。 他之所以知道火药的配方和硝石的提炼,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和院里的孩子们顽皮,喜欢用土火药去河里炸鱼玩。 为了搞到土火药,前世的山名义光和小伙伴们缠著一名老师傅,才学会了简单的土火药炼製。 而如何將黑火药提炼成威力更加大的颗粒火药的办法,义光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但对於矿石提炼,义光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了! 此时,义光看到时候不早了,便没有在此多留。 下山的路上,几名旗本武士的背上都扛著沉重的麻袋,里面是已经铸造好的金银钱幣。 他们脚步沉重,一个个费力的跟隨著义光的脚步下山。 此次,山名义光將已经铸造好的所有金小判和银小判,全部都一次性带走。 一共获得了520枚金判,和80枚银判。 折合成银子,便是2680两银,折算成铜钱则是2680贯。 有了这一笔启动资金,义光的財政算是彻底的宽裕了不少。 而且他可没有忘记,在遥远的平户港,还有一个大明海商正带著5000斤硝石,等著他去交易呢。 只要这5000斤硝石到了自己手里,他的火药储备必定大增,也就不用像现在这般抠门的使用。 到时,他便可以將火药製作成土製手榴弹和炸药包,在常规作战中大量使用。 第一百五十二章 熟肥 天文十年三月末,肥前国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悬掛在湛蓝的天际。 暖风拂过松浦郡的原野,唤醒了这片沉睡一冬的土地。 泥土的气息混杂著青草的芬芳,在空气中瀰漫,宣告著“弥生之月”的到来。 在这片战乱的土地上,对於所有生存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一年中最重要的春耕时节,已经开始了。 在松尾城西面的一处名为“下川乡”的村落,一场盛大而古朴的“御田植祭”正在举行。 这里是刨除分封给家臣后的,直属於山名家的直辖领地。 这处有著两百多人口,靠近纳良川的小村庄,一块块豆腐般的水田上,田垄规整,水渠纵横。 在这其中,一块被称为“神田”的水田被特意圈出,田边插满了繫著“纸垂”的“注连绳”。 村中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换上了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聚集在田埂上,神情肃穆而又期盼。 山名家新上任的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此时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今日也穿上了一件代表他奉公人身份的蓝色“素袄”,腰间插著一把肋差。 他身穿的这件蓝色“素袄”,这是义光特意改制的山名家奉公人公服。 这套衣物使用的是细密棉布製作,材料比起老百姓们穿的粗麻衣,可就体面太多了,也彰显了他作为奉行的身份。 但此刻,庄司甚左卫门心中却是心潮澎湃。 他想起了主公义光將领內春耕这等关乎存亡的大事交给他,並下达了推广“新法”的命令。 山名义光已经允诺了他,只要这件事办好,他便能恢復他们庄司家的武士身份。 这怎能不让他紧张期盼呢? “吉时已到!” 隨著村中“庄屋”(村长)德兵卫的一声高喊,两名头戴花笠、身穿红白“千早”的少女,手持“神乐铃”,在田埂上跳起了古老的“田乐舞”。 她们的舞步简单而质朴,模仿著播种、插秧、驱赶雀鸟的动作,伴隨著村中老者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吟唱的“春耕歌”: “哎嗨哟——! 东山日出照我田, 金乌展翅撒神光。 哎嗨哟——! 田神大人请聆听, 我等赤子心虔诚。 献上新酒与白米, 求您护佑稻苗青。 莫叫风雨来作祟, 莫让病虫把根茎。 秋来谷穗如金浪, 仓廩丰实享太平! 哎嗨哟————!” 歌声在原野上迴荡,带著最原始的祈愿,这是日本战国时期人们祈愿神明,祈祷丰收的春祭歌舞。 也代表了人们对丰收最真切的期盼。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粮食就是命,也是所有大名们最重视的一件事。 舞毕,庄屋德兵卫亲自牵来一头披著红布的健壮耕牛,象徵性地在神田里犁下第一道沟。 隨后,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纷纷涌向自家的水田,一年一度的繁忙劳作,就此拉开序幕。 然而,庄司甚左卫门却没有动。 他带著几名“奉公人”(直属於主家的低级武士),走到了几位当地“地头”和有声望的老农面前。 这些地头大多是在这片土地上的土豪,领有起码数十石的土地,而且在乡里极有威望。 他们的地位,十分类似於大明朝的乡绅阶级。 大名想要统治地方,离不开这些地头们的支持和效忠。 “诸位,祭典已毕,接下来便是施肥,大殿有令,今年春耕,所有直领及各家知行地,一律採用『堆肥之法』!” 庄司甚左卫门显得十分客气,先是弯腰行了一礼,接著才说出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纷乱的议论声。 一名叫做黑木源介的地侍微不可察的皱起了眉头。 此人大概四十来岁,是附近村子最大的地头土豪。 他有些不悦地说道:“庄司大人,我等世代耕种於此,靠的都是『冬水田』之法。” “冬季將田地蓄满水,待来春水退,水中的『土腻』便是最好的肥料,此乃顺应天时地利之法,为何要改?” “不错!” 另一名豪农也附和道:“大殿所说的『堆肥』,无非就是將人畜粪尿、厨余垃圾混在一起,那等污秽之物,若是入了神圣的稻田,岂不是会触怒『田之神』?万一降下灾祸,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完了!” 这种担忧,代表了绝大多数农民的心声。 在这个时代,万物有灵的观念根深蒂固。“秽れ”(污秽)被认为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將粪尿这种至秽之物与养育生命的稻米联繫在一起,是他们情感上和信仰上都难以接受的。 庄司甚左卫门对此早有预料。 他知道,单凭主公的命令,很难扭转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拍了拍手,两名奉公人立刻抬过来一个大木箱。 “诸位请看吧!” 甚左卫门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散发著泥土气息的粉末状物体,丝毫没有粪尿的恶臭。 “这便是我按照主公的法子,於冬日里製成的『熟肥』。” 他抓起一把熟肥,递到眾人面前,然后继续诚恳的道:“主公曾言,『腐朽化神奇,污秽亦生机』。” “人畜粪尿之所以污秽,是因为尚未『腐熟』。” “將其与草木灰、河泥、落叶层层堆叠,以草蓆覆盖,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眠』与『醒』,其中的『恶气』便会散尽,只留下土地最喜食的『精气』。” 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试图解释著义光教给他的发酵原理。 “黑木大人,您看这稻苗。” 甚左卫门又让人取来两株在苗床上培育的稻苗。 一株明显比另一株要粗壮许多,根系也更为发达。 “这壮的,便是我私下用『熟肥』养育的,而这弱的,则是依古法培育。” 事实胜於雄辩。 两株稻苗的巨大差异,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庄司甚左卫门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凡採用堆肥法之村落,今年秋收,『年贡』(税)减免半成!” “但若有村庄顽固不化,导致今年收成锐减,影响军粮者,主公必將严惩不贷!” “届时,可就不是减半成税,而是要加征两成,以儆效尤!” 如此胡萝卜加大棒,便是为了顺利將这熟肥之法推行下去,义光此举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果然,听到减税二字,地头和农民们的眼睛都亮了。 而加征的威胁,则让他们心中一凛。 “我……我等愿听从奉行大人的安排!” 黑木源介第一个表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位新主公手段酷烈,绝非善类,若是让他不高兴了,自己等人恐怕是没好果子吃。 与其抗命,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落个好。 有了带头人,事情便好办了。 庄司甚左卫门立刻指挥著奉公人,手把手地教导农民们如何將“熟肥”均匀地撒入田中,再用牛犁深耕,让肥料与泥土充分混合。 一时间,这一片的乡野间,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 【还有一张,12点后再发!谢谢宝子们的打赏支持!】 第一百五十三章 阿松產子 而就在山名家的领地內的春耕,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 松尾城內山名义光的领主居馆內,却笼罩在一种紧张和期待的气氛中。 此时,义光手下的一干家臣们都在翘首以盼,不时有著人在居馆中的茶间內走来走去。 弥太郎懒洋洋的躺在榻榻米上,一边拿起一个茶几上的精致糕点塞进嘴里猛吃,一边趁人不注意,偷偷將几块米糕塞进自己宽大的衣兜里。 抬头看著周围端坐著,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一样的其他家臣。 最前面端坐著的,正是身著一件灰色僧衣,手中拿著一串念珠,正在闭目养神,口中诵著法华经的了心和尚。 后面,则依次是其他文武重臣,包括鬼冢左近,中村信八,林藤吉等人。 义光居馆內的这间宽大的茶间內,除了担任饭盛城、岗山城、这两座城城代一职的佐多胜和大和又吉两人,几乎全部家臣此时都已经到了。 瘦猴子弥太郎发现没人注意自己的举动后,这才得意一笑,將糕点藏好。 然后装作不满的对在茶间走廊內走来走去的石井平八喝道:“平八啊!平八!你这混蛋能不能別这样走来走去啊!搅得你弥太郎大爷头都疼!” “哼!....松夫人產子,你身为山名家第一內务重臣,难道不担心吗?” 石井平八冷哼一声,烦躁的走回茶间坐下,然后拿起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他喝得很急,褐色的茶汤顺著他浓密的鬍鬚流下,將他胸前和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但他却恍然不觉,只是烦躁的抓了抓头。 “我当然担心了,但我弥太郎大人可不是你这个蛮牛,光是在这里著急有什么用?” “这件事,只能靠满天神佛保佑了!” 说完,弥太郎便虔诚的跪在榻榻米上,一脸严肃的道:“请佛祖保佑!一定要让松夫人平安生產,给主公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少主啊!” 说完,他便一本正经的跪伏在地,朝著西方大礼参拜起来。 了心和尚看著这两人的胡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 其实作为吉野家的旧臣,他的內心也是一样十分复杂的。 山名义光和吉野家的联姻,固然对所有吉野旧臣和山名家的家臣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但身为侧室的松夫人却先一步產下义光的长子,虽然不是嫡出,但对春姬公主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 对於一个势力来说,继承人问题也是一个关係到势力生死大事的问题。 照理说,阿松只是义光的侧室,她的生產,不至於让山名家的家臣们如此紧张才对。 但从古至今,对於那些跟隨皇帝打天下的臣子们来说,一个男性继承人的重要性,有时甚至超过了一场战爭的胜败。 盖因为,对於这些將身家性命都依附在义光身边的家臣们来说,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富贵荣华,和名义光的继承人是绑在一起的。 一个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势力,是绝对长久不了的。 对於山名家这个小家族来说是如此,对一个封建国家政权来说,也是一样! ............................................ 此时,义光的居馆“奥向”之內,已经是一片人仰马翻。 侍女们端著一盆盆的热水进进出出,小姓们则在廊下奔走传递著命令。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焦急与期盼。 只因义光的侧室夫人阿松,昨夜子时突然胎动,羊水破裂,已然到了临盆的关头。 產房设在奥向最僻静的一间和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产屋”。 屋门紧闭,只有几位经验最丰富的產婆和阿松的贴身侍女能够入內。 屋外的长廊上,义光身著一件深色的“小袖”,双手交叉於胸前,將两只手藏於宽大的袖子中,正在铺著木板的廊下来回踱步。 山名义光的前世是个现代人,所以他深深知道,在这个时代,女性生產时有多么的可怕。 古语有一句“產子如过鬼门关”的话,此话可绝非虚言。 產褥热、大出血、难產…… 任何一个併发症,都足以轻易夺走这个时代產妇的生命。 儘管他早已凭藉后世的知识,命令接生產婆们必须在接生过程中,用烈酒洗手、所有器具也必须用沸水煮过、產房更是必须保持通风洁净等。 但具体有没有帮助,他同样也无法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庭院,望向了另一侧的佛堂。 佛堂內,香烛燃烧的烟气让整个佛堂显得云雾繚绕。 他的正室夫人春姬,带著义光的一眾妻妾们跪在佛龕前双手合十,正在给阿松进行祈祝。 在她身后,阿妙、菖蒲、枫、雪代等一眾侍妾,还有义光的妹妹山名樱也同样跪在佛龕前,一个个闭目祈祷,神情肃穆。 其实春姬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身为山名家的主母,至今腹中却无半点音讯。 而阿松这一个被义光抢来的地侍之女,却即將为夫君诞下第一个子嗣。 若是生下个男孩,那这孩子便是山名家的长子。 这让她心中如何能没有一丝酸涩与不甘? 但她终究是吉野家的公主,从小接受的是武家文化薰陶,知道作为正室,嫉妒只会招致夫君的厌弃。 在义光这个聪明强势的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妇人的嫉妒与小心机,都只会招来他厌恶。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爭风吃醋,而是展现出一个正室夫人的气度与胸襟。 因此,从阿松胎动开始,她便主动接管了奥向的一切事务。 指挥僕役,安抚眾妾,安排祈福,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也让那个在廊下踱步的男人看到,她,吉野春姬,才是山名家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义光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著佛堂里春姬清丽而沉静的身影,心中也愈发满意。 春姬的聪慧与识大体,让他省去了许多后宅纷爭的烦恼。 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做他霸业的贤內助。 “啊——!” 一声悽厉而痛苦的尖叫从產房內传出,打断了义光的思绪。 產房之內,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羊水破裂的气味。 四角被点亮的一盏盏“有明行灯”,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石川松披头散髮,浑身被汗水浸透,上身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襦袢”,脸色惨白如纸。 她跪坐在铺著厚厚白布的“產み座”(一种生產用的坐垫)上,双手则死死地抓著从房樑上垂下来的一根用白棉布拧成的粗大绳索。 这种悬掛於樑上助產的棉布绳索,名叫“力纲”,是一种便於產妇使力的工具。 而她的身前,是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產婆,名字叫做阿梅婆。 阿梅婆已经六十多岁,在附近村落接生了起码上百个孩子。 但这一次,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若是阿松夫人出了事,以义光的残暴,她们这几个產婆,恐怕谁也別想活著走出这里了。 她接生的手,已经用高度数“烧酎”反覆擦洗过,此时火辣辣的疼。 这是义光强制命令的消毒手续。 旁边木盆里所有的布巾、剪刀,也都按照义光的命令,用沸水煮了足足一刻钟。 “松夫人!请您用力!吸气……再用力啊!” 阿梅婆一边大声指导,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著阿松额头的汗水。 另外两名產婆,一个在阿松背后,用身体支撑著她,帮助她调整姿势。 另一个则跪在她身侧,口中不停地吟诵著《佛说疗痔病经》,据说此经有安產之效,是大名豪族们女眷生產时都要念的经文。 “我不行了………我好痛……要死了……” 阿松娇小的身躯一阵颤抖,生產的痛苦让她秀美的脸皱成了一团。 她洁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內向外撕裂,那种剧痛带来的,对死亡的恐惧,远比她当初看著父亲被杀时的恐惧更甚。 “您可不能放弃啊......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阿梅婆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们这些人的生死,可都掌握在阿松的手里了。 “您可是要为主公诞下第一位子嗣的女人!想想主公的恩宠!” “想想孩子出世后的荣华富贵!这点痛算什么!拿出您武家女儿的骨气来!” “主公……” 阿松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焦点。 她想起了那个如魔神般闯入她生命中的男人。 他杀了她的亲人,却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一个安全的港湾。 他粗暴而霸道,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温情。 她对他,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也夹杂著一种卑微而畸形的爱慕。 她知道,生下这个孩子,是她在这座城里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唯一指望。 “啊啊啊啊——!”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了上来。 阿松嘶吼著,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力纲”上,手臂的青筋暴起。 她能感觉到,那个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小生命,正在冲向这个世界的出口。 “看见头了!看见了!” 阿松身前的產婆惊喜地叫道:“夫人,再加把劲!就差一点了!” “呼……哈……呼……” 阿松大口地喘著粗气,按照產婆的指导调整著呼吸。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著最后的生命力。 对於年纪还小的她来说,生產实在是件可怕至极的事情。 时间在无休止的阵痛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松感觉自己真的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阿梅婆的声音如同天籟般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涌出体外。 紧接著,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终於划破了產房內压抑的空气。 “哇——!哇——!” 这哭声,仿佛带著一种魔力,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痛苦与疲惫。 阿松瘫软下来,被身后的產婆扶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阿梅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沾满血污的小生命。 阿梅婆手脚麻利地用煮过的剪刀剪断脐带,再用乾净的温水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婴儿的身体。 “恭喜松夫人!贺喜夫人!” 阿梅婆將包裹好的婴儿抱到阿松面前,满脸喜色地大声说道,“是一位公主!是一位健康美丽的公主殿下啊!” 女儿…… 为什么,怎么会是一个女儿呢? 听到这两个字,阿松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今晚五章完了,明天见宝子们,有免费为爱发电的请送几个支持一下,谢谢你们的支持,晚安!】 第一百五十四章 借佛门之名 隨著那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笼罩在义光居馆內的紧张气氛终於烟消云散。 “好!....辛苦阿鬆了!....告诉夫人,本殿等下就去看她!” 山名义光听闻手下匯报侧室阿松產下的是一名女婴,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並没有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 对他而言,无论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血脉延续。 至於自己是魂穿战国,身体原先並不属於自己这种事,他根本没去考虑。 原本的山名义光的灵魂,早已经被他吞噬消化的一乾二净,彻底在这个世界消失。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属於自己,纠结这种事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不过虽然掛念阿松和新出生的孩子,但义光並没有立刻跨进產房。 盖因为產房污秽,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男人进入產房对自身运势十分不利。 义光原本自然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让他对冥冥之中的神秘多了一丝敬畏。 因此,他並不急著去看阿松,而是来到了茶室。 此时,山名家的一眾家臣都聚集在茶室等待消息。 当义光宣布阿松產下一位公主时,眾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心底暗暗失望的同时,也有人悄悄的鬆了一口气。 “小的恭喜主公,喜得一位公主!主公,弥太郎我刚才可是一直祈求著满天神佛,给阿松夫人祈福,保佑她顺利生產。如今看来佛祖终於听到了我的祈愿,真是太好了!” 善於察言观色的山內弥太郎第一个趴伏在木地板上,语气激动和有些夸张的给义光贺喜。 其他家臣们也才反应过来,了心和尚微微一笑,盘坐著弯腰对义光恭贺道:“恭喜主公,喜得一位公主,我山名家未来必定会更加兴旺!” “是啊!恭喜主公喜得公主!” “呵呵!好...诸位都有心了!” 义光此时心情不错,他呵呵笑著盘坐在主位,看著弥太郎道:“弥太郎,你娘子阿菊也快要生產了吧!你可要看好她,別让她独自一人。” “这样吧!为阿松接生的那位產婆,手段不错,我就將她派往你府上,帮你一起照顾阿菊吧!” 弥太郎听到主公这般贴心的话,顿时感动的呜咽道:“谢.....谢主公还能记得这般小事。小人我......我实在是铭感五內,不知如何报答主公的恩情!” “好了....別再说这种马屁话了,你们都回家吧!了心大师和岸田大人留下。” 义光打发走了一眾家臣,这才看向了自己的军师了心,和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两人。 “不知主公留下我和岸田大人,有何吩咐?” 了心双手合十,对著山名义光恭敬行礼后,率先开口道。 义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旁的漆盒中取出了一张泛黄的、盖著朱红手印的纸卷,推到了两人面前。 “此物,你们先看看。” 岸田右马助双手举著拿起纸卷,仔细一看,上面用汉字写著一张字据:天文九年十一月五日辰时三刻,山名义光向李延松订购大明“焰硝”五千斤,总价五百贯文,预付三十五两,以货到为期,结清剩余款项。 “焰硝?这是何物?小人未曾听说啊!” 岸田右马助和了心看完,都不太明白义光这张字据里的焰硝为何物,都纷纷好奇的看向义光。 这东西的价值,义光自然再清楚不过。 无论是製造“雷崩”,还是未来研製出“铁炮”,都离不开这种白色的粉末。 它就是战爭的命脉,是他山名义光领先於人,克敌制胜的最大倚仗。 “两位大人不必多问,只要知道此物对本殿十分重要就行了!” 义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稍微点了点道:“此次本殿不方便前往,便要劳烦两位大人帮我分忧了!” 算算时间,距离山名义光和李延松约定的交易日期,李延松的船怕是早已经到了平户。 之前义光也在头疼那笔购买焰硝的资金,但隨著黑山金矿的开採,这笔资金的来源已经没有丝毫问题了。 但他上次能够亲身前往平户,是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山中的小小强盗头子,没有人会注意他。 而现在,他已经是四城十六村的5000多石国人领主,一举一动皆受瞩目。 平户港是松浦党的地盘,鱼龙混杂,他若亲自前往,太过招摇,也太过危险。 而且岞山家背后的靠山,其实就是掌管平户岛的松浦隆信,义光要是踏上那里,要是被松浦隆信发觉,恐怕是肉包子打狗。 白龙鱼服这种事,对於人主来说,实在是太过於愚蠢,他自然不会犯这种险。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了心的身上:“这次交易,需要了心大师你出面。” 了心闻言,立刻会意:“主公是想让贫僧借天台宗的身份行事?” “正是。” 义光讚许的点了点头道。 自圣武天皇起,佛法便开始在日本盛行。 时至今日,佛门虽派系林立,但势力却遍布整个日本。 如主张恶人正机、信眾遍天下,一声口號就能拉出数十万悍不畏死,发动一向一揆的一向宗。 还有那盘踞高野山,以『即身成佛』为號召的『真言宗』。 另一个就是了心所在的比叡山天台宗,曾出过无数高僧,为公卿武家所敬奉的法脉,不少皇子和天皇都曾经在天台宗出家。 这些寺社领有广大的『庄园』,从不缴纳年贡,被称为『不输不入之地』。 同时,寺庙还有各种各样的经营特权。 如从事『土仓』、『酒屋』,从事借贷,甚至参与海外贸易,积累了寻常大名难以想像的財富。 而且各大宗派都蓄养了驍勇善战的僧兵,在这战国时代,可谓是真正的土霸王一个,不少大名都不敢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发平户 第二天,受义光嘱託的了心和尚和岸田右马助便带著数十名足轻和武士,集合了一些牛车和驴车,准备出发前往平户了。 了心和尚身披天台宗的黑色法衣,头戴一顶遮住光头的“网代笠”。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则穿著一件有些陈旧的青色直垂,脚穿木屐,腰间配著双刀,打扮成一位浪人武士。 两人身后,30名山名將的精锐足轻,都乔装打扮成出卖苦力的“力役”,带的武器都是不显眼的肋差或者短刀。 领头的一辆牛车顶部,还插著一面小旗,上面印著的,正是天台宗的“三諦星”纹。 牛车中,还有十几个大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著五百块用油纸包裹的“天照香脂”。 “军师,李延松是个精明的商人,你们可以让他看看这东西的价值,若是他有意,则可以按照每块三贯文的价格卖与他!” 山名义光骑著那匹心爱的坐骑黑王,带著几名小姓亲自给两人送行。 “另外,此行本殿还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义光的声音变得凝重,声音放低一些道:“我听闻,数年前曾有『南蛮人』的船只漂流至种子岛,带来了一种威力巨大的铁管武器,其声如雷,能於百步之外穿透甲冑。” “你们去平户,务必想办法找到那些南蛮商人,若是他们手中有,就算倾尽千金,也要买回一支!” 了心与岸田右马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他们两人出身底层,自然没有听过这种武器的传闻。 此时铁炮的消息,还只是在一些消息灵通的大名之间流传。 义光勒住马,看著两人严肃的叮嘱道:“此事,乃是本家未来的根基,你们注意保密,万万不可泄露!” “哈伊!我等必不辱使命!”两人齐齐跪伏领命。 ................. 当天,这支队伍便从山名家控制的奥浦城出发了。 了心和尚骑著一匹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后,岸田右马助与三十名精锐的常备足轻皆换上了朴素的短打,扮作隨行的僕役与护卫。 几辆大车上,除了標誌性的天台宗旗帜,还装著五百块天照香脂,以及一口装有一千贯永乐通宝的沉重钱箱。 奥浦城距离平户港不过一日路程。 经过一天有惊无险的行路,当队伍翻过一道山岭,壮阔的平户海峡,与那座繁华的港口,便豁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站在港口外围的山坡上,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岸田右马助和了心和尚,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羡慕。 这便是平户么? 只见蔚蓝色的海湾內,帆檣林立,起码有数百艘各种各样的商船在此停靠。 此外,海面上,数十艘属於松浦党的“关船”与“小早船”正在港口四周来回游弋巡查。 船上的武士和水军神情彪悍,操帆弄桨,水战嫻熟。 而这支精锐的水军,便是松浦隆信赖以维持统治的基石。 稍远处,还停泊著十几艘巨大的“唐船”,也就是大明的福船。 这些船只的船首高昂,船尾建有巍峨的楼阁,巨大的硬帆上绘著猛虎或蛟龙的图案,显得威风凛凛。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停泊在港口最深处的两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们的船体高耸如山,结构复杂,三根巨大的桅杆上掛著与日式、中式截然不同的软帆。 这便是传闻中,南蛮人的商船,也就是葡萄牙人的克拉克帆船。 “阿弥陀佛。” 了心看著那两艘黑船,口中低声念诵佛號,眼中却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岸田大人,看来主公所说的铁炮,便要从那些『南蛮人』身上寻找了。” 两人进入港町,更是感觉眼花繚乱。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身材矮小、穿著麻布衣的本地渔夫,挑著鱼腥味十足的担子匆匆走过。 几名隶属於松浦家的武士,腰悬双刀,趾高气昂地在街上巡视,所有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 还有来自大明的海商和水手。 他们身材高大,身上穿著蓝布或白绸的衣裤,头戴方巾,聚在店铺门口,用岸田听不懂的“唐音”高声谈笑,显得自信无比。 最让他们感到新奇的,还是那些南蛮人。 他们身材高大,鼻樑高挺,眼珠有蓝色、有绿色,头髮也是五顏六色。看得两人感觉进入了妖魔鬼怪的国度一般。 他们都穿著紧身的裤子,上身是缀著繁复褶边的白色衬衣,外面套著天鹅绒的马甲,与周围的日本人格格不入。 这些人神情傲慢,却出手阔绰,引得不少日本商人像苍蝇般围著他们。 空气中,混杂著海水、鱼乾的咸腥,从唐人商馆飘出的浓郁香料味,以及南蛮人身上那股奇怪的气味。 “此地,真是乱世中的一方乐土。” 岸田右马助不禁感嘆。 在这里,似乎战爭的阴云都被金钱的光芒驱散了。 了心却摇了摇头:“岸田大人,你看那些松浦家的武士,再看那些眼神不善的『浪人』。” “这繁华之下,实则暗流涌动,走吧,我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两人按照事先打探到的消息,径直前往港町东侧的“唐人会所”。 这里是明国商人聚会交易的场所。 凭藉著天台宗的旗號,他们很顺利地见到了正在会所內饮茶的李延松。 李延松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留著三缕美髯,看起来十分有气派。 他一见到了心,便笑著道:“你们便是那位山名阁下派来交易的人吧!” 他没有说日语,但了心却能听懂一些。 作为天台宗的高僧,了心的汉学水平不错,简单的交流没有丝毫问题。 “李施主,请了!贫僧了心,正是山名殿的家臣。” 了心合十还礼,没有閒聊的意思,直接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道:“贫僧此次前来,乃是奉本家主公之命,前来履行前约。” “好说,好说。” “上次见面,山名阁下便给老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看来,那位阁下当真是信守诺言的。” “五千斤上好的大明焰硝,早已在船上备妥,隨时可以交割,若是无问题,诸位交割了尾款,便可以去卸货了!” “如此便好!那便多谢李先生了,不过在这之前,贫僧想让阁下看一样东西!”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交易达成 了心微微一笑,只是示意身旁的岸田右马助將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放在了桌上。 岸田右马助当著李延松的面打开木盒,露出了里面一块黄澄澄、散发著淡淡清香的天照香脂。 “李施主,交易之事不急。” 了心笑道:“我家主公说,李先生是我们山名家的贵人,因此特备下一份薄礼,请施主品鑑。” “哦?...” 李延松有些好奇的拿起那块肥皂,只觉得手感温润,香气宜人,心中虽有些好奇,却也没太在意。 直到岸田右马助当著他的面,用肥皂轻易的洗去了手上沾染的一块油污,並且还能在手中留下了清爽的香味时,这位走南闯北的大海商,脸上的表情才终於变了。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隨即马上展现出他商人的精明 “敢问了心师傅,此物唤何名?!” 李延松的声音还算平静,脸上更是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呵呵!...李先生有兴趣否?此物,我家主公取名为“天照香脂”,拥有去污洁净,肌肤留香之功效。” “对於那些喜好洁净的贵人来说!此物可谓是价值无量~!” 了心双手合十,静静的观看著李延松的反应。 “好一个『天照香脂』!” 李延松也看出来这两人十分精明。 自己若想低价获得这拥有巨大商业价值的宝物,並没有那么容易,因此也就不再演戏,一拍大腿道:“敢问大师,此物可还有?李某愿意出高价收购!” 作为走南闯北的海商,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对於那些耽於享乐的大明公卿,盐商巨富们来说,此物必然有著十分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些宫中贵人,和民间官员,富商们娇贵的夫人们而言,这种能去污留香的神奇物品,简直是比黄金和丝绸更具吸引力的奢侈品! 这其中蕴含的商机,可谓是无可估量! “我家主公说了,看在李先生当初仗义相帮的份上,我们便只收一个良心价即可!” 说完,了心伸出一根手指,笑著道:“一块香脂,售价三贯文,此次我们带来了五百块,不知李施主能否吃下?” “三贯文?!” 李延松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价格,不可谓不黑。 三贯文,足够大明一个普通农户家庭生活一年了。 但仅仅是片刻的犹豫,他便立刻做出了决断。 “好!大师快人快语,李某也不矫情,这五百块,李某全要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东西,只要你们还有,本人必定都收下。还请了心师傅回去转告你们家主公,就说只要是这个价格,我李延松一律吃下!” 最终,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 五百块天照香脂,总价一千五百贯文。 扣除焰硝的五百贯货款,李延松还需倒支付给山名家一千零三十五贯文。 这笔钱,对李延松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他换来的是“天照香脂”在平户的代理权,以及与山名家更深层次的合作关係。 而对於义光来说,这五千斤足以改变战局的战略物资,不仅没花一文钱,还净赚了一千零三十五十贯的巨款! “大师,这笔钱,是支付『永乐钱』,还是折算成我大明的『纹银』?”李延松心情大好地问道。 了心想起了主公的交代,便说道:“便折算成纹银吧,我等携带也方便些。” “好!” 李延松立刻叫来帐房,很快,一袋沉甸甸的、铸造成船形的银锭便送了过来。 “了心师傅,请保重,希望下次李某再来,能见到更多的『天照香脂』。” 双方皆大欢喜,约定了下一次的交易时间与规模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了心带著大半的足轻和武士,跟隨著李延松的伙计,前往码头的大船上,亲自监督焰硝的装车。 而岸田右马助则独自一人,朝著港町另一头南蛮人聚居区走去。 他的心中,自然还牢牢记著主公的最后一个任务,寻找到那能发出雷鸣之声的铁管。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儘管他確实打听到了那种铁管的消息,但那些南蛮商人对於他购买的要求,却都十分坚定的予以拒绝。 即使他將购买的价格提升到了500贯,对方也不肯鬆开。 这让岸田右马助恨得牙痒痒的同时,也对这种价值千金的铁管更加的好奇。 要不是顾及松浦郡的势力,他都想吩咐手下明抢一把了。 不甘的岸田右马助为了义光的命令在平户港奔波时,义光的居馆內,却是其乐融融。 ................ 松尾城,二之丸城主居馆內。 义光正在內宅的奥向內逗弄著自己的女儿鹤姬。 这位备受他重视的长女,义光为其取名叫做阿鹤,意寓著初为人父的自己最美好的祝福。 松和鹤,无论在中国古代还是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日本,都是长寿和健康的寓意。 在这个婴儿时时夭折的时代,义光为长女取名为阿鹤,正是代表了他这个父亲对於女儿未来健康成长的期盼。 “啊!...阿鹤她为什么一直张嘴?” 义光看著襁褓內阿鹤不断吧唧嘴的动作,有些惊异的问道。 “大殿,应该是公主饿了,请把她交给奶娘吧!” 阿松靠在垫高的榻榻米上,一头乌黑的秀髮散开,刚刚生產后的脸上还带著一丝苍白。 她微笑著看著义光高大的身躯,有些笨拙的抱著女儿走来走去的样子,眼神中透漏出一丝初为人母的温柔和恬静。 “此时殿下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以前的残暴呢!” 她默默的想著,脸上露出一丝夹杂著幸福和梦幻中的情感。 残暴起来的义光,杀人不眨眼,心犹如铁石一般坚硬而残忍,丝毫没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但偶尔展现出一丝温柔的他,却又充满了男人的刚强,和其强大的个人魅力。 从小小的一介浪人武士,从躲在山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境地,义光仅仅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消灭了岞山家的大半实力,夺得了现在的四城十六村的基业。 女人终归是幕强的,美女爱英雄,这是千年来的铁律。 对於女人依附男人而生的这个时代,义光绝对是一个很好的配偶,也是一个很好的依附对象。 这从山名家那些家臣们对他死心塌地的態度便可以看出。 【十分感谢:动力强劲哈库鱼,宝子打赏的爆更撒花,秀儿,催更符等礼物,感谢无极魔尊宝子打赏的胶囊!还有其他打赏的宝子们,作者每天都有仔细看,一直默默的感谢你们的支持打赏,谢谢大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少贰氏的使者 天文十年,四月末的松尾城已然笼罩在一片新绿之中。 松尾城护城河两侧的樱花树,粉红色的花瓣依然开的艷丽。 一些富有的町人和武士家眷们,都在这个季节里结伴出来赏樱。 就连义光的妻妾们,此时也都乘坐著牛车或者小轿,在正室夫人春姬的带领下,前往城中的慈眼寺上香还愿,顺带著欣赏四月樱花盛开的美景。 日本贵族们对於樱花的喜爱,已经几乎刻进了这个民族的骨髓里。 无论是建筑,服饰,物品,甚至武士的盔甲或者刀剑中,樱花装饰都隨处可见。 山名义光穿著一件青色直垂,扎著武士髮髻,站在天守阁最顶层的缘侧上,正在望著城下町忙碌的景象默默沉思。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一年了,他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古代这种乏味而无趣的生活。 偶尔,他也会回想起现代时空那种物资丰富,娱乐致死的生活,还有城市中那灯红酒绿的迷醉日子。 但相比起现在波澜壮阔的人生,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状態,对他来说却宛如一个牢笼。 他的骨子里,崇尚著暴力和廝杀。 他的权利慾,占有欲,掌控欲,只有在这个时代才能获得伸展。 男人的战场,是权利和阴谋的搏杀,儘管危险如走钢丝,但这才是山名义光真正想要的生活。 “主公,少贰家的使者到了。” 身后,传来女忍者“朧”那清脆的嗓音。 这个女忍,总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但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名义光的身边。 “嗯,吾知道了!” 义光转过身,看著恭敬跪伏在自己身后的朧。 少女的身躯虽然娇小,但却散发著健康的青春活力。 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是一个等比例放大的美人儿。 圆圆的脸蛋,不仅没有破坏她的那份清秀,反而透出一种邻家少女的清纯感觉。 义光走到她身边,突然轻轻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抚摸著。 两人的眼神对视著,朧的目光慢慢变得迷离,眼神几乎不敢和义光对视。 她有些不安的道:“主公……我……” 儘管从被派往义光身边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但这么久了,义光也没有碰过她,今日却不知道为什么,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义光看著这个一直冷静的女孩脸上那羞涩的眼神,心中却古井无波。 他自然知道立屋钵名为什么要让朧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看著面前这个少女的脸颊,慢慢从白嫩变得羞红,一直到她的头低下,摆出一副认命般的姿態,他的眼神中才透出一种莫名的笑意。 隨后才鬆开手,对她道:“走吧!去见见这位少贰家的客人!” 两人走进广间。 去年冬天,他奇袭松尾城,收復吉野家旧领,更是在蛇垰一战中,阵斩了岞山信秀,吞併了岞山家两千石领地。 隨后,更是击退了拥有两万四千石领地的大村家的进攻。 如今的山名家,在这小小的肥前国,已然进入了一些人的眼里。 比如说,这位肥前国名义上的守护,少贰氏。 巔峰时期的少贰氏,拥有肥前国数十万石的领地,麾下更有著一支强大的家臣团。 然而,天文三年的那场大败,却几乎摧毁了少贰家的根基。 天文三年十月,控制著周防国?,长门国?,安艺国?,石见国?,丰前国?,筑前国?,等六国,领地石高达到一百多万石的霸主,大內氏,开始进攻肥前国的少贰家。 大內氏当主大內义隆,率领三万大军攻入肥前,少贰家的家督少贰资元嚇得屁滚尿流。 在龙造寺家兼的中介下,资元决定开城投降,臣属於大內家。 但大內义隆並未就此罢手,翌天文四年,他命令陶兴房(后来的陶晴贤)没收了三根、神埼、佐贺三郡。 由於龙造寺家兼的旁观,少贰家顿失后援,少贰资元在梶峰城被逼自尽。 那一战,少贰家失去了对肥前国大部分地区的控制。 其子少贰冬尚逃往筑后依附小田资光,之后依靠一族马场、筑紫两家及龙造寺一门为主力,加上神代、江上等重臣才成功復归势福寺城。 但此时的少贰家已今非昔比。 为了回归势福寺城,少贰冬尚不得不任命龙造寺家兼的二男,龙造寺家门担任执权,由家臣江上元种、马场赖周两人进行补佐。 这看似是重用,但实则是將权力拱手让人。 不过,强盛的龙造寺家也即將迎来一次惨痛的教训, 不久之后,少贰冬尚便会在家臣团的协助下,消灭龙造寺这个无法掌控的野心家臣。 不过,消灭的却並不彻底,反而是让80多岁高龄的龙造寺家兼逃出,还带上了正在做和尚的孙子逃亡到大內氏地盘,並且在后来反攻少贰氏,將这个肥前国的守护家族彻底灭亡。 “龙造寺隆信……” 义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个如今还叫宝纯的年轻和尚,很快就要还俗,然后以雷霆手段夺取龙造寺家的权力。 最终將少贰家彻底毁灭,然后雄霸大半个九州,成为后世耳熟能详的肥前之熊。 义光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了天守阁的评定间。 四面的障子纸上映著竹影,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上铺著榻榻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 一位大概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武士,穿著浅葱色的直垂,头戴立乌帽子,正盘坐在榻榻米上等候义光的接见。 此人见义光进来,立即伏地行礼。 “下官乃少贰家外务奉行,筑紫信政,见过山名大人。” 面对义光这个只有5000石领地的国人领主,筑紫信政却並没有显得十分高傲,反而態度意外的和善。 义光自然也客气的回礼道:“想不到是少贰家的贵客!吾乃山名家现任家督,山名次郎义光,见过信政大人了!” 两人虚礼了一番,这才坐定,侍女又重新送上了热茶。 义光在上首坐下,目光如炬地打量著这位使者,心中暗暗思索著对方的来意。 筑紫氏是少贰家的重臣,这从他报上的名字就能看出。 “筑紫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义光並没有客套的意思,更不喜欢和人打哑谜,因此直接询问道。 筑紫信政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然后才说道:“本人乃是奉我家主公冬尚大人之命,特来拜会一番山名大人。” “当初收到岞山家进攻吉野家之事时,可恨本家正值多事之秋,这才没有及时支援,让吉野忠实大人被岞山家所害,我家主公心中一直心怀愧疚。” “好在山名大人收復松尾城,討灭逆贼岞山信秀,为吉野家报仇雪恨,此等忠义之举,我家主公甚为感佩,特遣在下前来拜会!” 义光心中冷笑,什么对吉野家心怀愧疚,只不过是套话而已。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实力壮大,引起了少贰家的注意。 他示意身边的小姓接过文书。 文书是用上好的唐纸书写,墨跡清晰,字跡工整。 少贰冬尚在信中先是追忆了吉野家作为少贰家旧臣的歷史,然后对义光的“忠义”大加讚赏,最后提出希望义光能重归少贰家麾下,共同復兴肥前秩序。 “哦?” 看完书信,义光故作受宠若惊的对筑紫信政道:“在下不过一介国人眾,何德何能敢受少贰公如此厚爱?” 筑紫信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山名大人过谦了。如今肥前纷乱,大村家背靠大友家,有马家也野心勃勃,松浦氏又野心勃勃。” “我家主公虽有復兴之心,却苦於力有不逮,大人若能助我家主公一臂之力,他日功成,必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义光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少贰冬尚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 无非是想利用自己牵制大村家和松浦氏,同时又能获得一个实力不俗的国人领主的支持。 而自己呢? 確实也需要少贰家这面虎皮。 “那少贰公的意思是……”义光缓缓开口。 筑紫信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捲轴,朗声道:“若是山名大人愿意重新回归本家,这份官职便是本家的诚意!” “这是我家主公冬尚大人向朝廷求取,授予山名大人的官职任命,从六位下,修理少进。” 【这是昨天没写完的一章,先发出来,等晚上作者回去再更后面的几章。这两天更新不给力,没办法,作者菌实在是忙得没有精力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庙菩提寺 天文十年,四月下旬,春耕已然即將结束,春日的气息已在微风中悄然弥散。 松尾城外,山名义光亲自將少贰家的使者筑紫信政,送至城下町的边界。 这位来自大宰府的使者,一路行来对这位义光新兴领主的观感极为复杂。 他见识了山名家守城常备足轻那森然的军容,也感受到了他领地內那种近乎恐怖的秩序与活力。 此刻,他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山名大人,为您请得的官位,虽非显赫,却也是朝廷对您武勛的认可,望您此后能为少贰家尽忠。” 筑紫信政深深鞠躬和义光道別,隨后在几名山名家几名武士和十几名足轻的护送下,向著东边的佐贺方向行去。 义光站在原地,直到这位使者的身影消失在丘陵之后。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隨后才骑著马回归本丸。 一个虚无的官职,在乱世之中,看起来虽然其价值甚至不如一柄锋利的太刀。 但义光同样明白,这层官皮对於那些摇摆不定的国人眾和身份低微的地侍而言,却是一面拥有法理正统的大旗。 而且,在没有了少贰家的掣肘和敌意的情况下,他便可以从容收拾日暮西山的岞山家的同时,再寻机向海边发展。 无论是大村家的长崎港还是平户岛的平户港,早就让义光垂涎欲滴了。 少贰家想用这根看不见的绳索拴住自己,而自己,则正好需要这根绳索去捆绑更多的猎物,为自己未来的侵略计划找到一个合法合理的藉口。 “八子丸!藤丸,现在立刻去召集我山名家的重臣,前往天守阁內召开评定!” 义光翻身上马,对身边的小姓命令道。 “哈伊!....请主公稍待!” 两名跟隨著义光习武射箭数月,已经长高了一些的小姓恭敬应诺,骑上一匹矮小的与那国马,便分头前往通知山名家的重臣们去了。 不久之后,松尾城的天守阁大广间內,山名家的一眾核心家臣已然悉数到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义光端坐於主位,目光如雄鹰般扫过眾人。 “弥太郎!” 了心前往平户未归,坐於文臣首位的弥太郎听到义光第一个叫自己,立刻浑身一个一机灵,动作迅速的出列趴伏在地大声应命道:“哈!.......小的在!.....请主公下令!” “命你即刻清点领內所有粮仓,计算存粮,同时,以本家名义,在春耕开始前,最大限度收购领地周边的米、麦、大豆及盐,不得有误!” “哈伊!....小的听命” 山內弥太郎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自然知道,主公的这道命令意味著什么。 义光的目光又转向了以中川信八,石井平八,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等为首的武家军官们,继续命令道:“各大將组头听令!” “尔等立刻根据本家目前的人口与田亩,制定一份详细的备役徵召计划。” “待春耕结束,从所有直辖村落及安堵的国人领地內,徵召300名备役,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集中训练!” “哈伊!......臣等领命!” 义光此言一出,大广间內的空气瞬间燥热起来,像是鬼冢左近这样,时时刻刻渴望建立军功,脾气耿直的武將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都知道,以山名义光的野心,若不是春耕关係到领民们的生计,他必然早已经按捺不住要收拾岞山家了 石井平八看著义光,眼神激动,身体前倾大声询问道:“主公!总算要討伐岞山那群国贼了吗?” “此战,属下愿为先锋,定然取下岞山义继的首级,以告慰殿下家族与吉野一族之在天之灵!” “请主公下令!” 中村信八等一眾武士齐齐伏身,甲冑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看著群情激昂,渴望著建功立业的家臣们,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需要的正是他们这股渴望功勋、不畏死亡的血性。 在地球歷史上,每一个新兴势力的崛起,都离不开一群为之悍不畏死,敢打敢拼的臣子们辅佐。 “诸位稍安勿躁,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岞山家盘踞鷲峰山城,此城防备森严,易守难攻,更拥有6000多石领地,虽然被我军消灭了大部分有生力量。” “但狮子搏兔,亦当拼尽全力,在春耕结束之前,所有人都需各司其职,做好万全准备。” “待时机一到,本殿將亲率大军,踏平鷲峰山!” “哈!........臣等谨遵御令!” 家臣们顿时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 义光模仿先秦建立的军功体系,终於在这个时代显现出了它的威力。 他不拘出身,赏罚分明的用人风格,更是获得了一眾出身底层的文武家臣们的衷心效忠。 在山名义光的计划中,一场针对岞山家的战爭动员,已经如齿轮般开始转动起来。 .................. 而就在山名义光於松尾城內厉兵秣马之际,城外十几里处。 纳良川的河畔,一处河面宽十几米,水流较为平缓的芦苇盪边,却聚集了一大群人。 一场肃穆的祭拜活动正在进行著。 纳良川,这条在肥前国东松浦郡默默流淌了千百年的河流,它曾见证了吉野家的兴盛,也目睹了山名一族的悲剧。 河畔不远处,一座占地数十坪的新建寺庙正静静的矗立在河畔不远处。 这座寺庙,便是山名义光夺回松尾城后,斥资修建的家族菩提寺——昌义寺。 在战国时代,大名或有实力的国人眾为了供奉祖先、祈求冥福,而修建的寺庙,便被称之为菩提寺。 这不仅是出於宗教信仰和儒家孝道的影响,更是彰显家族传承、凝聚家臣人心、宣示领地所有权的政治行为。 一座菩提寺,便是一个家族在此地扎根的象徵。 【感谢书友宝子们的催更符、奶茶、点讚、和为爱发电打赏!作者都看著的,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岞山家內附 昌义寺的规模並不宏大,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它遵循了室町末期流行的禪宗寺院风格,主体佛殿为单层“入母屋造”结构,屋顶铺著灰黑色的和瓦,屋脊两端没有华丽的“鴟吻”,只做了简单的“鬼瓦”收头。 支撑建筑的樑柱皆为原木,未经油漆,呈现出木材本身的“白木造”质感,透著一股素雅与庄严。 寺门一侧,掛著一块由了心大师亲笔题写的木匾,上书“昌义寺”三字,笔力苍劲。 此刻,寺院的住持,一位从京都流落至此的老僧,正带领著一群沙弥,在佛殿內诵读著《般若心经》。 一群穿著华丽的女眷,在十几名足轻和武士的护卫下,正在佛殿內参拜祭祀、 为首的,正是山名义光的正室夫人春姬。 她身著一袭素色的“白无垢”小袖,外罩一件黑色的“打褂”。 一头乌黑及臀的长髮,用一根白色的檀纸束在脑后,未施粉黛但依然绝美的脸上,透出一丝哀伤。 她的身后,是山名义光的亲妹妹山名樱,少女神情哀伤,饮然欲泣,正跪在蒲团上不断的念念有词。 在她们身后,还有义光的侧室阿松、侍妾阿妙、雪代,菖蒲,枫等几女。 她们的心中不管作如何想法,但都神情恭谨,肃穆而哀伤,口中默诵著佛號,在为山名家逝去的亲族祈祷冥福。 诵经完毕,春姬在侍女的搀扶下,带领眾人来到寺后的陵园。 这里,便是山名一族的安眠之所。 当初吉野家败亡,义光之父奥浦守山名昌义性格耿直。 面对岞山家的招降,不仅严词拒绝,更痛斥岞山信秀乃不忠不义之国贼。 暴怒的岞山信秀下达了灭其家名的命令,將山名家46口人全家斩首。 山名家一门四十八口,除了在战场上侥倖逃生的山名义光,和隨春姬逃亡的妹妹山名樱外,剩下的46人无一倖免。 他们的尸首被暴尸於纳良川畔,头颅被乌鸦与野狗啄食,惨不忍睹。 一直到半月后,才被一伙善良的乡民收敛,匆匆埋葬於河畔不远的荒野。 义光夺回松尾城后不久,便在此地遣人修筑了这座家庙,將山名家亲族尸骨重新安葬在这座家庙里,並请来主持僧侣,为家人念经超度。 陵园內,並非常见的土坟,而是四十八座大小不一的“五轮塔”。 此乃密宗传来,在武士阶层中最为流行的墓石形制,由下至上分別代表“地、水、火、风、空”五大元素。 最中央的一座,比其他的要高大些许,那是义光这具身体的父亲,山名昌义的墓塔。 其余四十七座则环绕其周,仿佛仍在守护著他们的家主。 每一座五轮塔前,都摆放著清水、鲜花和燃起的线香。 春姬走到父亲山名昌义的墓塔前,缓缓跪下。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小桶清水,用木杓舀起,轻轻地从塔顶淋下,这是为逝者洗去尘世的污秽。 然后,她亲手点燃三支线香,插在香炉中,双手合十,闭目祝祷。 她知道,夫君为他父亲和族人修建这座菩提寺,不仅是为了尽孝,更是为了將这份血海深仇时刻悬掛在所有山名家臣的头顶。 每一次祭拜,都是一次战爭动员。 这座昌义寺,既是安息之地,也是山名义光復仇的大义制高点。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山名义光,也提醒著所有人,不灭岞山家,誓不罢休。 .................. 与此同时,北面数十里外的鷲峰山城,气氛压抑而沉闷。 这座以险峻著称的山城,乃是岞山家歷代经营的本据。 然而此刻,天守阁的评定室內,新任的家督岞山义继却全无精神,他面色苍白,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恐惧。 自从他的父亲岞山信秀在蛇垰大败身死,他仓促继承家督之位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来自於山名家的咄咄逼人带来的压力,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日好觉。 “诸位,本殿刚收到“耳目付”的消息,山名家正在囤积好收购军粮,山名义光那狗贼的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我岞山家,已到生死存亡之秋,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岞山义继坐於主位,眼神看著一眾盘膝而坐的家臣们,眼神中透著一股绝望。 在和山名家的数次决战中败北之后,岞山家也终於意识到了情报力量的重要性。 他们学习山名义光,一样拉拢了一些乱波势力为自己效命。 但因为家臣们的强烈反对,想要授予忍者这种低贱之人武士身份,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因此岞山义继只能许之以利,才勉强没有变成聋子和瞎子。 但义光领地內,早已经在钵名眾的监视下,变成了那些探子耳目们的坟墓,岞山家连续派了好几批探子进入,都有去无回。 山名义光不仅拨给了钵名眾充足的资金,用来招募和训练忍者,还通过钵名眾忍者的势力,又收復了一些周边的小型乱波眾。 此时的情报网,早已经不仅仅局限於松浦郡,彼杵郡,佐贺郡等周边了。 最终,岞山家派出去的忍者,只勉强打探到山名家在囤积军备的消息。 此时,听到岞山义继的问话,其座下的家臣们顿时一片沉默。 明眼人早已经看出,岞山家已经处於败亡的前夕了。 而鬼野谷和蛇垰这两次败仗,几乎將岞山家的一门和忠心谱代重臣葬送的一乾二净。 剩下的这些国人领主们,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思考著未来的出路。 这也是岞山义继如此憔悴绝望的原因。 在这战国时代,主家势力的衰落,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但人性复杂。 有人三心二意,但也有人恪守忠义。 下首其中一位老臣,新担任岞山家“家老”之职的坂田兼续,看著一眾默默无言的岞山家臣,终於嘆了口气。 他越眾而出,开口建议道:“主公,山名军之精锐,我等已然领教。山名义光这人,阴险毒辣,诡计百出,其手下士卒更是悍不畏死。” “若要正面野战爭锋,我军恐怕是胜算渺茫。” “哼!难道我岞山家,就只能坐以待毙,任其宰割吗?” 一名年轻的武士,岞山义继的堂弟,崛口秀满激动的说道:“大不了与他决一死战,守卫本家的荣耀!” “愚蠢!” 坂田兼续呵斥道:“荣耀能让岞山家存续吗?中国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主公,为今之计,仅有一策可行。” 岞山义继听闻,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道:“兼续大人,快说!” 坂田兼续伏下身,沉声道:“如今之际,我等必须寻求更强大势力的庇护。” “纵观我肥前国,能与那山名义光抗衡者,唯有平户的松浦隆信殿下。” 松浦氏,乃是自平安时代便盘踞在肥前国北部的豪族,其庶流分家遍布松浦半岛及周边岛屿,形成了强大的武士集团“松浦党”。 他们亦商亦盗,掌控著对大明和朝鲜的贸易航线,財力雄厚,水军强大。 现任平户松浦家的家主松浦隆信,更是一位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人物,被誉为“松浦党中兴之主”。 “向松浦家臣服?” 岞山义继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虽然岞山家一直以来都是和松浦党藕断丝连,但却一直以来保持著相对独立的態势。 岞山家的先祖,同样来自於松浦氏过继的儿子。 论血源关係,两家確实算是亲密。 但在这战国乱世,再亲密的血源也不能代表他愿意將城池土地的权利拱手让出。 这意味著他將从一城之主,沦为他人的附庸。 坂田兼续苦口婆心地劝道:“主公,此乃权宜之计,山名义光崛起过速,早已引来松浦殿下的警惕。” “我等若能內附,便可引松浦殿下之兵,共击山名家。届时,不仅可保本家不失,更有望夺回饭盛城。” “待日后时局变化,再图恢復本家独立,也未为晚也!” 岞山义继在主位上挣扎良久,最终,还是对山名义光的恐惧压倒了作为大名的自尊。 他颓然地垂下头,无力地说道:“……好吧。便依兼续之言,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平户。” 第一百六十章 攻伐岞山【一】 天文十年(1541年)五月十一日。 肥前国的天气已然褪去了春日的温和,夏季已经快要来临。 清晨的阳光不算炙热,稻田里已经有只穿著一条兜襠,晒得黝黑的农人在刚刚插秧的田地里劳作了。 田地里的稻苗在水光的映衬下绿意盎然,辛勤的农人刚刚结束了繁重的插秧,正期盼著秋日的丰收。 然而,战爭的阴云从不理会农时的节律。 一道盖著山名家“二引两”朱印的徵集令,如同一阵急风,从松尾城发出。 数名背插“指物”旗和“羽毛印”的旗本武士,已经骑著快马分头前往山名家治下的十五个村庄。 山名家领地內十六村,除了钵名眾的忍村,其他15个村庄都收到了山名家发出的徵兆令。 各村地侍武士,每家需出备役足轻五人,武士一人,自备马匹武器,一天內前往山名家松尾城集合,违者重惩。 上川村,位於松尾城以西约十五里,是一处拥有近百户人家的富庶村落。 村子的实际掌控者,是此地的地侍武士,冈田重胜。 “地侍”,或称“地头武士”,是战国时代最为普遍的武士阶层。 他们平日耕作於自己的“苗代田”,身份介於纯粹的武士与富农之间,是构成大名军事力量的重要基础。 他们对领主负有军役义务,即“御恩与奉公”关係中最直接的体现。 此刻,三十五岁的冈田重胜正赤著上身,只穿一条麻布的“褌”,和家里的两名“下人”(僕役)一起,在自家的田里修补著灌溉用的水渠。 各位看官请不要惊讶,这就是这个时代地侍武士们的日常生活,就算是身为特权阶级的武士阶层,还是要干农活。 冈田重胜的身高大概1.53米左右,身材还算壮实,武士的自律和训练,让他的肌肉十分的紧实。 在烈日的暴晒下,古铜色的皮肤上掛满汗珠,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突然,村口传来一阵犬吠和孩童的喧譁。 一名负责瞭望的“若眾”(村中青年)气喘吁吁地跑来,远远地便大喊道:“冈田大人!松尾城派传令使者来了!” 冈田重胜心中一凛,他直起身,用掛在脖子上的“手拭”(擦汗巾)抹了把脸,沉声对下人道:“你们继续,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自己那座带有土墙和瞭望櫓的“馆”,这是一座典型的地侍宅邸。 刚进院门,便看到一名风尘僕僕的山名家的旗本武士,正由他的妻子阿儼招待著,喝著一碗解渴的麦茶。 这名武士身穿一套保养的不错的腹卷甲冑,背后插著一面印有家纹的小旗,满脸的疲惫之色。 “在下冈田重胜,不知这位大人前来,有何吩咐?” 冈田重胜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进屋內,迅速穿上一件麻布的“小袖”。 传令的旗本武士放下手中的陶碗,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麻绳綑扎的文书,递给他道:“岗田大人,奉主大殿御命,传达《御下知状》(徵召令)!冈田大人,请接令!” 冈田重胜跪坐下来,恭敬地接过文书,解开麻绳。 文书由厚实的“奉书纸”写成,上面用苍劲的笔跡写著徵召內容。 末尾处,则盖著山名义光那枚鲜红的“花押”大印。 “命!上川村地侍冈田重胜!即刻动员备役五名,武士一人,自备马匹、具足、兵粮,於明日午前,至松尾城下集结。时刻不误,违者,严惩不贷!” 简短的文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冈田重胜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来了!终於来了!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 作为一位还算年轻的武士,他同样有著建功立业的想法。 上一次的蛇垰合战,他在对阵中斩首了一名武士,三名足轻,立下了战功。 战后封赏之后,不仅获得了5石知行领地的加封,还获得了5贯的赏钱。 对於贫穷的地侍阶级来说,这笔恩赏绝对算是很重了。 【这里解释一下“知行”和“俸禄”的差別。知行:为世代相传的土地。俸禄:不可以传给后代,只能领取粮米和钱幣】 “请回报主公,冈田重胜领命!必不敢延误时辰!” 他將文书顶在额头,向著松尾城的方向深深一拜。 传令的旗本武士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便匆匆告辞,赶往下一个村子。 当屋外的马蹄声远去,妻子阿儼才端著一盘“渍物”(醃菜)走进来,她看著丈夫严肃的脸,眼中满是担忧:“夫君,又要打仗了吗?” “嗯。” 冈田重胜小心翼翼地將徵召令收好,“主公要討伐岞山家了,这是为吉野殿和山名一族復仇的义战!吾身为山名家的武士,自噹噹仁不让!” 他嘴上说著大义,心中想的却更为实际。 自山名义光成为此地领主后,他们这些地侍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赋税虽然不低,但规矩严明,绝无苛捐杂税。 尤其是上次鬼野谷之战后,那些立下战功的足轻都分到了田地,甚至有农民被提拔为武士。 这对於他们这些渴望扩大“知行”(封地)的地侍来说,更是天大的诱惑。 战爭,在战国,既是死亡的深渊,也是唯一的晋升之阶。 “阿儼,快!把我的『具足』拿出来!”冈田重胜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 阿儼不敢怠慢,连忙和两名女儿一起,抬出放在內室的一个黑漆大木箱,这便是存放鎧甲的“具足柜”。 箱盖打开,一股皮革与铁器混合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伴隨了冈田家数代的家传“胴丸”。 属於旧式的“大鎧”简化形制,用小片的铁札或皮札,以不同顏色的“威毛”(编绳)穿缀而成。 虽然防护力不如那些本小札和当世具足,就连最便宜的“桶川胴”也不如,但却胜在甲片更轻,也更灵活。 冈田重胜没有立刻穿戴,而是仔细检查著每一个部件。 他拿起护臂的“笼手”,检查连接铁片的锁子甲环是否牢固。 隨后又拿起保护大腿的“佩楯”,抖了抖,听著铁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最后,他捧起那顶略显陈旧的“星兜”(头盔),用布擦拭著前面那枚代表冈田家的“三阶菱”前立。 “太郎!”他对著门外喊道。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跑了进来,这是他的独子,冈田太郎。 “父亲大人!” “去,把我的马餵饱,多加一勺豆料,然后把马鞍和『鐙』都擦拭一遍。” “嗨!父亲!” 太郎兴奋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对於武士之子而言,父亲出征是无上的荣耀,每个武家的孩子都渴望著自己的初阵,梦想著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第一百六十一章 攻伐岞山【二】 “阿儼,去准备兵粮。” 冈田重胜继续对妻子下令。 “『乾饭』要三大袋,『烧盐』一小罐,另外,用新收的麦粉,混上蜂蜜和鱼粉,做二十个『兵粮丸』。今晚就做好。” “兵粮丸” 是战国时代行军打仗必备的应急食品,体积小,热量高,能快速补充体力。 交代完家里的事,冈田重胜挎上“打刀”和“胁差”,提著一把长柄的“十文字枪”,走出了宅邸。 他要去召集自己的那五名备役。 这五人都是他领地內最健壮的佃农,其中两人还是他的远房亲戚,剩下的都是他的郎党。 他们平日为冈田耕作,战时则要拿起武器,作为他的私兵跟隨出征。 冈田重胜挨家挨户地前去通知。 受到徵召的备役足轻们,此时或兴奋,或恐惧,但都沉默的开始准备刀具,长枪,弓箭。 他们的女人和家人们,则一边担忧的碎碎念,一边帮丈夫保养武具,一边將几双新打的草鞋塞进丈夫的行囊。 这就是日本战国的常態。 主君一道命令,无数个家庭的命运便被彻底改变。 黄昏时分,冈田重胜的宅邸前,五名备役足轻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装备简陋,大多只在要害处绑著几片竹甲或厚皮,头戴圆锥形的“阵笠”,手中武器也多是竹枪,半弓,或者劣质的铁枪,只有领头的两人,才有一把生了锈的腰刀。 冈田重胜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小袖”,將盔甲“胴丸”的主体和头盔让下人打包背著,自己则牵著战马。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面带惶恐又夹杂著一丝期盼的备役足轻,鼓舞士气沉声道:“此战,是为主公復仇,也是为我们自己挣前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只要奋勇杀敌,斩获首级,以大殿的大方性格,获得的赏赐绝不会少!土地、金钱、女人,应有尽有!出发!” “嗨!”五名足轻发出了低沉的回应。 冈田重胜翻身上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相送的妻子和儿女。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调转马头,带著他的郎党,匯入了通往松尾城的那条被无数草鞋和马蹄踏过的道路。 ...................... 天文十年,五月十二日,凌晨。 天还未亮,松尾城的城下町外围,已经人声鼎沸,无数的火把將清晨的黑暗照亮。 近千人的军势在这里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山名义光身著他那套標誌性的赤红色“五枚胴具足”,头戴十六筋金色月牙前立星兜,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木曾马上,威严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 最前方,是鬼冢左近等武士率领的二百五十名常备军。 他们队列整齐,大部分都穿著皮甲或者各种铁片鎧甲,除了刀盾手,其他大部分人都手持三米多长的精铁长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久经战阵的冷漠与凶悍。 其后,是由饭田平次郎和其他军官统领的三百名备役,他们的装备稍差,但队列同样严整,士气高昂。 再往后,便是冈田重胜这类由十五个村庄匯集而来的九十名地侍武士和他们的私兵。 他们装备各异,旗帜五花八门,像一群杂牌军,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对战功的渴望。 队伍的最后,是三百五十名衣衫襤褸的“阵夫”。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扛著粮草、帐篷、备用箭矢、攻城槌、竹束等各种军用物资。 山名义光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 他催马来到阵前,拔出腰间那柄缴获来的名刀“备前长船”,刀尖直指北方,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儿郎们!岞山家的鷲峰山城就在前面!城里有的是粮食、清酒和女人!隨我踏平鷲峰山,斩尽岞山一族!” “第一个先登者,赏钱百贯,加封50石知行!出发!” “喔喔喔——!” 义光简单粗暴的许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兽性。 近千人的吼声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得松尾城都在微微颤抖。 隨著巨大的“法螺贝”(海螺號角)吹响,山名家的大军,借著黎明前的黑暗,浩浩荡荡地向著岞山家的领地,直扑而去。 义光的第一个目標,便是与饭盛城接壤,拱卫鷲峰山城侧翼的重要支城——白岩城。 ........................ 白岩城是一座典型的山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虽然城池不大,但地势极为险要,三面皆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通往大手门。 城主染谷长门守,是岞山家的一门眾,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將。 此刻,他正站在天守阁的顶端,正忧心忡忡的望著南方。 “报——!”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衝上天守阁,大声吼道:“报……报告城主大人!山名家大军,近千人,正向本城急速开来!离此地,已不足五里!” “纳尼?这么快!” 染谷长门守已经接到了鷲峰山城的急报,自然知道山名家在召集军队。 但他们的消息早已经延后,原本他以为至少有一天时间准备。 却没想到山名家来得如此之快。 “染谷大人,慌什么!” 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染谷长门守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將正大步走来。 此人身穿一套鱼鳞状的“小札二枚胴”,头戴鹿角胁立兜,正是平户松浦家派来的援军主將,笼手田安经。 笼手田安经走到墙边,看著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烟尘,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冷笑:“山名义光此人,虽然传闻勇武过人,但依本人看来,却是个不懂兵法的莽夫。“ “不去进攻周围村庄,竟敢尽起大军,直接来攻我这座坚城,传我將令!” “哈伊!” 他身后的几名松浦家武士齐声应答。 “弓箭队上櫓,弓箭队上塀,落石滚木备好!关闭城门,吊起木桥!” “吾倒要看看,他山名义光有多少人命来填这白岩城!” 隨著笼手田安经一声令下,白岩城內顿时响起急促的钟声。 守城的两百名松浦援军和一百多名白岩城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巨大的城门缓缓关闭,护城河上的木桥被吱吱嘎嘎地吊起。 城墙之上,弓箭手弯弓搭箭,指向了唯一的攻城道路。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山名家那面巨大的“二引两竖纹”家纹大旗,以及队伍中路那枚金灿灿的大马印。 白岩城一里外的城下斜坡处,山名义光轻轻勒住了战马。 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座易守难攻的坚城,心中不禁暗暗冷笑。 只要有著充足的火药,所有的坚城在义光看来都是一个笑话。 除非是对方有著绝对的兵力优势,能在野战中把他彻底击败,不然在山名家面前守城,无异於自掘坟墓。 【还有一章,12点后发,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谢谢各位宝子们的支持了!作者菌在此感谢大家的打赏,让我有更多的动力创作这本书】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攻伐岞山【三】 天文十年(1541年)五月十三日,清晨。 山名家的大军並没有像守城方预料的那样,在抵达后立刻发动猛攻。 白岩城陡峭的山道之下,山名家的阵地井然有序,上千人的军阵占满半个山坡,军阵森然。 山名义光最重行军布阵的准备,即使是攻击的一方,各种箭塔,壕沟,据马一应俱全,將营地防得滴水不漏。 兵者,死生大事也! 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 阵夫们在足轻的监督下,从后方运来一捆捆的木材和巨大的竹束,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数十架简易的攻城梯和数座用於掩护的“竹束车”正在快速成型。 伙夫们则支起了一口口大锅,白色的米饭在锅中翻滚,浓郁的“味噌”汤的香气,混合著煮鱼乾的腥味,飘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山名义光端坐於阵前的“马扎”之上,身前的“床几”(摺叠凳)上放著一张简易的地图。 他没有戴那顶沉重的星兜,仅戴著“钵金”(铁额环),清晨的微风吹拂著他的额发,映衬出他冷峻严肃的脸。 他眼神平静地注视著远处山岩上那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主公,將士们已经用饭完毕,士气高昂,隨时可以攻城。” 顶盔贯甲的旗本队长中村信八从外面进来,走到帷幕营帐內单膝跪下稟报导。 山名义光微微頷首,目光却未离开城池,说道:“再让將士们歇息两刻钟,消化一下饭食,然后便开始攻城。” “哈!....”中川信八领命而去。 ............. 白岩城的城墙之上,岞山家的城主染谷长门守,和松浦家的援军主將笼手田安经正並肩而立。 两人观察著山名军的动向,面色各异。 “哼,这山名义光,莫非是被我白岩城的险要嚇破了胆?竟在城下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 笼手田安经一脸不屑的道。 他年约三十许,身材雄壮,个子虽矮,但肌肉紧实有力,满脸的胡茬子犹如钢针,一双牛眼布满煞气。 他一身华丽的鱼鳞小札二枚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上的鹿角胁立兜更显其勇武。 手中的十字文枪枪尖闪烁著寒光,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將出闸的野猪。 染谷长门守却眉头紧锁,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將经验丰富,他从山名军那过分的平静中嗅到了一丝不安。 他沉声道:“笼手田殿,切莫大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山名义光此人,狡诈如狐,凶残如狼,他越是平静,便越是说明他有必胜的把握。” “依在下看来,此人想必又是要使用那“雷崩”炸毁我方城门,然后攻入我白岩城了。” 自从松尾城在一夜之间被山名义光用火药炸开城门后,“崩雷”之说便在肥前国不脛而走。 染谷长门守对义光会使用这一招深信不疑,这也是他唯一的担忧。 笼手田安经闻言,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染谷殿,不过是些许南蛮火器罢了!” “我笼手田安经,深受平户松浦隆信公之信赖,纵横东海之上,什么风浪没见过?” “就算他们有那“雷崩”,又何足惧哉!待会儿他若敢来,我便亲自出城,斩下那山名义光的首级,献於鷲峰山城主公案前!” 染谷长门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嘆息。 他知道,多说无益。 这位松浦家的勇將,勇则勇矣,却太过刚愎自用。 未时(下午两点),山名家的阵地中,法螺贝的號角声终於再次吹响。 “咚——咚咚——” 沉闷的太鼓声如巨人的心跳,敲击著每个人的神经。 “来了!”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精神紧绷,纷纷抓紧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並非潮水般涌来的农兵炮灰,而是三个无比怪异的庞然大物。 义光没有採取这个时代常用的驱赶农兵攻城战术。 对他来说,能不用人命堆的战役,最好不用人命去堆,因为他一直认为人力也是领主宝贵的资產。 因此,他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鐧。 那是三辆巨大的土龙车,高约丈余,形如龟壳。 车身由厚重的圆木拼接而成,外部包裹著一层坚韧的湿牛皮,防止金汤,滚油渗入。 车顶上放满厚重的一层层沙袋,防止檑木和滚石將车砸毁。 而且车头最前方更是钉上了厚厚的铁板,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撞角,足以弹开任何砸下的滚石。 车下是四只巨大的实木车轮,在涂抹了大量油膏的滚轴带动下,发出“嘎吱嘎zha”的沉重声响。 每一辆木车里面面,都有二十名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在奋力推动。 他们是山名义光从领地內挑选出的相扑好手和拥有蛮力之力,这些人正是推动这“土龙车”的核心动力。 “这便是主公大殿的杀手鐧吗?果然厉害!” 地侍冈田重胜立於军阵后方,混在阵中,震撼的看著这三头钢铁巨兽,心中涌起无限的敬畏。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时代战爭的理解范畴。 “全军,缓步推进!” 隨著山名家第一猛將鬼冢左近那洪亮的嗓音,上百名手持大盾,竹竖,推著挡箭的竹竖车的山名家常备足轻,开始跟隨著三辆土龙车缓步往白岩城的山道上推进。 在这些先锋后方,则是三百多名长枪足轻,和弓箭手,排成整齐的方阵,如同三道黑色的铁流,护卫在“土龙车”的后方,缓缓向白岩城的城门压去。 他们步伐沉稳,阵势齐整,枪尖如林,散发著冰冷的杀气。 这种精锐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大名手下的常备军。 【明天早上还有一章,没有写完,作者明天还要上班,得睡了,明天早上我抽个时间把下一章写完发出来,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攻伐岞山【四】 “放箭!快放箭!砸石头!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子砸下去!” 城墙上的染谷长门守,立刻挥舞著太刀,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指挥著士兵攻击三辆土龙车。 他一下子就判断出,这三辆造型奇怪的衝车,定是运送“雷崩”的工具! 一时间,城墙之上箭如雨下,滚石檑木呼啸著砸落。 然而,这些传统的守城器械,面对这三辆被义光改进过,变得更加皮糙肉厚的土龙车时,却显得如此无力。 “嗖……嗖……嗖!” 城上的弓箭手不断拉弓射箭。 密集的箭矢钉在沙袋和湿牛皮上,如同搔痒。 巨大的滚石顺著倾斜的山道,带著强势的动能,轰隆一声撞击在土龙车的前面包裹著铁皮的撞角上,却顺著三角形的斜面滚落到一边。 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隨著三辆土龙车逐渐接近城墙,染谷长门守也变得更加焦急。 他一边指挥著士兵不断的往土龙车攻击,一边亲自操作,倾倒下一锅滚烫的火油,但也只是在沙袋和淋湿的牛皮表面留下一片焦痕。 三辆土龙车就在这漫天的攻击中,坚定而缓慢地向著城门靠近,如同三只不可阻挡的铁甲巨兽,散发著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对於缺乏重型火力,连一具大型弩箭,和投石车都没有的日本战国时期来说,这三个怪物简直堪比最早的坦克战车。 “废物!一群废物!” 城墙上的笼手田安经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足轻,怒吼道,“染谷殿!你就在这城上当你的缩头乌龟吧!看我松浦家的武士,如何破此妖物!” “笼手田大人!不可!” 染谷长门守大惊失色,急忙劝阻道:“此乃敌军诱我出城的计策啊!我军人数少於敌方,若是出城野战,怕是正中山名家下怀!” “八嘎!你这个懦夫!给我闭嘴!” 笼手田安经双目赤红,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我松浦武士的荣耀,不容玷污!开城门!松浦军,隨我出击!” 说完,他不顾染谷长门守的阻拦,提著十字文枪,径直衝下了城墙。 在他的號令下,二百名同样悍不畏死的松浦家精锐武士和足轻迅速集结了起来。 “嘎吱——” 在染谷长门守绝望的眼神中,白岩城的大手门侧边的小门“胁门”被打开了。 “杀!” 笼手田安经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般衝出城门,直扑最中间的那辆“土龙车”。 他身后的二百精锐紧隨其后,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结阵!迎敌!” 护卫在土龙车的山名家足轻大將鬼冢左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 他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枪衾!” 隨著他一声令下,跟隨在他身后的两百多名山名家常备足轻立刻变阵。 前排的盾兵举著包铁木盾半跪,组成一道盾墙,后排枪兵则將三米长的铁枪斜向上刺出,后排士兵则將长枪架在前排同伴的肩上,瞬间组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枪衾”。 “跟我冲!” 笼手田安经见此,却毫无惧色,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武艺。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杆沉重的十字文枪在他手中挥洒自如,显示出他精湛的枪术。 他枪尖舞出数道寒光,精准地格开、挑飞了刺向他的三桿长枪。 借著这个空隙,他怒吼一声,硬生生从枪阵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前排两名刀盾兵上前阻挡,却被他十字长枪凑准空隙,刷刷两枪,精准无比的刺入两名盾兵没有保护的大腿上。 “啊!……” 两人顿时惨叫著倒在了地上,抱著伤腿发出哀嚎,这一处阵型瞬间被破坏。 而趁著笼手田安经的勇猛出击,其身后的松浦家武士也跟了上来,双方很快接战,长枪兵不断互刺,不时有人倒下。 但山名军这边有刀盾手保护,死伤明显比对方要少很多。 双方围绕著三辆火龙车,展开了激烈的爭夺。 而染谷长门守看著和山名家混战成一团的松浦家武士,只能无奈的让城墙上的弓箭手停止了放箭。 “哈哈哈!好胆!吾乃山名家足轻大將,鬼冢左近是也,让我来会会你!” 鬼冢左近见猎心喜,他將指挥权暂交给平八和饭田平次郎等人,自己则从阵中一跃而出,挺著手中的大身枪如黑龙出洞,直刺笼手田安经的胸膛。 其实山道狭窄,双方兵力並不能完全展开,接战的只是前面数十人而已。 而在这种狭窄的地形中,更加看重双方的兵员素质来。 山名家和松浦家的士兵一接战,双方的配合和纪律性就立刻展现了出来。 山名义光训练出的这支精锐常备,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阵配合,都比对方要强上很多。 短兵相接的战斗,比拼的就是双方的兵员素质和承受伤亡的能力。 松浦军的长枪阵在倒下二十多人后,前排士兵就已经渐渐呈现出畏缩情绪,儘管在武士的逼迫下没有退却,但已然呈现出不支的状態。 而山名家士兵则在严明的军纪下,一边將倒下的同伴拉回枪阵中救治,一边不对的刀盾长枪推进,逼迫和压缩对方的空间。 而此时,已经深陷敌阵的笼手田安经,也发现了自己身边的同伴正在越来越少。 原本跟隨在他身边的五六名衝击敌阵的精锐武士和数十名足轻,此时已经皆倒下了几乎一半。 “啊!……” 笼手田安经发出一阵低吼,试图將鬼冢左近杀死,通过斩將的办法恢復己方的士气。 然而,鬼冢左近也是悍不畏死的猛將,两人实力也可谓是势均力敌。 “鐺鐺” 一连几声金属声碰撞的巨响,笼手田安经手中的十字文枪的枪镰,与鬼冢左近大身枪的枪身猛烈碰撞,溅起一串火星。 两名以勇猛著称的悍將,就在这混乱的城下廝杀著。 然而,主將的武勇,並不能决定一场集团作战的胜负。 就在两位猛將酣斗之际,他们身后的战场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松浦家的足轻虽然勇悍,但他们习惯的是海上的跳帮格斗,讲究个人武勇。 而山名家的常备军,经过山名义光用后世理念的严格操练,令行禁止,进退如一。 面对山名家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密集枪阵,松浦家的足轻们在几名武士的带领下,发起了好几次悍不畏死的衝锋。 但都变成了一场悲壮的自杀。 他们一次次地冲向那片钢铁森林,又一次次地被无情地贯穿、刺倒。 鲜血染红了阵前的土地。 第一百六十四章 攻伐岞山【五】 而战场之上,四名山名家的武士也从侧翼包抄而来。 他们是刈谷家投降义光的四名武士。 分別是肥虎重忠、饭坂由新、大崎昌年和武藤一秀。 他们见主將与敌將酣斗,立刻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切断了笼手田安经和他剩下几名手下所有的退路。 “无耻之徒!竟敢以多欺少!” 笼手田安经察觉到危机,怒吼一声,奋力逼退鬼冢左近,想杀出重围。 “呵呵!这叫兵不厌诈!” 鬼冢左近冷笑一声,与四名武士同时发起了攻击。 五人手中的长枪,太刀,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笼手田安经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虽奋力格挡,终究是双拳难敌十手。 肥虎重忠的一枪刺中了他的大腿,饭坂由新的一刀划开了他的侧腹。 “啊!”笼手田安经惨叫一声,动作一滯。 鬼冢左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那蓄力已久的大身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笼手田安经的喉咙! “呃……”笼手田安经瞪大了双眼,手中的十字文枪无力地垂下,身体轰然倒地。 “敌將笼手田安经,已被我山名家討取!” 鬼冢左近拔出长枪,用枪尖挑起笼手田安经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喔喔喔——!” 山名军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剩下的一百多名松浦足轻见主將阵亡,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著向城门方向逃去。 “关门!快关门!” 城墙上的染谷长门守见状,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他不能为了这些愚蠢的盟友,葬送掉整座城池。 沉重的胁门在倖存的松浦士兵绝望的哭喊声中,轰然关闭。 被拋弃在城外的他们,只能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向山名军投降。 看著城下这戏剧性的一幕,山名义光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次攻打白岩城,义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阵。 甚至,就连他手下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团都没有出动,只是作为督战队使用。 作为一个势力的主人,义光一直告诫自己要牢记项羽的教训。 昔年,楚汉之爭,霸王力能举鼎,可谓是勇冠三军。 楚军和秦军或者汉军交战,项羽几乎次次都是身先士卒,每次都能以少胜多。 就连刘邦都惊惧於项羽的武力,多次被他率领著骑兵冲阵杀的屁滚尿流。 然而,如此一名绝世猛將,却最终落得个乌江自刎的结局。 对於项羽的失败,虽然后世眾说纷紜,百家人物各执一词。 有人认为他会失败,一是因为优柔寡断,二是妇人之仁,三是骄傲自大。 但在山名义光看来,项羽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身先士卒,夸耀武力。 要知道他每次作战,无论大战小战,都身先士卒,固然能够激励士气,让士兵们跟隨著他悍不畏死,以少打多。 但也正因为他喜欢什么战事都自己上,也导致他的手下没有出头之日。 刘邦虽然一身缺点,但却虚心纳諫,出手大方,封侯封王毫不吝嗇。 在项羽手下没有出头之日的韩信,一到刘邦手中就能大展身手。 由此可见,一个喜欢和手下抢功劳的主公,绝不是一个好主公。 其实,在义光看来,笼手田安经出城烧毁土龙车的决定,並没有错。 但奈何双方实力並不对等,手下士兵的战力也相差巨大,所以他註定失败。 眼看大局已定,他立刻举起手中的军扇向前一挥,大声喝到:“全军!……继续推进!” “喔!……哈嘿!” 士气大振的山名军再次开始攻城。 三辆原本停留在原地的土龙车,也再次启动。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们。 在步兵和弓箭手的掩护下,它们顺利抵达了白岩城那扇,由厚重门板和巨大门閂构成的“大手门”前。 车內的山名家的工兵们,立刻迅速的將上千斤的黑火药包,快速的堆砌在城门之下。 而染谷长门守虽然拼命的指挥手下扔下巨石,倒下沸水和滚油。 但却丝毫伤不到土龙车內的人员。 而山名家也调来了大批弓箭手,进行远程压制,给车內的爆破手爭取时间。 最后,几名工兵点燃了长长的导火索后,飞快的撤离到土龙车內。 甚至,三辆土龙车里的士兵还有余力和时间,將三辆车推离了城门洞,免得炸药爆炸时,將这三辆土龙车摧毁。 毕竟这玩意造价不菲。 “轰——!” 终於,伴隨著一声前所未闻的巨响,仿佛大地都被撕裂。 剧烈的爆炸產生了恐怖的衝击波,那扇足以抵挡攻城槌撞击的巨大城门,连同门后用於加固的沙袋和石块,瞬间被炸得粉碎。 无数的木屑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门洞后方的守军也被炸药的衝击波震得口鼻流血。 就连躲藏在土龙车里面的一眾爆破手,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好在有土龙车卸去了大量爆炸的威力,他们都安然无恙。 整个白岩城都在这剧烈的爆炸下摇晃了一下,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七荤八素,许多人七窍流血,当场昏死过去。 “杀进去!” 鬼冢左近一马当先,带著手下士兵第一个衝进了那被炸开的,还在冒著滚滚浓烟的城门洞。 城门之后,是用於防御的“枡形虎口”(一种瓮城结构)。 染谷长门守已经带著最后的一百多名守军在此布下了最后的防线。 双方在这狭窄的空间內,展开了最为血腥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长枪如林,双方血肉横飞。 染谷长门守身先士卒,挥舞著太刀,亲自斩杀了两名衝上来的山名家足轻。 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山名家的精锐足轻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內,守军的防线被一寸寸地压缩。 半个时辰后,浑身浴血的染谷长门守,在力斩数人后,被三桿长枪同时贯穿了身体。 他拄著断裂的太刀,跪倒在地,望著鷲峰山城的方向,不甘的嘆了口气,气绝身亡。 隨著主將战死,城中残存的守军彻底崩溃,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暉洒满了这座刚刚经歷过浩劫的城池。 从午后发起进攻,到此刻城池陷落,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时辰。 山名义光策马缓缓走进白岩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血腥味。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降兵,和城墙上那面已经换上的“二引两”旗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欢喜。 此时的山名军,只要攻下那座岞山家的本据城池鷲峰山城,便能將岞山家的力量彻底从松浦郡扫除。 而吞下这片领地,山名义光的势力將辐射半个松浦郡,也拥有了和松浦党与大村家叫板的实力。 白岩城这一座被誉为易守难攻的坚城,半日而下。 义光並没有一鼓作气的直接进攻鷲峰山城,而是安坐城池,训导降兵。 顺便派兵去收服白岩城周围的村落。 他在等,等那些见势不妙,准备改弦易帜的岞山家国人领主们主动上门。 【剩下的章节,等作者晚上下班后再写,今天两更先送上,顺便求一下宝子们的为爱发电支持!】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带路党 天文十年(1541年)五月十四日。 白岩城的城门还未修补,山名义光正在和一眾家臣,紧锣密鼓的组织和整编投降的岞山家降兵。 此次进攻白岩城,虽然过程还算顺利,但山名家也损失了数十名士兵。 以战养战,收编降卒,便成了最好的补充手段。 而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鷲峰山城內。 这座建立在险峻山体之上的城堡,占地数里,拥有常驻人口两千人,算是战国时代比较繁华的城池了。 但此刻,这里却正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白岩城半日陷落的消息,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碎了岞山家最后的侥倖。 评定广间內,家督岞山义继面色惨白的端坐於主位。 心中的焦虑,让他额头上的虚汗都冒了出来。 他的手中紧紧抓著那封白岩城的战报,心中的惶恐与不甘,几乎让他失態的想要愤怒大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广间两侧,十余名家臣们尽皆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半日……仅仅半日,白岩城便被山名义光攻破!诸位,可有主意,本家该如何抵挡?” 岞山义继的声音乾涩嘶哑,求助的看向一眾家臣,希望他们能够想出注意来。 无人应答,就连一向足智多谋的家老坂恆兼续,此时也捏著鬍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能正面和山名家抗衡的办法来。 有时候,实力上的差距,並不是靠一个人的智慧就能破解的。 在內附松浦隆信之后,岞山家確实获得了松浦家的援助,此时在这鷲峰山城內,就还驻扎著三百名松浦军。 但眾人都知道,面对咄咄逼人,野心勃勃的山名义光,这三百守军並不能逆转局势。 事实上,松浦党的强大更多是来源於他们手中强大的水军。 论陆地上的实力,其实並不强,要不然也不会窝在平户岛上这么多年,也无法统一松浦郡了。 山名义光的“土龙车”与“天雷”,简直是守城军的梦魘。 岞山家在鼎盛时期,拥有八千石领地,下辖六座支城。 如今,隨著松尾城、岗山城、白岩城的相继陷落,其势力范围被急剧压缩。 除了本据鷲峰山城,仅剩下由岞山家一门古贺长忠镇守的鸟越城,以及另外两座分別由谱代家臣,江上定俊,横岳镇治,守护的雾立城与岩屋城。 这四座城,便是岞山家最后的屏障。 “主公!” 一名年长的老家臣出列,伏身道:“如今山名家势,我等断不可与其野战浪战。” “为今之计,只有固守鷲峰山、鸟越等坚城,进行笼城战,同时火速向平户的松浦隆信公求援!只要松浦家的援军一到,我们再和松浦军里应外合,方能解本家之围!” 然而,这番话虽然是老成之言,却也透著一股绝望的无力感。 所有人都知道,松浦隆信远在平户,其主力正在与波动家、佐志家等松浦爭夺沿海霸权,又能派出多少援军? 笼手田安经和他那二百精锐的覆灭,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岞山义继颓然地挥了挥手,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呵斥这些无用的家臣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派遣使者,带著重礼和卑微的言辞,去平户祈求松浦家的怜悯。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將所有希望寄託於盟友之时,他那脆弱的领地,也已经从內部开始崩塌了。 距离鷲峰山城五十里外的雾立城,城主江上定俊,正密会著从岩屋城悄悄赶来的横岳镇治。 两人都是岞山家的谱代家臣,世代侍奉,但忠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变得一文不值。 並不是谁都愿意为了註定覆灭的岞山家,搭上全家性命的。 “横岳大人,如今之形式,对本家可是十分不利啊!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江上定俊示意小姓將横岳镇治的酒盏倒满,然后才面色凝重的道。 横岳镇治灌下一大口的浊酒,抹了抹嘴,苦涩道:“还能怎么办,只能为岞山家尽忠了,也不枉君臣一场!” “横岳大人真作如此想?” 江上定俊看著颓废的横岳镇治,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低声道:“横岳殿,你我两家加起来不过千石,手下能战之兵不足一百,难道要为即將沉没的岞山家陪葬吗?我听闻,那山名义光虽手段酷烈,但对主动归降之人,却颇为重用。” 横岳镇治闻言,身体一震,他抬头死死盯著江上定俊道:“江上大人,你……你想投降?” “不是想降,是为了家名不被断绝,我等不得不降!” 江上定俊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两家,距离白岩城最近,等山名义光消化完白岩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与其被他用『崩雷』轰上天,倒不如主动献上忠诚,至少,还能保全家名和领地,不是吗?”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瞬间击溃了横岳镇治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次日清晨,两封用血书写的“誓书”,连同两家年仅七八岁的嫡子作为人质,便被快马送往了山名义光驻扎的白岩城。 第一百六十六章 铁炮到手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平户港,一场足以改变山名家未来的交易,也终於落下了帷幕。 岸田右马助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在平户港町市的石板路上。 他身后,几名护卫正小心翼翼的护送著一个用油布包裹著的,一个长条形的物品。 为了主公山名义光心心念念的南蛮铁炮,岸田右马助在这座被誉为“西国之都”的繁华港口,已经奔波了近十日。 平户港,作为松浦党的核心据点,是整个日本与南蛮、大明贸易的最前线。 港口中,既葡萄牙的克拉克大帆船,也有来自大明寧波、漳州,福州等地的沙船和福船。 更有无数掛著松浦家“三つ星”家纹的关船、小早船。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商贾、水手、浪人、海贼混杂於此,让这里充满了机遇,也遍布著危险。 起初,岸田右马助试图直接向葡萄牙商人购买。 但那些高傲的南蛮人,对这种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利器捂得极紧,要么开出五千贯的天价,要么乾脆拒绝出售。 但岸田右马助並未放弃。 他利用自己过往的內政经验和察言观色的能力,日夜流连於港口的酒馆、赌场和“游廓”。 他使用山名义光给予的资金,与那些南蛮船上的水手、通译称兄道弟,收买打听,终於获得了一份有用的情报。 终於,他锁定了一个目標。 有一艘名为“圣卡特琳娜”號的葡萄牙商船的大副,叫罗德里格的年轻葡萄牙人。 此人贪婪、好赌,且与船长素有矛盾。 他设计了一场“偶遇”,然后在赌场中给罗德里格还了一百贯的赌债。 两人就此结识来往。 隨后,他又邀请罗德里格去最高档的料亭,请他品尝最新鲜的刺身,並安排了平户最美丽的游女作陪。 在酒精,金钱和女人的催化下,罗德里格的防线彻底鬆动。 “岸田君,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罗德里格搂著怀中的游女,大著舌头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儘管说!” 岸田右马助等的就是这句话。 就这样,岸田右马助用一千贯的天价,从这个贪婪的大副手中,买下了这支对山名义光而言价值连城的火绳枪。 这支枪,枪身由坚实的橡木製成,长约四尺,入手极沉。 枪管呈八棱形,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那弯曲如蛇的“火绳夹”,和精巧的“火门”,无不展现出超越日本这个时代的工业能力。 “主公,臣幸不辱命!” 岸田右马助抚摸著冰冷的枪身,眼中满是激动。 他当即写下密信,绑在信鸽腿上,向白岩城发出了捷报。 而在此地等待已久的了心和尚,在得知岸田右马助终於完成主公交代的任务后,也是心中暗暗欣喜。 两人立刻收拾行囊,押送著五千斤大明焰硝踏上了回归松尾城的归途。 ………… 白岩城內,山名义光刚刚收到了岞山家两位降臣的投效誓书和人质。 紧接著,就又收到了岸田右马助送来的密信,顿时高兴的哈哈一笑。 “哟西!右马助和了心大师此事干得漂亮!” 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有了这支样品,我山名家的铁炮队,便不再是无根之木!” 旁边的林藤吉见义光这般兴奋,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连忙奉上祝贺道:“恭喜主公!如今雾立、岩屋二城归降,岞山家的灭亡,指日可待!” 山名义光摆了摆手,脸上的喜悦迅速被一贯的冷静所取代。 他沉思片刻,对身旁的立屋钵名说道:“钵名,立刻派传令给岸田右马助和了心,命他们不必来白岩城。” “让他们即刻率部前往木场砦,然后將硝石和铁炮送往黑山砦的工坊,忍军要严密监视大村家的动向。” “哈……” 立屋钵名立刻单膝下跪领命,矮小的身子飞速钻入阴影当中消失不见。 “主公,您是怀疑大村家要趁火打劫?” 一旁的佐多胜听完义光安排,顿时心中一突。 “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啊!佐多,能在这乱世生存下来的,没有人是傻子。” 身为穿越者,义光虽然有著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但他却从没有轻视这个时代之人的意思。 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战爭,从来不只是正面战场的廝杀,更是背后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阴谋与博弈。 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存活下来的傢伙,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一百六十七章 鸟越城之围 天文十年五月十七日。 在白岩城休整了三日之后,山名义光的大军再次开拔。 他从降兵中,招降了二百名尚有战力且愿意效忠的士兵,组成了一支僕从军,由肥虎重忠统领。 其余不愿投降的,则被毫不留情地押往矿山,用他们的余生为山名家的霸业添砖加瓦。 此刻,山名义光的军势空前强大。 他麾下有直属常备足轻二百二十六名,备役兵三百人,以中村信八为首的旗本武士30人,及其各村地头武士和他们的私兵百人,阵夫三百五十人。 再加上新降的岞山家豪强江上、横岳两家,凑出的二百私兵,以及二百人的僕从军,总兵力已接近一千五百人。 山名义光对外號称三千大军,浩浩荡荡的从白岩城出发,行军半日,隨后將岞山家的另一座重要支城——鸟越城,围得水泄不通。 鸟越城是一座平山城,地势远不如白岩城那般险要,而且城內守军不足两百。 城主古贺长忠,是岞山家一门眾,也是有名的忠勇之士。 面对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古贺长忠站在天守阁上,心情沉重的同时,面上却显得沉静。 他早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 他一边命令城中守军加固城防,搬运滚石檑木,一边飞速派出信使,向仅有十几里之遥的鷲峰山城求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主公岞山义继一纸冰冷的命令:“固守待援,不可轻出。” 一兵一卒的支援都没有。 “主公他……拋弃我们了!” 古贺长忠看著手中的命令,悲愤交加。 他明白,主公岞山义继是怕了,怕重蹈其父岞山信秀的覆辙,被山名义光围点打援。 虽然理解义继的苦衷,但古贺长忠还是感觉心中一阵悲凉。 他父亲跟隨著岞山信秀攻打山名义光,在鬼野谷被討死,两个兄弟也在那一战阵亡。 绝望之中,古 贺长忠反而被激起了武士最后的血性与荣耀。 他知道,这或许將是他为岞山家流的最后一滴血。 五月十八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名家本阵中响起的沉闷的法螺贝声,便划破了寂静的山林。 “咚——咚咚——” 战鼓擂动,山名义光全身披掛,端坐於阵前,冷冷地注视著那座负隅顽抗的孤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果然,又是这一招……” 鸟越城墙之上,古贺长忠看著山道上那三辆缓缓驶来的“土龙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我命令!” 他大吼道:“所有弓箭手,不必理会那妖车,全力射杀暴露的敌人!” “其余人,將准备好的所有砖石,给我把城门洞彻底封死!快!” 在古贺长忠的严令下,守军们疯狂地行动起来。 他们將城门后方的“枡形虎口”用巨石和夯土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堵厚达数米的临时城墙。 三辆土龙车在付出了十几名足轻被射杀的代价后,终於还是顶著箭雨滚石抵达了城门前。 山名家的工兵足轻们,再次熟练地安放好炸药,点燃引线。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再次传来,大地剧烈震颤。 然而,这一次,爆炸的浓烟散去后,城门虽然被炸得粉碎,但后面那堵仓促间砌成的土石墙,却只是垮塌了一半,依然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纳尼?” 看著这一幕,山名义光顿时眉头一皱。 黑火药的威力,终究还是有限,面对这种“软防御”,效果大打折扣。 佐多胜,鬼冢左近,大和又吉,石井平八,饭富平次郎等家臣看到这一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眾人均没有想到,一向无往而不利的“崩雷”,居然也有失效的一天。 佐多胜单膝跪地,对义光请示道:“主公,是否再用一车“崩雷”进攻?” “不必了。” 山名义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靠堆肥刮茅坑弄来的土硝不仅產量低,威力也不足。 要將这被堵死的城门炸开,起码需要两千斤炸药。 对於储备稀少的火药,用一次就少一次,义光自然希望能用在刀尖上。 隨后,他將目光转向了阵中那两位新降的岞山家城主,江上定俊和横岳镇治。 两人感受到山名义光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莫名感觉有些不妙。 “江上殿,横岳殿。” 山名义光的声音平淡无波:“现在,你们向我献上忠诚的时候到了。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忠诚,命令你们的人,开始攻城吧。” “哈……哈伊!” 两人心中苦涩,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们知道,这是山名义光在用他们麾下武士的性命,来消耗鸟越城的守备,同时也是在考验他们的忠心。 若有半分迟疑,下一个被灭族的就是他们。 “先登者,赏钱百贯!立刻提拔为武士,给我杀啊!” 在各自家主的严令下,江上、横岳两家,以及一些其岞山家投降的豪族私兵们,在各自领主的鼓动下,吶喊著冲向了鸟越城的城墙。 他们没有精良的攻城器械,只能扛著简易的木梯,冒著城上落下的箭矢和滚石,向那陡峭的城墙发起了惨烈的衝锋。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肉磨坊。 进攻方一次次地衝到城下,又一次次地被击退。 城墙之下,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城墙。 城墙之上,守军同样不好过。 他们虽然占据地利,但人数处於劣势,长时间的战斗让他们筋疲力尽,箭矢和滚石也消耗殆尽。 江上定俊和横岳镇治看著自己麾下的武士和足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心如刀绞。 短短一个下午,他们带来的两百人,已经死伤了近百人。 他偷眼看向山名义光的本阵,那位年轻的“赤鬼”领主,只是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差不多了。” 山名义光终於站了起来。 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动作已经明显迟缓,士气低落,知道时机已到。 他抽出腰间的“备前长船”,向前一指,发出了总攻的號令:“本阵,全军出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钱百贯,知行五十石!” “喔喔喔——!” 早已按捺不住的山名家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吶喊,冲向了战场。 佐多胜、大和又吉、鬼冢左近、石井平八、饭田平次郎,五名山名家最勇猛的將领,各率一百精锐,从各个方向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培烙玉!放!” 隨著佐多胜一声令下,数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罐被点燃引线,奋力拋上了城头。 这些简易的黑火药手雷在人群中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飞溅的陶片和巨大的声响,足以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陷入更大的混乱。 “跟我冲!” 石井平八,这个出身低微的猪武者,悍不畏死的冲在最前面,眼中透出一丝对功勋的渴望和狂热。 他左手持著一面厚重的木盾,右手挥舞著太刀,第一个衝到了城墙之下。 隨后无视头顶砸下的石块,將一架攻城梯狠狠地架在墙垛上,隨即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射死他!快射死那个疯子!” 城上的守军惊恐地大叫。 数支箭矢呼啸而来。 石井平八身穿一件精良的黑色胴丸,头戴野猪牙前立星兜,脸上还覆盖著一张黑铁面具,虽然全身被铁甲包裹,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立刻举盾护住要害。 “哆哆哆……” 带著强劲动能的羽箭,射在他手中的木盾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弓箭的劲力直接穿透了盾牌,锋利的箭头从盾牌背面冒了出来,好在终究没有射穿。 “为了主公……!杀啊!山名家的勇士们!” 石井平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翻身登上城头,拔出腰间的太刀,疯狂的和数名赶来的岞山家士兵廝杀起来。 刚刚登上城头的先锋,是最危险的。 很快他就被一名岞山家的武士和数名足轻围攻,险象环生。 但他却硬是咬著牙,死战不退,很快就多处掛彩。 虽然因为身上精良的胴丸鎧甲躲过了杀身之祸,但也受伤不轻。 好在,隨著他顶住了压力,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山名家足轻也顺著梯子爬了上来。 “喔!嘿!……我石井平八,一番乗!” (我石井平八,先登一番!) 【註:在日本,“一番”这个词,也就是第一的意思。】 他的吼声,成为了压垮鸟越城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岞山家的防线,终於崩溃了。 隨著越来越多的山名家精锐常备军攻上城头,岞山家剩余的武士和足轻纷纷投降。 鸟越城,终於破了。 阵內一间长屋內,鸟越城之主古贺长忠在城破的剎那,便在几名亲卫武士的护送下来到了这里。 他跪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死装束”,身前放著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胁差。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却异常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到了作为武士的职责。 他无愧於岞山家,也无愧於自己的武士之名。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人生中最后的诗句: “夏夜梦一场,孤城隨风散。吾名同朝露,了无痕跡存。” 写罢,他放下笔,解开衣襟,露出坚实的腹部。 他双手紧握胁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入自己的左腹,然后决然地向右一划。 剧痛传来,他却哼都未哼一声。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鷲峰山城的方向,眼中却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主公!得罪了!” 在他身后,一个泪流满面的年轻武士举起锋利的打刀,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当鬼冢左近带著士兵冲入此处时,看到的便是古贺长忠的无头尸体,头颅却早已经被他的手下带走。 战国时代,为了防止自己的首级落入敌人手里,很多武士在切腹后都会让属下把头带走,寻找地方安葬。 著名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为了防止自己的尸首落入明智光秀手中,甚至寧愿在切腹后举火自焚,也不愿首级被敌人割下受辱。 此战,山名家付出了三十余名常备,备役足轻伤亡的代价。 而作为“投名状”的江上、横岳等降兵,则死伤超过百人。 攻城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山名义光策马立於城门前,听著手下匯报战果和古贺长忠切腹的消息,顿时心中十分恼怒。 古贺长忠的拼死抵抗,给山名家带来的巨大损伤,让他实在无法原谅。 “传令下去!古贺长忠,负隅顽抗,罪无可恕。” “其直系亲族,男子无论老幼,一律根切!其家名,从今日起彻底抹除!” “其余一门、谱代,男性全部贬为矿奴!” “城中所有女性亲族,登记造册,年轻貌美者,赏给此战立下功勋的將士!” 残酷的命令,让周围的降將们如坠冰窟的同时,也暗暗心惊,纷纷低下头以示恭顺。 对於这个时代的日本战国武士来说,最残酷的並不是身死,而是家名断绝。 义光此举,可谓是將古贺一族彻底在肥前国灭亡绝嗣了。 【今天就这几章了,明天再见了,宝子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打造云车 天文十年,五月二十一日。 此时的日本列岛,正处於旧秩序彻底崩塌、新霸主尚未確立的剧烈动盪期。 放眼天下,各地日后耳熟能详的大名,正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就在这一年,远在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刚刚在吉田郡山城之战中大败尼子晴久,奠定了其日后成为西国霸主的第一步。 【註:此处写的中国,並不是指我们华夏,而是日本某个地区的称呼。】 而在甲斐国,被后世称为“甲斐之虎”的武田晴信(信玄)正密谋將自己的父亲武田信虎流放至骏河。 九州岛上,大友义鉴,正野心勃勃地向筑后国扩张,大內义隆依然掌握著周防、长门等数国领地,威震西国。 而在这偏远的肥前国,守护少贰氏早已名存实亡,整个肥前国处於一种极其碎片化的状態,犹如一盘散沙,却又暗流汹涌。 而就在这大爭之世的洪流中,一面面绣著“二引两”竖纹的阵旗竖立在阵中,一个个顶盔贯甲的家臣武士们簇拥在他的身边。 山名义光面色凝重的注视著前方,那座盘踞在悬崖下方占地数里的岞山家居城,鷲峰山城。 这座建立在险峻山崖下方的城池,三之丸的外墙由条石建造,城墙高达五米,外围还有各种曲轮和箭塔。 看著眼前这座险要的山城,就连向来自信的义光也沉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鷲峰山城,是一座典型的战国中期山城。 它並非建立在平原上,而是依附著一座陡峭的独立山头修筑。 整座城池分为三个主要区域。 城池本丸的天守阁位於山顶,山腰处,则是作为重要家臣居住和侧翼防御的二之丸。 而面积最大的,则是位於山麓和山脚下的三之丸。 其出入口只有一条不宽的通道,而且外墙並非板筑的土墙,而是採用了“野面积”的石垣筑法。 即用未经打磨的自然石块堆砌而成,虽然看似粗糙,却因为石块间相互咬合,反而具有极强的抗震和防爆破能力。 城墙外围,是一道宽达两丈的空堀(干壕沟),堀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木籤子。 大手门(正门)处,设有一个被称为“枡形”的方形瓮城,敌人若想攻入,必须先穿过第一道高丽门,进入狭小的方形空间。 但隨后,便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城墙上的滚石,檑木,金汁和箭矢等守城方的无情打击。 最后,才能面对第二道坚固的櫓门。 而城墙之上,每隔十几步便设有一个木製的櫓(箭塔),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开凿著方形和三角形的“狭间”(射击孔)。 在狭间的下方,还有专门用来向攀爬者投掷滚木礌石和沸水的“石落”。 整座城池依山就势,易守难攻,犹如一只缩入壳中的铁王八,义光光是看著外围防御,就感觉牙花子生疼。 他终於知道这个时代的日本战国为什么会割据的这么厉害了。 光是这小小的松浦郡便分裂出这么多势力不说,还到处都是修筑在险要山地上的城砦。 对於火器大炮还未普及,又缺乏攻城能力的日本战国时期来说,任何大名和领主看到这些城砦都要头疼万分。 但面对这座拦路虎,义光却不得不去啃。 盖因为,和他相邻的大村家和松浦家,都不会眼睁睁的看著他一步步吞併岞山家的领地,隨后慢慢变强。 而鷲峰山城岞山义继防守的勇气,恐怕也是因为他坚信,松浦隆信不会眼睁睁的看著他岞山家,被山名义光这个野心勃勃的傢伙所吞併。 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强行蚁附攻城无异於让士兵去送死。 对於义光来说,眼下时间是紧迫,但他也不会白白拿人命去堆。 他一边等待著后方的后勤部队运来更多火药外,还命令手下士兵和工匠,阵夫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 “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两里处扎下本阵,深挖壕沟,竖起木柵栏,防备敌军夜袭。” 义光冷静地下达了指令:“平八,你带人去周围的村落,凡是成年的男丁,全部拉来给本殿当阵夫!” “佐多胜,又吉,饭田,尔等立刻组织人手,加紧打造攻城器械!” “哈伊!...........”几人立刻单膝下跪领命。 “多造些造楯(大木盾)、竹束、以及填壕用的土囊,还有简易些的土龙车” 义光一条条军令发布下去,整个山名家一千多人的军阵,都按照他的意志行动起来。 而除了这些,义光还命令阵夫和足轻们,开始打造四辆6米多高的云车出来。 其实,云车(古代中国称为吕公车或井阑)的技术含量並不高。 但在日本战国时期,却极少被使用。 原因无他,乃是因为地形使然。 日本的国境多山,百分之七十的土地,都是山地和丘陵。 而且那些战国大名的居城,也多为山城或平山城,建在崎嶇陡峭的山体上。 云车这种重型轮式器械,在没有平整硬化路面的战国时代,別说推上山坡,就是走在水田密布的泥泞小道上都会深陷其中。 此外,日本城池外围,多有深邃的空堀和水堀,云车的轮子根本无法跨越这些障碍贴近城墙。 再加上日本出產的木材多为杉木和檜木,质地较软,若建造过高,极易在行进中散架。 但义光敏锐地观察到,鷲峰山城的三之丸虽然建在山麓,但其正面的大手门外,恰好有一片相对平缓开阔的坡地。 只要用土囊填平那段空堀,六米高的简易云车完全可以推到距离城墙十步之內,居高临下的射箭压制城头的火力。 今日,他便要用天朝人的攻城智慧,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岛国土鱉们好好的上一课。 【今天第一章送上,求一下免费的用爱发电,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花钱打赏都不必了,给作者看几个gg支持一下,就是对本书最大的支持了!谢谢各位宝子们的打赏和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大家!】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惨烈攻城 鷲峰山城內。 三之丸的本阵內,气氛压抑而沉默。 岞山家现任家督岞山义继,身穿一件华丽的黑糸威紫裾浓大鎧,正满脸严肃的端坐在马扎上。 他身上穿著的这种古老的鎧甲,虽然防护力极佳,但在近战中却显得过於笨重,一般都是指挥的大將才会穿。 在其身边,数十名岞山家的家臣武士们都穿著胴丸,不断厉喝指挥著士兵们搬运武器和物资,为接下来的残酷攻城战做著准备。 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安寢。 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位扎著武士髮髻,面容严肃,身材矮壮的武將。 此人正是松浦隆信派来的援军大將,松浦正信。 松浦正信三十岁左右,穿著一件华丽实用的南蛮胴,手里则拿著一把摺扇,神態比起岞山义继却要显得轻鬆得多。 “义继大人,您大可不必如此忧虑。” 松浦正信摺扇一收,看著岞山义继有些苍白的脸,安慰道:“那山名义光不过是条侥倖得势的野狗而已,仗著些许阴谋诡计贏了信秀大人。” “正如《太平记》中所言:“攻城之法,十倍围之,五倍攻之。” “如今他竟敢以区区一千多农兵,妄图攻打这坚不可摧的鷲峰山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岞山义继闻言,不由苦笑一声,隨后嘆息道:“让正信大人见笑了!” “您没有和那赤鬼交过手,可能有所不知。” “那山名义用兵行事,全无武士的礼义廉耻,他手下的军队,更是纪律森严,宛如疯狗。” “而真正让本殿担忧的,还是他掌握了一种名为『雷崩』的武器,能瞬间摧毁城门。” “岗山城、奥浦城、饭盛城、乃至本家刚刚覆灭的白岩城和鸟越城,都是被他用此妖术攻破的。” 松浦正信闻言,顿时不屑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什么『雷崩』,不过是明国传来的火药罢了。” “义继大人,您放心,来之前隆信主公已经交代过,那火药虽然威力大,但只要没有受力的空间,便是一团废火。” “吾已经下令,將大手门的城门洞,全部用巨石和砖土彻底封死,就算他用再多的火药,也休想炸开那数丈厚的实心土石!” “而鷲峰山城內眼下粮草足够支持数月,山顶又有水源,吾等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等到隆信主公派兵前来,我等和援军里应外合,定让这赤鬼死无葬身之地!” ...................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 山名军的本阵內传来了一阵低沉而肃杀的法螺贝声。 攻城开始了。 义光並没有一开始就祭出云车,这种秘密武器必须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採纳了了大和又吉,饭田平次郎,肥虎重忠,等家臣的建议,先派遣僕从军进行试探性的佯攻,填平壕沟,並且消耗敌军的守城物资。 同时,也测试鷲峰山城防御薄弱之处。 “肥虎重忠!饭坂由新,大崎昌年,武藤一秀,尔等立刻率领徵召的备役和阵夫,掩护攻城!” 义光面色严肃的用采配指向鷲峰山城的大手门,对几名刈谷家已经渐渐归心的降將命令道。 “哈伊!.....”几名降將立刻领命离开。 隨后,负责本次攻城的先锋大將鬼冢左近拔出太刀,鼓舞著士气道:“山名家的勇士,跟老子冲!先登之人,无论出身,赏钱一百贯,知行五十石,女人五个!跟老子杀啊!” 说完,率先钻进一辆土龙车內部,两只肌肉虬结的手臂鼓起,和里面的力士一起推动著装载著炸药的土龙车,往鷲峰山城下而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数百名山名军的足轻们,打头的,是三辆前端包裹铁皮的精良土龙车,跟在后面的几辆土龙车就有些粗製滥造了,防御能力远远不如。 但也能够有效抵挡箭矢滚石的攻击,可以减少攻城士兵的伤亡。 而土龙车后方,则是和一辆顶部覆盖著厚重生牛皮的“撞车”,在竹束和木楯的掩护下,缓缓向城墙逼近。 “放箭!放箭!” 城墙上的岞山家足轻大將眼看敌方逼近,顿时嘶吼著。 “嗖嗖嗖——” 漫天的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钉在木楯和土龙车的顶棚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篤篤声。 偶尔有倒霉的足轻被从缝隙中射穿了大腿或脖颈,惨叫著倒在泥泞的土地上。 但立刻就有后面的人补上他的位置,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顶著密集的箭雨,山名军终於推进到了空堀边缘。 阵夫们冒著生命危险,將一袋袋装满泥土的麻袋扔进壕沟,试图填出一条通道。 城头上的守军见状,立刻推下巨大的滚木和礌石。 虽然大部分滚石檑木的伤害都被土龙车顶部的沙袋吸收了动能,没有建功。 但粗製滥造赶工的一辆土龙车,却还是在城墙上不间断的攻击下,出现了损毁。 直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这辆土龙车上,瞬间將木质顶棚砸碎,躲在下面的几名足轻被砸成了肉泥,鲜血混合著脑浆溅了一地。 而里面藏身的十几名足轻失去了防护,被一根根呼啸的箭矢挨个点名,顿时死伤惨重。 “弓箭手,给我压制城头!射......” 大和又吉看著伤亡惨重的攻城队,顿时红了眼,大声下令道。 两百名装备弓箭的弓取,迅速在竹束后列队,开始朝城头仰射压制。 飞蝗一般的羽箭交互在空中发出一声声厉啸,无论是山名家还是岞山家的士兵,都不时有人中箭倒下。 几名探出身子扔石头的岞山家守军瞬间被射中,尸体从五米高的城墙上栽落下来。 弓箭队的压制终於让守军產生了短暂的恐慌,压制火力出现了空窗期。 “把土囊扔下去!快!....” 在举著大木盾和竹竖的盾兵掩护下,两百多名衣衫襤褸,被山名义光从附近村落抓来的阵夫劳役,不得不在武士的刀剑逼迫下扛著沙袋开始填埋城门外围的壕沟。 而守城的岞山家武士自然不会让山名家这般轻易得逞,一时间箭如飞蝗,將这些毫无防护的农兵们射翻在地。 鲜血如小河般在地上流淌。 “八幡大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名叫权六的填壕农夫,口中一边念念有词的祈祷著满天神佛的保佑,一边在山名家武士和足轻吃人的眼神中,不得不衝出盾阵。 他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声,心臟因为恐惧几乎跳出了胸膛,但还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將肩膀上扛著的一袋沙土扔进了壕沟內。 箭矢在他身边不断呼啸著,扔完沙土后的他拔腿就跑,居然神奇的毫髮无损的回到了盾阵內。 等他浑身颤抖著跑回盾阵內时,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顿时让他浑身颤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刚才亲眼看到,同村的左兵卫想要扔出手中沙袋土囊时,被一根锋利的羽箭射中了脖颈,不甘的捂著脖子,倒在了地上抽搐。 然而,此时却完全不是他庆幸的时候。 在山名家的武士和足轻们的驱赶下,这些可悲的人不得不一次次冒著生命危险,去填平那条布满死亡的壕沟。 而这,就是这个战国时代底层人的悲哀。 他们的生命,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挣扎,在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眼里,犹如地上的螻蚁。 每一个乱世的到来,对於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民来说,都是修罗地狱。 第一百七十章 忍者偷城 在付出上百人伤亡下,城门附近的壕沟终於被填平。 而趁此机会,土龙车成功的被推到了城门下。 十几名悍不畏死的山名家死士,推著装满黑火药的木桶,熟练地將火药桶堆叠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下,点燃了引线,然后拼命向回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打了个焦雷。 巨大的火球和衝击波將大手门的木质门扇炸得粉碎,无数碎木和铁片四处飞溅。 山名军的阵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城门破了!杀进去!” 鬼冢左近兴奋的挥舞著大太刀,正准备带头衝锋。 然而,当硝烟散去,他脸上的冷笑却僵住了。 被炸毁的城门后方,並没有出现通往城內的通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用巨石和黏土彻底封死、厚达数丈的死墙! 赫然是岞山家吸取了数城陷落的教训,直接废弃了大手门,將其堵成了一座实心的堡垒。 “八嘎呀路!” 鬼冢左近气得眼珠都红了。 鷲峰山城的外层城墙是坚固的野面积条石,以黑火药的威力,没有个几吨炸药的用量,连给它瘙痒都不可能。 义光引以为傲的爆破,根本无法撼动其根基。 火药爆破的手段,已经彻底宣告失效。 “哈哈哈哈!山名家的马鹿们,你们的妖术不灵了!” 城头上,传来松浦家主將松浦正信囂张的嘲笑声。 说完,他得意的大胜命令道:“给我狠狠地打!” 眼看山名家的攻势受阻,鷲峰山城的守军顿时士气大振。 箭矢、落石、甚至烧沸的粪水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山名军在城墙下完全成了活靶子。 “撤退!鸣金收兵!”义光咬著牙,终於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一天的攻城战,以山名家的挫败告终。 除了消耗了守城方数千支箭矢和一些滚木外,山名军毫无寸进,反而丟下了一百三四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虽然其中大部分是附近村落抓来的壮丁,但山名家本阵的士兵也折损了数十人。 这对於战斗的总兵力不足一千人的山名家来说,绝对算是损失严重了。 看著那些在城下哀嚎的伤兵,义光的心中也同样的面寒如冰,鷲峰山城的难啃,给一直顺风顺水的他狠狠的上了一课。 夜幕降临,一轮残月掛在树梢,给这片战场平添了几分寂寥。 义光的本阵大帐內,油灯摇曳。 义光鎧甲未脱,正面色沉凝的坐在马扎上,面前摆著一张简陋的城防图。 大帐的角落里,单膝跪著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 此人正是山名家忍军“钵名眾”的首领,立屋钵名。 “主公,强攻伤亡太大,今夜,请让鄙人带领手下的精锐,潜入城中。” “只要能摸到搦手门(后门),杀掉守卫,从內部打开城门,主公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立屋钵名声音沙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色对义光请命道。 义光沉思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道:“好,岞山义继那廝白天刚胜了一场,今夜必定防备鬆懈。” “你带上忍军潜入,但记住,不要恋战,一切以打开搦手门为第一要务。” “只要门一开,就在城头点燃三把火炬为號,本殿必派军进攻接应尔等。” “哈伊!小人定不辱命!请主公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立屋钵名起身,身体迅速缩入大帐的阴影中,彻底消失在大帐中。 义光对他这种潜入黑暗中犹如暂时隱身一般的技巧,却並不惊讶。 说穿了,此术並不是什么逆天的法术。 而是类似於变魔术一般,利用的就是某些道具或者技巧。 忍者的“神隱”之术,其实就是一种利用人类视觉死角,再配合高明的身法,和光影效果达成的秘术。 虽然看起来十分神奇,但说穿了其实便没有那么的神秘了。 .......................... 子夜时分,万籟俱寂。 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夜梟啼叫。 立屋钵名带著二十名精锐忍者,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鷲峰山城后山的悬崖下。 里的城墙建在陡峭的岩壁上,平时几乎无人防守。 忍者们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攀爬技巧,他们利用特製的铁鉤和绳索,像壁虎一样贴著近乎垂直的岩壁向上攀登。 足足爬了半个时辰,立屋钵名终於將手扒在了搦手门附近的城墙垛口上。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城墙上的十几名守卫正拄著长枪,警惕的在这段城墙上巡视。 立屋钵名对周围的忍者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几名忍者轻巧地翻过城墙,如同狸猫般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手持淬毒的短刀,忍镰,迅速逼近守卫的岞山家士兵。 “噗嗤!”锋利的短刀轻易穿透了这名足轻没有盔甲防护的脖颈。 与此同时,其他忍者也同时动手。 吹箭,手里剑,飞鏢,忍镰,各种武器在他们手中犹如死神的镰刀,轻易的收割了这段城墙上的十几名足轻和一名武士的性命。 立屋钵名见此,顿时打起手势,正准备从这段城墙潜入瓮城,打开大手门时。 异变陡生! “嗖——” 一支极其隱蔽的冷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这名山名家忍者的太阳穴。 忍者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栽倒在地。 隱藏在暗处的岞山家忍者发出警报,吹响了报警的鸣笛。 “有夜討(夜袭)!敌袭!” “有乱波偷城!” 城內的守卫扯著嗓子悽厉地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的暗堡和狭间內,也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將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暴露了!快撤!” 立屋钵名心头大骇。 他立刻明白,守城方早就防备著忍者的偷袭,自己还是太过於大意了。 “射击!一个不留!” 松浦正信的身影出现在櫓台上,眼神中满是戏謔。 原来,松浦家作为掌控平户海贸的豪族,手下也养著一批精通暗杀与反暗杀的“乱波”。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钵名眾的动向,因此早已经设下了岗哨。 “嗖嗖嗖——” 密集的火力瞬间覆盖了城墙上那狭小的空间。 这二十名忍术高超的钵名眾,在面对这种有组织的军队伏击时,其引以为傲的暗杀技巧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撤!快撤!” 立屋钵名挥舞著苦无,扔出十几颗散发出刺鼻浓烟的烟雾弹,一边掩护手下撤退,一边大吼道。 他以及其快的手速,拨开射向自己的两支羽箭,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焙烙玉”(一种用陶罐装填火药的原始手榴弹),点燃引信后向敌群中掷去。 趁著爆炸產生的烟雾,几名身手敏捷的忍者已经顺著城墙上预留的绳索逃出生天。 然而,在这四面包围的情况下,能够逃脱的毕竟只是少数。 “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迴荡。 除了立屋钵名和另外五名身手极其敏捷的中忍拼死逃脱外,剩下的十几名钵名眾精锐,已然全部被射成了刺蝟。 他们的尸体被守军残忍地斩下头颅,掛在了城墙上示眾。 当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立屋钵名跪在义光面前请罪时,义光虽然面色阴沉,但却还是安慰道:“起来吧!钵名,此事不怪尔等!是本殿大意了!” 他没有发怒,更没有责罚立屋钵名。 作为一个有著成年人智慧的现代灵魂,他深知在战爭中,任何计谋都有被识破的风险。 他走到大帐门口,看著远方在黑夜中宛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的鷲峰山城,深吸了一口还带著血腥味的夜风。 “奇谋用尽,那便只能堂堂正正地碾压了。” 义光转过身,目光如炬的盯著自己的旗本队长中村信八道:“信八,云车打造得如何了?” “哈!.....回稟主公,工匠们已经拼装完毕,四座云车,隨时可以推上战场!” 中村信八大声回答,眼中闪烁著敬畏的光芒。 “哟西!.....明日,本殿就让那些狂妄的傢伙知道本殿的厉害!”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代入了一个战国大名的思维,心中不再有任何道德的包袱。 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岞山家付出血的代价。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云车显威 天文十年,五月末。 昨日的攻城战,山名义光遭遇了穿越以来最顽固的抵抗。 岞山家与松浦家的联军凭藉地利,依託鷲峰山城坚固的防御工事,让山名军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却连城墙的边都未能摸到。 尸体与断裂的竹梯堆积在鷲峰山城的墙外,散发著一股难言的恶臭。 山名家的阵幕中,气氛压抑,除了直属於山名义光手中的常备军和备役军,其他僕从军和阵夫的士气都很低落。 因此今天清晨,山名义光特地命令伙夫將早饭做得丰盛一些。 热腾腾的米饭,加上一些狩猎来的兽肉燉煮的大骨汤,配上一些鱼乾和梅子醃菜,对於从没有吃过几顿饱饭的战国时代平民来说,这顿饭简直是无上美味。 看到士气回升后,义光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昨日的攻城不利,並没有让他感觉到什么挫败感。 胜败乃兵家常事,对於一个统帅来说,失败並不可怕,只要懂得总结经验,学习教训,小小的失败反而更能促进他的成长。 山名义光前世虽然是一个现代人,拥有超越这个时代人的见识,但理论上的带兵打仗,和实际上的领军作战,那是有很大出入的。 他坐在马扎上,身前炭盆里的木炭在火盆中燃烧,不时发出嗶剥的声响。 “主公,军阵已经布置完毕,请主公下令!” 义光点点头,站起身来,看著已经形成数个方阵,面容肃静的上千山名家军势,用力一挥手中的军配,大声喝到:“出击!” 隨著传令兵摇动旗號。 顿时,上千人的军阵便开始变阵,往前方的鷲峰山城压去。 最前方的,依然是十几辆土龙车打头,运送兵员接近城墙。 后方则是扛著云梯,大木盾,竹竖,的盾阵。 而盾阵后方,才是数百名山名家的先锋攻城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而最显眼的,还是在山名军本阵后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座巨大的木製云车。 这便是义光这几日动员了数百名民夫,由他亲自绘製图纸,日夜赶工製造出的攻城利器——井阑,又或者叫云车。 这四台云车,每一座都高达六米,恰好能越过鷲峰山城那五米高的城墙。 其主体结构由坚固的松木搭建,分为三层。 最底下的底盘宽大而厚重,安装著八个直径近一米的实心木轮,足以在不算太过泥泞的土地上缓慢移动。 推动它行走,需要至少二十名精壮的“力者”,他们在云车后方,被巨大的车体所掩护,可以有效抵挡对方的弓箭等远程手段的射击。 云车的正前方与两侧,都用浸湿的牛皮和厚厚的竹束覆盖,这是为了抵御守军的火箭与飞石。 中间一层相对狭窄,可以容纳数名弓箭手,通过预留的射击孔向城头射击,压制守军。 而最关键的,也是其设计的精髓所在,便是顶层。 这四辆云车的顶层是一个半封闭的平台,足以站立四到五名全副武装的武士。 平台的正前方,安装著一块长达三米的厚木板,通过结实的绞盘与绳索连接。 平时这块木板竖起,作为平台的护盾;当云车靠近城墙时,便可放下绞盘,木板会如同一座吊桥般,重重地搭在城墙的女墙之上,形成一条直接通往城头的“天之桥”。 这种设计,彻底顛覆了战国时代“蚁附攻城”的传统模式。 寻常攻城,士兵需扛著长梯,冒著箭雨、滚石、沸水,一个一个往上爬,伤亡惨重且效率低下。 而云车,它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移动堡垒,一个居高临下的火力平台,以及一条能让精锐部队快速突入城墙的捷径。 对於从未见过此等“怪物”的日本武士而言,其带来的心理衝击与战术优势,是毁灭性的。 当山名军的战鼓再次擂响,这四座庞大的云车在数百名士兵的簇拥下,吱吱嘎嘎地向鷲峰山城靠近时,城墙上的岞山军与松浦军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骚动。 “天照大神啊!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年轻的松浦家足轻张大了嘴巴,明显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攻城器械镇住了。 “是攻城櫓吗?怎会如此高大……还会移动!” “肯定是山名家的妖术!是天狗的造物!” 恐慌如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八嘎!给本將闭嘴!那只是一种攻城器而已,怕什么!” 几名松浦军的武士看到士兵私自谈论的內容,顿时挥舞著刀鞘狠狠的抽了这几名足轻几下,才將他们的言论压制下去。 城墙上,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义继,也与前来助阵的松浦家猛將松浦正信,一同凭窗远眺。 岞山义继看著那四座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眉头紧锁道:“正信大人,此为何物?《大江山绘词》中所绘之鬼怪,亦不过如此吧?” 松浦正信闻言,不由有些鄙夷他的少见多怪。 其实刚到达鷲峰山城后,他就有些看不起这个有些软弱无能的岞山家的家督。 他盯著远处四辆高大的云车一眼,这才不屑的冷哼道:“义继大人且安心,不过是些木头架子,虚有其表罢了!” “传我將令,集中弓箭手,给我射那些推车的杂兵!再多准备火矢和滚石,等它靠近了,一把火烧了便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墙之上,上百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云车。 然而,大部分箭矢都被湿牛皮和厚竹束挡住,发出“噗噗”的闷响,只有少数运气不好的推车杂兵中箭倒下,但立刻有后备人员补充上去。 “放箭!放火箭!” 一名岞山家的足轻大將挥舞著太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燃烧的火矢拖著黑烟,划出弧线,零星地射在云车上。 然而,湿透的牛皮极难点燃,即使有几处竹束被引燃,也被云车內部预备的水囊迅速扑灭。 眼看远程攻击无效,松浦正信脸色铁青,他亲自提著一柄三尺长的大太刀衝到城墙边,吼道:“准备滚石檑木!等那怪物靠近,给我砸烂它!” 在土龙车和手持大盾的士兵的掩护下,四台云车缓慢而坚定地越过了昨日被尸体填满的壕沟,最终在距离城墙不足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放!” 隨著云车內指挥的山名家武士们一声令下,四座云车的绞盘同时鬆开。 “嘎吱——轰!” 四条厚重的木製桥板,带著千钧之势,重重地砸在了鷲峰山城的城墙上,发出的巨响让整段城墙都为之震颤。 城上的守军惊骇地看著这凭空出现的“天梯”,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为了山名家的荣耀!冲啊!” 云车顶层,山名家的武士军官们发出嗜血的咆哮,以鬼冢左近,石井平八,肥虎重忠,饭坂由新,大崎昌年等为首的猛士们,第一个踏上了桥板发动了野猪衝锋。 “拦住他们!” 松浦正信也终於反应过来,他挥舞太刀,大吼著迎了上去。 最激烈的战斗,瞬间在四座桥板的连接处爆发了。 狭窄的桥面上,山名家的武士和足轻们试图强行衝上城头。 而城墙上的守军则用长枪猛刺,用身体死死顶住,试图將敌人推下深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山名家的低级武士刚衝上城头,就被三柄长枪同时贯穿身体,惨叫著摔下城墙。 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战事顿时陷入了胶著。 【这是昨天没有码完的章节,趁著现在不忙先发出来。对不住宝子们,昨天太累了,实在是扛不住先睡了,只更了三章,今天我儘量补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城破【一】 本阵中,山名义光也隱约的看到了城墙上惨烈的战况。 十几辆土龙车已经靠近了城墙,並且將工程梯搭上了城墙。 先锋队的山名家士兵悍不畏死的举著木盾不断的往上攀爬。 但却在敌人居高临下的攻击下不断的伤亡。 山名义光看到自己的士兵如下饺子般不断从桥板和云梯上掉落,顿时心如刀绞。 虽然攻城队也给敌人造成了巨大杀伤,但始终无法形成决定性的突破。 “主公,鬼冢大人他们快顶不住了!” 身旁的旗本武士林藤吉焦急地说道。 义光眼神有些冰冷,他知道,此刻是考验双方意志的时刻。 敌人的意志被城墙和地利所支撑,而山名家的意志的源头,一方面来自他这个主公的个人魅力,另一方面则来自严明的军纪和高昂的赏格。 “信八!” 义光突然转身,对身后大吼一声。 “哈伊!” 义光的旗本队长,鈡卷流的剑术达人,中村信八立刻单膝跪地,低头应命。 “点起我的马印!召集我部所有旗本武士披甲,隨本殿出阵!” 义光眼神中透出精光,声音中透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说起来,他已经数月未曾亲冒箭矢披掛出阵了。 “主公!您要亲自攻城……” 林藤吉大惊失色。 身为大將,亲自冒险亲临一线作战,这是兵家大忌。 现在山名家已经不是起家之处那般落魄,需要山名义光这个主公亲自上阵廝杀的时候了。 他下意识想要劝诫,但一看到鷲峰山城那惨烈的战况,顿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劝阻。 主公义光的武力他是知道的。 1.8米以上的身高,如魔神般的武力,至今在战场上没有一合之敌,若是他亲自鼓舞士气带头攻城,確实有很大机率一鼓作气攻下鷲峰山城这块难啃的骨头。 但身为臣子,保护主公也是他这个旗本武士的责任。 义光见身边几名將领都想要劝阻,顿时烦躁的一摆手道:“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义光一边由侍从为他穿上那套標誌性的赤红色五枚胴当世具足,一边冷冷地说道:“如今我军士气正处於『再而衰』的边缘,若是不能一鼓作气,那今日便是我山名义光兵败之时!” “废话少说,擂鼓!” 山名义光戴上那顶月牙前立兜,繫紧下頜处的忍绪,一手接过身边旗本武士抬过来的精钢大身枪,隨后跨上战马,大声喝到:“旗本队!……隨我来!” 说完,一夹马腹,一马当先的朝战场衝去。 中川信八和林藤吉等旗本武士,只能拼命跟上。 “咚!咚!咚咚咚!” 山名军本阵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狂暴,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 所有山名家的士兵都听懂了这鼓声的含义——这是主公本阵出击的信號! 剎那间,所有正在奋战的山名家士兵都精神一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本阵的方向,只见那面绘有“二引两”家纹的巨大马印,在数十名精锐旗本的簇拥下,正向著战场中央移动。 “主公出阵了!主公威武!!” “喔喔喔——!” 山名军的士气瞬间被点燃,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惊人的吶喊声。 义光头戴他那家传的十六筋金色月牙前立星兜,手持那杆为他量身打造、长达三米五左右的精钢大身枪,在三十余名最精锐的旗本武士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冲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台云车。 “都让开!” 义光一把推开挡在楼梯口的足轻,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木梯上奔跑起来。 当义光的身影出现在云车顶端时,他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姿,瞬间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吾山名义光在此!” 义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吶喊,犹如平地一道惊雷,顿时响彻整个战场。 隨后,他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踏上了那条洒满鲜血的桥板。 “保护主公!” 中村信八等人紧隨其后,组成一个临时的锋矢阵,为义光抵挡来自两侧的攻击。 城墙之上,松浦正信正挥刀砍翻了一名山名家的武士,一回头,却看到一个身著赤红色鎧甲的巨汉,手持一桿精钢打造的大枪,如猛虎下山般直衝而来。 “山名义光!” 松浦正信又惊又喜。 惊的是对方主將竟如此鲁莽,亲身犯险,喜的是,这正是斩將夺旗,一举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 “放箭,对准敌方大將!” 松浦正信也听说过山名义光武力惊人,所以並没有鲁莽的上前一骑討。 而且光是义光那1.81米左右的高大体型,就带给他惊人的压迫感。 他直接调集了十几名弓箭手,开始对著山名义光这边集火射击,试图利用弓箭將义光射死。 “休伤我家主公!” 义光身边几名旗本武士立刻举盾掩护,挡在了他的身前。 因为日本铁矿奇缺,所以很多大名的部队中都缺少包铁盾牌,都是以木盾或者竹竖代替。 但义光却十分注重枪和盾的配合,因此身边的精锐武士中都配有大盾兵。 “噗噗噗!……” 日本的丸木弓,十分类似於中世纪欧洲的英格兰长弓,都是典型的弓比人高。 由於缺少优良的制弓材料,日本战国时期的弓匠,只能不断的加长弓身,来给弓箭提供更大的动能。 因此,和弓的射程虽然不远,但近距离的射击时,穿透力却十分可怕。 挡在义光身前的两名持盾武士,手中的大盾在弓箭集火下,几乎被射成了马蜂窝,巨大的力道更是让两人被震得不断后退。 第一百七十三章 城破【二】 “哼!无胆鼠辈!休想阻我!” 义光抢过身后一名持盾武士手中的大木盾,一只手持著,另一只手单手握著几十斤的铁枪,弓著身子就开始大步飞奔起来。 他本身近95公斤的体重,再加上身上鎧甲和大盾的重量,简直就像是一辆人型坦克。 十几米的距离几乎是几秒就到,城墙上的弓箭手甚至都来不及射出第二箭。 义光举著盾挡住周围捅过来的十几杆长枪,隨后將盾牌一扔,挥舞著大身枪就冲入了敌阵当中。 “拦住他!快!” 松浦正信惊恐的看著义光挥舞著三米多的大身枪,轻而易举的將十几个松浦家足轻扫倒,隨后锋利的枪头犹如毒蛇出动,快得几乎能看见残影。 凡是接近他一丈以內的松浦家武士和足轻,几乎一个照面就被他刺死,端的是凶残万分。 “不愧是赤鬼,真乃勇士!” 即使是身为对手,松浦正信也不得不佩服义光的勇猛。 日本人骨子里最尊重的就是这种勇士,而且武士道的精神讲究的就是一往无前。 虽然明知道自己大概不敌,但松浦正信却没有逃跑,他大吼道:“山名家的赤鬼!休得猖狂!……我松浦平户守正信,来取你狗命!” 说罢,松浦正信便大吼一声迎上,双手持握大太刀,一招势大力沉的“兜割”,朝著义光的头盔猛劈而下。 面对这雷霆一击,义光不闪不避。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手中的大枪向上斜挑。 “鐺!”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战场。 义光手中的精铁枪头,精准地点击在太刀的刀脊之上,他前世苦练的发力技巧透过枪桿瞬间爆发。 松浦正信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手中的大太刀竟险些脱手。 好机会! 就在松浦正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义光手腕一抖,大枪舞出几朵枪花,枪尖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犹如毒龙出洞,直取松浦正信的心口。 太快了! 松浦正信只来得及將身体微微一侧,大枪便“噗”的一声,从他的左肩胛骨处贯穿而入,从后背透出。 枪尖上附带的巨大动能,带著他壮硕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將两名躲避不及的足轻一同撞倒。 “呃……” 松浦正信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鲜血狂涌的伤口,口中鲜血狂涌,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技,居然连山名义光的一招都接不住。 “松浦大人!” 周围的岞山家武士惊骇欲绝。 义光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手中长枪狠辣无比的赐出,將一个穿著腹卷的中年松浦军武士刺死。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赤红的鎧甲上,更添几分狰狞。 隨后他顺势一个横扫,將围上来的三名长枪足轻扫下城墙,摔的粉身碎骨。 “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杀!敌人主將已死!隨我杀啊!” 义光的旗本卫队也跟隨著衝上了城头,瞬间將这处十几米的城墙占据。 山名义光终於鬆了一口气。 虽然他刚才看似勇猛无敌,但其实不可持久。 真实的战场上,除非是体力非人的存在,不然在步战中,以少打多消耗的体力十分巨大,更別提身上还披掛著几十斤的铁甲了。 “鏘啷……” 他从刀鞘中抽出佩戴在腰间的名刀“备前长船”,走到松浦正信的身前,看著他失血过多,还在抽搐的惨样,高高举起手中锋利的名刀,对准他的脖颈,痛快的给了他一刀。 “噗嗤!” 松浦正信的人头顺著城墙滚落,义光一把揪住了他的髮髻,將这颗狰狞的人头拿在了手里。 隨后,义光用枪尖挑起松浦正信的人头,高高举起,如同展示猎物的猎人。 松浦家的士兵看到自己的主將惨死,很多士兵瞬间崩溃了。 有的变得更加疯狂的和山名军廝杀,但大部分人都发出绝望的哀嚎,扔下武器,转身就逃。 一个缺口被打开,也就意味著全线崩溃。 在义光这台人形杀戮机器的带领下,山名家的精锐武士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开始对惊慌失措的守军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鷲峰山城的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心生绝望的岞山义继,在几名忠心家臣的护卫下,退回了本丸的天守阁內。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山名义光和岞山家有著灭门之仇,就算他放下武士的荣誉向他摇尾乞怜,也绝得不到他的原谅。 曾经雄霸松浦郡近半的岞山家,在今日后將彻底的在这片土地上除名。 天守阁的顶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鷲峰山城的领地。 岞山义继解下了自己的头盔,默默地坐在了大广间的中央。 他的几名谱代家臣也卸去盔甲,也安静地跪坐在他的身后。 “都结束了。” 岞山义继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义继无能!愧对岞山家的列祖列宗,未能守住这份家业。” “主公,是我等无能!才令岞山家走到今日的地步!” 岞山家的內务奉行山田左卫门老泪纵横,叩首於地。 “胜败乃兵家常事,命由天定,无需多言。” 说罢,岞山义继取过早已备好的纸笔,在一方短册上,写下了自己的辞世之句: “四十年间梦一场,鷲峰落日映血光。浮世尘埃隨风去,唯留枯名予草莽。” 写罢,他將打刀递给山田左卫门:“左卫门,为我介错。” “主公!” 岞山义继没有再看他,他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腹部,拿起另一把用於切腹的“胁差”,双手紧握,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右划出了一道十字。 剧痛传来,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泪光中,山田左卫门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太刀,刀光一闪。 当义光带著一身血污,踹开天守阁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数具无头的尸身正端坐在血泊之中,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曾经雄霸松浦郡半壁江山的岞山家,就此彻底灭亡。 义光走到天守阁的凭栏边,看著夕阳下满目疮痍的城池,和自己那面迎风招展的山名家旗帜。 他知道,隨著岞山家的灭亡,整个松浦郡,都將是他山名义光的囊中之物。 这场血腥的家名灭绝之战中,是他山名义光贏了! 【剩下五章,等今天晚上作者下班后回去再更,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两面夹击 天文十年,五月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降临。 肥前国松浦郡的梅雨季已经到来了。 潮湿的空气混合著经久不散的血腥气,笼罩在刚刚易主的鷲峰山城上空。 山名义光端坐在鷲峰山城本丸的大广间內,身上穿著一件用高级吴服料子裁製而成的黑色直垂。 此时已经是正午,他的面前摆放著一张低矮的黑漆木几,上面放著一盆芥菜燉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以及一盘爽口的醃萝卜,还有一小蝶他最爱吃的稠鱼烧天妇罗,正端坐著在用著午饭。 此时的日本战国时期,无论是武士还是平民,其实並没有吃中饭的习惯。 说是因为传统,但主要是因为穷造成的。 但山名义光不同,他的身体固然精力旺盛,力量也远超常人,但由此带来的,也是更加旺盛的食慾和营养需求。 因此在吃的这一方面,他从来不会苛责自己。 “主公,岞山义继的两个儿子,三个兄弟,以及其一门眾共计三十七名男丁,已全部在三之丸的广场上斩首。” 大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久后,山名家的足轻大將佐多胜便单膝跪在榻榻米上,低著头稟报导。 “唔……我知道了,至於那些不愿意投降的武士和足轻,就全部送去黑山金矿里去吧!” 义光放下筷子,让身旁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姓將碗筷收走,隨后才不紧不慢的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在这个战国时代,虽然灭人满门之事並不罕见,但像山名义光这般,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誓要將岞山家血脉斩草除根的酷烈手段,依然让一些岞山家的那些降將感到惧怕。 义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梗,冷酷地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本殿可不想留下什么后患!” “至於岞山家的女眷,就赏给这次攻城战中立下战功的將士。” “哈……小的领命!” 佐多胜领命而去,去筹备著分女人的事。 此次攻城,山名家的士卒损失不小,义光赏赐一些女人给他们,也能好好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光是常备的精锐足轻,就在此次战斗中损失了四十多人。 备役兵也伤亡了五六十人,让山名义光现在想来还是心痛无比。 对於现在势力还小的山名义光来说,每一个常备军都是他最宝贵的財富。 而此次攻城中,山名义光最后登上城头的致命一击固然重要,但前期若不是有那么多山名家的士兵拼死作战,山名义光也绝不能如此顺利的拿下鷲峰山城。 好在,如今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义光的估算,现在他拿下的这片岞山家土地,如果全部检地成功,其真实的石高恐怕远远不止8000石,怕是再翻五成都有可能。 而吉野家的旧领地,其实真实的石高也不是表面的三千石。 但作为自己的起家之地,山名义光却没有对这些最新投效自己的豪强们下手,这也算是他对这些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傢伙们的恩赏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朧,……又吉、平八、鬼冢他们几位的进展如何?” 义光放下茶杯,突然对身旁道。 一个身著紧身黑衣的女忍者立刻从一根柱子后面出现,单膝下跪道:“回稟主公,几位大人已分別率军前往岞山家治下的二十四个村庄。” “因鷲峰山城陷落,岞山义继授首,各地地头与国人眾皆闻风丧胆。” “目前,已有十七个村庄献上了印有牛王宝印的『起请文』(誓书),並交出了各自的长子或正室作为人质。” “剩余几个村庄,想必不出三日,也会乖乖臣服。” 朧恭敬的回答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身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国时代的忠诚犹如纸薄,唯有利益的捆绑与人质的威胁,才能让这些墙头草暂时安分。 他正欲下令让奉行们开始检地,丈量这新得的领土,拉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有紧急军情稟报!” 门外突然传来立屋钵名的声音。 “进来吧!” 拉门被拉开,一名身穿灰色夜行衣、身材矮小的忍者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此人正是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稟报主公,据平户与大村方向的暗探传回確切消息,松浦家当主松浦兴信已集结了两千军势,打著『討伐逆臣、恢復岞山家名』的旗號,正直扑鷲峰山城而来!” “同时,盘踞彼杵郡的大村家当主大村纯前,竟从与龙造寺家兼对峙的前线中强行抽调了一千五百人,企图趁我军主力在外,奇袭我方本据松尾城!” 此言一出,山名义光的脸色顿时不好了。 看来,这两家都是有备而来,而且来的时机这么凑巧。 怕就是等著他和岞山家两败俱伤,好藉机吞併。 说不定,松浦家和大村家连如何瓜分这一万多石领地的计划都谈好了。 但很可惜啊,终究是自己快了他们一步。 而且,松浦家虽然乃是北九州的海上霸主,掌控著庞大的水军和南蛮贸易,但其內部也並不太平。 同样临海的波多氏,呼子氏,志佐氏等松浦党,一样覬覦著日进斗金的平户港,恨不得將松浦隆信打入海底,好获得这处繁华的港口。 而大村家虽也是底蕴深厚的豪强,势力扎根於彼杵郡数百年,但同样和岛原家,龙造寺家势同水火。 可以说,义光虽然是两面受敌,但这两家却一样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两家合计三千五百人的夹击,对於刚刚经歷血战、立足未稳的山名家而言,无异於泰山压顶,但义光却丝毫不惧。 “好啊,好得很!天文十年,真是不太平的一年。” 他站起身,走到面前的九州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不断的划过,分析著局势。 “传闻甲斐国的武田晴信,刚刚將他的父亲武田信虎流放,夺取了家督之位,中国地方的大內义隆也正与尼子家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九州。” “这天下大势都在变,大家都想火中取栗,不过想来我山名义光的碗里抢肉吃?” 他猛的转过身,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对门外喝道:“藤吉,传我將令,敲响法螺贝,召集城內所有重臣,以及所有刚刚降服的国人豪强,到本丸评定室议事!” “哈伊!……” 义光的心腹旗本武士林藤吉立刻大声应命而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从容应对 半个时辰后,鷲峰山城的评定室內,山名家的重臣和新归附的岞山家国人豪强们都一一到场。 坐在下首的那群刚刚交出人质的国人豪强们,此时都已经听说了松浦家率2000军势来袭的消息,此时一个个面色凝重。 义光高坐主位,身上已经穿上了那套朱漆五枚胴,外面罩著一件灰黑色阵羽织。 看著下首面色各异的国人豪强们,他俯视著眾人,缓缓开口道:“诸位,松浦家与大村家眼红我们打下的基业,想要来趁火打劫,你们既然已经向我山名家递交了起请文,发誓效忠我山名家,现在,便是你们证明忠诚的时候了。” 下方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怎么?捨不得你们手下那些私兵?” 义光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如同寒冰,摄人的眼神瞪视著他们冷声道:“吾现在告诉你们,若是城破,你们以为松浦家和大村家会放过你们这些叛徒?” “今日,各家地头必须按照石高,给我把所有的私兵都拉出来!谁敢藏私,本殿必不轻饶!” “不敢!....大殿言重了!” “是啊!我等既然已经交出了誓书和人质,又怎会变卦!” “对!吾等现在就回去召集农兵前来匯合!” 在义光的威压下,豪强们只能唯唯诺诺地叩首领命,並且赌咒发誓证明自己的忠诚。 义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打发走这些地头豪强们,义光这才將目光转向自己的直系家臣们。 “又吉、平八、肥虎重忠、大崎昌年!” 看著下首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家臣,山名义光毫不犹豫的点了上面四个人的名字。 “臣在!” 四员武將立刻齐刷刷地出列,弯腰跪伏在地。 其中,肥虎重忠与大崎昌年两人在此次战斗中身先士卒,立下功劳不少,让义光十分欣赏。 虽然两人是刈谷家旧臣,但山名义光並不在乎。 对手下保持一丝猜忌,是一个主公必要的素质,但若是手下有能力而不用,那便是蠢蛋了。 “你们四人,立刻带领三百名备役常备,星夜兼程赶回松尾城,与军师了心、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匯合。” “木场砦是松尾城的门户,你们就在那里死守!告诉了心大师,就是把木场砦打成白地,也不准放一个大村家的兵卒跨过防线!” “哈....!” 四人顿时磕头领命,隨后转身大步离去。 义光环视剩下的眾人,沉声道:“至於松浦家的两千人,本殿亲自去会会他们。” “传令,集结本部人马两百,加上降兵三百,以及各路豪强凑出的私兵三百,共计八百人,隨我即刻出阵,前往黑川砦布防!” 当日,义光没有丝毫耽搁,从正午出发,匯合了豪强们集结的私军,800人直接星夜兼程赶往和松浦家交界的黑川祡。 ...................... 黑川砦,位於松浦郡与彼杵郡交界的一处险要山岭之上。 这里地势崎嶇,一侧是湍急的河流,一侧是陡峭的悬崖。 这座城砦原本是岞山家防备松浦家的一处前哨,规模不大,但典型的中世山城结构却让它易守难攻。 外围是挖得极深的“空堀”(干壕沟),內侧是高耸的土垒,木製的柵栏和箭櫓星罗棋布。 此祡的守將,正是雾立城之主,江上定俊的儿子,江上定广。 江上家已然投靠了义光,自然此砦也落在了山名义光的手里。 当山名义光率领八百军势进驻黑川砦的第二天清晨,松浦家的大军便如乌云般压境而来。 松浦家的军容颇为壮观。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披著简陋甲冑的枪足轻,中间是穿著各式胴丸、骑著矮小木曾马的武士阶层,他们背后插著松浦家“三星一文字”的指物旗。 松浦军的阵型中,还夹杂著大量用於海战的弓箭手和登船水手。 比起处於內陆的其他人来,松浦家的士兵肤色更深也更黑。 这是常年在海上操船被烈日晒的。 负责此次攻城的松浦家大將名叫北杉隆辅,是松浦隆信的一门重臣。 此时,松浦军已经在此人的指挥下在黑川砦不远处立下了营寨军帐。 北杉隆辅四十岁左右年纪,身高大概有1.58米左右,在一眾矮小的日本武士当中算是高的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胴丸,外罩一件素色阵羽织,看著一眾幕僚和武士,朗声道:“诸位!如今看来,那赤鬼山名义光是早有防备,已经在黑川砦做好了防御,我等该如何是好?” 在其下首的一位中年武士开口道:“主公!....依臣之见,此战我们还是得打!” “哦?黑川大人为何如此说?” 这名叫黑川的松浦军大將嘿了一声,这才环视在场的眾人道:“此次隆信公派我等驰援鷲峰山城,但没成想此城不到三日就已经陷落,这才令我等还来不及进入这岞山领地,便陷入此不利境地。” “此事的责任,固然大部分在守卫鷲峰山城不利的松浦正信大人身上,但我等已经到了这里,若是一刀一箭不发就回返,怕是会惹得隆信公大怒。” “依在下之见,不管如何,我军应该试探一番这黑川砦的防御,再做打算。” 这名叫黑川浦的武士乃是北杉隆辅的家臣智囊,分析的也有理有据吗,让北杉隆辅不由点了点头,隨后起身对眾人命令道:“各將听令!给吾传令下去,让足轻们填平空堀,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黑川砦的天守里喝清酒!” “哈伊!.....”一眾松浦家武士轰然应命。 ..................... “呜呜!....” 伴隨著一阵悽厉的法螺贝声响起,2000松浦军顿时如潮水般向黑川砦发起了仰攻。 第一百七十六章 粉碎包围 黑川砦的木櫓上,义光冷冷地注视著如螻蚁般涌上来的敌军。 他身边的足轻们紧张地握著手中的长枪和弓箭,手心满是汗水。 那些被迫参战的豪强私兵更是两股战战,不少衣衫襤褸的农兵连手中的竹枪都握不稳。 “主公,敌人进入弓箭射程了。” 佐多胜在一旁提醒道。 义光没有理会,直到松浦军的先锋填平了一段壕沟,开始攀爬陡峭的“切岸”(人工削平的陡坡)时,他才猛地挥下手中的采配(指挥扇)。 “放箭!扔石头!给我把这些松浦家的混蛋打下去!” 剎那间,黑川砦的柵栏后射出密集的箭雨。 “嗖嗖嗖!....” 伴隨著利箭的破空声,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松浦家母衣武士身中数箭,惨叫著滚下山坡,沉重的鎧甲砸在后方的足轻身上,顿时带倒了一大片。 紧接著,磨盘大小的滚石和沸腾的粪汁倾泻而下。 松浦军的攻势顿时为之一滯,惨叫声、咒骂声响彻山谷。 “哼!....一群蠢蛋,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还敢攻城!” 义光冷哼道:“继续给我射,別让对方上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时间,城头上箭如飞蝗,滚石如雨,將松浦军的第一波攻势轻鬆打退。 松浦军也不甘示弱,开始组织弓箭手压制城上的山名军眾人。 几名探出身子扔石头的山名家足轻不幸被射中,顿时惨叫著从四米多高的城砦上掉了下去,就算没被弓箭射死,恐怕也摔死了。 松浦军的弓箭手更多,一时间居然短暂的压制了山名军守城军的攻势。 “拿我弓来!” 山名义光从一名旗本武士手中接过自己的三石重藤弓,对著城下囂张的指挥射手压制的松浦军武士连开数箭,顿时射倒了对面数名武士。 “嗡嗡!.....“ 带著强大动能的箭杆发出可怕的厉啸,居然將一名身著胴丸的松浦军武士的身体带得飞起,这才让他不甘心的倒在地上。 “主公神射!.....“ 城上的山名家守军看到义光惊人的射术,顿时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嘶吼。 “不要退!督战队,后退者斩!” 一名躲在竹竖后面的松浦军足轻大將气急败坏的大吼,但依然阻止不了败退。 很快,松浦家的第二次进攻也被打得崩溃,先锋的攻城队伍在死伤数十人后,只能无奈败退。 很快,不甘心的松浦军打造了更多的竹竖和木盾,以及登城的云梯,再次发起了进攻。 松浦军的武士们在后面挥舞著太刀,逼迫著足轻再次发起衝锋。 然而,黑川砦的地形实在太过险恶,仰攻的松浦军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像添油战术一般,一批批地死在山名军的防线之下。 战斗持续了数个时辰。 松浦军发动了数次猛烈的衝锋,甚至有几次都爬上了城砦墙头,但都被义光亲自率领的精锐旗本赶了下去。 义光那三米半的精铁长枪,在狭窄的城墙上处犹如死神的镰刀,任何试图靠近的松浦家武士,都被他无情地捅穿,挑飞。 当夕阳的余暉洒在黑川砦前那被鲜血染红的泥泞山坡上时,北杉隆辅看著伤亡数百,士气完全崩溃的军队,终於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退兵……”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在这个时代,强行攻打一座有准备的山城,本就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要不是为了对主公松浦隆信有个交代,他根本不会去攻打这座有准备的坚固城砦。 看著松浦军如丧家之犬般退去,黑川砦內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国人豪强们,此刻看向山名义光的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种疯狂的敬畏。 在这个慕强的战国乱世,能带领他们活下来並取得胜利的主君,就是值得效忠的神明。 义光单手拄著长枪,口中也微微有些喘息。 他的赤红鎧甲上也满是划痕与血污,但他却丝毫不觉,心中只剩下一片得胜后的欣喜。 ............ 一天后,一名背插羽毛印,来自松尾城的骑兵也传来了消息。 “主公!大捷!大捷!” 骑马的使番(传令兵)不顾疲惫,连滚带爬地衝上黑川砦,跪在义光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封书信。 “是了心大师和岸田大人的急件!” 佐多胜连忙接过书信,拆开念道:“秉主公,大村军一千五百人於昨日午时强攻木场砦。” “臣等依託地利,死战不退,次日清晨,吾和又吉、石井平八、肥虎重忠等大將在敌军疲惫之时,率三百精锐开砦突击,大破大村军先锋!” “大村纯前见事不可为,恐龙造寺军趁虚而入,已於今日清晨全面退兵,木场砦已经安全了!” “哟西!军师他们做得好!” 义光一巴掌拍在木质的护栏上,眼中精光四射。 至此,松浦家与大村家的联合绞杀被彻底粉碎。 山名义光凭藉其超越时代的战术眼光、果断的分兵策略以及自身恐怖的武力,不仅守住了吉野家的旧领,更將岞山家的八千石领地牢牢地吞入腹中。 这片匯聚了一万多石石高、拥有数十座村庄与数座坚城的领土,终於真正成为了山名家爭霸天下的基石。 夜幕降临,黑川砦內燃起了篝火。 士兵们喝著劣质的浊酒,咀嚼著咸涩的梅干和饭糰,庆祝著劫后余生。 而山名义光则站在砦墙的最高处,遥望著北方那更加广阔的九州大地。 他知道,击败岞山家只是第一步。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消化这片土地,让它產出更多的米粮和物资,供应他训练出一支更强的军队,为他未来的霸业打好基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归乡【一】 天文十年,六月,正值日本列岛湿热难耐的梅雨季节。 肥前国松浦郡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老天爷仿佛拉了稀。 绵绵不绝的细雨如同扯不断的麻线,將这片刚刚经歷过血火洗礼的土地,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在松尾城下辖的上川村外,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上。 几个头戴破旧菅笠、身披蓑衣的身影,正推著一辆木製板车,艰难的行走在这条土路中。 这条平日里就崎嶇不平的土路,在梅雨的浸泡下早已变成了一片泥沼,车轮时不时便会深深地陷入泥坑之中,令人苦不堪言。 然而,这六个满身泥泞的男人却没有丝毫的抱怨与疲累。 相反,他们一边用力推著车,一边在雨中高声齐唱著肥前国一带流传的、代表著喜悦与丰收的民歌。 那粗獷而走调的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松浦的雨哟,下得满山绿油油; 玄界滩的风哟,吹熟了田里的麦穗头。 出阵的男儿哟,提著长枪斩敌首; 带著白米与永乐钱,挺著胸膛往家走。 主君的恩泽如山高,婆娘的笑脸在招手; 今晚浊酒喝个够,南无八幡保佑我长寿!” “嘿哟!加把劲啊,小子们!前面就是村口了!” 走在板车最前方的,是一个骑在矮马上面,披著蓑衣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这上川村的地头武士冈田重胜。 他年近三旬,皮肤黝黑,身材虽不算高,但却还算健壮。 此时的他,虽然穿著一件蓑衣,但也依然狼狈不堪。 不仅头髮湿漉漉的,就连身上穿的和服小袖,也被雨水和泥巴弄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只有胯下那匹矮小的与那国马,和腰间配著的两把武士刀,才能让人辨认出他武士的身份。 “喔!用力,一二三,起——!” 板车后的五名郎党齐声吶喊用力推动著陷入泥坑里的板车。 隨著眾人齐心协力的一声爆吼,那陷入泥坑大半个轮子的板车,终於被硬生生地推了出来,继续在泥泞中向前滚动。 这六人,正是响应了山名义光徵召,参与了攻打岞山家本据鷲峰山城之战的上川村兵卒。 如今,战爭已经以山名家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就在两日前的六月初七,山名义光已经率领著军队,回到了本据松尾城。 而且,此时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正在松尾城召开著。 而冈田重胜只是一个知行不足五十石的底层地头武士。 在等级森严的战国时代,他连踏入本丸大门,远远看一眼主君面容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他此刻那几乎要溢出胸膛的喜悦。 因为,属於他们这些低级武士和足轻的奖赏,已经由山名家的奉行大人们,实打实地发到了他们的手中! 此时这辆吱吱呀呀的独轮板车上,盖著厚厚的防水油布,下面堆放著的,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战利品与恩赏。 在鷲峰山城三之丸的惨烈攻坚战中,他凭藉著平日里苦练的枪术,趁乱討取了一名低级武士和两名岞山家足轻的首级。 若是在以前跟隨吉野忠实那个昏庸主君的时候,这种微末军功,顶多能换来几石糙米,或者几句口头夸奖,顶天了给他发一张感状。 但山名义光大人不同! 这位被外界传为“赤鬼殿”、行事狠辣无情的主君,对待立功的部下却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豪爽与大方。 按照山名家颁布的《军功爵》新法,攻城战的赏赐翻倍。 冈田重胜虽然没有获得知行土地的加封,因为土地按照惯例,要优先封赏给直属家臣和立功最多的人。 但他却获得了整整十贯赏钱! 十贯钱啊!那是一万枚沉甸甸的铜钱! 在这个一石大米只需一贯多钱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让他买下几头好牛,或者添置几亩上好的水田。 不仅如此,由於破城后山名军对岞山家的库房进行了彻底的查抄,山名义光大人大手一挥,將许多物资直接赏赐给了本次战爭中立功的底层武士。 冈田重胜也分到了几匹上好的越后上布,里面甚至还夹著两尺珍贵无比的明国丝绸。 另外,还有一套缴获的金饰,分別是一支金簪和一对耳环。 而最大头的,则是一副完好无损的“黑糸威腹卷”。 这是战国时代中下级武士最渴望的防具。 由熟牛皮和铁片交替穿缀而成,背后不用开口,直接在胸前系带,下摆还连著五片保护大腿的“草摺”。 比起他家里那套祖传下来的老掉牙仿製具足,这套腹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而跟隨他出生入死的五名郎党,也获得了令他们喜极而泣的赏赐。 虽然他们没有討取首级,但作为备役兵,拥有分配战利品的资格。 因此每人也分到了一贯赏钱,外加两匹粗布、一小罐珍贵的粗盐,以及整整两斗的精白米。 只要一看见车上那满满当当的赏赐,这条泥路对眾人也不再难行了。 眾人说话间,板车已经绕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上川村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战国时代的日本乡村,通常是一派贫穷与破败的景象。 但上川村却有些不同。由於隶属於松尾城直辖,且山名义光推行了极其严厉的《领內法度》。 严禁任何乱波、野武士在领內劫掠,甚至禁止正规军扰民,这里的和平得到了难得的保障,经过大半年的治理,这里终於有了一番和平时光的景象。 加之义光强制推行了积肥深耕之法,虽然赋税不轻,但村庄的生机却远胜周边其他大名的领地。 放眼望去,成片的水田被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 虽然下著雨,依然能看到一些戴著菅笠、穿著蓑衣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拔除杂草。 村庄外围,围绕著一圈用於防备野兽和流寇的木柵栏。 一栋栋茅草屋顶(茅葺)的简陋农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河两岸。 “哎呀!是重胜老爷回来了!重胜老爷打胜仗回来了!” 在村口水车旁避雨的几个老农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推著车的冈田重胜等人。 他们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摘下头上的斗笠,恭敬地向重胜鞠躬行礼。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武士就是平民的天,哪怕只是一个五十石的地侍。 冈田重胜心情大好,大声地回应道:“啊!原来是与兵卫老爹啊,是的,我们打仗回来了!” “这次咱们山名家大获全胜,岞山家已经被主公连根拔起了!以后咱们松浦郡,再也不用受那帮杂种的气了!” 听到这个消息,村民们顿时欢呼雀跃。 战乱的平息,意味著他们不用再担心田里的庄稼被敌军践踏,也不用担心自家的妻女被掳走。 对於底层的日本百姓来说,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吃上一口糙米饭,就是最大的盼头。 【十分感谢书友chachawan,宝子打赏的99个赞!】 【十分感谢luciansd,宝子打赏的爆更撒花!】 【十分感谢各位打赏作者催更符,点讚,永爱发电的宝子们!谢谢你们的支持和打赏】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归乡【二】 岗田重胜没有在村口多做停留,和推著车的郎党们径直向村子深处走去。 他的宅邸位於村子地势较高的一处坡地上,这是地侍身份地位的象徵。 那是一座用粗糙的土墙和木柵栏围起来的院落。 主屋是一栋相当宽敞的木造建筑,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 虽然比不上高级武士的“书院造”宅邸,但在村里已经是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阿儼!太郎!阿宫,阿贺,我回来了!” 重胜一把推开院子的柴门,在雨中放声大喊。 主屋的格子拉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著灰褐色木棉小袖(单衣)、腰间繫著细布带的年轻妇人冲了到了屋檐下,正是重胜的妻子阿儼。 她的脸上沾著些许灶膛的菸灰,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惊喜与泪水。 “夫君!您终於平安回来了!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重胜的娘子阿儼激动得泣不成声,甚至激动之下双膝一软,跪在屋檐下的木走廊(缘侧)上,对著漫天神佛,感谢他们的保佑。 “父亲大人!”一个十二岁、留著总角髮髻的男孩,光著脚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重胜的嫡长子太郎。 “哈哈!太郎!这次你父亲可是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啊!” 重胜快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儿子,亲昵的揉了揉他的头髮。 “几几喂!......你回来了!” (几几餵:日语发音,是父亲的意思) 屋內,两个听到动静的女儿也从屋內跑出来,一把搂住了重胜的腰。 “哈哈!....阿宫,阿贺,我回来了!” 重胜脸上带著说不出的喜悦,將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的抱住。 “快,快把车推到屋檐下!” 院子外,冈田重胜的五名郎党们將那辆装满物资的板车推到了屋檐下。 当重胜掀开解开厚重的油布,当那一堆堆的物资和赏钱暴露在空气中时,他的娘子阿儼都惊呆了。 “夫君!这……这些都是你们缴获的吗?” 阿儼拿起一匹细腻的棉布,一边轻轻抚摸著那细密的纹理,一边惊讶的问道。 “这都是主公大人的恩赏!” 重胜哈哈一笑,隨即转身对五名郎党说道:“弥助,把你们的米和盐分了,还有这一贯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买几件新衣裳,剩下的存起来娶媳妇!” “另外,这一罐主公奖赏给我的味噌和清酒,你们也分了吧!以后咱们跟著山名大殿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多谢老爷!” 弥助等人激动得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 隨后,几人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丰厚赏赐后,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院子,各自回家报喜去了。 重胜脱下滴水的蓑衣,在缘侧上用阿菊端来的温水洗净了脚上的泥污,这才踏上了主屋的木板地。 战国时代底层武士的房屋格局相对简单。 进门处是一片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地,被称为“土间”。 这里不仅是厨房的所在,设有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灶台,也是平时存放农具和柴火的地方。 土间的台阶之上,便是铺著厚实木板的“板间”。 由於財力有限,重胜家里並没有铺设那种昂贵的“叠蓆”(榻榻米),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几张用灯心草编织的粗糙草蓆。 板间的中央,是一个下凹的方形地炉,被称为“围炉里”。 此刻,围炉里正燃烧著劈啪作响的木柴,上方用铁鉤悬掛著一个烧水用的铁壶,散发著温暖的气息。 房间的最深处,设有一个简易的神龕,供奉著家族的祖先和八幡大菩萨。 重胜在围炉里旁盘腿坐下,感受著火焰的温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阿贺,阿宫,快来看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重胜招了招手,將两个女儿唤了过来,隨后有些神秘的笑了笑,从隨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那支金簪和那对耳环。 “哇!...好美啊!” 两个穿著粗麻布小袖的女孩,顿时被冈田重胜手中闪耀著光芒的金饰吸引了注意力。 她们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都已经到了女孩爱美的年龄。 重胜手中那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饰,展现在她们面前时,顿时让两个女孩都呆住了。 “哈哈!....怎么样?这首饰漂亮吧!” 冈田重胜將那支金簪交给大女儿阿宫,金耳环给了小女儿阿贺,说道:“你们也快要嫁人了,这两件金饰,到时候就当做你们嫁妆的一部分吧!” 分完了金饰,冈田重胜又將那捲丝绸交给妻子道:“阿儼,我们成婚多年,我也没有给你买过一件好衣物,这卷丝绸,你拿去做一件衣服吧!”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做衣服,这太浪费了!” 阿儼颤抖著伸出粗糙的手,触感如水般丝滑的红色丝绸,光泽鲜艷至极,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让她连触碰都不太敢,生怕弄脏了这美丽的唐织。 “当然是给你的!你是我的正室,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怎么行?” “以后等我立了更大的功,当上了百石知行的高级武士,你还要穿著它去参加城里的宴会呢!” 重胜豪气干云地说道。 阿儼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喜极而泣。 在这个女人如同附庸的时代,能得到丈夫如此的疼爱与赏赐,她已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隨后,重胜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大木箱。 当那套散发著桐油清香、铁片鋥亮的黑糸威腹卷展现出来时,重胜的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武士对於鎧甲刀具的喜爱,甚至超过了现代某些爱车人士对汽车的喜爱。 他站起身,在妻子和儿子的帮助下,將这套盔甲穿戴在身上。 这套腹卷,不像笨重的大鎧,穿著后极为贴身。 不仅防护住了胸腹等要害,腰间的草摺也很好地保护了下半身,行动起来极为灵活。 重胜拔出打刀,在板间里摆了几个架势,威风凛凛,惹得儿子太郎在一旁拍手叫好:“父亲大人真像个大將军!” “哈哈哈哈!好小子,以后你也要像父亲一样,为山名家效力!” “等你十三岁,我就给你元服,然后送你到主公身边去奉公,以后好好为山名大殿尽忠!” “哈伊!....我早就想去松尾城了,不知道奶奶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当初归降山名义光之时,各村地侍都交出了人质,冈田重胜也是一样。 本来重胜想將儿子太郎送去松尾城,但却被母亲阿黑婆拦住。 重胜的母亲如今就住在松尾城,而且还在山名义光的居馆內有了一份差事,也算过得不错。 “好!...到时候记得好好孝敬你奶奶!” 重胜大笑著脱下盔甲,小心翼翼地將其保养后放好。 夜幕降临,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屋內却充满了温馨与欢声笑语。 为了庆祝丈夫的凯旋,阿儼拿出了家里最珍贵的食材。 在这个时代,日本人的饮食极为清淡且匱乏。 但今晚,重胜家的餐桌上却异常丰盛。 阿儼用重胜带回来的精白米,只掺杂了极少量的杂粮,在土间的灶台上煮出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 在这个只有过年或祭祀才能吃上一口白米的时代,这简直是极度的奢侈。 她还从房樑上取下了一条风乾的咸鱼,在围炉里的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个粗陶大碗里,盛满了用新鲜味增熬煮的浓汤,里面不仅有自家种的萝卜块,还奢侈地切了几片山里采来的野山菌。 此外,还有一小碟醃製得酸咸可口的梅干,作为下饭的极品。 最让重胜愜意的,是阿儼从地窖里捧出的一小坛米酒。 这种未经完全过滤的米酒,带著浑浊的白色和浓郁的米香。 重胜端起漆器酒盏,將浊酒一饮而尽,一丝辛辣与甘甜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 他大口地扒著白米饭,咬一口咸香的烤鱼,再喝一口热腾腾的味增汤,只觉得人生之极乐,莫过於此。 “夫君,您慢点吃。” 阿儼跪坐在旁边,温柔地为丈夫斟酒。 “阿儼啊……”重胜借著酒意,看著火光中妻子柔和的脸庞,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期冀。 “这松浦郡的世道变了!“ “以前咱们只求一家人能活下去,不被乱兵抢了粮食。” “我看出来了,山名大殿是一个万年不出的豪杰,以后的前途一定远大!” “將来,他一定会成为源义经,平清盛,足利尊氏那样的英雄!” “主公一定会结束这个乱世,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过上没有战乱的生活!” 几碗浊酒下肚,冈田重胜已经醉意朦朧了,只是不断的重复著那句话。 “我..相信!...我相信他....他一定会成为大英雄!” “结束乱世!....结束.........” 【今晚五更完成了哦!谢谢宝子们的追读和打赏!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九章 饗宴与封赏 天文十年,六月初七。 今日,梅雨季节难得放晴。 一轮满月如银盘般,高悬於肥前国松浦郡的夜空,清冷的月华洒落下来。 松尾城的天守阁內,一场盛大无比的饗宴正在大广间內举行。 一盏盏有明行灯点亮,將这里装扮得灯火通明。 在这座小城最顶层的天守阁大广间內,已然匯聚了近七十名,穿著华服的山名家武士与领地豪强们。 作为战胜者的饗宴,其规格与礼仪无不遵照此世的武家礼仪进行。 大广间內铺设著鬆软的叠蓆,按照严格的“武家故实”(武家礼法)布置。 上座,也就是正对门口的“床之间”(壁龕)前,是主君山名义光的位置。 他身后的墙壁上,悬掛著一幅由狩野派画师绘製的《猛虎下山图》,旁边插著一瓶盛开的菖蒲花,寓意著武勇与胜利。 义光身著一套用昂贵丹后缩缅(一种高级丝织品)缝製的黑色直垂,宽大的袖口与袴裙上,用金线绣著山名家“二引两竖纹”的家纹。 他隨意地盘腿而坐,身前摆放著一张黑漆描金膳台。 在他的下首,左右两侧,分列著数十张略小一號的朱漆膳台。 座次极为讲究,越靠近主君的,地位越高。 左边首位,是身披袈裟、手持念珠的军师了心,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以及新近投靠义光的几位领主和豪强代表,以及山名家中的各类奉行们。 譬如:负责给山名义光起草文书的祐笔,负责城下町商业管理的奉行,负责领地农业管理的农务奉行,负责矿业管理的矿奉行,以及负责黑前山工坊的工方,等等,这些主管著山名家领地內,各类政务的文官们。 而右边首位,则是备受义光器重的佐多胜,大和又吉,中川信八、石井平八,鬼冢左近,林藤吉,弥七,新八,彦兵卫,立屋钵名等跟隨义光最早起家的谱代家臣。 如无意外,他们只要跟紧义光的脚步,都能在山名家获得一个不错的出身。 而在他们后面,则是新近崛起的肥虎重忠,大崎昌年,饭坂由新等武將。 而另一侧,以及更靠向下座的位置,则坐著一群神情惶恐、如坐针毡的武士。 这些人,则是新近降服的岞山家领地內的各个豪强代表。 此时,每一位与宴者的面前,都摆放著一套完整的“本膳料理”。 这是战国时代大名宴请的最高规格,虽然远不如后世江户时代的怀石料理那般精致,但在此时,对於肥前国这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武士们来说,已是极尽奢华。 每人面前都有三只大小不一的膳盘。 主膳盘(本膳)上,摆放著三菜一汤: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精白米饭、一碗用海带和鰹鱼乾吊味增的浓汤(汁物)、一小碟用醋和盐凉拌的蕨菜(和物),以及一碟用盐醃製后风乾的香鱼(香物)。 第二膳盘(二の膳)上,是作为主菜的“烧物”——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鯛鱼。 在古代日本,鯛鱼因其发音“たい”与“めでたい”(可喜可贺)相近,是庆典宴席上必不可少的祥瑞之菜。 第三膳盘(三の膳)上,则是一盘“煮物”,用酱油和味淋將芋头、竹笋、香菇等时蔬慢燉入味。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手边还放著一个大漆碗,里面盛满了温热的清酒,由穿著小袖的侍女们跪行著,不断为客人斟满。 整个大广间內,除了侍女们轻柔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杯盘轻碰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 新降的豪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连筷子都不敢轻易伸出。 而义光的谱代家臣们,则在等待著主君的號令。 他们知道,今夜的饗宴,绝不仅仅是吃喝那么简单。 终於,当所有膳食都上齐,酒过三巡之后,义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瓷酒盅。 清脆的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诸位。” 义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番討伐岞山家,击退松浦党和大村家,能有今日之大捷,皆仰赖诸君奋战,吾山名义光,在此敬诸位一杯,以示感谢!” “不敢!皆乃主公运筹帷幄,神武过人!” “为主公效死,万死不辞!” 眾人连忙端起酒杯,齐声回应,然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义光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向身边侍立的小姓八子丸点了一下头。 八子丸会意,展开一卷长长的奉书纸,用响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山名家天文十年五月合战,军功封赏之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拼过命的武士,此刻手心满是汗水。 “此战首功者,为石井平八!” 石井平八闻言,顿时露出激动的神色,连忙出列跪伏在义光前方,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八子丸继续高声念道:“石井平八,於鸟越城之战,悍不畏死,立下先登之功!又於木场砦之战,阵斩大村家武士黑木兼定、有田长门守二人首级!” “功勋卓著,忠勇无双!特授予感状!原知行七十五石,加封一百石!总知行一百七十五石!另赏钱150贯,明国丝绸三匹!” “喔!……” 大广间內,不少山名家的家臣都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一百七十五石,这已经迈入了中级武士的行列! 更何况,还有荣誉的感状和丰厚的金钱奖赏。 石井平八不由双眼泛红,看向上首盘坐著的主公山名义光。 山名义光看著成熟了不少,身材也变得更加壮实,有著一股悍勇之气的石井平八,不由暗暗欣慰。 当初他带著黑前山六个溃兵起兵,如今活下来的只有弥太郎,平八,又吉,新八,小六郎五人了。 而其中成长最大的,就是弥太郎和平八,又吉三人。 他语气温和的道:“平八!你虽出身低微,但每战必奋勇爭先,实乃我山名家栋樑,此次討伐岞山家,尔当为首功!” “这是你应得的奖赏,望你今后再接再厉,继续为本家尽忠!” 石井平八看著山名义光鼓励的微笑,顿时眼眶更红。 他猛地伏下身,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叠蓆上,声音嘶哑地吼道:“哈伊……主公提拔之恩,平八永世不忘,这辈子,平八定当为山名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以报主公大恩!” 【各位宝子们!今天第一章送上,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一百八十章 赏罚分明 石井平八退下后,封赏继续。 八子丸清亮的嗓音继续念道:“此战次功者,为军师了心!” 了心和尚闻言,顿时双手合十,躬身朝著山名义光行礼道:“老衲懺愧!不敢居此功!” 山名义光微笑道:“了心大师请勿谦逊,你独守木场砦,以三百军势防守,最终大破大村纯前一千五百之眾,保我松尾城无虞。” “此乃定国安邦之大功!” 义光笑著道:“鑑於军师之大功,本殿决定在军师原知行六十石上,再加封八十石!” “总知行加封至一百四十石!並且任命军师为鷲峰山城城代一职,另赏《孙子兵法》吴钞本一卷!” 了心顿时一震,没想到山名义光对自己如此信任,居然將他任命为鷲峰山城的城代。 要知道,此城不仅地势险要,论起富庶来,还要超过松尾城一些。 顿时受宠若惊的起身打了一个佛偈,躬身行礼,朗声道谢道:“多谢主公信任!了心必定为主公分忧,將鷲峰山城看管好!” 说完,便再次行礼退下。 接下来,封赏继续。 “鬼冢左近,攻城战中奋勇杀敌,斩首七级,加封知行五十石!” “大和又吉,率部转战,指挥得力,加封四十石!” “肥虎重忠、大崎昌年,岞山家攻城,木场砦之战衝锋陷阵,功劳卓越,各加封知行三十五石!” “立屋钵名,率钵名眾刺探军情,虽有小挫,然功大於过,加封三十石!” ……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几乎所有参与此战的谱代家臣都获得了丰厚的赏赐。 整个大广间的左侧区域,洋溢著一片欢欣鼓舞的气氛。 而右侧那些降將豪强们,则更加坐立不安。 他们知道,发完了糖,接下来就该挥舞鞭子了。 果然,当武士的封赏结束后,义光冰冷的目光扫向了右侧。 “曾根清秀。” “臣……臣在!” 岞山家原浑身一颤,连忙伏地。 “我发兵鷲峰山城之时,曾遣使令你投降。” “你为何迟疑三日,直到城破才献上誓书?” 义光的声音冰冷,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主……主公明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曾根清秀顿时汗如雨下,叩首如捣蒜,辩解道:“启稟大殿,臣的妻儿当时正在鷲峰山城內充当人质,臣……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哼,身不由己?” 义光冷笑道:“我山名家,不养首鼠两端之人。” “念你最终归降,死罪可免,原三百石知行,削去一半,只保留一百五十石,你可服气?” “服……服气!谢主公不杀之恩!” 曾根清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保住了一条命和一半家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座位。 “江上定俊。” “在!” 一位精壮的中年武士出列。 此人正是率先投靠山名义光的雾立城之主,江上定俊。 “你虽是降將,但深明大义,不仅保全了城中数百领民的性命,免於玉石俱焚,此为大功。” “黑川砦一战,你儿子江上定广亦献砦有功,汝家族原知行四百石,我不仅不会削减,还会將你移封至鸟越城担任城主,增加知行到600石,你可愿意?” 江上定俊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也是安堵原领地,没想到竟是不减反升,还被委以重任。 他顿时惊喜的拜倒在地,高声谢恩道:“谢主公……臣一定为山名家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殿下大恩!” 义光的这一手,让所有人都暗暗揣揣。 接下来,山名义光又將另一名率先投效的,岩屋城之主横岳镇治移封到白岩城,並且增加了他100石的知行。 他这一手,赏罚分明,恩威並施! 对那些投效犹豫不决,首鼠两端的,他毫不留情地削夺或者减封领地。 对那些识时务、有功绩的,他又破格提拔,不计前嫌。 接下来,义光又点了几名豪强的名字。 赏罚均都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 整个评定过程,有理有据,却又冷酷无情,让在座的所有投效的国人领主豪强们,人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心。 当最后一名豪强的处置决定被宣布后,整个大广间內,有人欢喜,有人嘆息,也有人面若死灰。 山名家的內部整合,在这场饗宴中,以一种极为高效且酷烈的方式,初步完成了。 然而,义光並未就此结束。 他示意眾人安静,然后再次开口。 而这一次,他所说的內容,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和不解。 “诸位,领兵武將的功绩,在於战场之上斩將夺旗,开疆拓土,这一点,从今往后,依然是我山名家赏罚的第一標准。” 义光环视眾人,见眾人有些摸不著头脑,隨后才话锋一转道:“但是,一个家族的壮大,光有能征善战的武士是远远不够的。” “打下的领地,谁来治理,收上的赋税,谁来计算?” “我观当今天下,大名们多重武轻文,文武不分,武士们既要上阵杀敌,又要管理领地,往往力不从心,导致领地內政一团糟。” 义光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著一眾家臣们,斩钉截铁的道:“日后,在我山名家,这种情况,决不允许出现!” “所以,本殿从今日起,要在领內实行文武分立制度!” “以后,领內关於行政,税收,商业等行政文职的奉行和代官,皆由本家派遣。” “各领主知行领地內的產出,包括粮米,矿產,赋税,依然归领主所有,但所有领地的行政管理,则由本家奉行所代行,诸位可有异议?” 山名义光此言一出,顿时让大广间的家臣和们譁然。 那些脑子不灵光的还好,並不能领会其中的深意。 就比如石井平八,林藤吉,鬼冢左近这些人。 对於义光提出的行政管理由主公亲自派遣人管理,並没有想太多。 反正主公已经说了,属於他们的领地知行的土地,其中一切產出都归他们,不会剋扣。 他们对於义光十分信任,自然相信他不会贪墨他们这些人领地的税收。 但对於那些领主和心思活络的人来说,他们瞬间就领悟了义光的用意。 山名义光此举,是要彻底剥夺他们的治理领地的行政权利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釜底抽薪 山名义光所谓的由山名家奉行所派遣奉行和代官管理家臣领地行政,家臣享有领地產出的赋税和財富的政策。 猛然一听,好似没有问题。 对於如平八等不喜欢动脑,文化低的新晋低级武士来说,反而更加舒心。 但对於那些有政治嗅觉的领主和脑子活络的人来说,一听便已经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 山名义光所谓的文武分立计划,本质上就是学习华夏的郡县制,文官由中央派遣,管理行政牧民,进行中央集权。 而武士们的地位,则类似於中国封建时期的那些勛贵公候。 在封地中,他们虽然拥有很多特权,也能获得封地中的所有產出,但却丧失了治理封地的权利。 然而山名义光此时的权威如日中天,身边的家臣,很多都是被他从微末中提拔,对他敬若神明,就算想到这一层,也不会开口反对。 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主公能保证他们的荣华富贵,以及领地在子孙后代中传承的权利,他们便无所谓。 他们大多数都是来自底层,渴望的,也只不过是建功立业,为子孙后代搏一个出身而已。 其实对此最不甘心的人,反而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 “怎么,诸位有要反对的吗?” 山名义光眼神扫视四周,尤其是看向了那些岞山家降服的领主和豪强们。 “哼!谁敢反对!...老子平八第一个就不饶他!” 山名义光刚一说完,石井平八便直起身来,一双牛眼狠狠的瞪向周围,一副谁敢说一个不字,就立马要和其拼命的架势。 “就是!....吾等出身微末!全靠主公提拔方有今日!谁要是不知好歹,我鬼冢左近第一个砍了他!” 一直自詡为山名家第一猛將的鬼冢左近也站了出来,一双黑黝黝的大牛眼死死瞪著那些面如土色的岞山家领主们。 “对!.....我等绝不轻饶!” 有了两人带头,山名家的谱代重臣都一个个站了起来,气势十分骇人。 “全凭大殿做主!吾等绝无二心!请大殿明鑑啊!” “是啊!...我等全凭大殿做主!” 此时此景,任何不开眼的人都不敢在这个情况下提出反对意见来,都一个个纷纷附和。 义光见眾人不再反对,至少,明面上不敢反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分封制和郡县制,各有各的优劣。 但对於喜欢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山名义光来说,日本战国时期这种领主分封制实在是太操蛋了。 欧洲中世纪有一句经典名言:我封臣的手下不是我的手下,我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 意思简单而直白,国王手下的领主们,他们的手下根本不认他这个国王。 日本此时的战国时期也是一样,如果山名义光不在势力还刚刚形成的时期大刀阔斧的改制,那么手下就会慢慢形成一个个割据的军事寡头。 或许在他活著的时候,摄於他的威望,没有人敢造反。 但他的后代们呢? 要知道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共患难可以共富贵更难。 就算学习德川幕府的做法,去搞什么参勤交代,把各地大名搞得欲仙欲死,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幕府和地方大名都被搞得財政崩溃。 所以能在根子上解决的问题,必须在势力最初形成前就去办,而不是等到尾大不掉的时候才想著忍痛割肉。 义光示意了旁边的小姓八子丸,八子丸立刻展开一张奉书纸继续大声念道: “自今日起,我山名家正式设立『奉行考课法』!” “自今日起,领內的文职奉行,与其他主管军事的军功武职,將彻底分离开来,建立一套独立的考核与晋升体系!” 此言一出,眾人都暗暗思索。 战国时代的武士,讲究的是“文武两道”,一个合格的武士,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写和歌,会处理领地事务。 义光这命令,无异於要顛覆传承了数百年的武家传统。 “山名家《奉行考课法》总纲:” “第一条:凡我山名家领內之文职,分为七等。 自下而上,分別为:『手役』、『代官』、『佑笔』、『小奉行』、『奉行』、『佑笔头』、『老中』。” 手役:处理杂务的最低级办事员。 佑笔:负责文书记录与抄写的书记官。 代官:管理某项地方小事务的派遣官员。 小奉行:负责某一具体事务,如仓库管理、市场监督的官吏。 奉行:负责一个部门或一个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如勘定奉行(財政)、普请奉行(建设)。 佑笔头:参与山名家族最高决策的重臣,拥有具体职务的家老相当於部长级別。 老中:类似於宰相,直接帮助君主管理政务,並且拥有部分决策权。 隨后便是关於文职的晋升与奖惩,以『考课』为准。 每年年末,由主君亲自主持,对所有文职进行考核。 考核內容分为四项:『税入』、『民政』、『普请』、『司法』。” 税入:考核其负责区域的年贡(田税)和商税徵收完成率。 民政:考核领內户口增长、有无大规模农民逃亡或一揆(暴动)。 普请:考核其负责的道路、水利、城池等工程的完成质量与时间。 司法:考核其判决的诉讼是否公正,有无冤假错案。 考课等级则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七等。 评为『上上』者,可越级晋升,並赏赐俸禄三成。 评为『上中』或『上下』者,可晋升一级。 评为『中』等者,官职不变;评为『下』等者,降职或免职,削减俸禄!” “凡我山名家领民,无论出身,只要通晓算术、识字,皆可通过选拔,成为『手役』。” “凡为本家立下大功之武士子弟,亦可选择进入文职体系,文武分途,各凭本事,为我山名家尽忠!” 而且,为了防止这些被派往各地领主知行领地內的文职官员,仗著权利贪污腐败,中饱私囊。 义光还特意给所有大小领主,设立了一道直接诉状的权利,若是发现贪腐,只要证明属实,可直接要求山名家举行审判。 这些土地的產出,都是他们自己的,產出也是他们用来养家臣,和自身花费的主要来源,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而就这形成了一个很好的文武监视体系。 而作为义光派遣人帮助他们管理领地的报酬,该领地產出的米粮和税金,不仅要支付给各级文官俸禄,还要上缴一成山名家作为奉金。 但相应的,除了大型水利等国家工程,又或者国家战爭,否则义光也不会向他们摊派各类杂七杂八的税务。 要知道江户幕府时期,幕府將军无论是建城,结婚,修水利,任何大事,都可以有藉口找手下大名们摊派,將大名们弄得苦不堪言。 当八子丸念完,整个大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只擅长领军打仗的谱代武將们,如平八、鬼冢左近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主公又在搞什么他们听不懂的“高深名堂”。 而那些降將豪强,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新主君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攻城略地。 军师了心和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等少数几个有学识的家臣,则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从这套看似简单的法规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恐怖的集权模式。 它打破了血缘和阶级的壁垒,將所有的人才,无论是武士还是平民,都纳入了一个以“功绩”为唯一標准的巨大机器中。 而这台机器的唯一掌控者,就是山名义光! “从今往后,我山名家的文官,也要有自己的『感状』和『知行』!” 义光的声音在大广间內迴荡。 “只不过,你们的战场不在沙场之上,而在田亩之间、帐册之內、法度之中!” “做得好,我同样赏你们土地、金钱、和武士一样的荣耀!” “做得不好,本殿的刀也不会客气!” “御意!” 眾人齐刷刷地伏地叩首,对於山名义光的这套新的行政体系,大部分家臣都能接受。 就算无法接受的,暂时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山名义光见目的达到,缓解气氛的呵呵一笑道:“哟西!....诸位都是我山名家的肱骨之臣,今日,先便不谈这些正事了,都用宴吧!” 顿时,在山名义光的带动下,一场庆功宴还算欢欣。 至少对於很多获得封赏的山名家武士们来说是如此。 晚间,和一眾家臣一起欣赏完一场能剧的义光,这才由数十名旗本武士保护著,慢悠悠的往自己的居馆走去。 他知道,自己今天所做的这一切,必將在这战国的土地上,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用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与手腕,將这盘散沙般的日本,捏合成他想要的形状。 今夜,在这松尾城的天守阁內,一个崭新的秩序和势力,必然伴隨著血与酒而诞生。 所有不肯接受他统治的,都將是他的敌人。 而对待敌人,山名义光绝不会手软!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伦 日子,就在梅雨连绵的滴答声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已是天文十年的七月。 山名家的改革在悄然的进行著,隨著一个个文职官员被派往各处领地,山名义光的各种行政命令也开始慢慢的执行。 他一系列的政策,如:检地,清查人口,垦荒积肥,修筑水利设施,鼓励农户养殖,促进人口政策,鼓励商业发展,鼓励小型手工业等等。 正慢慢將这片残破的土地,带往一个新的未来当中。 自从上个月在黑川砦,与木场砦,接连挫败了松浦与大村家的联军后,肥前国北部似乎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当中。 松浦隆信和大村纯前仿佛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各自舔舐著伤口,再不敢轻易向这头盘踞在松浦郡,獠牙毕露的猛虎发起挑衅。 山名家,也因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日傍晚,处理完一整天繁杂公务的山名义光,终於得以脱下那身繁复的肩衣袴,换上了一件宽鬆舒適的细麻布浴衣。 他踱步走入了內宅深处,八子丸和藤丸两个贴身小姓捧著他的佩刀备前长船,亦步亦趋的跟隨著。 义光来到了侧室阿松居住的“松之院”。 这座以阿松名字命名的松之院內,迴廊曲折,庭中有一株苍劲的黑松在暮色中伸展著枝椏。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迴廊旁的几处石灯笼已然点亮,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夏夜的蝉鸣,庭院一角的“添水”流淌的清泉发出清脆的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给这片寂寥的夜空增加了许多的亮色。 (註:“添水”,这是一种竹製引水装置,水满则倾,水滴敲击石头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八子丸照例抬头大声唱道:“主公大人!....御驾!” “殿下,您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正跪坐在缘侧上专心做著女红的阿松和侍女小夜,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惊喜地抬起头。 隨后两女乖巧的跪拜行礼,然后又帮义光脱去木屐,將他迎入內室。 看著身边娇小可人的美人儿,义光並没有平时的冷峻,而是难得的表现出一丝温和。 她身著一件淡紫色、绘有牵牛花图案的木棉小袖,乌黑的秀髮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髮髻,用一根精美的金簪固定。 近一年的养尊处优,让她原本有些消瘦的脸颊丰润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惊恐和哀愁,多了几分属於女人的温婉与柔媚。 而且產下阿鹤后,她的身材也略微变得丰腴了一些,该有的地方都有了,已经彻底告別了平板萝莉的身材。 这座內院是义光唯一可以略微放鬆心灵的地方,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展露出一丝自己的本性来。 他牵起阿鬆柔软的小手,微笑著问道:“阿松,阿鹤还好吧!” “嗨!...最近很少哭闹了,身体也康健,全赖殿下洪福和佛祖的保佑!” 阿松有些娇羞的任凭义光牵住了她娇嫩的手掌。 她的身材娇小,手掌同样很小,洁白的柔荑在义光宽大的巴掌中轻易的被包裹。 义光高达1.81米的身高和她1.42米左右的身高,两人牵手行走的样子,显现出极大的反差萌,让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夜忍不住捂嘴露出一丝微笑。 “义光大人,好温柔呢~!小姐也终於有个好的归属了!” 侍女小夜看著牵著手的两人,心中有著一丝羡慕的同时,也暗暗祈祷佛祖能保佑义光和小姐,让两人一直这么恩爱下去。 义光进入了寢间內,眼神立刻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正被轻轻晃悠著的,用上好檜木打造的摇篮上。 摇篮旁,一位年约二十三四岁,体態丰腴的妇人正跪坐著,一边轻轻摇晃著摇篮,一边哼唱著一首肥前的民歌。 她便是义光亲自为长女挑选的乳母,阿姿。 阿姿原本是吉野家一名谱代家臣的妻子,丈夫战死,家中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她侥倖逃出城下町,没有被岞山家搜捕。 义光的长女阿鹤出生后,义光便在城內物色乳母人选。 恰好阿姿的条件不错,还是吉野家旧臣之女,义光便將她选定为阿鹤的乳母。 为了保证她的忠心,义光不仅许诺会抚养她的孩子,並给予其长大后继承其父武士的身份,以此换取了她对山名家忠诚的服务。 在战国时代,大名与高级武士的子女,极少由生母亲自哺乳。 这並非是生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而是出於多重现实且残酷的考量。 首先,对於以延续血脉为第一要务的武家而言,女人的首要职责是为丈夫诞下儘可能多的继承人。 哺乳会极大消耗母亲的精气神,且在哺乳期间难以再次受孕,这在平均寿命极短、战乱频仍的时代是无法接受的。 其次,聘请门第清白、身体健康的乳母,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乳母的家族,也会因此与少主建立起一种名为“乳兄弟”的特殊羈绊,成为少主日后最为信赖的班底。 阿姿一边轻摇著摇篮,一边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哼唱著肥前当地的童谣,同时手里还拿著一个精巧的玩具在逗弄著摇篮里的婴孩。 那玩具是一个小巧的小太鼓,鼓身两面用和纸裱糊,绘著可爱的犬张子(纸糊的小狗,有辟邪之意),转动鼓柄,两侧繫著的小珠子便会敲击鼓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摇篮內,义光出生不到三个月的长女阿鹤,正睁著一双黑葡萄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摇晃的拨浪鼓,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 她身上穿著一件用柔软的白色“晒布”(一种高级棉布)缝製的“產著”(新生儿和服),领口和袖口用红线细细地滚了边,象徵著吉祥与辟邪。 小小的身子包裹在同样柔软的襁褓中,只露出一对粉嫩的小手,偶尔在空中挥舞一下。 【下一章不知道哪里出现问题了,一直在审核当中,晕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领地財政 义光走上前,从摇篮中抱起自己的女儿。 一股淡淡的奶香与婴儿特有的体香窜入鼻腔,义光忍不住露出一丝由衷的笑容。 “阿鹤,叫父亲……” 义光用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著女儿细软的头髮。 阿鹤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身上那股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竟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义光的一根手指,用力地吮吸著。 义光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满足感瞬间爆棚,他抱著女儿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將她举高,时而又用脸颊去蹭她粉嫩的小脸,惹得阿鹤笑声不断。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赤鬼殿”,只是一个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普通父亲。 直到夜色渐深,晚风带来凉意,义光才將已经有些睏倦的女儿交还给乳母阿姿。 阿姿恭敬地接过婴孩,將其抱回了育婴的温暖的內室。 当晚,义光自然是留宿在了阿松的房內。 久別胜新婚,让他在床笫之间展现出了远胜往日的、狂风暴雨般的索取。 阿松虽然极力承欢,但毕竟体力有限,身子尚有些虚弱,很快便有些不堪征伐,娇喘吁吁,媚眼如丝。 眼见主君兴致正浓,她竟红著脸,咬著嘴唇,將一直侍立在寢间外、隨时听候吩咐的贴身侍女小夜唤了进来。 青涩稚嫩的侍女小夜,在主母的授意与主君的威严下,羞涩地解开了衣带…… 一夜春光旖旎,闺房乐事,自然不为外人道也。 第二天清晨,神清气爽的义光在阿松和小夜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来到了居馆的练马场。 先是打了一套形意拳活动了一番筋骨,隨后便是站桩,射箭,练习大枪术。 直到午间,食用过午饭后,他才来到作为他日常办公场所的居馆茶间。 隨后便派小姓,去传唤山名家的內务奉行弥太郎覲见。 这一年多来,弥太郎虽然出身低下,但凭藉著自己的机敏、勤奋、好学、以及对义光的忠心,被义光一步步提拔。 如今,他领有知行110石,位比足轻大將的待遇,还担任著山名家的內务奉行一职,已是山名家內政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久之后,弥太郎就连滚带爬的跑到茶间门外。 隨后咚一声趴在地上,直接来了一个土下座大礼参见,隨后用他那特有的夸张语气,大声稟报导:“小的弥太郎奉命覲见!....请主公吩咐!” 他穿著的深蓝色麻布直垂,腰间佩戴著义光赏赐的佩刀肋差,虽然身材依旧瘦小,但精神头十足,活脱脱一只精力旺盛的野猴子。 义光最为欣赏的就是弥太郎这永远干劲满满的样子。 无论自己吩咐他何事,弥太郎总能发挥出一百二十分的干劲,拼尽全力的去完成。 “起来吧,坐下说。” 义光指了指下面的坐垫。 “哈伊!....谢主公!” 弥太郎嬉皮笑脸的脱去木屐,恭恭敬敬的跪坐在义光的下首,等待著他的吩咐。 “弥太郎,我且问你,自我颁布《领內新法》以来,如今已过去一月有余。” “领地內的检地、人口普查,以及各项新政的推行情况,如何了?” 义光放下手中批改文件的毛笔,开门见山的问道。 虽然山名家现在看似兵强马壮,但义光心中却很清楚,自己的財政状况一直行走在悬崖边缘。 养活一支数百人的脱產常备军,其开销是惊人的。 在这个时代,一名足轻一年的俸禄(米、盐、钱等)加起来,至少需要三石到五石的土地產出才能维持。 再加上他为了激励士气,出手赏赐极其大方,一场大战下来,府库几乎被掏空。 若不是有金山和“天照香脂”,这两项暴利的底牌,山名家的財政早已经崩溃了。 因此,义光深知,单纯的军事扩张是不可持续的。 必须儘快地、最大限度地从新征服的领地中榨取出財富,增加农业產出,並大力发展商业与手工业。 这些,才是他未来爭霸天下的根本。 听到主君的问询,早有腹稿的弥太郎立刻挺直了腰板,用清晰而又带著几分兴奋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匯报。 “回稟主公!自您颁下雷霆之令,命臣与岸田右马助大人、等诸位奉行共同推行新政以来,如今已初见成效!” “首先,是『乐市乐座』之策,按照主公御令,在松尾城、鷲峰山城以及岗山城等本家直辖的城下町,废除一切旧有的座商(商人行会)特权,取消所有入城关税与商业税。” “此令一出,已见成效!近日甚至有来自平户、博多、甚至界港的数十名商人,被吸引至我领內开设了分会。” “如今的松尾城下町,其繁荣景象,已远超当初的吉野家时代!” “虽然我们暂时不收商税,但人流的匯集,极大地带动了领內农產品与手工艺品的销售,府库中的永乐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义光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先让利,把盘子做大,等商业生態彻底繁荣起来,再用各种方法把钱收回来,远比竭泽而渔要高明得多。 “其次,则是渔业、养殖业与山林开发。” 弥太郎有些激动的道:“按照主公的图纸与方略,我们在沿河的几个渔村,推广了新的捕鱼网具。” “如今,每日送入府库的鲜鱼,不仅足够供应全军,多余的还能作为商品出售。” “更重要的是养殖业!臣已下令,在各直辖村落开闢专门的养殖场,饲养主公您所说的猪、牛、鸡等。” “虽然领民们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肉食乃是污秽之物,但在主公『凡饲养之家可减免部分杂役』的法令下,也已初具规模。” “尤其是猪,此物不挑食,繁殖快,待到秋后,便可宰杀製成肉乾,作为我军过冬的军粮!” 在这个佛教思想根深蒂固、视肉食为禁忌(虽然武士阶层私下里常吃)的时代,由领主出面大规模推广畜牧养殖,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 但义光知道,蛋白质对於维持军队战斗力的重要性。 “除此之外,山林中的木材、竹子、草药、山菌,在统一採伐与收购下,也成了一笔不小的收入。” “还有手工业,主公您传下的新式纺车,使得领內麻布的產量提升了近三成!” 弥太郎滔滔不绝,將一项项新政的成果娓娓道来。 这些在义光看来只是基础的经济学常识,但在这些战国时代的土著眼中,却无异於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 “最后,则是检地与垦荒,请主公过目” 弥太郎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帐册,恭敬地呈上。 “主公,经过一个月的紧张清查,本家领地之全貌已然清晰。” “刨除分封给各家臣、以及暂时无法触动的降服豪强们的五千三百石领地,本家直辖的『藏入地』,总计石高为一万一千二百石!” “其中,通过在各郡边缘地带组织流民开垦的新田,预计明年便可增收近千石!” “哦?” 义光接过帐册,眼中精光一闪。 “也就是说,我山名家目前可实际支配的领地,已超过一万六千石?” “正是如此,主公!” 弥太郎重重叩首,语气中满是对山名义光的崇拜。 “虽然如今府库依旧吃紧,秋粮也尚未入仓,但按照臣与诸位奉行们的估算,只要继续推行新法,待到明年此时,加上金矿与『天照香脂』的收入,本家財政將彻底扭亏为盈!” “届时,我们至少可以毫无压力的供养一支五百人的常备铁炮长枪军,以及一千名隨时可以徵召,稍加训练便可一战的备役兵!” “哈哈哈哈!哟西!做得好!弥太郎,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义光听到这里,顿时龙顏大悦。 五百常备军,一千备役,这已经是一股足以在松浦郡横著走的可怕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弥太郎身边,亲手將他扶起。 “你跟隨本殿白手起家,从一介杂兵到如今的內务奉行,可谓是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义光转身从一旁的刀架上,取过一把装饰精美的短刀,然后又让小姓取来两卷光泽亮丽的绢布。 “这两卷上总国出產的白绢,赏给你,拿去给你家阿菊做身体面衣物吧。” “另外,这把鎏金鞘的短刀,刀身虽非名家打造,但装具却颇为华丽,是我准备赏赐给你儿子的。” “本殿听闻你家娘子,不久也为你诞下了长子,这把刀,便是我送给你儿子的元服礼物。” “希望他长大后,也能像你一样,成为我山名家的栋樑之才!” “哈....小的........谢主公恩赏!” 弥太郎没想到主公对自己的家事也如此上心,不仅知道自己得子的消息,就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由此可见主公对自己的器重和恩情。 他双手颤抖的接过赏赐,尤其是那柄沉甸甸的短刀,这不仅仅是財物,更是主君对他个人、乃至对他下一代的认可与期许! 这对於农民出身的他来说,是何等的荣光! 【十分感谢书友:爱吃蘑菇包的林东东,宝子打赏的爆更撒花】 【十分感谢书友:喜欢火焰兰的董其昌,宝子送的角色召唤】 【十分感谢书友们赠送的催更符和花花,点讚,为爱发电等打赏,今天作者七更爆发,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仿製铁炮 天文十年,七月十日。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蝉鸣都带著几分有气无力。 山名义光却无心躲在宅內贪凉。 今日清晨,他便身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小仓织物筒袖,在林藤吉、中村信八等三十余名亲卫旗本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黑前山深处的一处城砦。 这里,便是山名家如今的最高机密所在——黑前山工坊。 山谷入口处设有三道关卡和寨墙,由一只数十人的常备军精锐的足轻日夜驻守。 任何未经义光手令的靠近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此时的黑山砦內,早已经大变了模样。 山名义光手中最重要的火药,肥皂,乃至新建的铁炮生產工坊,都全数坐落在这里。 数十座高大的土墙版筑的长屋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处山林中,四周被三米多高的版筑围墙环绕。 几座土夯的窑炉错落而建,高高的烟囱正向天空不知疲倦地喷吐著黑灰色的烟雾。 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滚烫的铁水味以及木料被切割的气味。 自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在平户的南蛮商人手中,用1000贯的天价换回那支铁炮样本后,义光便將此物视为珍宝。 並立刻下令在最为隱蔽的黑前山工坊,集结领內最优秀的铁匠,由一位名叫金田源藏的老铁匠牵头,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著仿製。 金田源藏是义光领地內的一位刀匠,祖上三代皆是出色的锻刀师,一手打造的刀剑以坚固耐用闻名於松浦郡。 然而,仿製铁炮,对他和他的徒弟们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大殿,您来了!” 义光刚一踏入最大的那间锻造工坊,一股夹杂著汗水与铁锈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金田源藏领著一眾满身油污、赤著上身的铁匠,跪伏在地拜见。 这位年过五十的刀匠此刻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盖因为山名义光已经许诺过,若是成功研製出铁炮,不仅有丰厚的金钱奖励,更是会將他从一介匠人提拔为武士。 这跨越阶层的天大的诱惑,由不得他不上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义光环视四周,看著这处混乱的工坊,沉声问道:“源藏,起来吧,东西呢?” “回稟主公!仿造的物品在此....” 金田源藏示意两名徒弟抬上一个铺著稻草的长条木盒。 义光挥手让林藤吉打开木盒。 木盒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支散发出金属色泽的崭新的火绳枪。 这支枪严格按照那支葡萄牙原型仿製,全长约四尺(约1.2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 枪管为八棱形,从后到前逐渐收细,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还残留著锻打的细微痕跡。 枪托则是用一整块坚硬的松木削制而成,木纹清晰,但打磨得略显粗糙。 最为核心的击髮结构,那条弯曲如蛇、用以夹持火绳的铜製“火挟”(即龙头或蛇杆),以及下方的“引金”(扳机)和內部的弹簧卡榫,都已经1:1完美復刻。 义光將其拿起,入手沉重,估摸著有七八斤重。 他仔细端详著,枪管与枪托的结合部,用几道铜箍紧紧固定。 枪管尾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火药池,被称为“火皿”,旁边还有一个可以开合的“火盖”,用以遮挡风雨和防止火药撒漏。 从外观上看,这几乎是一件完美的复製品。 “哟西!源藏,你做得不错。” 义光满意的露出一丝笑容,对於这位老铁匠的手艺十分满意,忍不住夸奖了一句。 隨后,他便將铁炮交还给自己的旗本队长中川信八,说道:“信八,找一个人,去外面试射!” “哈伊!.....” 中川信八拿著这支仿造的铁炮,找了一名胆子大的旗本武士,准备让其操作。 眾人来到工坊外的一片空地,这里早已被清理出来,作为专门的试射场。 在五十步(约七十米)开外,竖著一个厚重的、用数层原木綑扎而成的巨大木靶。 木靶前,还固定著一副从战场上缴获的、已经破损的胴丸。 负责试射的,是义光的一名旗本武士,井上新八。 此人身材精瘦,胆大心细,性格沉稳,是一个很好的操作手。 义光知道早期的火绳枪都有炸膛的风险,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吩咐他今日穿上了一套对火器有著较高防御力的当世具足。 就连双手,都戴著厚重的铁笼手(一种覆盖手背和手指的铁甲手套)。 在义光的指挥下和注视下,井上新八开始了他那略显生涩的操作。 他先从腰间的“胴乱”(弹药盒)中取出一个用和纸包裹的定量火药包,用牙齿咬开,將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从枪口倒入。 接著,他取出一颗食指大小的铅弹,用一块涂抹了油脂的布片包裹(以增加气密性),塞入枪口。 然后,他抽出几乎与枪管等长的“朔杖”(通条),深吸一口气,用力將铅弹与火药夯实。 完成这一切后,他將掛在腰间的、另一只小巧的“口药壶”(引火药壶)中的细火药,倒了少许在火皿之上,並“啪”的一声盖上火盖。 最后,他將手中一直燃烧著的、散发著微弱火光的火绳(用硝石水浸泡过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夹入火挟的钳口中。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分钟,都是在山名义光的指挥下完成。 对於这种新式武器,无论是工坊的匠人们,还是周围的武士们,此时都看得嘖嘖称奇。 “准备!” 中村信八在一旁高声喊道。 井上新八將沉重的枪托抵在肩窝,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住枪柄,瞄准了远处的木靶。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火盖,右手食指扣上了冰冷的引金。 “放!” 隨著义光一声令下,井上新八猛地扣下扳机。 “砰!” 一声並不算特別响亮、反而有些沉闷的爆响传来! 一股浓密、辛辣、带著硫磺臭味的巨大白烟,瞬间从枪口喷涌而出,將井上新八的身影完全吞没。 周围的武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浓烟嚇了一跳,纷纷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待到硝烟稍稍散去,眾人迫不及待地朝靶子看去。 只见那铅弹確实击中了木靶,但在厚实的圆木上,仅仅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足半指的凹坑。 至於那件竹製胴丸,只是被撞得向后一仰,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这……威力怎会如此之小?” 岸田右马助忍不住皱眉道。 这与他从南蛮商人那里听到的、能够轻易击穿武士鎧甲的描述,大相逕庭。 义光没有说话,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注意到,刚才的烟雾实在太大了,几乎像放了一场大火,这说明火药燃烧得极不充分。 义光估计,是因为使用的火药品质不够,看来研製出颗粒火药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而且,七十米的距离,对於火绳枪来说,威力衰减到这个地步,也实在差强人意。 “主公!铁炮......开裂了……” 就在此时,负责检查铁炮的金田源藏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金田源藏捧著那支刚刚完成使命的铁炮,面色十分难看。 义光大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铁炮。 只见在枪管靠近火皿的部位,一道细如髮丝、却又清晰可见的蛛网状裂纹,正从內向外延伸。 虽然裂纹不长,但它確確实实地存在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嘲笑著所有人的努力。 这意味著,这支枪,在仅仅进行了一次射击后,就已经濒临报废。 “八嘎!你这个废物!这便是你耗费无数钱粮打造出来的东西!居然敢欺骗主公!” 跟隨在义光身旁的石井平八脾气最是火爆,见状忍不住对著金田源藏怒斥道。 “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金田源藏嚇了一跳,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第一百八十五章 问题所在 在战国时代,浪费主君的资源,其后果是极其严重的,被当场斩杀也不为过。 “平八!先住口!” 义光猛地一喝,止住了眾人的喧譁。 他没有理会跪地求饶的金田源藏,而是拿著那支温热的铁炮,独自走到一旁,脑中飞速地运转起来。 问题出在哪里? 他几乎是亲眼盯著金田源藏,按照1:1的比例,完美復刻了那支葡萄牙样本。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用卡尺量过,分毫不差。 可为什么,原本那支样品能歷经数年、漂洋过海依旧完好无损。 而自己的仿製品,一发就裂?这是什么鬼质量! 很快,义光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材料。 钢。 他前世是个军事爱好者,对各种金属材料的性能略知一二,对於古早的火绳枪也有一定的研究。 他曾经从一个介绍日本的访谈节目当中得知,日本刀之所以闻名於世,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其独特的原材料——玉钢。 日本列岛的铁矿石资源贫乏且品质不高。 日本的古人便另闢蹊径,从富含铁质的河沙(被称为“真砂铁”)中,用一种名为“踏鞴”的古法低温冶炼技术,歷经三天三夜不间断地燃烧大量木炭,才能烧结出一块大小不一、成分混杂的铁块。 这块铁块中,只有含碳量在0.8%到1.5%之间、质地最优良的部分,才能被称之为“玉钢”。 玉钢的本质,是一种成分极不均匀的土法钢。 为了將其中的杂质去除,並让碳含量均匀化,日本刀匠发明了“摺叠锻打”的工艺。 一块玉钢,要经过反覆上百次的加热、锤打、对摺,最终才能形成一把拥有数千个微小夹层的、既坚且韧的刀剑。 这种层叠结构,使得日本刀在劈砍时,能极好地吸收和分散衝击力,不易折断。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种为“劈砍”而生的钢材,却成了製造“膛压容器”的噩梦! 枪管,需要的是什么? 是均质、坚韧、高延展性,能够承受火药爆炸时,从內向外產生的、瞬间的、均匀的巨大压力。 而玉钢那种千层糕似的內部结构,在面对这种压力时,那些微小的夹层、那些碳含量不均的区域,便会成为应力集中点。 一次射击,就像用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了这些薄弱环节,產生裂纹,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通了这一点,其余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威力不足、射程不远,一方面是火药配比和提纯工艺落后,另一方面,恐怕也和枪管內部不够光滑、气密性不佳有关。 至於烟雾过大,更是劣质黑火药的通病。 “源藏,你且起来吧。” 义光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谢大殿!......” 金田源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我问你,这枪管,你可是用打造刀剑的方法,將玉钢摺叠锻打而成?” “正是!主公明鑑!小人以为,枪管需坚固异常,便用了最好的玉钢,以『甲伏锻』之法,外用硬铁,內包软铁,反覆锻打了十五次。 “本来小老儿自认其坚固,当世无双……” 金田源藏急忙解释道,生怕主君以为他偷工减料。 “嗯!” 义光义光点了点头,暗暗懊恼自己竟然忽略了这种最基础的材料学常识。 “刀剑之坚,在於以柔克刚,分散衝击,而铁炮枪管所需,则在於刚硬一体,禁錮衝击!” “你用做麵条的方法,如何能做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瓦罐来?” 这个比喻虽然不恰当,但在场的匠人们却瞬间听懂了。 一时间,工坊外的空地上,一眾铁匠都露出思索之色,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义光环视了一圈眾人脸上那既迷茫又带有些许顿悟的神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直接拋出现代冶金理论,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必须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引导他们走上正確的道路。 他走到那支作为样品的葡萄牙铁炮前,將其拿起,指著枪管尾部,一个毫不起眼的部分。 “你们看这里。” 义光將枪尾对准金田源藏解释道:“南蛮人的这支枪,尾部並非一体封死,而是用一个巨大的螺丝给拧住的,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金田源藏凑上前,仔细端详。 他们之前仿製时,只注意到了这个螺丝的形態,却並未深思其原理,只是依葫芦画瓢地在尾部焊死了一块铁疙瘩。 “这……许是为了方便清理枪管內的残渣?”源藏不確定地猜测道。 “错,你只说对了一半。” 义光平静的解释道:“此处结构,更重要的,是它起到了一个『栓』的作用!火药在枪膛內炸开,力量是向四面八方扩散的。” “若是尾部封得不牢,便会有力量向后泄出,威力自然大减。” 接著,义光又丟下那支葡萄牙枪,捡起地上那支已经开裂的仿製品。 他將裂纹展示给所有人看,然后走到一块平整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画起了图。 “至於枪管,我们也要换个思路,玉钢並不適合,从今日起,枪管的锻造,不准再用玉钢!” “那……那用何物?”源藏有些茫然的道。 “就用你们炼『铁块』时,那些含碳量最低、最软、最没有价值的『庖丁铁』(可以用来做菜刀的软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用最下等的铁料,去製造最精密的武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义光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诧,继续道:“我们不叠了,我们用『卷』!取一块铁砧,再寻一根手臂粗细的、笔直的实心铁棍,我们称之为『心金』。” “然后,將那庖丁铁烧红,锤炼成长而薄的铁片。將这铁片,像卷寿司一样,紧紧地包裹在『心金』之上,然后用大锤奋力锻打,让其接缝之处,合二为一!” “一层不够,就卷两层!两层不够,就卷三层!直到卷到我们想要的厚度为止!这种方法,本殿称之为『捲筒之法』!” “如此一来,整个枪管浑然一体,再无夹层,再无弱点,我看它还如何开裂!” 一番话毕,整个场地上落针可闻。 金田源藏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图,又看了看主君那张年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庞。 他作为一个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深奥原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山名义光所说的这条路,是可行的! 甚至……是唯一正確的路! 用螺丝封堵,用软铁卷制……这些想法,完全顛覆了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锻造理念。 “是,小人这就按照大殿的办法再试一次!” 金田源藏嘴唇哆嗦著,恭敬的拜伏在地。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义光这般聪慧的人,更对於他隨口就点破天机的知识与智慧敬佩万分。 莫非,山名大殿是八幡大菩萨转世? “哟西!....源藏,研製铁炮的事吾就交给你了!切莫让本殿失望,只要铁炮研製成功,本殿决不食言,立刻册封你为“匠造”,赐予武士身份!” “嗨!......小人定不会让大殿失望!” 义光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十分期待属於自己的铁炮部队列装的那一天。 【今天七章完成,谢谢各位宝子们的支持和打赏,明天见了!晚安!】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尾张的大傻瓜【一】 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七月二十日,尾张国。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刚刚停歇,洗去了夏日的浮躁,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在织田家清州城直属的支城,那古野城,城外的田埂上,几位头戴斗笠、赤著双脚的农人正弯著腰,小心翼翼地侍弄著田里茁壮生长的稻禾。 水面倒映著他们襤褸的麻布短衫,和一张张被岁月与劳作雕刻出沟壑的脸庞,一切都显得那样寧静又祥和。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便被不远处一阵喧闹的喊声与怪叫声打破。 在一处收割后堆起的巨大稻草垛附近,一群年岁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正进行著一场热火朝天的“合战”游戏。 他们浑身沾满了泥浆,手里挥舞著长短不一的木棍和竹竿,叫嚷著不成调的衝锋號子。 “全军,向前!拿下那座草垛!” “又左卫门,你的枪队从左翼包抄!” “万千代,你带弓箭队,给我压制住他们!” 发號施令的,是一个身形格外挺拔的少年。 他约莫八岁,正是此处领主,织田弹正忠信秀家的大公子,吉法师。 然而,他此刻的装束,却与织田家少主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浴衣,隨意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腰间,半边肩膀裸露在外,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他那梳理得乱七八糟的头髮上沾著草屑,脸上更是用泥巴画了几道可笑的油彩,看上去活像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孩子。 在他的指挥下,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异常灵动的六岁男孩,正奋力挥舞著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竹竿,带著几个鼻涕未乾的小子发起衝锋。 他便是池田恆兴,乳名胜三郎,其母乃是吉法师的乳母,两人自幼便形影不离。 未来,他將成长为织田家最倚重的宿將之一,血战至死,官至摄津太守。 而在另一侧,一个同样是六岁,但举止沉稳许多的男孩,正组织著几个孩子,將湿润的泥巴捏成团,奋力地朝“敌军”扔去。 他是丹羽长秀,乳名万千代。 日后,他將以其出色的內政与筑城才能闻名天下,被丰臣秀吉誉为“朋友中的朋友,兄弟中的兄弟”,位列织田四天王之一。 队伍里还有一个更小一点的五岁男孩,名叫佐佐成政,乳名內藏助。 他此刻正学著大人的模样,握著一根小木棍,奶声奶气地吼叫著,却因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这位日后的“黑母衣眾”笔头,以其勇猛与顽固著称的猛將,此刻还只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跟屁虫。 这群未来的织田家核心骨干,加上几个附近村子里胆子大的农家小子,便组成了吉法师的“军团”。 “冲啊!为了主公的柿饼!” 胜三郎一声大吼,率先爬上了草垛。 吉法师见状,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柿饼,高高举起道:“哟西!胜三郎干得好!此战首功,非你莫属!赏!” 这场乱七八糟的战爭游戏,在周围的成年人看来,简直是胡闹。 田埂上,一位名叫源藏的老农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对身边的同伴榊吉低声道:“看,弹正忠家的大傻瓜又在发疯了。” 榊吉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唉声嘆气的道:“唉,真是作孽啊,弹正忠信秀大人是何等英雄人物,东边要防著骏河的今川义元,北边要和本家的岩仓织田信安大人较劲,好不容易才在那古野城站稳脚跟。” “可他这大公子……” “你看他那样子,哪有半分武家继承人的仪態?” “整日与这些下人家的孩子廝混,不穿乌帽子,不著袴服,简直……简直就是个大傻瓜!” “尾张的大傻瓜”,这个不雅的称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吉法师的代名词。 不同於其他武家子弟自幼学习《论语》、练习弓马,吉法师的童年似乎全在这些“出格”的行径中度过。 他会赤身裸体地跳进河里摸鱼,会为了一个鸟巢爬上数丈高的大树,会蹲在城下町的市场里,饶有兴致地听商人南腔北调地吹嘘。 他的行为举止,在等级森严的武家社会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以至於家中的武士们都私下议论,认为他脑子有问题。 不少家臣,更是私下里朝织田信秀进言,希望主公能立举止得体,风度翩翩的次子堪十郎,也就是日后的织田信胜,为继承人。 源藏嘆了口气:“可不是嘛!听说二公子勘十郎(织田信胜)殿下,那可是知书达理,举止端庄,深得土田御前(吉法师之母)的喜爱。” “若是將来,这家业传给吉法师大人,恐怕我们尾张国,怕是真的要玩完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吉法师自然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也毫不在意。 他正享受著作为“大將”的乐趣,指挥著他的泥巴军团,在想像中的战场上纵横驰骋。 他不用木剑比试那些繁琐的剑招,而是让手下埋伏、突袭,用泥巴糊住敌人的眼睛。 这些在大人看来荒诞不经的战术,在这场孩童的战爭中,却异常有效。 “噠噠噠!....” 就在吉法师准备下令继续他的游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由远及近直奔这边而来。 一名身著麻布直垂、腰佩太刀的中年武士策马来到这边。 他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当看到泥浆里打滚的吉法师时,脸上那份武士特有的严肃险些没绷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吉法师少主!” 武士名叫林又三郎,是吉法师的傅役(老师)平手正秀的家臣。 他强忍著心中的不快,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吼道。 吉法师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问道:“是又三郎啊!监物(平手政秀的官职)又有事找我?我这里正忙著攻城略地呢,没空!” “正秀大人有令,命您立刻返回那古野城,不得有误!” 又三郎加重了语气,试图用平手政秀的权威压住这个顽劣的孩童。 “哦?” 吉法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然后坏笑著走到又三郎面前,趁其不备,猛地將一双泥手按在了他那乾净的蓝染袴服上,印上了两个清晰的泥掌印。 “啊呀!” 又三郎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脸色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发作。 “哈哈哈!” 吉法师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周围的孩子们也跟著起鬨。 他指著草垛,对又三郎说道:“等我论功行赏完毕,分了这城池,自然就回去了,你且先等著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完全不理会身后气得脸色发青的武士。 【今天第一章送上,照例求免费的为爱发电!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尾张的大傻瓜【二】 又三郎看著少主那毫无规矩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袴服上的污渍,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弹正忠家的继承人,分明是个无法无天的山大王。 与此同时,在那古野城的天守阁內,一位年近五十、身著素色狩衣、面容清瘦但眼神炯炯的老者,正端坐在榻榻米上,静静地擦拭著一柄打刀。 他便是织田家的首席家老,吉法师的傅役,平手政秀。 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伏稟报导:“大人,又三郎大人已在城外寻到少主,只是……少主他……似乎不愿即刻返回。” 平手政秀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隨后发出一声长嘆。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作为吉法师的老师,他深感自己愧对主君信秀的託付。 吉法师这孩子自天文三年(1534年)五月十二日降生於织田家后,便似乎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主公信秀大人將其交给自己时,曾说过:“监物,这孩子就拜託你了,请將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武士吧。” 可如今八年过去了,八岁的吉法师却成了整个尾张国的笑柄。 平手政秀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他时常被吉法师的顽劣气得想要切腹谢罪,可每当他想严厉斥责时,看到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於他年龄的孤独与桀驁,心又会软下来。 同时,和其他家臣只看到吉法师的离经叛道不同。 平手政秀却从他的行为举止,和异於常人的行为中,看到了这孩子脑海中那种不拘一格的天马行空般的亮点。 他知道,吉法师绝不是所谓的大傻瓜,而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儿童。 而他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模样,也不能全怪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吉法师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与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生母——土田御前,有著直接的关係。 土田御前是个典型的战国贵妇,她更偏爱那个比吉法师小两岁、仪容端正、乖巧懂事的次子勘十郎信胜。 在她的眼中,勘十郎的每一次乖巧行礼,都是武家典范,而吉法师的每一次奇思妙想,都是离经叛道。 平手政秀不止一次地见过,当勘十郎穿著整齐的衣衫向母亲请安时,土田御前会满脸慈爱地將他搂入怀中,温声细语。 而当浑身是汗的吉法师,兴冲冲地拿著一块奇特的石头跑来献宝时,土田御前却会厌恶地皱起眉头,然后吩咐侍女道:“快带那个孩子去洗洗,別弄脏了我的衣服。” 这种区別对待,从他们出生起便开始了。 一个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一个是避之不及的怪胎。 在那个极度重视嫡长子继承权的时代,母亲对嫡长子的公开嫌恶,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也让吉法师的继承人身份一直不稳。 而这份来自生母的厌憎,也为织田家后来的兄弟相残埋下了伏笔。 而这份来自至亲的冷落,也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进了吉法师幼小的心里。 或许,他那些荒唐的举动,最初只是为了博取母亲一丝一毫的关注。 又或许,在无数次的失望之后,他彻底放弃了融入那个充满繁文縟节的“正常”世界,索性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肆意张扬。 平手政秀甚至怀疑,吉法师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反抗著这个不公的世界。 他曾亲眼见过,当南蛮商人第一次將铁炮带到尾张时,家中其他武士都视之为奇技淫巧。 唯有年幼的吉法师,会缠著商人问个不停,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纯粹的好奇与求知的光芒,那绝不是一个傻子会有的眼神。 “唉……” 平手政秀再次嘆息。 他知道,吉法师的行为正在撕裂家臣团。 以林秀贞、林通具兄弟为首的一派,已经公然表示勘十郎殿下更具大將之风,应立为继承人。 而自己和柴田权六(柴田胜家)等人,则依旧坚守著嫡长子继承的原则。 主君信秀常年在外征战,无暇细管家中之事,这让內部的裂痕愈发明显。 “监物!我回来啦!” 一个清亮而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打断了平手政秀的思绪。 他抬起头,只见吉法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著田野的湿气和泥土。 他完全无视了武家的礼仪,没有在门口行礼,而是径直走到平手政秀面前,一屁股坐下。 然后隨手拿起矮几上的一块用作点心的米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少主!你……” 平手政秀看著他那副邋遢模样,刚想发作,却迎上了吉法师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明亮,深处却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那目光中没有孩童应有的敬畏,反而带著一丝审视,一丝挑战,以及一丝洞悉一切的漠然。 平手政秀满腔的怒火,在与这道目光的对撞中,竟奇异消散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被称为“大傻瓜”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或许,尾张的未来,乃至整个天下,並不在那些循规蹈矩的“聪明人”手中,而是掌握在这个衣衫不整、满身泥浆的“傻瓜”手里。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他看著吉法师那张咀嚼著米饼、嘴角还沾著饭粒的年轻脸庞。 心中那份绝望,竟悄然化作了一缕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少主!先去把脸洗乾净,然后换上衣服。” 平手政秀最终只能板起脸,语气儘量平静的说道:“今天,我们要学的是《孙子兵法》的『作战篇』。” “唔……好是好,不过监物,书上写的那些,还不如我今天在田里打一仗来得有用。” 吉法师口齿不清地咕噥著,眼神却瞟向了窗外,望向那片广阔天地。 “天下!....何其广阔,我们人之一生,又何其渺小!我吉法师,一定要去见识一番!” 第一百八十八章 铁炮出击 天文十年,七月末,肥前国松浦郡黑前山。 在黑前山深处一处被山名家重兵把守的隱秘山谷內,一排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陋工坊群,正散发著阵阵浓烟与热气。 空气中有股臭鸡蛋般的怪味。 这种味道,生活在火山附近的人必然十分熟悉,正是硫磺的味道。 这里,便是山名义光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秘密基地。 在一处专门用於测试武器的靶场上,三名赤裸著上身、浑身肌肉被汗水浸得油亮的铁炮工坊匠人,正神情紧张地侍弄著三支崭新的火绳枪。 这三支火绳枪的枪托由坚硬的橡木製成,枪管经过反覆锻打与淬火,呈现出暗沉的金属色泽。 虽然比起从南蛮商人手中购得的种子岛铁炮在细节上显得有些粗糙,但其整体结构,从枪托的弧度到火门、火绳夹的设计,已然无限接近原產。 山名义光身著一件凉爽的麻布单衣,盘腿坐在一张铺著鹿皮的马扎上。 在他的身后,则侍立著石井平八、鬼冢左近,饭田平次郎,肥虎重忠,大崎昌年,中村信八等一眾核心家臣。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靶场的中央。 “准备——放!” 中川信八跨步而出,一挥令旗。 隨著他一声令下,三名实验铁炮的武士熟练地点燃火绳,將火绳夹压下。 “砰!砰!砰!” 三声清脆而沉闷的爆响接连响起,伴隨著大股的白烟,三颗铅弹呼啸著射向五十步开外的木製靶子。 靶子上,都套著一套破损的具足盔甲。 火绳枪发射后巨大的后坐力让三名武士的肩膀猛地一震,但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好奇之色,迫不及待的看向不远处的靶子。 三支铁炮齐射,两人脱靶,只有一名武士击中了靶子。 “大殿!成了!.....” 金田源藏激动得喊道,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义光面前,重重地叩首稟报导:“稟报大殿,三支铁炮均完好无损,小人……小人幸不辱命!” “嗯!哟西,你做得不错,但光是试射一发还不够,继续!” 义光点了点头,先是夸奖了一句金田源藏,然后他用眼神示意中川信八继续实验。 “注意!....继续射击!” 中川信八按著刀柄,继续大喝道。 靶场上的三名旗本武士立刻开始进行第二次装填。 他们用竹筒量取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塞入用布包裹的铅弹,用通条压实,再次点燃火绳,瞄准击发。 “砰!砰!砰!” “砰!砰!砰!” …… 一连串的枪声在山谷中迴荡,宛如节日里的爆竹。 直到第十五轮齐射结束,三支火绳枪的枪管已经烫得可以煎熟鸡蛋,但它们依然完好无损,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的裂纹,更没有发生义光最担心的炸膛事故。 “哟西!好!很好!” 义光猛的起身,脸上难得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自从获得了南蛮商人那支样品后,义光便將领地內所有最好的铁匠、木匠集中於此,日夜不停地进行仿製。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战国时代的冶铁技术落后,枪管的钻孔技术更是难中之大难,如何保证枪膛的笔直与光滑,全凭匠人的一双手和经年累月的经验。 而日本匠人的精益求精的性格,在这一点上还是令义光十分满意的。 在追求精良品质这一方面,小日本的匠人绝对算是合格的工匠。 在炸毁了十几根枪管、浪费了不少的铁料,金田源藏带领的铁匠们,终於攻克了铁炮的仿製难关。 这標誌著山名家,从此摆脱了对南蛮商人的依赖,拥有了独立生產这种划时代兵器的能力! “金田源藏!” 义光重新坐回马扎,大声喝道。 “哈伊!小人在!”金田源藏激动地全身发抖。 这位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的老刀匠,隱约知道义光將要宣布一个改变他家族命运的决定。 “仿製铁炮一事!你做得很好。” 义光讚赏的看著他,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缓缓的说道:“我山名义光说过,有功必赏,从今日起,吾便赐予你武士的身份,苗字带刀,安堵知行十五石。” “同时,本殿任命你为这黑山祡的铁炮作坊的”匠造”一职,地位等同於我山名家的文职『代官』。以后,望你继续尽心尽力,为本家尽忠!” “哈……小人,谢殿下隆恩!” 金田源藏將头重重的磕在泥地上,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 他只是一个世代打铁的“职人”,在日本这个阶级固化到令人绝望的社会里,属於士农工商最底层的“工”。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能多赚几个铜板,让家人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吃上一顿白米饭。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拥有领地和姓氏的武士! 周围的工匠们看著这一幕,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与狂热的光芒。 既羡慕金田源藏的好运,也看到了自己打破阶级的希望。 “起来吧,源藏,本殿且问你,如今这铁炮的產量如何?。” 义光的语气温和了一些,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回稟主公,如今能熟练製作铁炮枪管的,只有小人和另外两名徒弟。” “从炼铁、制管到最后的组装,一支铁炮的诞生需要耗费近十天。” “所以目前一个月,最多只能產出三支。” 金田源藏爬起身,侍立在义光身边,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一个月才三支?” 义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满的道:“太少了!本殿至少也需要数百支铁炮!” “吾会拨给你资金,儘快想办法给我扩大工坊,招募学徒。” ”然后,可以把製作过程分成几段,有人专门炼铁,有人专门制管,有人专门做枪托……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產量给我提上来!” “哈伊!....小人必定办到!”金田源藏立刻叩首应命道。 “源藏,以后你的知行,你的地位,都和这铁炮的產量息息相关。” “若是年底之前,月產不能达到十支,你这十五石的知行,我隨时可以收回来。” “若是能达到二十支,我再加封你二十石知行!你明白了吗?” “嗨......!请主公放心,臣就是不眠不休,也一定完成主公的嘱託!” 金田源藏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但同时也看到了无限的希望。顿时立下了军令状道。 “哟西!..好好干吧!源藏,若是你能让我山名家的铁炮队在今年成立,本殿定当厚赏!” 山名义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了一句,隨后才带著那三支仿製完成的铁炮,离开了铁炮工坊。 第一百八十九章 算术天才 隨后,义光又巡视了旁边的肥皂工坊与硝石工坊。 如今,“天照香脂”已经成为了山名家重要的財政来源。 按照和大明海商李延松的契约,山名义光有多少这种肥皂,他都能吃下。 而山名义光也通过与他的贸易,能为山名家换来大量的金钱、硝石。 未来,甚至可以从他手中走私日本稀缺的各种稀有材料或者矿石,丝绸,茶叶等暴利商品。 但前提就是,山名义光得有一个可以正常通商的港口。 毕竟,他现在这种依靠平户港来进行的商业模式,简直就是在走钢丝。 特別是他现在肯定已经上了平户松浦隆信的黑名单了,山名家想要通过平户获得资源,恐怕难比登天。 这也是山名义光为什么著急要成立铁炮队的原因。 而他下一个要进攻的目標,就是拥有长崎港的大村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为什么不选择先进攻松浦氏,那是因为山名义光知道,松浦隆信的身后,可是有一个叫做五峰船主的傢伙。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前,他就算从陆地上攻克了平户港,那也没有任何用,因为他的船队绝对出不了瀨户內海。 当日,心情极佳的山名义光便带著平八、中村信八、佐多胜等一眾家臣武,在绵延数十里的黑前山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狩猎。 然而,结果却让他有些扫兴的是。 这片原本野物丰富的山林,经过山名家这几个月来的祸害,已经是猎物稀缺了。 为了补充军中肉食,以及製造肥皂而进行的大规模围猎,让很多大型的猎物,如野猪、鹿等已经变得极为罕见。 一行数十人骑著马,带著猎犬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最终只猎到了一头不足百斤的小野猪和两只倒霉的野兔。 “真是晦气!” 石井平八將两只野兔往马鞍上一掛,骂骂咧咧地说道:“主公,这山里的野味,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主公!看来是该禁止捕猎了,让黑前山好好休养一番。” “等到各村的肉禽饲养形成规模,我等便不必靠著这些野物才能吃上肉了!” 一旁的岸田右马助骑著马,一边对山名义光建议道。 “嗯!...此事便交给你办吧!” 义光骑在马上,用马鞭敲了敲手掌,眼神却早已经看向看远方。 他的目光,早已经越过了这片土地,瞄准了那个叫做大村湾的海岸。 ...................... 回松尾城的路上,一行人经过了临近纳良川的下川村。 此时正值午后,田里的农活暂告一段落。 村口的一棵大櫸树下,聚集了一群年龄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童,他们正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爭吵著。 “这不公平!凭什么彦五郎分到的山栗子比我多三颗?” 一个虎头虎脑、脸蛋晒得黝,名叫小吉的男孩,正气鼓鼓地指著另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孩大声叫道。 “因为今天是我第一个在山上发现这棵栗子树的!” “而且我还爬到树上打了好几杆子!” 名叫彦五郎的男孩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就在下面捡,当然要少分一点!” “那我也不干!三颗太多了!你最多只能比我多一颗!” “不行!两颗!不能再少了!” 孩童们的爭吵声,让山名义光也感觉有些意思。 “弥助,你来说句公道话!” 彦五郎似乎觉得爭吵不出结果,便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安静的少年。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身材瘦弱,穿著一件旧麻布衣,但身上却不像其它孩童那般脏兮兮的,衣服也浆洗得很乾净。 他没有参与爭吵,只是安静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面容平静,眼神中透著的灵动,与周围那些或蛮横或委屈的同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一会儿,这名被称作弥助的少年才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那堆作为“战利品”的山栗子前。 他先不说话,而是用极快的速度將栗子分成了十个一堆,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对眾人说道:“栗子一共是八十七颗。”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出力最多的人拿三份,中等的人拿两份,只在下面捡的人拿一份。” “今天彦五郎爬了树,又打了杆子,算三份。” “我和勘太、三郎一起摇了树,算两份。” “小吉、阿福你们五个只在下面捡,算一份。” “这样一共是三份加三份(共三人,每人两份,应为六份)加五份(共五人,每人一份),总共是十四份。” 他说到这里,周围的孩子们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彦五郎和小吉等几个当事人还在瞪著眼睛。 弥助不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八十七颗栗子,分给十四份,每一份能分得六颗,因为六个十四是八十四(註:六乘十四等於八十四),所以还剩下三颗。”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提出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分配方案:“这剩下的三颗,不能再分了。” “我提议,我们把它供奉给村口的地藏菩萨,感谢菩萨保佑我们找到了这么多吃的。” “这样,彦五郎你能分到三份,就是十八颗。” “我们三个每人分两份,是十二颗,小吉你们五个每人分一份,是六颗。这样谁也不吃亏,菩萨也高兴,大家说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縝密,不仅將复杂的除法问题,口算得明明白白。 而且最后更是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完美地解决了余数的分配问题,平息了所有人的不满。 【各位宝子,作者在找人弄封面准备做多书名实验,今晚没法写了,暂时只有这么多,明天补上!】 第一百九十章 喜得璞玉 “好!就听弥助的!” “弥助真聪明!” 孩子们欢呼起来,高高兴兴地按照弥助的方案分起了栗子。 这时,义光的马队经过,孩子们嚇得纷纷噤声,用畏惧而又好奇的眼神看著这群杀气腾腾的武士。 义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孩子的爭吵,而且还全程旁听了弥助的算数。 马背上,平八、鬼冢左近,中村信八等人,早已听得云里雾里。 对於根本不懂数学这种深奥的知识他们来说,这孩子那一番话,简直让他们对这个心思灵巧的孩子刮目相看。 “主公……这孩子十分聪慧啊” 中村信八喃喃道。 平八更是挠著头,一脸茫然的道:“啥?.....啥十四份?俺就听懂了,最后要把三颗栗子给菩萨。” 义光的眼中却爆发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色。 他深知,在这个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战国时代,一个拥有如此算术天赋,和逻辑思维能力的人才,绝对是十分稀有的! 军队的粮草计算、领地的税收丈量、军费的开支用度,哪一样离得开算术? 这少年弥助,是一个尚未被发掘的天才,是一个天生的“奉行”之才! “你,过来。” 义光勒住马韁,用马鞭指了指那个名叫弥助的少年。 弥助看到那群骑在高头大马的武士中,那个气势最骇人的高大武士指向了自己,顿时嚇得小脸煞白,双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但最终,他还是强忍著恐惧,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义光的语气儘量显得温和。 “回……回稟武士大人,小人名叫竹中弥助。” 弥助低著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抖,但至少勉强保持著镇定,可见他的心理素质十分不错。 “竹中弥助……” 义光点点头,然后才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且问你,你这身算术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是……是几年前,一位云游到我们村里的僧人教的。他看小人喜欢在地上画画算数,便教了小人一些『割算法』(日本古代的一种算术)和珠算的口诀。” “原来如此。” 义光更加满意了,有基础,而且是名师(在这个时代,僧侣就是知识的代表)指点,说明不是野路子。 “你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家父是本村的『乙名』,名叫竹中藤兵卫。” (註:乙名:一般指日本战国时期乡村中的富户、头人等,地位低於武士和贵族,类似於华夏的地主阶级) “很好。” 义光翻身下马,巨大的身形给弥助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他伏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弥助齐平,沉声问道:“竹中弥助,吾看你聪明伶俐,来松尾城做我的小姓如何。” “只要你好好学习本领,未来等你元服,吾可赐你一个更好的前程,你可愿意?” “去……去松尾城吗?” 弥助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顿时有些迟疑和犹豫起来。 说实话,他並不认识山名义光,只是感觉他的身份一定很高贵,是自己此生见过身份最大的大人物。 如今,只要他点一个头,未来说不定一条通往更高阶级的路都会朝天打开。 但天生的那份警觉和机警,以及对离开自己的家前往一个陌生地方的恐惧,让他下意识的迟疑起来。 性格暴躁的石井平八,见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居然敢对自己敬若神明的主公的邀请,犹犹豫豫。 顿时怒瞪著一双牛眼,大声厉喝起来:“八嘎!......你这小子,居然还犹犹豫豫!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这个莽汉从跟隨著山名义光起家时算起,手上人命起码也有数十条,此时一瞪眼,顿时嚇得少年弥助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平八!...不得喧譁!” 义光回头瞪了这莽撞的傢伙一眼。 隨后语气温和的对少年弥助道:“小子,你莫怕!” “本殿便是松尾城之主,源氏新田流分支,山名修理少进义光,我要你做我的小姓,是因为看上了你的机灵,想让你未来为本家做事,你可以好好考虑一番!”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把弥助震得晕晕乎乎,就连他身后的一群孩童也都听得心神激盪。 “小人......参.....参见义光大人!” 弥助也没有想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居然是那位號称“赤鬼殿”的山名家家督,统领此地一万多石领地的领主,顿时嚇得拉著一眾小伙伴们跪伏在地给义光行礼。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义光自报家门,並不是为了装逼或者显示自己领主的威严,而是为了让这璞玉般的孩子真心归顺。 “嗨!...小人任凭大殿差遣,但此事,还请大殿容许小人告知父母一声,请大殿成全!” 竹中弥助敬畏的看著骑在高头大马上,犹如一个小巨人般的山名义光,诚恳的道。 山名义光心中暗暗点头。 此子行事有礼有节,还有著孝心,可见性格品德都是不错,心中也更是满意。 於是回头对中川信八吩咐道:“此事是情理之中,信八,你带几个人,去把弥助的父亲请来,由我亲自向他说明此事!” 不久后,一名年约四十、皮肤黝黑、但穿著比普通农人要体面得多的中年男人,便中川信八和两个武士“请”了过来。 此人便是这下川村的乙民长老,名叫竹中藤兵卫。 当他得知,义光竟然要收自己的儿子为贴身小姓时,竹中藤兵卫先是难以置信,隨即而来的,便是滔天的狂喜。 他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对著义光磕头如捣蒜道:“主公大人!这是弥助这孩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我们竹中家,愿世世代代为主公大人效犬马之劳!弥助,还不快给大殿磕头!” 弥助也机灵地跪下,用清脆的声音喊道:“弥助,拜见主公大人!” “哈哈哈哈!好...” 义光心怀大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日虽然猎物不多,却收穫了一块未来足以安邦定国的璞玉,也算是不枉此行。 他对弥助说道:“哟西,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小姓了。” “回去跟你母亲告个別,收拾一下,明日就到松尾城来报到。” 说完,示意身旁的贴身旗本林藤吉给弥助递上一块黄铜色的“手信”。 这是山名家武士才有的信物,没有这个,身为平民的弥助根本进不了义光居住的本丸,或者武士贵族们居住的二之丸。 夕阳下,山名义光的马队踏上了归途,收得一位人才的山名义光心情十分不错。 第一百九十一章 春姬有喜 天文十年,七月末,自黑前山狩猎归来的山名义光,带著一身潮湿的雨气和一些猎物,回到了已成为他权力中心的松尾城。 白日里偶遇竹中弥助这块璞玉的喜悦,冲淡了猎物稀少的些许扫兴。 此刻,他只想用一场丰盛的家宴,来洗去连日的疲惫,並与家人分享这份难得的閒暇。 夜幕降临,本丸义光的居馆內,一间用来招待贵客和议事的广间內,已经被温暖的烛光与食物的香气所充盈。 义光碟腿高坐於主位,在他身边坐著的自然是正室夫人春姬公主。 而他的下首,他的妻妾们和妹妹山名樱都姿態优雅的跪坐於两列。 由於身份上和家臣们的不同,她们倒是不用和义光那些家臣们一样肃静,几个关係好的女子时不时还会窃窃私语一番。 眾女身前的黑漆矮几上,都摆放著比平时丰盛得多的菜餚。 今日狩猎得来的那头小野猪大部分都被义光分给了家臣,但也留下了一些肉。 再混合和那两只野兔,在他的亲自授意下,被膳房的膳夫(厨师)们精心整治成了一桌美食盛宴。 “主公,您要的『山贼烧』好了。” 义光的膳夫源七恭敬的跪在廊下,由侍女將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烤肉端上。 这道“山贼烧”,便是烤野兔。 膳夫们遵循了义光要求的做法,先是先將野兔剥皮去內臟,用混合了粗盐、生薑末、山椒粉以及少量味增的酱料反覆涂抹兔身內外,醃製了近一个时辰。 隨后,不用日本传统的串烤,而是用一个简易的铁网架在炭火之上,將整只兔子置於其上,反覆翻面炙烤。 烤制过程中,还要不断刷上用清酒和酱油调配的料汁。 最终出炉的烤兔,通体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外皮酥脆,肉香四溢,上面还铺上撒上了一层翠绿的菜叶。 此时,两只野兔已经被膳夫分成了八份,分別呈现到了义光和他的家人身边。 而另一道主菜,则是“牡丹锅”。 这道菜以野猪肉为主角,因猪肉切片后色泽鲜红,摆盘时形似牡丹花而得名。 但义光要求的做法更为直接。 他让膳夫將野猪的五花肉与后腿肉切成厚片,先在锅中用猪油爆炒,逼出多余的油脂,再加入大量的根茎蔬菜,芋头、白萝卜、牛蒡,以及从山中采来的鲜香菇,一同燉煮。 汤底並非简单的清水,而是用猪骨熬製的高汤,调味则只用了大量的味增和少许酱油。 经过长时间的燉煮,猪肉变得软烂醇厚,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而吸收了肉汁的蔬菜也变得鲜美无比。 浓郁的肉汤在锅中翻滚,散发著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除了这两道硬菜,矮几上还摆放著几样精致的配菜,一碗用鯛鱼和昆布熬製的清汤(潮汁),里面漂浮著几片嫩滑的豆腐。 一小碟盐烤香鱼,鱼身上撒著细盐,烤得外皮焦香,鱼肉鲜嫩。 还有几样用米糠和盐醃製的酱菜(糠渍),用来清口解腻。 当然,还有热气腾腾、颗粒饱满的精白米饭,这可不是普通家庭能够吃上的美味。 即使是对山名义光这个统治著一万多石领地的领主来说,这顿晚饭也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限於这个落后的时代和贫乏的资源供给,他平日的饮食,一般都是以鱼类,豆腐,配上一些醃萝卜和青菜为主。 顶天了,也就是能吃上一顿不限量的白米饭。 但这对前世尝过各种山珍海味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此时,义光看著这桌丰盛的晚宴,顿时满意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烤兔腿,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嚼起来。 酥脆的外皮与鲜嫩多汁的兔肉在口中交融,混合著酱料的咸香与炭火的焦香,让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嘆。 “都別看著了,动筷吧!” 义光含糊不清地招呼著。 他招呼著身边的正室春姬,以及他的妹妹山名樱,还有侧室阿松、侍妾阿妙、雪代、小夜、菖蒲和枫都开始动筷。 “嗨,殿下。” 阿松等人早已习惯了义光的作风。 她们巧笑嫣然地应了一声,也纷纷动起筷子。 尤其是小夜,她如今已是义光最新纳的妾室,以前可从来没有上席吃饭的资格,小丫头也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对於这些香喷喷的美味早已经垂涎欲滴了。 她小口地吃著燉得软烂的猪肉,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晕。 而侍妾阿妙,这个被山名义光掠上山的女子,对义光的崇拜和爱慕早已深入骨髓,主君爱吃的东西,在她看来就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饈。 就连原本站在春姬一边,同样对这些走兽之肉敬而远之的山名樱,此刻也被义光耳濡目染之下学坏了,吃得十分香甜。 唯有春姬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於各种肉类兴趣不大,只是端坐著慢慢端起一碗米饭进食,对於那些走兽之肉连碰都不碰。 她身穿一件淡紫色的丝绸小袿,梳著武家贵妇標准的“垂髮”样式,背后那头长长的乌黑秀髮,用一根摺纸束起,美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优雅而恬静。 自从嫁给义光后,在义光这种身体力行的强势教育下,她已经从最初的激烈反对,到后来的麻木默认,甚至偶尔也会在义光的逼迫下尝一小口。 作为武家女子,顺从和辅助自己的夫君也是必须的功课。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那股往日里只是觉得有些不適的油腻肉香,钻入她的鼻腔后,却让她感觉一阵强烈的反胃。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里直衝喉咙。 “呕……” 春姬连忙用袖子捂住嘴,发出一声轻微的乾呕。 “怎么了,阿春?” 义光正大快朵颐,听到声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以为她又要反对自己的食肉喜好,故意做出这般姿態来。 “殿下……妾身……妾身有些不適,打扰您的进餐了,实在是抱歉。” 春姬脸色煞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跪伏著道歉道:“妾身先行告退,请殿下和姐妹们慢用。” 说罢,她再也无法忍受,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仓皇地离席而去。 义光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有些疑惑的同时,却心中一动。 他虽然霸道,却也知道春姬是他维繫吉野家旧臣、合法统治这片土地的重要旗帜,她的身体不容有失。 这顿家宴,便在这样一个小插曲中,草草收场。 第二日清晨,义光刚起身,便传令准备將城中的医师请来本丸,为春姬诊治。 他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后院出什么岔子。 然而医师看完病不久之后,春姬身边一位年长的侍女阿黑婆婆,便满脸狂喜地跑来求见。 她跪伏在义光的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道:“主公大人!大喜!是大喜啊!” “公主殿下她……她不是生病,是……是有了!是怀了殿下您的骨肉啊!” “纳尼?” 义光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后便是一阵欣喜。 “医师刚刚已经悄悄看过了,说从脉象上看,公主殿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昨日闻到肉味反胃,正是害喜的症状啊!” 阿黑婆高兴得连忙向义光贺喜道。 “哟西!.....不错!赏!...” 短暂的错愕之后,义光顿时露出一个微笑。 他让阿黑婆起身,又重重的赏了她500文钱,当做她的报喜钱。 春姬怀孕,对於山名义光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喜事。 为了確保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嫡长子,能由春姬这位拥有正统名分的妻子诞下,自从大婚以来,他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宿在春姬的房中。 这份持续不断的“耕耘”,如今终於开花结果了! 【第二章送上,照例向各位宝子们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哦!】 第一百九十二章 弥太郎请客 春姬腹中这个孩子的到来,其意义远不止山名义光血脉的延续。 也意味著山名家对吉野家领地的继承权,將变得无可动摇,牢固如山。 任何胆敢质疑他统治合法性的人,在这位拥有山名家,与吉野家双重血脉的继承人面前,都將变得苍白无力。 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不止是让山名义光欣喜,他的家臣们也都得知消息后,一个个也是欣喜若狂。 就连远在鷲峰山城,担任城代一职的了心和尚,也托人送来了各种礼物。 以庆贺主君和春姬公主的继承人即將临世的喜悦。 而就在山名家为这个即將到来的继承人,而欣喜振奋的同时。 松尾城另一端的武家屋敷区,另一场关於另一个新生命降生的喜悦,也正在悄然上演。 一排排有著版筑院墙的武士屋敷,正整整齐齐的坐落在本丸高墙的下方。 这里是山名家重臣们居住的主要住宅区。 清晨,几个身影踩著木屐,发出的“啪嗒”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为首一人,正是山名家的足轻大將石井平八。 他身高大概有1.55米,个子虽然不高,但很壮实。 一年多的战爭与廝杀,让他的性格变得稳重了许多。那张有些粗糙的脸上,还留著一圈的络腮鬍子,更是让他显得成熟了不少。 他今日身穿一件崭新的蓝色木棉直垂,头上戴著乌帽子,穿著显得十分正式。 只是,他那壮硕的身体,似乎对这身正装颇不適应,走起路来总有些彆扭。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挑著担子,身穿麻布直袖半衣的“与力”,正是他的家臣郎党,平野吉兵卫。 而和他並肩而行的,正是和他一样来自呼子庄,关係亲密的山名家足轻大將大和又吉。 他依旧是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跟隨在他身后的一名与力一样小心翼翼的,捧著一个用上好杉木製成的木盒。 再往后,则依次是武平小六郎、杉木弥七、林藤吉、平野新八,和平野彦兵卫。 这几位 ,都是从黑前山草创时期,便跟隨著山名义光,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人了。 如今,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群衣衫襤褸的溃兵,而是人人身负几十石,或上百石知行领地,名列武士阶级的山名家骨干。 今日,他们共同的目的,是去参加另一位老兄弟的宴会。 因为,今天正是山名家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大人儿子箩丸的“初月之宴”。 在战国时代,人命如同草芥,幼儿的夭折率更是高得惊人。 一个新生命能够安然度过第一个月,便是一件值得整个家族乃至亲朋好友庆贺的大喜事。 “弥太郎这傢伙,真是好福气!刚刚得到封赏,婆娘就又给他生了个带把的,真是双喜临门啊!” 石井平八郎粗声粗气地说道,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平八,那你还不努力,看看弥太郎这个傢伙都有儿子了,你就不著急吗?” 一旁的林藤吉看著平八不服气的样子,不由在旁打趣道。 “去去去!你当老子不著急吗?还不是家里那几个女人不爭气!” 说到这里,平八顿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想他每次回家,都没少在自己女人身上折腾,但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两个女人的肚皮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想想就够鬱闷的。 说笑间,眾人已来到山內弥太郎的府邸前。 作为一百一十石的中级武士,弥太郎的屋敷还算是相当体面。 一座不算高大却颇有气势的木製大门,两侧是用土夯实、顶部铺著木板的围墙。 门內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碎石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还栽种著几竿青竹。 弥太郎早已和他的哥哥勘兵卫,以及老僕作兵卫,等候在门口迎客。 他今日穿著一身茶褐色的木棉小秀,头戴乌帽子,打扮的人模狗样的。 但那瘦猴似的形象,和一笑就有些皱巴巴的脸,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喜感。 看到眾人前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张瘦削的脸上,因为过度的喜悦而泛著红光。 “啊!你们可终於到了!” “平八,又吉,六郎,林大人,你们可算是来了,诸位快请进,快请进!” “话说你们能赏脸参加我家箩丸的满月之宴,劣宅真是蓬蓽生辉啊!” 弥太郎先是躬身行礼,和眾人见了礼,然后才嬉笑著迎了上来。 “恭喜你啊!弥太郎大人,喜得贵子!” 石井平八虽然很看不惯他的嘚瑟,但今天是弥太郎的喜日子,他再浑还是懂得一些礼数,嘴里不咸不淡的恭喜道。 而相比起他的阴阳怪气,大和又吉和小六郎,彦兵卫,林藤吉,新八郎几人的恭贺,倒是要真诚多了。 “哈哈哈!同喜!同喜!” 弥太郎哈哈一笑,叉著腰走到眾人面前。 他一点也不见外,先是一人给了一个熊抱,然后才和平八几人勾肩搭背的,走入自己的屋宅內。 即便如今地位相差有別,但在他心中,这些一同经歷过生死的老兄弟,还是永远是需要敬重的。 在战国,同僚之间的人际交往,礼数至关重要,尤其是参加这种喜庆场合,贺礼是必不可少的。 眾人都送来了一些贺礼,他们身后的与力手中都捧著一个用高级的奉书纸精心包裹的礼包。 上面用毛笔字写著“御祝”二字。 这在礼节上称为“御礼”。 礼包內大多数是一匹质地极为柔软的白木棉布。 这在当时是给新生儿製作贴身衣物(肌著)和尿布(襁褓)的最好材料,极为实用。 此外,一般还有一个小布袋,装著一串五十枚崭新的永乐通宝,作为给孩子的“御守钱”(守护钱),寓意著驱邪避灾,富贵吉祥。 “诸位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快请入席,快请入席!” 弥太郎喜得抓耳挠腮,嘎嘎笑著將眾人引入屋內。 看著这些丰厚的贺礼,真不枉他弥太郎大人请客一回。 这不,一下子就回本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武士们的野望 弥太郎的宅邸內部,也远非寻常低级武士的屋敷可比。 推开院门后,並不是低级武士院內那种寒酸的“土间”,而是一处铺著碎石子的院落。 台阶之上,便是铺著光亮木板的“板间”。 而最令平八等人羡慕的,是作为宴会场所的正厅,竟然奢侈地铺设了崭新的叠蓆(榻榻-米),坐上去柔软而舒適。 墙上还掛著一幅“松鹤延年”掛轴,屋角还摆放著两个明国花瓶当做装饰,由此可见这傢伙的富有。 当然,这一切可不是弥太郎贪赃枉法所得。 和其他武士不善理財不同,山名义光歷次赏赐的钱財,弥太郎不仅不会乱花,还知道钱生钱的道理。 家里多余的钱,他不仅拿去投资了一些行会的生意,还会拿出一部分借贷出去,隨著山名义光领地內商业的渐渐兴盛,他可谓是获利颇丰。 眾人按照地位高低依次落座后,很快就有两个穿麻布小袖的少女前来摆菜和上酒。 每个人面前,都摆放著一套朱红色的漆器食案(お膳),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餚。 虽然比不过山名义光那种大宴,但也算是有鱼有菜,十分丰盛了。 不多时,弥太郎的妻子阿菊,在一名年长侍女的搀扶下,抱著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满脸笑容的走了出来。 原本的阿菊出身农户,日子过得不可谓不悽惨。 她的第一个丈夫,更是一个时不时喜欢打老婆的傢伙。 谁知道福兮祸兮。 当初她还是被弥太郎,新八,又吉,小六郎等人掳上山的待宰羔羊。 若是没有山名义光的出现,她的命运只会更加的悲凉。 但正是因为义光的出现,和他的乱点鸳鸯谱。 如今的阿菊,却成为了堂堂山名家內务奉行,弥太郎大人的正室夫人不说,如今还为弥太郎產下了长子。 不管未来如何,她的正室之位,都已经算是稳固下来了。 因此,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幸运的女人。 此刻的她脸上带著產后的些许苍白,但眉眼间满是幸福与满足,抱著儿子箩丸对眾人行礼道:“参见诸位大人,我家夫君,就拜託各位的关照了!” 说完,她跪坐下来,弯腰对著眾人行礼。 “哈哈!阿菊,我们都算是老熟人了,这么见外干嘛!” 平八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浊酒,哈哈大笑道:“就算是没有你这样说,我们也会好好关照弥太郎的,我们可都是黑山眾啊!” “啊!哈哈,平八说的没错,我们可都是跟著主公从黑山杀出来的黑山眾!这份情谊,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啊!”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皆都是哈哈大笑起来,不时还相互敬酒,宴会的气氛也很是放鬆。 “嗨!……小女子就代夫君谢过各位大人了,还请你们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千万不要客气!” 阿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隨后便弯腰一礼,抱著儿子回到了內宅去了。 短暂的贺喜仪式后,宴席也正式开始。 作为一百一十石的中级武士,弥太郎的宴席虽不算上奢华,却也远超普通平民的標准,处处透著讲究。 主菜是一条用盐烤得金黄的巨大鯛鱼,在日语中,因为“鯛”的发音与“可喜可贺”相近,是各种庆典中必不可少的吉利菜,象徵著好彩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碗加入了红豆、蒸得香糯的“赤饭”(红豆饭),寓意驱邪和喜庆。 汤品是“蛤吸”(蛤蜊清汤),蛤蜊壳两两成对,象徵著夫妻和睦。 煮物则是象徵生命力顽强的竹笋、以及代表家族人丁兴旺的芋头。 每人面前的食案上,还配有一小碟用米醋凉拌的海带,用以清口解腻。 酒也是上等的米酒。 弥太郎亲自为眾人斟满酒杯。 “诸君,为祝贺我儿小太郎的平安满月,也为感谢诸位大人一直以来对我弥太郎的关照,我先干为敬!” 弥太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干!” 眾人轰然应诺,宴会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些一起同甘共苦过的傢伙立刻开始吹牛放炮,天南地北地胡侃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他们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战爭与军功。 “说起来,还是攻打鷲峰山城那次过癮!” 杉木弥七喝得满脸通红,大著舌头说道:“当初俺跟著鬼冢左近大人衝上云车,一下子就跳上了鷲峰山城的城头,城墙上那些岞山家的杂碎,看到咱们从云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脸都嚇白了!” “那算什么!老子可是鸟越城之战的先登一番!” 石井平八一口喝尽漆碗內的米酒,拍著大腿得意的大笑道。 “那是……还是平八大哥厉害!本次封赏也是最为丰厚,不知道我们啥时候能有这一天!” 小六郎羡慕的看著石井平八,心中暗暗羡慕他的运气和勇武。 “好!我们黑山眾就应该学平八这样,为主公的大业悍不畏死,也好早日扫平周围那些大村家和松浦家的杂种!” “只要再多立些军功,说不定大家都有机会当上城主!” 大和又吉也喝多了,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大声喝道。 “好!又吉说的对!” “说的好!……大家都要当城主!” 眾人闻言,纷纷发出惊嘆与嚮往的附和声。 对於战国时代的底层武士们来说,最嚮往的,就是能够某一天在立下军功后,获得一座城的赏赐,从而成为一城之主。 也只有成为一城之主,才能代表著一个家族兴盛的开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法堂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喝酒的冢野彦兵卫突然嘆了口气,说道:“仗打得是痛快,可这仗打完了,日子也不好过啊。” “彦兵卫,你小子说什么胡话?跟著主公有肉吃,有酒喝,还有什么不好过的?” 平八郎最听不得有人对自己敬若神明的主公义光不敬,此时一听到这话,顿时面色难看的瞪眼道。 彦兵卫一看他发怒,顿时嚇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平八大哥,俺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可绝不是在抱怨主公啊!” 隨后他才苦著脸说道:“平八大人,您还没听说过吗?” “听说什么?”平八听完他的解释,这才脸色稍缓,有些疑惑的道。 “就是主公的祐笔,金泽清长大人即將发布的通告啊!” “因为金泽大人是我的岳父,所以我才能提前知道一些內幕。” “军队中的军官,伍长以上的,过几日都会接到奉行所的通知了。” “主公新设了一个什么『兵法堂』,说是从下个月起,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去学习!” “兵法堂?那是什么玩意儿?” 平野新八好奇地问道。 “我也听说了一些。” 大和又吉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主公的意思是,要成立一个专门培养下级武士军官的“兵法堂”,还有一个培养奉行的“文事堂”。” “未来,山名家所有的备役武士,都必须进入兵法堂学习,文官则要进入“文事堂”。” “这兵法堂內,不仅要学习枪术、弓马、剑术这些武艺,还要学习兵法谋略、指挥作战。” “学习兵法和打仗?那敢情好啊!” 平八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开心的道:“我平八早就想学学主公那神乎其神的兵法了!” 【註:此时平八口中所说的兵法,並不是我们中国人认为的兵法,而是个人的武艺。比如在日本战国史上十分有名的真田幸村,其被称之为“战国第一兵”,说的可不是他是一个类似诸葛亮或者白起那样的兵法谋略大家,而是说其武艺过人,能够像赵子龙这般猛將一样,在战爭中衝锋陷阵,个人武技突出】 “要只是这些便好了!” 彦兵卫的脸却垮得更厉害了:“兵法堂里,还设有『文化课程』!听说还要教我们识字和『算术』!” “以后领军出征,每个人都得自己计算粮草消耗,战后还得自己核算军功上报!” “学不好,要挨军棍的!” “纳尼?” 此言一出,石井平八、杉木弥七、武平小六郎等一眾出身农民、大字不识一个的猛將,脸色瞬间都变了。 让他们上阵杀敌,他们自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让他们坐下来学那些文化课程,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算……算术?那是什么鬼东西?” 平八郎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比被焙烙玉炸了一下还晕。 “就是那些商人打算盘的东西!” “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看著就跟虫子爬一样,还要我们学?” “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一眾猪武者们顿时哀嚎起来,只有几个心思灵泛的,却开始思考起山名义光的用意。 一时间,屋內哀嚎四起,仿佛那“兵法堂”是什么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一直笑呵呵听著眾人说话的山內弥太郎,却突然笑骂道:“八嘎,都是一群笨蛋!” 眾人闻言,顿时面色不善的盯著他道:“怎么,你这瘦猴子有何高见?” 弥太郎闻言,得意的一笑,然后才装作面色严肃的道:“你们这些笨蛋!都错怪主公的良苦用心了!” 眾人见他如此郑重,都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著他。 弥太郎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狂热崇拜光芒,他用一种敬仰的语气说道:“你们以为主公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多识几个字,会算几笔帐吗?“ “不!主公的思虑,早已超出了我等凡人的想像!” “主君此举,乃是开万世之先河,筑不朽之基业啊!” 他顿了顿,没有再卖关子,缓缓的道:“诸位想一想,我等全凭一腔血勇,跟著主公衝锋陷阵,固然能立下一些功劳,可这血勇又能用多久?” “尔等之中,有谁能真正看得懂主公下发的那些军令文书?” “每次出征,粮草輜重,不都是由吾,以及由岸田右马助大人和几位奉行统一调度?” “你等不需要动脑筋,只需听令行事,可若是战线拉长,我军达到数千甚至上万,仅凭几位奉行,如何能调度得过来?” “主公这是要將我们每一个人,都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將啊!” “让我们识字,是希望我们能准確无误地理解军令,而不是靠传令兵的口述,杜绝错漏!” “让我们学算术,是希望我们懂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知道带多少兵、走多远路、需要多少粮草,而不是两眼一抹黑,打到一半断了粮!” “这才是真正的將才之学!” “作为领军的將领,光有勇猛是不够的!” “主君之智,简直宛如神佛!” “我等能追隨其左右,实乃三生有幸!这兵法堂,不是什么武士的修罗场,而是我等这些出身寒微的武士们的登天之梯啊!”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顿时让,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 石井平八等人张著嘴,呆呆地看著瘦猴一样的弥太郎,只感觉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有道理,却又说不出来。 他们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点却明白了。 主公开设的这个兵法堂,是为了让他们变得更强,也是为了山名家的未来培养更多的將才。 “咕咚。” 平八郎咽了一口唾沫,猛地端起酒碗,將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大喝道:“弥太郎说的对,吾等跟著主公,他何曾亏待过我们,既然主公要让我学,我们就学!” “为了主公!为了山名家!” 一时间,群情激昂,仿佛打了鸡血。 刚刚还对“文化课”畏之如虎的一群武士们,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纷纷表示要拥护主君的英明决定。 一场小小的初月之宴,不仅庆祝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更在一个新兴的武士集团內部,悄然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统一与升华。 山名义光撒下的变革种子,也已经开始在这些最忠诚的追隨者心中生根发芽。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丰收在望 天文十年,八月。 酷烈的暑气在几场秋雨的冲刷下渐渐消退,肥前国松浦郡的空气中,瀰漫的暑气终於有了一丝消退。 这时节,是一个丰饶的季节,也是这战国乱世里,一个承载著无数农人与领主们一年希望的季节。 在山名家治下的田野上,一幅令人心情愉悦的画卷正缓缓展开。 目之所及,一片片分割成块的水稻田,像是一片被铺开的金色地毯,从河岸两边一直延伸到了远方。 山名家领地內的稻穀,因为山名义光推行的堆肥与深耕之法,长势远超往年。 每一株稻禾上面,都掛满了沉甸甸的谷穗,饱满的穀粒,甚至让禾苗都弯下了腰。 田埂之上,一名鬚髮半白、皮肤被晒得黝黑的老农,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束稻穗,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著。 在他的身后,几名同样在巡视田地的地头武士和乙名长老们,也纷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老农感受著手中麦穗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褶皱不由舒展,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种丰收的喜悦与幸福。 “南无阿弥陀佛保佑!.....真是佛祖保佑啊!今年我们村的稻田,都將迎来丰收啊!真是太好了!” 老农跪倒在泥泞的田埂上,对著天空与大地连连叩首,口中不断念诵著佛號和感谢的话:“感谢老天爷赏饭吃,也感谢山名大人啊!是他推行的办法,才让稻子长得这么好!” “俺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的稻子!” 而在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山名家的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也正带著几名负责丈量与统计的手役,在一张精工绘製的领地地图上做著標记。 作为主管农业的奉行,庄司甚左卫门比这些普通农民,更清楚这片金色的海洋意味著什么。 只要这批秋粮收割,便意味著山名家的领地內未来一年再也不会有饥荒,更不会有流民。 而隨著丰收,也意味著山名家的仓库里,將堆满足够支撑大军数月征战的军粮。 更意味著他们这些追隨主君的武士和奉行们,也能足额的领到自己的俸禄与赏赐。 “山名大殿真是神佛下凡呀,怎能想到如此增產的办法,简直是太令人惊嘆了!” 一名村子的乙名长老由衷地感嘆道。 “是啊!那『堆肥之法』刚推行时,我还以为是无稽之谈,把人畜的粪尿和烂草叶子堆在一起,那做法简直……” “可谁能想到,用这东西肥过的田,收成竟能涨这么多!” 一群欣喜的地头武士和村老们都议论纷纷的说著,脸上同样露出开怀的笑容来。 跟隨在庄司甚左卫门身边的一名武士得意的呵斥道:“哼!主公的智慧,岂是你等凡人能够揣度的?” “我告诉尔等,我们主公义光公,乃是神佛下凡,是要来终结这乱世的!” “咱们身为凡夫俗子,能做的,就是紧紧跟隨在主公身边,为主公斩尽一切敌人,好为终结这乱世出上一份力!” 一眾地头武士和村老哪敢反驳,面对这摆在眼前的丰收和神跡,由不得他们暗暗揣测。 莫非山名义光这位主公,真的是天上降下的神佛,来终结这战国乱世的吗? 庄司甚左卫门却不理一眾人的爭吵,而是死死的盯著手中的图纸发呆。 他原是奥浦城下辖的村子中的一名乙名家中的儿子。 祖上虽然也有武士身份,再加上家中有些传承,懂得些农事和兵事。 因为上次在山名义光收復奥浦城时,他带领村民反抗岞山家,杀死岞山家的代官,立下功劳,因此被山名义光提拔为山名家的低级文吏。 而在春耕之时,他完美完成了山名义光推行堆肥深耕田地增產的办法,被山名义光提拔为武士,恢復了家名。 而且,还被义光任命为掌管领內所有农桑事务的奉行。 此刻,他看著眼前这一片丰收在即的景象,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甚左卫门大人,属下已经初步勘测完毕。” 一名手役躬身稟报导:“按照目前的禾苗长势,若接下来的半个月內没有大的风灾雨害,本家领內直属的11000石田地,秋收后预计的总石高可达一万四千石!” “嗦嘎!竟然比往年的石高还要高出近三成!” 闻言,庄司甚左卫陡然瞪大了眼睛,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一万四千石粮食,刨除分给耕作土地的佃农们的五成,山名家最少可以收穫7000石粮食。 他深吸一口气,惊喜的说道:“快!將此天大的喜讯,立刻稟报主公!” 此刻,山名义光正骑著他那匹神骏的木曾马黑王,在旗本卫队的簇拥下缓缓行进在另一片区域的田埂上。 他看著那些比往年更为饱满的稻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以预见,只要这批粮食秋收入库,他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也会迅速变得牢固,领民们也能真正的对他心服口服。 而这些粮食的丰收,才是他爭霸天下的根本。 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人口,就是兵员,就是一切! 有了这批粮食作为后盾,他便有信心將那支常备军扩充到五百人,並装备更多的铁炮,组成一支至少100人的铁炮队。 “信八!”义光忽然开口。 “哈伊!.....臣在!” 中村信八立刻催马上前。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处关隘戒严等级提升,所有备队进入战备状態,日夜巡逻,尤其要防备那些从大村家和松浦家方向流窜过来的乱波进入领地內作乱。” “秋收之前,本殿不希望领地內出现任何意外,越是丰收在望,便越是要小心防备。” “哈!” 中村信八心中微微一凛,恭敬领命道。 他知道,主公此时看似漫不经心,但实则內心比任何人都要警惕。 呆在主公身边越久,他越是能够感觉到主公的深谋远虑和超前的眼光。 而事实证明,山名义光的警惕並非空穴来风。 因为一场针对山名家的阴谋,早已在数十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中酝酿成熟。 第一百九十六章 打草谷 肥前国,彼杵郡,大村湾。 这里便是西彼杵半岛的根部,紧邻著內海的大村湾。 从地图上看去,这处海湾就犹如一座被陆地包围的內湖一般,犹如一颗投射在陆地上的湛蓝宝珠。 得天独厚的地形,让这里成为了后来日本最优良的港口城市,长崎。 一而大村家的居城玖岛城,便坐落在这里。 它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雄踞於海湾东岸的玖岛之上,俯瞰著整个大村湾的入口。 与鷲峰山城那样的纯粹山城不同,玖岛城三面环海,仅有一面与陆地相连,是一座利用了天然海防的坚固要塞。 其本丸建在小山之上,二之丸、三之丸则依次向陆地延伸,外围挖掘著引入海水的“水堀”(护城河),城墙亦是坚固的“野面积”石垣。 这里不仅是军事中心,更是大村家统治彼杵郡约两万四千石领地的政治与经济核心。 天文十年八月末的这一天,玖岛城的本丸天守阁顶部的评定室內,气氛显得肃杀而冷酷。 大村家的现任家督,大村纯前,正盘腿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年约四十左右,面容瘦长,上唇留著两撇鬍鬚,此时他身著一领紫色的丝绸肩衣,手中把玩著一柄绘有金银扇面的摺扇。 思考时,他时不时便会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一下这两撇鬍子。 在他的下方,大村家的谱代家老与一门重臣,如大村纯泰、朝长纯基、今道纯近,以及他的嫡子大村纯忠等人,皆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大村纯前用摺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木几,打破了沉默,说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南边那个暴发户山名家,今年治下的稻穀长势喜人,秋收在即啊。” 他的语气平淡,但下方的家臣们却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嫉妒与杀意。 “哼!那赤鬼虽然是源氏出身,但毫无武士荣耀,而且居然下克上娶了主家的女儿为妻,霸占主家的领地,实在是无耻之极。” “这等小人,人人得而诛之!主公,请下令吧!” 大村纯泰率先越眾而出,作为纯前的亲弟弟,他的身份地位自然很高,此时第一个站出来开口回应道。 大村纯忠也开口道:“叔父说的不错!” “若非当初我军主力正与东面的龙造寺家对峙,岂容他那般猖狂,在我大村家的领地边缘攻城掠地!”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家老朝长纯基则抚著自己的山羊鬍,缓缓说道:“主公,吾观山名义光此人,绝非等閒之辈。” “其人行事狠辣,麾下军队纪律森严,尤善使用一种名为『天罚之雷』的火器,战力极为强悍。” “我军上次在木场砦的惨败,便是明证。” “如今其已尽得吉野、岞山两家故地,实力大增,已成我大村家心腹之患,若任其顺利完成秋收,积蓄实力,恐怕来年开春,他便要將獠牙伸向我彼杵郡了。” “朝长大人所言极是。” 大村纯前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安安稳稳的积蓄实力,更不能让他安安稳稳的秋收!” 他“啪”地一声合上摺扇,身体微微前倾,看著一眾家臣说道:“数日前,本殿已经与平户的松浦隆信大人达成了书信往来,准备一起进攻山名家。” “松浦隆信?”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松浦家,乃是盘踞北松浦半岛与平户岛的海上豪族,以平户港为基地,掌控著对明国与南蛮的贸易航线,財力雄厚,麾下水军更是横行於玄界滩。 大村家与松浦家,素来因贸易航线,以及与港口利益而摩擦不断,可以说是世仇。 “主公,与虎谋皮,恐非上策啊!松浦家素来唯利是图,反覆无常,不可轻信!” 朝长纯基立刻出言反对。 “哈哈哈哈!” 大村纯前却大笑起来道:“朝长大人,你以为我不知松浦隆信是何等样人?” “但你要明白,在这战国乱世,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山名义光那个恶鬼的崛起,同样也损害了松浦家的利益。” “他不仅抢占了原本属於岞山家的领地,更重要的是,以他贪得无厌的性格,未来必定想要插手南蛮贸易,这等於是在从松浦隆信的饭碗里抢食吃,他必定不能容忍!” “我已派密使与松浦隆信约定。” 纯前继续说道:“今年秋收之前,我大村家出兵一千五百,松浦家出兵两千,水陆並进,同时对山名家的领地发起攻击。” “但此次,我们的目標,不是攻城,而是……禾田狼藉!” 【禾田狼藉:这个词翻译成我们中国话来讲,就是打草谷的意思】 “禾田狼藉!” 这个词一出口,在座的所有武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战国时代最酷烈、也最有效的战爭手段之一。 即在敌人稻穀成熟即將收割之际,派遣大军突入其领地,不以攻城略地为首要目標,而是以烧毁、践踏、抢收田地里的庄稼为目的。 从而从根本上摧毁敌人的战爭潜力。 一旦秋收被毁,敌人的领地內必然爆发饥荒,士兵没有军粮,百姓更是会饿殍遍野。 领主也就失去了统治的根基,届时不用再战,便会自动崩溃。 “这……主公,这是否太过狠毒?怕是有伤天和……” 一名信奉佛教的家臣对此有些意见,小声劝諫道。 “有伤天和?” 大村纯前冷笑一声,盯著那名家臣冷声道:“你跟敌人讲天和,他便跟你讲刀枪!” “那山名义光屠戮岞山家一门之时,可曾讲过半句天和?” “你若心软,明日他便会带著大军,来烧你的房子,抢你的妻女!” “在这个世道,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家族最大的残忍!” “主公英明!”大村纯泰,大村纯忠等主战派立刻高声附和,对此大为振奋。 大村纯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展开地图,指著山名家领地南部的沿海地区。 “松浦家的水军会从海上出发,在靠近山名家领地的几处无名海湾登陆。” “而我等,一部分军势从陆上进发,另一部分则从“福江之浦”从水路进发,抄小路潜入山名家烧毁其稻田!” 在1541年这个时间点,后世闻名遐邇的长崎港,还只是大村家领地內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渔村,名为“福江之浦”。 这里海湾深邃,但腹地狭小,人口稀少,其商业价值远不如大村家实际控制的横瀨浦,更无法与松浦家的平户港相提並论。 葡萄牙人尚未大规模到来,这里还未展现出它作为国际贸易港的巨大潜力。 “而我军则从陆路出发,佯攻木场砦,吸引山名军的主力。” “待松浦军从背后登陆,在山名家的粮仓之地放起第一把火时,我军便立刻转向,与松浦军合力,將山名家南部的產粮区彻底变成一片焦土!” 这计策不可谓不毒辣,时机也抓得恰到好处。 此时,九州的两位巨头,北边的大內义隆正忙於与尼子家的战爭,而东边的大友义鉴则在消化新占领的筑后国领土,双方都无暇西顾。 这正是他们这些二流大名解决內部矛盾、重新划分势力的黄金时期。 评定室內的气氛由凝重转为亢奋。 家臣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山名义光在饥寒交迫中无能狂怒的场景。 更看到了大村家与松浦家,瓜分山名家一万多石肥沃土地的美好画面。 没有人再去质疑这个计划的残酷性。 在生存与毁灭的铁则面前,任何的道德与怜悯,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大村纯前看著麾下將士们被煽动起来的战意,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天守阁的窗边,眺望著远方那片属於山名家的土地。 在他的眼中,那片丰饶的稻田,仿佛已经燃烧了起来,化作了冲天的烈焰。 “山名义光……”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冷酷:“你这头贪心的恶鬼,就用你那引以为傲的万顷良田,来为你自己,也为我大村家的霸业,燃起一把最绚烂的祭火吧!” 【今日更新七章,暂时就这么多了,今天作者要早点睡咯,感谢各位宝子们的打赏支持,我们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判断形势 天文十年,八月七日,清晨。 处於肥前国松浦郡的平户港內。 作为松浦党的核心本据,平户港,自古以来便是日本通往大明国与朝鲜的咽喉要道。 此时的平户港,呈现出一种畸形而又充满活力的繁华。 港湾內,桅杆如林,不仅停泊著大量日本本土的“弁才船”,还能看到几艘体型庞大、吃水极深的明国福船。 港口的町屋林立,商铺的粗布招牌在海风中微微摇曳著。 穿著各色服饰的商人、操著难懂方言的水手,以及穿著各类服侍的町人,在这里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日本古代浮世绘画卷。 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中,一股常人无法发觉的暗流,也正在悄然涌动。 港口边缘的一处栈桥旁,此时正站著一个穿著草鞋,手拿禪杖,带著斗笠的游方僧人。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的木念珠,手中拄著一根沉重的铁包头锡杖,一边装作和一些虔诚信佛的町人们解说著佛法,一边不时用眼角余光,监视著港口处的动静。 这名“僧人”,正是山名家情报组织“钵名眾”中的精锐中忍,外號叫做水蜘蛛。 在水蜘蛛的观察下,松浦水军正在调动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此时,原本分散在各个岛屿巡逻的数十艘“小早船”(轻型快速战船)和“关船”(中型战船),此刻正密密麻麻地集结在军港內。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松浦家那三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安宅船”,也已经升起了主帆。 船甲板上,一箱箱用防潮油布包裹的箭矢、武器,以及军粮,正被光著膀子的水手们,如蚂蚁搬家般疯狂的运送上船。 “松浦水军如此规模的集结,绝非是去打海贼,也非日常演练,安宅船出动,这是要打灭国之战啊……” 水蜘蛛在心中暗自盘算著。 依他粗略的估计,松浦军出动的水军,最少有四百之眾。 打发走几名还想要向他布施的町民,水蜘蛛没有多作停留。 他压低了斗笠,不动声色地转身,混入了平户港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七拐八绕,確认身后没有松浦家的“乱波”(间谍)尾隨,这才闪身进入了一间掛著“吴服(布匹)”招牌的二层町屋內。 这间町屋,正是钵名眾在平户的秘密联络点。 屋內的掌柜见水蜘蛛进来,立刻会意地將店铺的木板门拉上了一半。 水蜘蛛径直走上狭窄陡峭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昏暗的密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极细的奉书纸,用一支禿笔蘸了点清水研磨的墨汁,以只有山名家情报人员才能看懂的密文,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情报。 隨后,他將纸条捲成一个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细筒,塞入了一只信鸽腿部的竹管中。 “去吧,把消息带给主公。” 水蜘蛛推开阁楼的暗窗,双手一扬。 扑稜稜一声,信鸽顿时振翅高飞,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向著东南方向的松浦郡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松尾城內。 秋高气爽的季节,一阵阵微风不断吹佛著人们的脸庞,让酷暑过后的町人们都露出了满意的笑脸。 天守阁顶层的评定室內,山名义光此时正盘腿坐在天守阁內处理著各种公务。 他今日穿著一件极其舒適的白色小袖,外罩一件绣著二引两家纹的黑色无袖羽织。 虽然未披甲冑,但他那高达一米八一、虎背熊腰的身躯,依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此时,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正跪伏在他的下方,匯报著领內秋粮的预估收成。 “主公,若是再过十几日,天气晴好的话,各村的稻穀便可开镰。” “依农奉行庄司大人的预估,今年本家直辖领地的粮食收成,绝对能突破一万五千石的关口……” 然而弥太郎的话还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小人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来者,正是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山名义光顿时心中一动,说道:“是钵名啊!何事如此惊慌,起来回话吧!” “哈伊!....主公,小人刚刚接到潜伏在大村家和松浦平户的钵名眾同时传来的军情!” “大村纯前在玖岛城集结了一千五百军势,正向我军木场砦方向移动!” “同时,平户方面传来飞鸽传书,松浦隆信不仅动员了两千军势,而且松浦水军也已经登船出港,去向不明!” “嗦嘎!....是这样啊!” 山名义光闻言,却没有太过於吃惊,只是沉吟著皱起眉头。 猛然听说这般令人震惊的消息,但他却並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反而因为极高的心理素质,让他在极度危险的境况下,反而能保持一种绝对的冷静。 “看来松浦和大村这两家,这是穿了同一条裤子,要来摘我山名家的桃子了!” 义光冷笑一声,大步走到评定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此时的天文十年,日本天下的局势正处於一个微妙的平衡期。 中国地方的霸主大內义隆,正將主要精力放在与尼子晴久的爭霸上。 而九州东部的大友义鉴,则在忙著稳固新占领的领土。 肥前国这个名义上的守护少贰氏早已名存实亡,靠著家臣团勉强苟延残喘。 这使得大村与松浦这两家二流大名,有了充足的天时地利和人和,来对付异军突起的山名家。 义光的目光在沙盘上快速扫视。 “从陆路走,大村军绕不过木场砦,而松浦军想要进入本家领地,则绕不开黑川砦鷲峰山城。” “这两座城砦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只要放上几百军势,以大村家和松浦军那贫乏的攻城手段,十天半个月內休想踏入我领地半步!” 大村和松浦的陆军,山名义光並不害怕。 对他来说,以两家那种半兵半农为主的农兵,即使他们人数超过自家数倍,他也有信心凭藉著自己纪律严明的军队,在己方人数处於劣势时,正面跟他们硬钢上一波。 令他忌惮的,是两家手中的那一支纵横在松浦半岛上的水军! 而依照义光两世为人的经验和眼光来看,大村纯前和松浦隆信这两只老狐狸选在秋收前夕发兵,目的绝不是为了攻城略地那么简单。 木场砦防线和黑川砦防线,那两处看似声势浩大的军队集结,恐怕是两人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烟雾弹而已。 义光皱著眉,不断思虑著两人的目的。 陡然间,一个义光在前世看日本战国某些资料片时,看到的片段闪现过他的脑海。 “原来如此!” “这两个老贼,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山名义光瞬间想到了两人在这个秋收在即的日子里,进兵侵略自己领地的原因,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松浦水军肯定会找一处防守薄弱的海岸登陆,然后直插我腹地的產粮区!” 义光一边自言自语著,一边拿起一根细竹竿,在自己自製的肥前国沙盘上比划著名。 山名家目前的领地虽然不直接靠海,但周边却被大村家和松浦家的势力范围包裹。 而在领地西南方,有一条狭长的海岸线,距离山名家的核心產粮区极近。 “他们或许会从大村湾或者平户海峡绕过来,找一处隱蔽的沙滩登陆。” 义光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著,手中的竹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突然,他手中的竹竿顶部,停在了一座横亘在海岸线与山名家平原之间的山岭模型上。 “虚空藏山!” 义光眼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的道。 .................以下是打赏名单感谢! 【十分感谢:我永远喜欢诺艾尔,宝子送出的爆更撒花!】 【十分感谢:轩轩的草莓熊,宝子送出的两个胶囊打赏!以及鸿臚寺的乔轩,宝子打赏的十封情书!】 【十分感谢:漂流馒头,书荒无聊小白,吟芊,怪盗积德孙电英,貂寺的烛光切光忠,等宝子们的催更符打赏】 【还有各位赠送花花,点讚,为爱发电,刀片的各位宝子们,谢谢各位的一直支持,名单实在是太长了,没法一一感谢,但作者菌绝对记在心里了,谢谢你们的一直对本书的热爱和支持】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水军登陆 虚空藏山,海拔六百余米,位於川棚与彼杵之间,乃是分割彼杵郡与松浦郡的一道天然屏障。 其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但山中却有几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隱秘小径。 通过此处,可以直接翻越山岭,进入山名家领內的纳良村与下川村。 而那里,正是山名家今年稻穀长势最好,最为集中的膏腴之地! “松浦水军必定是在川棚附近的海岸登陆,然后趁夜色翻越虚空藏山,神不知鬼不觉地突入我军后方。” “一旦让他们下山,四处劫掠,或者放火烧毁稻田,我山名家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义光一边推演,一边思考著破局办法。 不过,此时看破了敌方的意图后,他倒是略微鬆了一口气。 行军作战,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行动被对方猜得一清二楚。 便如后来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一般。 由武田家军师山本堪助提出的“啄木鸟战术”,被上杉谦信看穿,导致武田军奇袭妻女山的別动队扑了一个空。 而上杉谦信则趁著武田军本阵空虚之际,直袭武田信玄本阵,虽然最后没有杀死了这位日后的甲斐之虎,但武田家却阵亡了多位大將。 例如位列武田家二十四將,以忠勇著称的武田信玄亲弟弟,武田信繁,以及军师山本堪助,武田家大將诸角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多位大將。 由此可见,若是自身军事计划被敌人猜透,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传我將令!” 义光猛然转身,看著身后几位家臣道:“立刻敲响阵钟!吹响法螺贝!全领下达最高级別的『阵触』!” “弥太郎!你立刻擬定文书,传令本家领內的九座城池、三十五个村庄的预备役兵,在今日日落前,必须在松尾城集结完毕!” 山名义光目光如电,有条不紊的开始发號施令。 “哈伊!...小的这就去办!” 弥太郎跪伏在地,仰起头看著主公那张英气勃发的脸,语气激动的大声应命,隨后立刻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天守阁。 “信八!立刻派出“使番”,传令各村的地头武士,让他们给我死死守在田地边上。” “告诉他们,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敌人烧掉一根稻穗!谁敢擅离职守,斩立决!” “哈伊!....” 性格沉稳的旗本队长中川信八,立刻恭敬应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到半个时辰,沉闷的阵钟声与苍凉的法螺贝声,在松尾城的上空交织,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山名家的战爭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內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黄昏时分,松尾城外的校场上,已然是一片肃杀的海洋。 八百五十名士兵、四十多名武士,已经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其中,站在最前方的是义光引以为傲的两百五十名常备军。 他们身穿简陋的腹当,或者只能遮挡住身躯的御贷具足,头戴阵笠,军容严整,眼神淡漠,都是山名义光从歷次血战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紧急徵召来的六百名备役兵。 他们的装备就差多了,只有前面的刀盾兵著甲,但好歹大部分士兵还是准备上了铁质武器,而不是和这时代大名们徵召的农兵一般,只能用削尖的竹枪当主武器。 因为长期受惠於义光的军功爵政策,这些备役兵一个个眼神炙热的盯著上面站在高处的山名义光高大的身影,眼神中战意十足。 此时的山名义光已经全副武装,身上穿那套標誌性的赤红色五枚胴具足,头戴十六筋金色月牙前立星兜,手持一桿重达三十斤,长达三米半的精钢大枪,正威风凛凛地跨坐在自己的爱马黑王身上。 他环视著自己的军队,深吸了一口气。 “鬼冢左近!” “主公!臣在!” 肤色黝黑、满脸浓须的山名家猛將鬼冢左近听到义光点名,顿时面色激动的越眾而出。 “我给你四百名备役兵,你立刻出发,星夜驰援鷲峰山城!” “告诉军师,就算人死绝了,也要把松浦家的陆军给我挡在黑川砦外!” “嗨!....臣定不辱命!” 鬼冢左近大吼一声领命,隨后开始点兵,准备驰援鷲峰山城的了心和尚。 “又吉!” “哈!........臣在!” 大和又吉顿时越眾而出听命。 “你带两百名备役兵,去木场砦支援山田左卫门!你的任务也是一样,给本殿死守木场砦,等待本阵回援,在此之前,若是丟了城,本殿必不轻饶!” “御意!” 大和又吉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义光看著剩下的两百五十名最精锐的常备军,以及以中村信八等人为首的三十名旗本武士,心中思虑著计划。 “平八,信八,你们带上我们所有的铁炮和焙烙玉,隨本殿走!” “喔!!” 隨著一声令下,这支山名家的精锐部队如同一条赤黑色的火龙,趁著夜色离开了松尾城,向著西南方向的虚空藏山疾驰而去。 …… 清晨浓雾时分,天色还十分昏暗,虚空藏山,西侧的一处山麓。 正如山名义光所料,松浦水军和大村家的水军,在川棚附近的隱蔽海滩完成了登陆和匯合。 统帅这两支奇袭部队的,一个是松浦家的一门眾重臣,山科亭继,另外一个则是大村家的足轻大將。 其中松浦军出动水军500人,大村家出动水军300人,匯合后已经达到了800人之多。 当然,这些水军不可能全部上岸,必须留下一部分人操持战船,以接应他们这些上岸的水军奇袭队。 山科亭继站在山脚下,望著眼前借著微弱月光才能看清轮廓的巍峨大山,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山名家的赤鬼,此刻恐怕正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边境抵御大殿的陆军吧。” 山科亭继对身旁的大村家统兵大將说道:“前田大人,此次,我们先合併一处,过了这山道,隨后再行分开劫掠如何?” “本將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山科大人的吧!” 大村家的领军大將名叫前田川,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此人下頜留著短须,身材壮实精悍,看起来是一位常年在风浪中搏斗的老水军了。 “传令下去,全体足轻口衔木枚,不许点火把,摸黑上山!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山脊!” 大约600名松浦军和大村家足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开始在崎嶇陡峭的山径上艰难攀爬。 山路难行,荆棘丛生,许多足轻的草鞋被磨破,脚底流血,但碍於军令,只能咬牙坚持。 “啊!......” 突然,行进中的队伍中,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声。 却是有个松浦水军的脚下踩空,整个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然后失足摔下了山崖。 那迴荡在山谷间的悽厉惨嚎,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八嘎!...你们这群蠢驴!...都给我小心脚下!” 山科亭继有些生气的喝道,脸色同样不好看。 这条山路根本不適合行军,而且这条所谓的小路,其实就是山林中野兽们踩出来的兽道。 这里平时本就人跡罕至,除了某些不要命的农夫为了採药和打猎,基本没人会来。 两支联军经过將近一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就在黎明太阳即將升起的时刻,600多名士兵终於接近了虚空藏山的山脊线。 只要翻过这道山脊,下方就是一马平川的山名家產粮区。 第一百九十九章 伏击 松浦郡虚空藏山,隨著太阳的升起,山林中笼罩著的雾气也终於慢慢散尽。 这一支由松浦家一门眾山科亭继,与大村家足轻大將前田川意共同率领的六百余人奇袭別动队,此刻正像一条蜿蜒的长蛇一般,艰难的跋涉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 好在,此时队伍终於来到了一处较为平整的谷地。 山科亭继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大军,正想命令在此处暂时休整时。 “轰隆!……” 两声宛若雷鸣的巨响,突然从他们来时的道路和前方传来。 伴隨著一阵震动和烟雾,一块块被炸塌的巨石顿时从山坡上滚落,混合著泥土,彻底將他们这六百多人堵死在这片谷坡地上。 “敌袭!……有敌人!……” 已经有眼尖的松浦和大村家的水军们,看见了上方山顶处晃动的人影。 “砸!……” 山谷两侧,早已经伏击多时的山名军在义光的一声厉喝下,顿时將早已经准备好的巨石,滚木推了下去。 “轰隆隆……!” 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带著巨大的动能从山顶滚下,將一个个绝望的松浦和大村家士兵砸成了肉泥。 与此同时,一根根削去枝椏的大木头,也开始从山上被推了下去,虽然有些被卡住,但大部分还是顺著强大的动能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山谷內此起彼伏的迴响,被瓮中捉鱉的松浦军和大村军,除了拼命躲避,推搡著想要逃出生天,面对居高临下的攻击根本无法阻止起有效的反击。 “射箭,给我对准下面的敌方大將射击!” 石头和滚木终是有限,等消耗完后,山名义光立刻组织手下的弓箭手,开始对著犹如待宰羔羊般的松浦和大村联军射出一阵阵箭雨。 一蓬蓬死亡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將山谷中陷入绝境的松浦军和大村军,成片的射倒。 一时间,悽厉的哀鸣混合著中箭之人的惨叫声迴荡著整片山谷。 被巨石砸得不成人形的尸体隨处可见,场中的惨象,让人犹如身处於修罗地狱一般。 “啊!……天照大神啊!佛祖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一个皮肤黝黑,身型矮小的松浦军足轻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大声悲呼道。 他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不断发出绝望而悽厉的吶喊。 在这完全不对等的战爭中,他们只能陷入一边倒的屠杀。 山名义光亲率三百精锐,依託山脊险要构筑的死亡伏击,很好的詮释了古代战场上陷入了埋伏当中的军队有多绝望。 “顶住!弓箭手,还击!给我还击!” 山道中段,大村家的足轻大將前田川,还在挥舞著手中的大太刀,声嘶力竭的嘶吼著。 他身披一套黑漆二枚胴具足,头盔上的吹返刻著大村家的“五瓣崩梅”家纹。 然而,在这混乱之中,他的命令根本无法得到有效执行。 六百多人拥挤在宽度不足五米的崎嶇山道上,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十分困难。 前排的士兵想要后退,后排的士兵不明所以还在向前挤,混乱与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不比山顶射下的箭矢来得少。 更何况,山名军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他们躲在坚固的木柵栏与盾牌之后,居高临下地进行著冷酷而高效的杀戮。 “放箭!” 山名家的弓足轻队正按照中村信八的指令,进行著一轮又一轮的拋射。 八十多名弓手挽开手中的长弓,根本无需精確瞄准,只需將箭矢以一个完美的拋物线射向下方那片拥挤的人群即可。 密集的箭雨发出“咻咻”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著生命。 一名大村家的武士刚刚举起手中的木盾,试图格挡。 但下一秒,三四支利箭便从不同的角度贯穿了他的脖颈与胸膛,巨大的衝击力將他钉死在身后的山壁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背后的靠旗。 “铁炮队,第二轮,放!” 石井平八那粗獷的吼声再次响起。 此时,山名家最新列装的二十名铁炮足轻,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二十名铁炮足轻已经完成了第二次装填,他们冷静地將黑洞洞的枪口从柵栏的射击孔中伸出,对准了下方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武士。 “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的齐射。 松浦水军的统军大將山科亭继,正在徒劳的组织著敢死队,意图衝上山去和山名家拼命。 但陡然间,其额头上便猛的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就像是被大锤砸中一般,砰的一声仰倒在地。 一颗灼热的铅弹不好死不死的击中了他的额头,让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 主將的阵亡,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松浦家士兵的头上,让他们最后的斗志也隨之熄灭。 “可恶!可恶啊!山名家的恶鬼!” 前田川双目赤红,状若疯癲。 他知道,再这样被动挨打,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他环顾四周,身边仅剩的几名精锐武士和郎党,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悍不畏死的家臣。 “诸君!我大村家的武士,岂能如猪狗般在此任人宰割!” “隨吾衝锋!即便身死,也要让山名家的杂碎们,看看我等的武勇!冲啊!” 前田川发出了决死的怒吼。 他將太刀高高举起,第一个带头髮起了自杀式的仰攻。 在他身后,尚有斗志的十余名武士和数十名精锐足轻紧隨其后。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试图衝上那段不过百米,却宛如天堑的陡坡。 “射死他们!” 山顶上,中村信八冷冷的看向这些意图负隅顽抗的傢伙,毫不留情的下达了命令。 迎接这股悲壮衝锋的,是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队。 箭矢在瞬间锁定了这几十个显眼的目標。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仿佛雨打芭蕉。 前田川身中十余箭,整个人被射成了一只刺蝟。 他手中的太刀无力的垂下,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跪倒在地,鲜血从他鎧甲的每一处缝隙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至死,都未能和山名家的伏兵们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只能这般憋屈的死在这场不对等的战爭中。 两位主將的先后阵亡,彻底击溃了这支联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別打了!投降!我们投降!” “饶命啊!我们不想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这种行为立刻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士兵们哭喊著,將手中的竹枪、太刀扔在地上,抱头鼠窜,但狭窄的山道让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绝望地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山名义光见状,抬起了手。 山顶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箭矢的破空声,终於停止了。 “山下的人听著!” 中村信八运足中气,高声喊道:“我家主公,山名修理少进义光大人有令!尔等主將已死,退路已断,反抗者,唯死路一条!” “现命尔等,立刻拋下所有兵器,双手抱头,跪地投降!若有迟疑,格杀勿论!” 片刻的死寂之后,下方响起了“叮叮噹噹”的兵器坠地声。 倖存的大约四百名松浦与大村家士兵纷纷扔下了武器,一个个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一场精心策划的,想要毁灭山名家根基的奇袭,最终以这场惨烈的伏击战而告终。 山名义光看著山下跪倒一片的降兵,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山下这四百多名俘虏,对他来说可远远不是一些青壮或者兵源而已。 这些都是松浦隆信和大村纯前手中最精锐的水军。 对於立志於组建水军,插手沿海贸易的山名义光来说,这些人以后都將成为他山名义光的水军班底。 他转头对平八说道:“信八,看好他们,不准虐待和杀俘,这些人我有大用!” “哈!……属下明白了!” 中川信八立刻带著旗本卫队,下去监视收容俘虏的工作。 不久后,这场伏击战的大概伤亡统计便出来了。 此战,山名家阵亡一人,被流矢射中面门。 轻伤三人,两人爬山时扭伤脚踝,一人被滚石擦伤手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敌军,死伤超过二百人,被俘四百一十七人。 这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以极小代价换取全歼战果的经典伏击战。 虽然和山名义光的前两次伏击战有著异曲同工之妙,但伤亡如此小,还是让山名义光感觉到十分满意。 而除去了这支偷袭他后方的水军,他也能腾出手来,和大村家以及松浦家毫无顾虑的打上一场。 这次,他一定要让这两个不安分的势力,看见自己的军旗就害怕。 【第三章送上,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接下来还有两章送上!】 第两百章 挑衅羞辱 而与此同时,位於鷲峰山城十几里处黑川砦內,也陷入了战爭的阴云之中。 身为此砦总大將的了心和尚,內里穿著一件黑色具足胴丸,外罩一件褐色羽织,头上戴著一顶万字前立星兜,正面色凝重的观看著黑川砦下方的松浦军本阵。 此战,由松浦家当主松浦隆信亲自带兵,数十名亲隨武士和家臣將他层层簇拥在中间,將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而其布阵的山坡上,两千多人將小小的黑川砦可谓是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了心对此却是丝毫不惧。 这位延历寺的和尚,经过山名义光多次的放权歷练,守城战已经成功击退过数次大村家的进攻了。 再加上义光偶尔的一些军事指导,成长的十分快速。 “进击!....” 此时,终於打造好攻城器械的松浦军终於动了。 除了松浦隆信的本阵一千人未动外,另外一千名军势已经在松浦军大將的指挥下,开始了攻城。 打头的,照例是数百名衣衫襤褸,扛著云梯,竹竖,木盾的松浦家杂兵。 这些连件护甲和铁製武器都没有的炮灰,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消耗黑川砦的守城物资, 虽然松浦隆信这支攻城军队是作为佯攻,其真正的杀手鐧,是偷袭绕后的水军。 但若是围而不攻,松浦隆信也生怕山名家会看透己方的虚实。 不管如何,就算是做做样子,两家也是要在这座城砦下打上一场的。 黑川砦,作为山名家抵御松浦家从陆路进攻的门户,是一座典型的山城要塞。 它依山而建,主曲轮(核心区域)位於山顶,下方则利用山势修筑了二之丸、三之丸以及数个小型的“出丸”(前置防御工事)。城墙虽然只是用土夯实,外包木板,但其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盘山路可以通往大手门(正门)。 此刻,黑川砦的城墙上下,已然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城墙上,山名家的守军在了心和尚和鬼冢左近这位猛將的指挥下,沉著应战。 四百多名守军,其中有四百名是义光麾下的备役,其余数十名守军也是了心在鷲峰山城亲自训练的精锐郎党。 他们装备虽然算不上精良,但一个个士气高昂,充满了对战功的渴望。 “倒!给我往下倒!” 鬼冢左近站在城头,一边指挥著士兵们不断將滚石和檑木扔下城墙,一边亲自抬起一锅刚刚烧开的、混合著金汁(粪尿)的沸水,对著蚁附攻城的松浦士兵当头泼下。 “啊——!” 悽厉的惨叫声中,几名松浦足轻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著从数米高的土墙上摔了下去。 另一侧,他的副將肥虎重忠则冷静的指挥著弓箭队,不断射杀著那些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 松浦军虽然人数占优,但攻城器械简陋,只能依靠人海战术,用简陋的竹梯一波波地向上冲。 这种自杀式的攻击,在山名军密集的箭雨、滚石和沸水面前,除了留下一具具尸体,毫无进展。 “饭桶!一群饭桶!” 虽然知道不可能依靠这些炮灰攻上城墙,但看著这些人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住,就被黑川砦守军打得屁滚尿流,还是让松浦隆信感觉到顏面无光。 “报——!主公!主公!”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瞭望的足轻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入本阵,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何事惊慌!?” 松浦隆信怒喝道。 “南……南边!南边出现大批山名家的援军!看马印和旗號,应该是山名家的家督山名义光本人!” “纳尼?” 松浦隆信心中猛地一沉。 自从攻击这黑川砦以来,山名义光一次面也没有露过。 原本他还以为山名义光是去指挥对付大村纯前去了,却没想到他直奔自己而来。 “这赤鬼,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想和我决战,击败我后,再去对付大村家?” 他心中暗暗揣测,不知道山名义光的决定是什么。 不过,如果山名义光真的打的是和自己决战的主意,那才正中松浦隆信的下怀。 此时,在距离黑川砦不远处的道路上。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约有百余人的部队,正在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者,骑著一匹黑色的高大木曾马,身穿赤漆五枚胴丸,头戴金色月牙星兜,正是山名义光这位山名家之主,亲自带兵前来支援。 “开门!....主公在此!” 一行人风尘僕僕的来到木场砦的大木门前,中川信八立刻举著山名义光的马印上去叫门。 “是主公亲自来援了!快!....快开门!” 守卫这段城墙的山名家武士大崎昌年,顿时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山名义光,立刻指挥著守城足轻推动绞盘,打开了砦门。 义光一马当先,带著这两百多常备精锐进入了黑川砦內。 了心等將上前一番见礼不提。 义光上了砦墙,看著远处松浦隆信的大军,对著身后一挥手。 顿时,在他的身后,一名旗本武士立刻用长杆高高挑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松浦老贼!你可认得此人否?” 义光的声音中气十足,顿时传遍了整个战场。 松浦隆信定睛看去,当他看清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山科亭继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马扎上摔下来。 “山科……怎么会……我的別动队呢?” 他喃喃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哈!傻了吧!” 义光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那副欠揍的模样別提有多可恶。 “你想要奇袭本家的別动队,如今都在吾的战俘营里,给我当牛做马!” “松浦隆信,你这个只敢在海上当老鼠的海贼头子,也敢学人打陆战?” “你以为凭著你手下这群乌合之眾,就能撼动我山名家的城池吗?我呸!....” 义光用手中的大枪遥遥指向松浦隆信,极尽羞辱之能事:“现在,本殿给你一个机会,现在立刻带著你的土鸡瓦狗滚回平户去,我或可饶你一命。” “若再敢在此逗留,山科亭继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御馆样!不可听他胡言!他这是在动摇我军军心,又或者是激怒於您!” 松浦隆信身旁的一名家老急切地劝道。 “啊——!山名义光!你这恶鬼!我与你势不两立!” 被当著全军將士的面如此羞辱,松浦隆信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 他拔出自己的佩刀,向前一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全军!全军压上!给我踏平黑川砦,將山名义光碎尸万段!” “杀,给我攻城!” 两千人的松浦军,在松浦隆信的指挥下,只能再次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总攻。 第两百零一章 黑川合战 松浦隆信被山名义光一顿猛踩,因怒而兴兵,结果可想而知。 在一连又扔下近两百具尸体后,松浦军的第三波攻势也被打退。 “主公,如今敌方有备而守,占据著守城之利,臣恳请主公切莫再意气用事了!” 松浦隆信身边的家老再次劝诫道。 看著黑川砦下尸横遍野,血肉狼藉的场景,此时的松浦隆信也终於缓过神来了。 意识到自己中了山名义光这个小儿的激將之计,顿时心中懊悔万分。 他缓缓的嘆息了一声,只能挥手道:“全军后撤!” 隨著退兵的法螺声吹响,剩余的松浦家士兵们顿时如蒙大赦。 位於本阵中的精锐足轻还好,那些徵召来的农兵们,此时听到退兵的旗號,顿时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而如此一来,松浦军的阵型顿时显得有些混乱。 “好机会!.....” 山名义光也在砦墙上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喜过望。 他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反击机会。 他顿时对著手下喝道:“全军,隨本殿追击敌军!” 黑川砦那紧闭的大手门,在山名义光的命令下“吱呀”一声,缓缓的打开了。 山名义光率领著六百守军,排著整齐的队列,从城中鱼贯而出,在城下列成了坚固的枪阵。 “时机已到!全军,隨我突击!目標,松浦隆信本阵!” 山名义光高举大枪,发出了决战的號令。 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两百五十名常备军,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从侧翼狠狠地砸向了阵型混乱的松浦军。 “变阵!...快!..” 松浦隆信也没想到山名义光如此大胆,居然敢以六百士兵进攻自己的一千多人。 虽然松浦家经过刚才的攻城折损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人数依然有近1700多人。 论人数,松浦军足足是山名家的三倍。 然而,山名义光却丝毫不虚,一马当先的他骑著高大的黑王,身边环绕著数十名骑马武士,组成了一个锥型阵,直扑松浦隆信的本阵而来。 “诸位!......为山名家立功的时候来了!斩敌首级一级赏300文,斩敌五人,或斩首敌方武士者,立刻提拔为武士,隨本殿杀啊!” 山名义光举起手中大枪,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率先发动了衝锋。 六百多名山名家守军听著那激动人心的赏格,也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毫不犹豫的跟隨著山名义光的马印,爆发出冲天般的杀气。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合战,在黑川砦下的平原上,骤然爆发! 六百名山名军,对阵一千七百多名松浦军。 虽然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但战场的態势却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山名家的士兵,无论是常备军还是备队,都经过了严格的队列训练。 他们以五十人为一“伍”,十人为一“火”,五火为一队,五队为一营的阵型,相互配合,阵型紧密,进退如一。 长枪如林,刀盾如壁。 反观松浦军,虽然號称两千,但刨去攻城的损失和留守后方的兵力,实际投入战斗的不过一千五百人。 他们大多是临时徵召的农兵和习惯了海上跳帮作战的水手,缺乏大规模陆战的经验,阵型鬆散,各自为战。 而且,刚才数波攻城战,士气已然十分低落。 甫一接触,两军高下立判。 松浦军的军阵撞在山名家的军阵上,如同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瞬间粉碎。 前排的松浦足轻刚一接触,就开始节节败退,被一排排锋利的长枪捅穿,后面的士兵想要后退,却被自己人挡住,场面混乱不堪。 而趁此时机,山名义光亲率自己的旗本队,从左翼突入已经呈现败势的松浦军阵內。 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旗本武士在山名义光这位主公的带领下,如同一支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松浦军薄弱的侧翼。 “挡我者死!” 义光状若疯魔,他那杆三米半的精钢大枪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根本不用什么精妙的招式,大枪挥舞,带出凌厉风声,使用的也只是最简单的突刺、横扫。 但凭藉著穿越后带来的恐怖力量和多年习武练就的发力技巧,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千钧之力。 一名试图阻拦的松浦家侍大將,名叫平户次郎的勇將想要上前阻挡,却被山名义光连人带刀被义光一枪扫中。 顿时胸口的鎧甲发出一声轻微碎裂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隨我杀!取松浦隆信首级者,赏钱三百贯,知行三百石!” 义光在万军之中,发出了惊人的悬赏。 重赏之下,山名家的士兵们更是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著向前猛衝。 中村信八紧紧跟隨在义光的身后,一身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敌阵之中,手中的大太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捧血花。 鬼冢左近这位山名家的头號猛將,更是如同一头人形野猪。 他双手持著一把两米多长的大太刀,疯狂地旋转劈砍,所过之处,这些装备薄弱的松浦军足轻几乎无人能挡。 山名军的兵锋,势如破竹,直指松浦隆信那面绣著“三ツ星”家纹的巨大马印。 松浦隆信在本阵之中,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人数明明占优,却会被打得如此狼狈。 他看著那个身著赤红色鎧甲的杀神离自己越来越近,看著自己身边的亲卫武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揪住了他的心臟。 “主公!快退!乱军开始衝击本阵了!” “我方已经败了,敌军现在势大,不可力敌啊!主公请先保住自己有用之躯,臣为您断后!” 一名忠心的家臣一把拉住他的马韁,大声喊道。 松浦隆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面若死灰。 原来那第一波和山名家正面激战的松浦家士兵,此时已经全面溃败,正扔下自己的武器,哭爹喊娘的往后跑。 而他们的溃败,也將身后列队的松浦军阵型给冲得稀巴烂。 在冷兵器战场上,没有阵型的乌合之眾,就算人数再多,也只能被精锐的正兵杀鸡屠狗般拿下。 就好比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一般,许多剿灭黄巾的武將都有过以几千破几万,几万人破数十万的战绩。 “退……退……” 看著已经全线溃败,漫山遍野都在逃跑的松浦军,松浦隆信嘴唇哆嗦著,终於无奈而痛苦的说道。 此时的山名义光这个杀才早已经盯上了他,带著一群精锐旗本不断驱赶著被杀溃的松浦军足轻往他的本阵袭来。 看他浑身血淋淋的模样,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而且,山名义光的武力也打破了松浦隆信一直以来对猛將的印象。 他眼睁睁地看著义光一枪便將他最倚重的猛將,有“松浦之枪”之称的田平昌久,一枪就挑於马下。 被嚇破胆的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名的尊严,飞快的调转马头,在家臣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向后方逃去。 主將的逃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公逃跑了!” “快跑啊!” 松浦军全线崩溃!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这场合战,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追亡逐北的单方面屠杀。 战后清点战场,此一役,山名家以伤亡不足百人的微小代价,阵斩松浦军三百四十二人,俘虏近五百人。 松浦家有名的谱代家臣,如平户次郎、田平昌久、相神浦国久等,尽数殞命於此。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山名义光独立於尸横遍野的黑川原之上,他那身赤红色的具足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他望著松浦隆信狼狈逃窜的背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枪,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胜利长啸。 “喔喔喔!板载!....山名大人万岁!” 得胜的山名军士兵和武士们,站在血流满地的战场上,对著山名义光发出发自內心的吶喊和欢呼。 他们看著这个高大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对强者的敬仰和崇拜。 这位带领著山名家从无到有崛起,从未一败的山名家之主,简直就是毗沙门天的化身。 有些激动的士兵更是喊出道:“毗沙门天!....大殿乃是毗沙门天的化身!” “毗沙门天!.....” 一时间,无数声的吶喊声,最终匯聚成这一声声响亮的呼喊,在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响起。 数百人异口同声的呼喊,几乎要震破云霄! 【今天就这五章了,宝子们,睡了,明天再写】 第二百零二章 乘胜追击 黑川砦下的合战,以松浦隆信那面標誌性的“三ツ星”马印,向著平户方向狼狈奔逃为结果,宣告了山名义光的胜利。 战爭,从来都是意志的比拼。 当一方的统帅率先丧失了战斗的勇气,那么其麾下的军队,无论数量多么庞大,都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过一场大战下来,山名家也伤亡了近百人,以这不足五百之眾,想要去攻击松浦家经营了数百年的本城平户城,那自然是无异於以卵击石。 而且,平户四面环海,山名家没有水军,想要继续追击也不可能。 见好就收,方为智者。 但是,就这样让松浦隆信安然逃脱,也绝非山名义光的风格。 他要在这场大胜的余威尚未散尽之前,再从松浦家狠狠的撕下一块肉来! 义光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高坡东南方,那座正对著平户岛、扼守著从松浦郡腹地通往平户咽喉的城池。 “哟西!那里,是镜山城吧?” 义光用马鞭遥遥一指。 “回主公,正是镜山城。” 曾经去过平户港的岸田右马助,此刻立刻上前回答道。 然后又给义光介绍此城的信息:“主公,此城乃是一座典型的平山城,城池建在镜山之上,虽不高,但三面陡峭,唯有南面一条缓坡可供上山。” “其城主乃是松浦家的一门分家,松浦丹后守信虎。” “城內常驻守军约三百人,领有周边六个村落,总计石高约三千石。” “此城是平户岛在本土最重要的支撑点,控制著通往平户的陆路,城下的港口虽小,却是平户与本土之间人员、物资往来的重要渡口。” “哟西,那我们今日就乘胜追击,去將此城拿下!” 义光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对土地的渴望和贪婪从不掩饰。 “哼!松浦隆信这老狗,以为逃回平户岛就安全了吗?” “我便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拔掉他这颗最重要的獠牙!让他日夜坐臥不寧,食不甘味!” “全军听令!” 义光高举起他那杆依旧滴著血的大枪大声命令,声音在秋风中激盪。 “嘿!....”身边的將士都眼睛放光的看著自己的主公,一个个都静静的等著山名义光下令。 “打扫战场,然后全军休整一个时辰!隨后即刻转向,目標,镜山城!” “哈——!” 一眾武士都眼神中透出嗜血的光芒,大声应命道。 正所谓:狼行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跟隨著山名义光这样的主公,他手下的將士们永远不用担心会憋屈。 刚刚经歷了一场大胜的士兵们,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 在他们眼中,主君的命令便是神諭,主君所指的方向,便是胜利的方向! 隨后,山名义光將士兵暂时撤回黑川砦內修整,然后又命令岸田右马助带领五十名精锐足轻,再徵集200名阵夫,负责统筹后勤物资。 他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在自己出击之后,保证粮道从畅通。 夜色降临,山名家的军队伙夫们便开始生火造饭,煮上香喷喷的白米饭犒劳士兵。 隨后略微修整后,便揣著几个饭糰当做军粮,全军打著火把,借著月色,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镜山城。 镜山城內,城主松浦信虎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前线的消息。 他已经听到了白天从黑川原方向传来的隱约喊杀声,也看到了下午时分,大批的溃兵惊慌失措地从南面逃来,向著城下的渡口涌去,其中似乎还有家督松浦隆信的旗號。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报——!城主大人!大事不好了!” 一名负责在城头瞭望的武士连滚带爬地冲入天守阁。 “城……城南五里处,发现大批军队!火把连天,正向我城高速接近!看旗號……是……是山名家的二引两!” “纳尼?!” 松浦信虎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茶碗失手滑落,隨后整个人都有些惊慌起来。 山名家的军队不是应该在黑川原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兵临城下? 家督大人的两千大军呢?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但一个最可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快!快关闭城门!全军上城!准备迎敌!” 松浦信虎到底是守城大將,虽然惊慌,但还没六神无主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程度。 他立刻开始著手安排防务,並且抽调麾下的六个村庄的壮丁,准备死守城池。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山名义光的军队来得太快。 几乎是天刚一亮,山名义光就率领著近五百精锐抵达了城下。 略微修整之后,大军打造了简易的云梯,便开始发动了攻城。 松浦信虎只得仓促防守。 山名义光故技重施,以盾兵掩护,铺设木板度过干壕沟,掩护著攻城的工兵队伍在城门口埋设炸药。 在牺牲了近三十人后,精於爆破的工兵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终於到达了城门下。 十几名工兵迅速將两个用油布包裹的巨大炸药包安放在了城门之下,然后点燃了那根浸透了火油的引线。 城墙上,松浦家的守军乱作一团。 他们大多是刚刚被徵召的农兵,许多人甚至连具足都没有。 境山城的精兵,大部分都被松浦隆信抽走,在黑川合战中葬送。 他们惊恐地看著城下那些在火把映照下如同恶鬼般的敌人,手中的弓箭虽然射倒了几个跑得慢的山名家士兵,但却於事无补。 “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 镜山城的大手门,在那股无与伦比的毁灭性力量面前,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衝击波裹挟著无数的木屑与铁片,向著四面八方飞溅。 ..............以下是打赏感谢名单! 【十分感谢:龙舞雪殤,宝子打赏的爆更撒花!】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的胶囊打赏:长亭落月,小丑鱼不胖】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轩轩的草莓熊,热心市民楠仔,千本,】 【十分感谢其他宝子们赠送的点讚,花花,刀片,奶茶,还有为爱发电等,名单太长没法一个一个打字了,同样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第二百零三章 拿下境山城 “杀!” “跟我衝进去!” “山名家足轻大將鬼冢左近在此!....松浦家的杂碎,上来受死!” 鬼冢左近兴奋的冲在最前面,口中哇哇大叫著,悍不畏死的往前冲。 山名义光趁此机会,指挥著精锐的旗本武士,在盾兵的掩护下冲入破损的城门洞。 此时他已经压上了自己的所有精锐。 在山名家军官武士们的指挥下,其他士兵也纷纷架设起云梯,开始攀爬攻城。 山名义光则指挥著数十名弓箭手,射箭进行掩护。 “嗖!...” 城下七十步外,山名义光抽出箭壶內的一支铁箭头,搭在手中的三石重藤弓上,一箭便將一名探头想要倾倒烧开的粪汁的足轻射倒。 隨后他弓如满月,又挨个点名了好几个想要探头的敌方足轻和武士。 自从穿越到这战国时代,他从来不敢放鬆自己对武艺的磨炼。 不仅重拾前世的形意拳练习,还下了苦功学习这个世界的弓马刀枪之术。 或许是他本身真的有天赋,又或者是这具身体的带来的天赋,他的箭术在70步以內,基本箭无虚发。 城內的守军被这神鬼莫测的“天罚之雷”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当场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仅有的一些忠於松浦家的武士和足轻,在松浦信虎的组织下在城门口。 城主松浦信虎挥舞著太刀,带著几十名亲卫试图堵住缺口。 “挡我者,死!” 鬼冢左近一声暴喝,握著手中的大太刀和松浦信虎斗在了一起。 双方在城门洞互相绞杀著,然而城头上临时徵召的农兵们却扛不住了。 秋收在即,这些农兵都是本地的农民,一个个担心著家里的稻子,本就毫无战心,对將他们徵召来打仗的松浦家早就怨恨至极。 隨著几名松浦家的指挥武士在山名义光的夺命箭下殞命。 还没等山名义光的精锐士兵衝上城墙,不少农兵就扔下武器,直接逃跑了。 不到半炷香时间,境山城便彻底告破! 剩下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与受降,境山城的城主松浦信虎的人头也很快被鬼冢左近献於山名义光的马前。 整座镜山城很快便被山名家的士兵控制。 山名家“二引两竖纹”的旗帜,在黎明前的晨风中,终於飘扬在了镜山城的天守阁之上。 山名义光脱去了浑身血污的鎧甲,站在天守阁的顶端,迎著带著咸腥味的海风眺望著海峡对面平户岛,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他知道,隨著他拿下境山城这座直达平户的堡垒,他这一记耳光,算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松浦隆信的脸上。 这座桥头堡,是松浦党进军九州的最重要支城,山名义光占据了这里,松浦隆信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山名义光也不惧他就是了。 在海里他是拿松浦隆信没办法,但若是他敢上岸,那他一定会把他伸出来的爪子给剁掉。 接下来的三日,义光並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而是以一种雷厉风行的姿態,迅速开始对这座新占领的城池进行整合与消化。 第一日,他以城主的名义,在城下町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安民告示》。 告示內容也很简单:首先便是宣布了山名家占据此地的名义和法理。 第二,除了松浦家的一门和武士,城中所有士农工商,只要安分守己,一律既往不咎,生命財產皆受山名家保护。 第三,则是严令山名家所有士兵,不得抢掠百姓,不得姦淫妇女,违者立斩不赦! 为了以儆效尤,他还斩下了几名因抢夺了平民財產,姦污妇女,违抗军令的足轻头颅。 血淋淋的现实,让城中的百姓迅速安定了下来,也让他麾下的军队更加敬畏主君的军法。 第二日,他开始处理城池周边的六个村落。 他派人將各村的地头武士与乙名(村长)全部“请”到镜山城。 对於那些第一时间赶来献上誓书、表示愿意臣服的地头,义光保留了他们原有的土地与地位。 而对於那些心怀故主、託辞不来,甚至暗中串联试图反抗的,义光的手段则酷烈无比。 鬼冢左近率领的一支百人小队,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一夜之间踏平了两个负隅顽抗的地侍豪族,將其全族上下无论老幼,尽数斩杀。 这些反抗者的头颅,则被高高掛在村口的木桿之上,以威慑四方。 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迅速瓦解了镜山城周边所有的抵抗势力。 这高达三千石的松浦家领地,终於算是落在了山名义光的手里。 三日后,他安排好这座新城的防务,又从松尾城调来一些文职官员,入驻了境山城,开始接受政。 隨后,他留下沉稳的肥虎重忠,带领两百士兵防守这座城堡,並且继续监视松浦家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他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如今他最担心的,还是正在松尾城一线,抵御大村家进攻的木场砦守军。 虽然他相信以大和又吉的沉稳,必定能够抵挡住大村家的进攻。 但双方毕竟兵力悬殊,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九月初六,义光留下肥虎重忠镇守镜山城,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三百名精锐,踏上了返回本领的征途。 刚刚得胜,又夺取了大片领土的山名家大军一个个士气高昂,精神饱满。 黑川砦下的合战,许多士兵都立下了军功,即將到手的丰厚赏赐,让所有活下来的士兵都满怀著期待。 然而,还没等山名义光驰援木场砦的军势到达,他便接到了一名“使番”的传信。 “紧急军报!稟报大殿!这是大和大人致主公的亲笔信!” 骑著一匹枣红色木曾马的这名山名家信使,看见山名义光的大军后,惊喜的將一封盖著朱漆印信的信件呈上。 “哦?....” 义光心中一动,立刻接过信件,展开阅读。 “拜启主公御前: “伏闻主公於黑川原阵斩百將,追亡逐北,威震西海,臣阵中闻之,亦不禁额手称庆,感主公神武。” “数日前,大村纯前陈兵於木场砦下,连日攻打,然皆为本家军势所退。” “其军心本已动摇,闻主公於虚空藏山全歼其別动队,又於黑川原大破松浦逆贼之消息,已由我方乱波传至大村军中。” “大村纯前闻之,面如土色,惊惧交加,恐主公回师,断其归路,成瓮中之鱉。” “故,已於昨夜三更,尽撤大军,仓皇退回彼杵郡,如今,木场砦之围已解。 信件写得文縐縐的,很明显不是又吉的亲笔信,但山名义光却顾不得这些了。 读完信,山名义光顿时呵呵一笑。 “大村纯前!........果然是个无胆的鼠辈!” “居然不敢正面和吾一战,不过你且等著,秋收之后,本殿必定到你领地一会!” 山名义光將信件递给身边的近卫林藤吉收好。 隨后一勒马韁,调转了马头,对身后的士兵大声喝道:“全军掉头!回松尾城!” 这一场由松浦家和大村家针对山名家的阴谋偷袭,最终以山名义光的胜利而告终。 松浦隆信已经被山名义光打入了海里,躲在平户岛不敢出来。 而大村家失去了这个重要盟友的支持,山名义光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让其尝尝被钝刀子割肉的感觉。 第二百零四章 秋收【一】 天还未亮,正是那介於深黑与灰白之间,被称为“晓”的时刻。 上川村的佃农权兵卫,已经悄无声息的从铺著乾草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在他身旁,他的妻子阿清翻了个身,发出一阵细微的的囈语。 稻草床铺的更里面,是权兵卫七岁的长子太郎丸,和五岁的女儿小花,两个孩子像是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兽,睡得正沉。 权兵卫没有点亮那盏用小陶碟装著的,以鱼油为燃料,会散发出难闻腥臭味的油灯。 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 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毛糙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的找到了那件掛在土墙上的小袖。 这是一件由粗麻线编织,早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的粗麻小袖短和服,上面补丁加上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是什么模样。 茅草的土坯房低矮而又昏暗,屋子里还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既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角落里醃製萝卜乾的咸味,以及从房樑上经年累月形成的,烟燻火燎后的气味。 这便是他权兵卫,一个活了三十八年的佃农赖以安身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三十八年,一个足以让许多武士大人经歷无数场大战,获得赫赫战功,又或身首异处的漫长岁月。 但对於权兵卫而言,这三十八年,仿佛只是同一个日子,被无休止地重复了近一万四千次。 他的记忆,是一片浑浊的灰色。 记忆的最初,是飢饿。 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飢饿。 他记得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男人,又矮又瘦,背永远是弯著的,似乎永远都直不起来。 在他14岁的时候,在被当时吉野家的足轻头拉走,充当“阵夫”的前夜,父亲將家里仅剩的一小块烤芋头塞到了他的手里。 父亲说:“权兵卫,吃吧,吃了好长力气,帮你母亲种地。” 然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倒在了去往某处战场的路上,尸体也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骨头。 父亲走后,接著走的是他的母亲。 一个瘦弱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的女人,却用她那双比男人还要粗糙的手,撑起了这个家。 她在属於地侍老爷的田地里,从日出干到日落,弯下的腰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权兵卫记得,有一年春天,青黄不接,家里断了粮。 母亲为了让他和妹妹活下去,去山里挖一种名叫“蕨根”的植物,捣成粉,和著泥土蒸成黑色的饼子。 那饼子又苦又涩,颳得喉咙生疼,却能让人產生一种虚假的饱腹感。 妹妹就是吃了那样的饼子,腹泻不止,在一个寒冷的雨夜,身体渐渐变凉,死在了母亲的怀里。 母亲在妹妹死后的第二年,也因为积劳成疾,在一个收成还算不错的秋天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临终前,她拉著权兵卫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权兵卫,要活下去啊!……像田里的草一样,勇敢的活下去。” 於是,权兵卫便像一株卑贱的野草,在这片土地上挣扎著活了下来。 他娶了邻村同样贫苦的阿清,生下了四个孩子。 是的,四个。 除了现在的太郎丸和小花,他们还曾有过两个孩子。 一个死於天花,浑身长满了脓疮,在痛苦的哭嚎中停止了呼吸。 另一个,则是在前年那场可怕的“旱魃”中活活饿死的。 权兵卫至今还记得,那孩子临死前,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喊,只是用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望著他,那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那时的领主,是凶狠的岞山家。 他们的税,是可怕的“七公三民”,田地里的收成里,有七成要上交给岞山家的武士老爷,还有两成要交给他租种土地的所有人,也就是他的佃主。 作为靠著租种土地过活的佃农,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每年秋收后,家里仅剩的粮食,要省吃俭用,混著野菜、米糠,才能勉强撑到来年春天。 生活,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苦役。 他害怕从松尾城来的税官,那些穿著体面衣服的武士,会像检查牲口一样检查他们的收成,用鞭子抽打任何一个试图藏匿粮食的人。 他也害怕山里的山贼,那些比武士更不讲道理的恶棍,会突然衝进村子,抢走他们仅有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女人。 他也害怕路过的大名军队,无论是哪家的旗帜,对他们而言,都意味著灾难。 而这种无休止的苦难,直到今年的年初,时候一切都变了。 权兵卫还清楚地记得那天。 天空中飘著小雪,一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军队,突然开始攻打松尾城。 村子里的乙名长老,一个名叫老源助的乙名老爷,惊慌失措地敲响了村口的半钟,让大家躲进山里。 权兵卫和阿清背著孩子,带著家里仅有的一点食物,在山里一个隱秘的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 当他们战战兢兢地回到村子时,却惊讶地发现,村子完好无损。 隨后他们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一个自称山名义光的吉野武士,已经成了松尾城的新主人。 最初,权兵卫和其他村民一样,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凶残的主人,未来的日子只会更加黑暗。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新的领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下町和各个村子的入口,都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他们看不懂的文字,写著新的法令。 村里的乙名和地侍请来了附近寺庙里识字的僧人,將法令念给他们听。 权兵卫印象最深的,有四条。 第一条便是税率,从原本的七公三农,改成了五公五农。 第二条,则是免去一切杂税,这意味著他们不用再交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了。 第三条,则是严禁劫掠和乱捕。自从这条法律颁布以后,那些时不时闯进村子里吃拿卡要的税吏和代官便不见了。 而第四条,就是那令人感觉十分摸不著头脑的“堆肥法”。 但碍於城主的法令,大家只能硬著头皮去做。 就这样,在一种將信將疑、又不敢不从的复杂心態中,他们迎来了春天,播下了种子。 然后,奇蹟发生了。 那些用发酵后的“黑土”肥过的田地,长出的稻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粗壮、都要碧绿。 夏天里,以前这个时间的稻禾,还在稀稀拉拉地抽穗时,今年的稻田,已经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墨绿色。 而现在,秋天来了,丰收的季节到了! 【第三章送上!厚顏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最近番茄在砍作者这本书的流量,现在每天就给几千的流量吊著命,刀刀往作者的脖子上砍,真是要命。】 第二百零五章 秋收【二】 穿好衣服的权兵卫走出低矮的茅屋,轻轻推开院子里那扇用竹片和木条编成的院门走了出去。 一股清冽的、带著稻香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他浑浊的大脑为之一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光下,村子东面那片广阔的田野上,金色的麦浪隨著秋日凉爽的风不断起伏。 那沉甸甸的谷穗,將每一株稻杆都压弯了腰,仿佛在向这片养育了它们的土地,致以最谦卑的敬意。 “欧多桑!” 这时,屋里传来了长子太郎丸的声音,他已经醒了,此时正揉著眼睛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父亲正站在院门口,呆呆的望著田野出神。 “欧多桑起得真早啊!今天是要『开镰』了吗?” 太郎丸的眼中,闪烁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是啊,要开镰了,到时给你和小花都蒸一碗大米饭尝尝。” “啊!...好久没有尝过米饭的香味了,那味道一定很香吧!” 权兵卫回过神,先是感嘆了一句,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今年的稻穀丰收了,松尾城的领主大人又將税率调低了很多,刨除交给佃主的那两层,他们家今年秋收后,也能奢侈的吃上一顿大米饭了。 他摸了摸儿子有些枯黄的头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去叫醒你母亲和妹妹,吃点东西,今天有的是力气要出!” 他们的早饭,是一碗用小米和少量糙米混合熬煮的稀粥,配上一小碟用盐水浸泡过的萝卜乾。 在去年,他们早饭里基本见不到米,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年隨著山名义光的政策实行,他们这些底层佃农才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当一家人吃完早饭,天已大亮。 村口的那口半钟已经被敲响了,三长两短,这是召集全村人去田里集合的信號。 权兵卫从墙上取下那把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镰刀。 刀刃上布满了缺口,但他还是用一块捡来的磨刀石细细地打磨著。 他的娘子阿清是一个脸庞黝黑,身材干瘦的女人。 儘管才三十岁不到,但面容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多岁那般苍老。 她正用一根布带將女儿小花用布带系在背后,又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用来綑扎稻草的绳子都带上。 太郎丸也学著大人的模样,將一把小號的镰刀別在腰间。 当他们赶到村口的大片田地前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上川村几乎所有的村民,男女老少,近两百口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村里的乙名老源助,正和本村的地侍黑泽平助大人站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商量著什么。 黑泽平助是吉野家时代的旧臣,在山名义光入主松尾城后,因为其主动归降,所以得以保留了三十石的知行和地侍的身份。 他穿著一身体面的深蓝色棉布直垂,腰间佩著两把货真价实的武士刀,严肃的面容和强壮的身躯,让他与周围这些只穿著麻布短衣的佃农和自耕农们显得涇渭分明。 在这片田地的田埂上,已经用几根新砍的竹子,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祭坛上铺著白纸,用四根竹竿撑起,並围上了用稻草编织的“注连绳”,上面还掛著几片白色的“纸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祭坛前,摆放著几样简单的祭品。 一小撮洁白的盐、一瓶由地侍黑泽大人带来的清酒,以及几束从田里精心挑出的、最饱满、最金黄的稻穗。 这便是每年秋收前,最为重要的仪式——“开镰式”(日本叫做刈初式)。 他们要以此来感谢“田之神”一年的庇佑,並祈求接下来的收割能够顺利进行。 “吉时已到——!” 隨著乙名长老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老源助走到祭坛前,他脱下草鞋,用井水洗净了双手和脸,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祭坛前,带领著全体村民,向著田野深深地叩首。 “叩拜田之神!” “叩拜八幡大菩萨!” “叩拜……天照大御神!” 权兵卫一家连忙跟著眾人,將额头重重地贴在微凉的泥土上。 简单的祝祷之后,黑泽平助作为在场身份最高之人,独自走到祭坛前。 他拿起那瓶清酒,先是洒向天空,再洒向大地,最后將剩下的酒倒入小陶杯中,与老源助一人一半,一饮而尽。 隨后,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挽起裤腿,大步走进了稻田里。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庄重地扫过眼前金色的稻浪,然后猛地挥动镰刀。 “唰——!” 第一束沉甸甸的稻穀,应声而断。 “开镰咯——!” 隨著这一声宣告,整个田野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早已按捺不住的男人们,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挥舞著手中的镰刀进入自家的田地,匯入了这片金色的海洋中。 “嘿嚯——!嘿嚯——!” 不知是谁,起了一个头,很快,一阵雄浑而又富有节奏的號子声,便在田野上空迴荡开来。 这是肥前当地流传已久的《稻刈歌》。 “金色的波浪,一眼望不到边哟,嘿嚯!” “手里的镰刀,磨得雪亮哟,嘿嚯!” “弯下腰,一根根,都是咱的命根子哟,嘿嚯!” 权兵卫挥动著镰刀,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期待。 常年累月的劳作,让这个动作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他不需要思考,身体便自然而然地以最高效的方式,收割著一排排的稻穀。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心中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干劲。 阿清则跟在自己男人身后,她用灵巧的双手,將割下的稻穀迅速整理成一小捆一小捆,用稻草编成的绳子綑扎结实。 这被称为“稻束”(inaba)。 太郎丸也学著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綑扎著,虽然速度很慢,但神情却异常的专注和认真。 权兵卫的女儿小花则和村里其他更小的孩子们一起,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跟在最后面,將那些遗落在地上的谷穗一粒粒地捡拾起来,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这便是战国时代的秋收。 一场全村总动员,不分男女老少的集体劳作。 每一个人,都是这幅宏大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领主大人,仁德无量哟,嘿嚯!” 歌声不知不觉间变了调,有人將对新领主的感激,也编入了这古老的歌谣中。 “堆肥的法子,真是神仙方哟,嘿嚯!” “今年的白米饭,能吃个饱咯,嘿嚯!” 歌声越来越响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权兵卫听著,唱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在埋头苦干的邻居们,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松尾城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那株隨时会被人踩踏的野草了。 他们有了一个愿意把他们真心当成领民的城主,有了一个愿意保护他们不受战火侵略的保护神。 他是这片金色田野的一部分,也是山名家的一块基石。 这片土地,是他和无数农民们用汗水浇灌的圣土。 为了这片圣土和未来的日子,他甚至愿意赌上性命。 镰刀挥舞,金色的稻浪一波波倒下。 仿佛是在为这位卑微的佃农心中悄然萌生的、名为“希望”与“忠诚”的嫩芽,献上的,最壮丽的礼讚。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武士大人们的战爭何时会再次降临。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个秋天,他和他的家人们,將能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米饭的滋味。 而为了守护这份滋味,他,权兵卫,愿意付出一切。 第二百零六章 人才培养 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九月末。 肥前国松浦郡的天空湛蓝如洗,秋老虎最后的余威,也被风中日渐增长的凉意所驱散。 这是一个黄金的季节,整个山名家的领地,都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又喜悦的氛围之中。 从松尾城的天守阁上俯瞰,大地被分割成一块块金色的毯子,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地平线。 田野里,成百上千的农人弯著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用手中的镰刀收割著这片大地的恩惠。 就如同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依靠著这片大地的恩泽,得以延续至今。 而人类的文明,从古至今也离不开土地的赐予。 在这个原始而落后的时代,能產出粮食的土地,就是所有战国大名和武士们足以赌上性命的东西。 农人唱著粗獷的歌谣,喊著號子,伴隨著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匯成了一曲名为“丰收”的雄壮交响。 这片繁荣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大名感到心满意足,但山名义光却没有在这段时光里有丝毫的鬆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金色的海洋既是他的根基,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越是丰饶,便越会招致豺狼的覬覦。 在农人们忙於秋收的同时,山名义光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著他那台日渐庞大的战爭与统治机器。 由立屋钵名率领的钵名眾忍军,化整为零,如同一滴滴水融入大海,潜入了彼杵郡与北松浦半岛。 关於各地领主和大名们的情报,都会被乔装成商人、僧侣、或者流浪艺人的忍者们,通过一个个秘密的联络点,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松尾城。 义光的眼睛,正前所未有地紧盯著他的邻居们。 而在松尾城的二之丸內,一座原先用於存放杂物的矢仓(箭楼),被改造成了两间宽敞明亮的讲堂。 这里,便是山名家足以改变未来的“兵法堂”和“文事堂”。 这段时间,山名家所有知行在十石以上的武士,以及所有文职奉行,包括义光身边小姓,都被强制要求分批参加轮训。 义光將自己前世记忆中那些军事院校的基础理论,结合战国时代的实际情况,亲自编写了数册言简意賅的教材。 其中包括用大量图例讲解阵型变化的《阵立新解》,讲述如何在不同地形下安营扎寨、构筑工事的《筑城简说》。 以及一本专门针对铁炮与火炮部队,阐述了火力密度、射击纪律与步炮协同重要性的《火器运用初探》。 除此之外,他还將阿拉伯数字与基础的加减乘除、乃至简单的复式记帐法,也编写成册,命名为《计学入门》。 “兵法堂”的师范,由对兵法谋略有著深刻理解的了心和尚担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位手持念珠的军师,按照山名义光编写的教材,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 他用竹竿指点著上面代表著不同部队的各色小旗,为一群大多目不识丁的武將们讲解著“集中优势兵力”、“侧翼包抄”、“分进合击”等战术理念。 “……故而,两军交战,非勇者胜,乃智者胜。” “鬼野谷合战之中,主公所使用之『钓野伏』,战术,其精髓便在於以小部之饵,诱敌军主力於我预设之死地,使其阵型拉长,首尾不能相顾,再以主力击其侧翼或中军。” “此乃兵法中『以正合,以奇胜』之至理也!” 台下,山名平八郎、鬼冢左近这些猛將听得抓耳挠腮,云里雾里。 他们更习惯用手中的长枪与敌人分出胜负,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计谋只觉得头疼。 但中村信八、佐多胜等少数心思縝密的武士,则听得如痴如醉,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与顿悟的光芒。 而在隔壁的“文事堂”,则由义光新近提拔的佑笔,金泽清长担任师范。 这位原先只是个穷困潦倒的浪人,因其写得一手漂亮的“青莲院流”书法,又精通汉学与和歌,被义光发现后直接任命。 此刻,金泽清长正手持竹竿,在一块涂了黑漆的木板上,用白色炭笔(用贝壳粉与粘土混合製成),教授著算术和珠算之法。 “诸位大人请看,一、二、三、四……其形简便,其算快捷。” “譬如,我军现有常备足轻三百七十五人,每人每日耗米三合,问一月(以三十日计)共耗米几何?”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木板上列出清晰的竖式乘法。 简洁明了的计算过程,让台下那些以往需要拨弄半天算盘才能得出结果的奉行们,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嘆。 而在这些奉行们的身后,一个身著木棉小袖的小小身影,也在聚精会神的听著,眼神中充满了惊嘆和专注。 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被山名义光收为小姓的乙名之子,竹中弥助。 山名义光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打仗的莽夫,更是一批能思考、会计算、懂得管理军队和政务的职业军官与文官。 这所简陋的兵法堂和文事堂,便是他为山名家,乃至为这个时代,埋下的最重要的一颗种子。 九月末,夜。 一轮残月斜掛天际,黑前山脉在月光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连绵的黑影中,仿佛蛰伏著无数的魑魅魍魎。 在山脉深处,一处被当地人称作“不归谷”的地方。 山名义光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狩猎装束,头上戴著一顶乌帽子,背上背著一把猎弓,正骑著马在这小路上行走著。 在他身后,则是中村信八林藤吉等十名最精锐的旗本武士。 隱蔽的山谷中,突然出现两名从树林阴影中出现的黑衣人。 其中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的稟报导:“主公,立屋大人已在村中等候多时。” 隨后,他在看似光滑的岩壁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推。一块偽装成岩石的巨大暗门,伴隨著“嘎吱”的闷响,缓缓向內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方延伸的幽深隧道。 隧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盆地,四面环山,地势隱蔽至极。 一片错落有致的村庄,正静静地坐落於盆地中央。 这,便是钵名眾建立的忍村,名叫雾隱之里。 义光在立屋钵名的亲自引领下,走进了这座神秘的村庄。 从表面上看,雾隱之里与肥前国任何一个贫穷的山村並无二致。 几十座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散乱地分布在一条小溪的两侧。 穿著粗布衣服的女人在溪边浣衣,光著屁股的孩童在泥地上追逐打闹,几个看似樵夫的男人正扛著斧头从山林中归来。 一切都充满了朴实而又寧静的生活气息。 但义光的眼睛,却轻易地看穿了这层偽装下的森然杀机。 那些在溪边浣衣的女人,看似普通,但她们每一次弯腰或者起身,视线都会不经意地扫过村口的方向,完全不像普通农妇。 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的游戏看似天真,实则是在练习追踪、躲藏与快速反应 村庄的布局看似散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 就连村庄每一座屋舍的位置,都恰好可以成为一个隱蔽点或观察哨,相互之间可以遥相呼应。 而这只是肉眼观察到的。 在肉眼观察不到的地方,隱藏著多少杀机,就算是山名义光也猜不到。 “哟西!...钵名,你们这村庄建的好啊!” 山名义光翻身下马,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赏,由衷的感嘆道。 【还有一章等下就发,今天更六章,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本书!】 第二百零七章 忍者的训练 立屋钵名得到山名义光的讚赏,眼神中也难得的露出一丝激动。 他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忍者,也只有寻找到一个真正的主人,才能发挥出自身的价值。 不然,他们就永远只是被那些大名们呼来喝去的工具。 那种日子,没有哪个忍者会喜欢。 没有尊严,受人歧视,隨时会死在某个沟渠里,但却死的毫无意义。 看著面前山名义光高大的身影,立屋钵名躬身行礼,將义光引至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 “主公!忍者的培训,就在里边,您请看。” 这里,便是忍村的训练场。 一处空地上,数十名年龄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男女,正在进行著各种残酷而又匪夷所思的训练。 在一面高达十丈的峭壁上,几个少年仅凭著几枚“手甲鉤”(一种套在手上的铁爪),如壁虎般向上攀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另一边,几名少女正屏气凝神,將一根细长的中空竹管含在嘴里,对著远处的木靶吹出淬了麻药的毒针。 她们的肺活量与稳定性,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训练,已经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最让平八郎和中村信八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一处泥潭中进行的格斗训练。 两名赤裸著上身的少年,正用一种名为“锁镰”的奇门兵器进行著对决。 带铁坠的锁链在空中呼啸盘旋,隨时可以缠住对手的脖颈或手脚,而另一头的镰刀则闪烁著致命的寒光,招招都攻向对方的要害。 这根本不是切磋,而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其中一名少年稍一分神,便被对手的锁链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倒在泥水中。 隨后冰冷的镰刀瞬间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忍镰在他的脖子处割开一条伤口,里面顿时有鲜血渗出。 “失败者,不仅没有饭吃,连续失败三次,便会失去成为忍者的资格,被逐出『里』,去当一个最低级的耳目。” 立屋钵名用平淡的语气向山名义光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义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自从这处忍村成立之后,山名义光便拨款了不少的资金用於钵名眾的活动和扩张。 他不仅要求立屋钵名不断的吸纳周围的乱波势力。 而且还让钵名眾从自己的领地,又或者周边大名们的领地內,从那些流浪孩童中挑选有天赋之人,吸纳进入忍村內进行忍者训练。 而相比起最初的规模,钵名眾在这半年里起码扩张了数倍。 他知道,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忍者,就必须从孩提时代开始,经歷这种將人性彻底抹杀的残酷训练。 他们要学习的,远不止是武艺和忍术。 从最简单的辨识草药、调配毒药,到偽装、潜入、窃听。 以及记忆复杂的地图与口令,到忍受严刑拷打。 甚至,是如何利用美色去引诱目標…… 每一个技艺精湛的忍者,都是用无数的金钱、资源,以及更高的淘汰率堆砌出来的昂贵工具。 正因如此,在收服钵名眾之后,义光对他们的投入不遗余力。 他不仅將这处领地周围的数百石土地拨给忍村,还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粮食、铁料与药材,並承诺所有战死的忍者,其家小都將由山名家奉养终生。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投入,换来的,是整个钵名眾对他这位主君死心塌地的效忠。 当晚,义光留宿在了立屋钵名的宅邸。 这是整个忍村最大的一座木屋,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屋內陈设依旧简单朴素,铺设著木地板和榻榻米,打扫得一尘不染。 晚餐由立屋钵名的女儿朧亲自端上。 这个有著圆圆脸蛋,身材娇小玲瓏的女忍,也是山名义光的贴身忍者,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侍奉。 菜餚是山中野味,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肉,一碗用山菌和野菜熬煮的浓汤,配上一小壶温热的浊酒。 但让义光感到意外的,是朧今晚的装束。 她没有再穿那身方便行动、將玲瓏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紧身忍装。 而是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绣著蝴蝶花图案的木棉和服。 一头乌黑亮秀丽的长髮,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盘成干练的髮髻,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只在发梢处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简单地束起。 昏黄的烛光下,卸去了忍者冰冷偽装的她,露出了一张清秀而又带著几分青涩的俏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受惊的小鹿,躲闪著义光的视线,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 她跪坐在义光的面前,双手捧著酒壶,为他斟酒。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义光的手背时,那娇小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义光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立屋钵名將女儿送到自己身边,名为护卫,实则是一种投资,一种將整个家族的命运与自己这位主君彻底绑定的献祭。 而朧,这个在暗影中长大的少女,或许是出於对强者的崇拜,或许是出於对命运的顺从。 又或许,在她那颗少女的心中,早已经对山名义光悄然萌生了一丝属於少女的情愫。 义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著酒,吃著菜,进著晚饭。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朧起身收拾食案时,义光忽然开口了:“朧,今晚你留下侍寢吧!” “嗨!” 朧的身子一僵,脸上顿时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缓缓转过身来,跪坐在他面前,低著头,眼神羞涩的不敢看他。 “把门关上。” “嗨……殿下。” 朧的声音细若蚊吟。 她走到门口,將那扇厚重的障子门轻轻拉上,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声息与光亮。 房间內,只剩下一支蜡烛在静静地燃烧,豆大的火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摇曳,纠缠。 义光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他那高大的身躯,將少女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挑起了她尖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在少女那双惊慌失措而又带著一丝决绝的眼眸中,义光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美与野性。 那不是义光那些妻妾们那种如温室里娇艷的牡丹一般的美,而是如同在悬崖峭壁上,在风雪中,顽强绽放的野菊花般的坚韧与顽强。 “你,不愿意吗?” 义光看著她,他低声问道。 “不!...殿下!.....妾愿意!” 朧有些惊慌的回道,隨后身体因为羞涩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还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迎著他的目光,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义光不再多言。 他俯下身,霸道的吻上了朧柔软的唇瓣。 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猎人擒住的幼兽,但很快,便在那狂暴而又炙热的气息中,彻底软化了下来。 她笨拙地回应著,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眼前这个主宰著她命运的男人。 和服的衣带悄然滑落。 烛火摇曳,映照著一具初次绽放的、象牙般洁白光滑的胴体。 屋外,秋风渐起,吹拂著山林,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第六章写完了哦,宝子们,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再见!】 第二百零八章 收芋头 天文十年,十月中旬。 繁忙的秋收歷经半个月后,终於迎来了结束。 刚刚收割的田野当中,新的稻草都被村民们小心的堆成一个个谷垛,防止雨淋后发霉。 还有很多农民將这些稻草晒乾后搬回家中,用来修补破烂的屋顶,或者乾脆拿来铺床御寒,以抵御即將到来的冬天。 虽然秋收已然过去,但却不代表农兵们就能休息了。 对於贫困的战国农民们来说,真正的战爭,是与土地、与飢饿之间永无休止的搏斗。 而眼下,他们则即將迎来一场小小的胜利。 肥前的松浦郡,离松尾城不足三里的上川村內。 刚刚收割完的稻田上,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上川村的佃农权兵卫一家,便已经出门了。 这个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多岁,但外表却看著像五十岁的老农,正赤著脚,踩在刚刚收割完稻穀,只剩下枯黄稻茬的水田田埂上。 “嘿咻!” 他挥舞著手中的“备中锹”(一种三齿或四齿的农具),对著田埂处的边缘奋力锄下。 隨著他口中一声欢喜的號子,一窝圆滚滚、带著湿润泥土的芋头,便被他从田埂上翻了出来。 这种栽种在水田两边,生长在田埂边的芋头,便是权兵卫这种战国底层平民们最重要的主食之一。 翻出来的芋头中,大的那个,被称作“亲芋”,足有拳头那么大,而围绕著它的,是一群大小不一的“子芋”和“孙芋”。 看著这些新鲜的芋头,权兵卫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阿花!太郎丸!快来捡芋头!” 他朝著不远处的妻子和儿女们喊道。 权兵卫七岁的儿子太郎丸,和三岁的女儿阿花听到父亲的呼喊,立刻开心地提著破旧的竹筐跑了过来。 兄妹俩蹲下身,用小手將那些沾满泥土的芋头一个个捡进筐里,连那些只有拇指大小的“孙芋”也不放过。 在他们眼中,这每一个芋头,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宝贝。 而权兵卫的妻子阿清,则拿著一把小铲,沿著权兵卫收穫过芋头的田埂,挖好一个小坑。 隨后熟练的从脖子上掛著的,一个缝满了补丁的布袋里面,小心的掏出三颗豆种,放入坑中,隨后填土將豆种埋好。 作为战国时代主要的主食之一。 大豆和小豆一般用於在秋收后,作为为水稻田收割后的轮种作物种下,待到来年春天的四五月份,便可以收穫了。 在日本战国时代,水稻是田地里绝对的主角,也是衡量大名实力与財富的硬通货——“石高”。 但对於权兵卫这样的底层佃农而言,田里產出的稻穀,十之四五甚至更多,都要作为“年贡”上缴给领主和主家。 剩下的那部分,刨除留作来年春天的粮种,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家人度过漫长的冬天和飢饿的春天。 因此,这些不占用宝贵水田、只能种植在田埂上,又或者贫瘠旱地里的芋头和豆子,便成了他们餐桌上真正的主食。 芋头耐寒、耐旱、对土地要求不高,而且產量却颇为可观,是神明对他们这些贱民最慷慨的恩赐。 当夕阳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权兵卫一家终於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他们挑著满满两大筐芋头,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晚风拂过,田野里只剩下稻茬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权兵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担心岞山家的军队会不会来吉野家的领地內“草场打”(抢劫)。 又或者,领主大人会不会因为某个由头或者战爭,加征额外的“夫役”和税务。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可恶的岞山家被山名大殿灭族,领地也被山名家夺取。 他们再也不担心那些贪婪的杂碎过来抢他们的粮食。 而且就在一个多月前,企图前来烧粮的松浦和大村家,也被领主大人杀得屁滚尿流。 而且听地侍黑川大人说,山名大殿还乘胜追击,夺取了松浦家的境山城,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秋收之后,松尾城的奉行所便迅速的派出了手持朱印状的税务代官,以相对公道的“检见法”(收成量调查法)来確定今年的年贡。 权兵卫家今年的收成不错,按照五公五民的税率,他们不仅足额上缴了年贡,刨除了交给主家的两成,他自己手里还留下了六俵(约360公斤)糙米。 这在往年,是根本不敢想像的事情。 回到那间低矮的茅草屋,妻子阿清一刻不得安歇,手脚麻利的在屋內生好了火。 屋子中央的“围炉里”(地炉)中,火焰舔舐著吊下的黑铁锅,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她熟练地挑出几个品相最好的子芋,用刷子洗去泥土。 甚至都捨不得削皮,只是將它们切成大块,然后从米缸里舀出两把珍贵的糙米,一同放入锅中,然后加入了足量的水,开始熬煮。 很快,一股混杂著米香与芋头独特清香的,温暖而又朴实的香气,便瀰漫在了整个狭小的茅草屋內。 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围炉里旁,火焰的光芒映照著他们朴实而又满足的脸庞。 锅里的芋头杂烩粥被煮得极为粘稠,芋头已经酥烂,与糙米粒融为一体。 阿清用一个长柄木勺,给家里的每一个人的粗陶大碗里都盛了满满的一碗。 权兵卫用筷子夹起一块滚烫的芋头,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那软糯绵密的口感,带著一丝丝甘甜,混合著糙米粗糲却充满穀物力量感的嚼劲,瞬间便温暖了他的胃,也温暖了他的心。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碗里的杂米粥,只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郎丸一边被烫得齜牙咧嘴,一边裂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开心又含糊不清的说道:“好吃……欧卡桑,芋头粥真好吃啊……” “慢点吃,锅里还有很多呢。” 阿清看著狼吞虎咽的丈夫和儿子,以及旁边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小袖和服,头髮有些枯黄的小女儿阿花,眼神充满了慈爱。 这个冬天,她们一家终於不用饿著肚子,听天由命般的在风雪中苦熬。 她们,终於能够活下去了。 第二百零九章 秋粮入库 对权兵卫一家来说,这碗简单的芋头糙米粥,便是人间至高的美味,是和平与丰收最直接的证明。 而他们吃的糙米,日语中称为“玄米”,是稻穀仅仅脱去最外层穀壳的產物。 这种米,往往只脱去表面那层无法食用的稻穀壳,但却还保留著淡黄色的米糠层和胚芽。 糙米因为没有经过精细的研磨,口感粗糙,难以消化,是日本战国时代大多数普通平民和低级武士的主食。 而珍贵的精米,只有那些高级武士和公卿大名,以及寺庙中那些富有的和尚们,才能食用。 而所谓的“精米”,也就是现代人常常食用的大米,则是要將糙米通过反覆的舂捣,磨去米糠层与胚芽后得到的產物。 这个过程在当时主要依靠一种名为“唐臼”或“踏臼”的脚踏式槓桿碓,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时间,因此白米的价格极为昂贵,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在整个日本的公卿贵族和武士阶层们看来,能够食用精米就是身份的象徵。 然而,歷史总是充满了讽刺。 武士公卿们为了追求口感与体面而食用的精米,恰恰因为在加工过程中损失了大量的维生素b1,导致他们成为了“脚气病”(即江户时代所谓的“江户病”)的高发人群。 许多声名显赫的大名与將军,最终並非死於战阵,而是被这种因营养缺乏导致的疾病所折磨至死。 反倒是终日食用糙米的底层农民,因为摄入了米糠中丰富的营养,反而远离了这种“富贵病”的困扰。 一碗热粥下肚,权兵卫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想起今天下午,村里的乙名(村长)老源助传达的新命令,心里不禁又泛起了嘀咕。 往年,稻穀收割之后,田地便会进入休养期。 大部分农人会选择让土地“冬眠”,也就是拋荒,让地力在冬春两季自然恢復。 少数勤快的人家,会在田里撒上一些油菜籽,来年春天可以收穫一些菜籽用来榨油,或者直接当做青菜食用,聊胜於无。 但今年,山名义光却通过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大人,下达了一道前所未闻的政令。 所有直辖领的佃农,必须在秋收后的水田里,种植“冬小麦”。 松尾城的奉行所不仅会统一提供麦种,还会派遣专门的“劝农役”下乡指导。 而来年麦收,將採取“四公六民”的低税率,六成的收成都归农人自己所有。 这个命令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在水田里种麦子?这……这土地哪里受得了?” “是啊,种了一季稻穀,地力早就耗尽了,不让它歇一歇,来年的稻穀还长不长了?” “要是麦子种下去了,收成不好,耽误了明年开春的插秧可怎么办?” 老实巴交的农人们,世世代代都遵循著祖先传下来的耕作方式。 对於这种打破常规的新鲜事物,他们本能地充满了疑虑与抗拒。 在他们看来,土地和人一样,干了活,就得休息。 连续不断地耕作,是对土地神明的冒犯,而且以此时日本耕地的贫瘠,也无法支撑一年两季的种植消耗。 这种疑虑,恰恰反映了战国时代日本农业生產的普遍现状。 此时的日本,虽然在一些先进地区,如近畿的“五畿七道”,已经出现了比较成熟的稻麦轮作的“二毛作”技术。 但在肥前国这样相对偏远的“西海道”,大部分地区依然停留在一年一熟的原始耕作阶段。 日本的主要农作物,在春季以水稻插秧为主,同时在旱地播种大豆、小豆、蕎麦等杂粮。 夏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期,主要工作是除草、灌溉。 秋季则是收穫的季节,稻、豆等作物相继成熟。 而冬季,便成了农閒与土地休养的时间。 冬小麦,虽然在日本並非不存在,但在大部分地区,它並不是主流的越冬作物。 相较於大麦,小麦对土壤肥力和气候的要求更高,且產量不稳定。 因此,普通大名寧愿选择更稳妥的休耕,或是种植对地力消耗较小的油菜,也不愿冒著影响来年稻米收成的风险,去推广冬小麦的种植。 山名义光此举,无疑是一种豪赌。 他凭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深知只要解决好施肥与田间管理的问题,稻麦轮作完全可以大幅度提升土地的利用率和总產量。 而他之前强制推行的堆肥法,正是为这一步棋所做的铺垫。 但不管领民们如何犯嘀咕,山名义光身为这片土地的领主,他的命令就是天。 而且以他现在的威望,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对他的法令。 ............... 而隨著十月的中旬,秋收过后,对於山名家最重要的秋粮徵收,也在山名家的税务代官们的督促下,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著。 对於战国时代大名而言,秋收之后,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徵收年贡,充实自家的粮仓。 这个过程,在战国时代往往充满了紧张甚至血腥的气息。 一些土地贫瘠,税务繁重的地方,往往那些活不下去的领民们,都会和领主的征粮队爆发流血衝突。 当然,流血的基本是那些交不起税粮的农民们。 面对拥有绝对武力的大名军队,这些抗税的农民不是被吊死,就是逃入深山中当流民。 又或者,依靠向寺庙或者富有的地主们借贷,甚至卖儿卖女,艰苦的支撑下去。 通常,在稻穀成熟之际,大名会派遣麾下的“代官”或“藏奉行”(粮仓主管),带领一队手持长枪的足轻,前往所辖村庄,进行“检见”。 “检见役”们会根据当年稻穗的长势、饱满程度,来评定一个税率。 如果年景好,可能是“五公五民”,甚至“六公四民”,但如果遭遇天灾,可能会酌情减免至“四公六民”。 而这个过程往往充满了博弈。 村里的乙名和有声望的地侍们,往往会哭天喊地地向检见役诉说今年的各种不易。 比如雨水过多、日照不足、或是遭遇了虫害,试图爭取一个更低的税率。 而检见役则会板著脸,在田间地头仔细查看,想方设法评定一个更高的等级,为主君搜刮更多的粮食。 一旦税率確定,农人们便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內,將脱壳后的糙米,装入统一规格的草袋,“俵”中。 【俵:这是用稻草或者灯芯草编制的草袋,装满米后,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圆圆的柱体】 (通常一俵玄米,约等於四斗,约为60公斤左右) 隨后,徵收来的粮食会运送到领主指定的米仓。 这个过程被称为“纳屋入”。 每一俵米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如果分量不足,或者掺杂了沙石,负责的农户和奉行,代官们,都將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轻则鞭笞,重则甚至会被处死。 而经过大半个月的徵收,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米俵,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山名家各座城內修建的,高大而坚固的“藏”(粮仓)中。 这些粮食,不仅是大名与家臣武士们的俸禄来源,更是维繫军队、发动战爭的命脉。 一座充实的粮仓,远比一座坚固的城池更能给大名带来安全感。 在战国这个乱世,有粮便有兵。 有兵,才能在这战国乱世活下去,並且实现自己的野望。 ...............................下面是打赏感谢名单,不想看到的书友请跳过! 【万分感谢书友:78718818,宝子打赏的大神认证!】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打赏的胶囊:鸟羽迁云,凛音不吃猫猫头,二重断,极地狂欢,】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打赏的催更符:长亭落月,年轻有为的杜鹃,千本,爱吃酸辣魔芋的落尘,二重断,喜欢糕仔树的夏侯渊,】 【同样十分感谢其他宝子们:赠送打赏的啵啵奶茶,情书,点个讚,花花,以及为爱发电,作者菌永远爱你们!】 第二百一十章 收支平衡 松尾城的天守阁顶层。 山名义光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质小袖,外罩一件绣有“二引两”家纹的黑色羽织,正盘腿坐在桌案前,手拿一桿硃笔批改著手下奉公所呈上来的各种文牘。 在其身后,两名小姓正面容严肃的跪坐著,正是一直跟隨在山名义光身边培养的八子丸和藤丸。 他们一个捧著他的佩刀“备前长船”,面容严肃的一动不动。 另一个则双手举著一把画著山水的鎏金摺扇,轻轻的给正在伏案书写文件的山名义光扇风。 而在义光的下首,还坐著一个脸型消瘦,留著长须,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此人四十岁左右年纪,身上穿著一件木棉小袖,外面则罩著一件山名家代表文官身份的,统一绣著山名家“二引两”家纹的绣纹羽织。 正是山名义光的“御祐笔”,金泽清长。 此人精通和歌,音律,算术,算是一个十分难得的人才。 在半年前跟隨著一个从界町来的商人来到了松尾城。 而经过弥太郎的举荐,山名义光考察了一番他的能力后,便將其招入了山名家。 金泽清长能力出眾,仅仅半年便被义光任命为自己的祐笔,帮助他处理各种繁杂的文件和法案,算是除了弥太郎外,山名义光最为倚重的文官之一。 “主公,大喜,大喜啊!” 突然,天守阁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人还没到,那標誌性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山名义光抬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內务奉行弥太郎正抓耳挠腮的跪伏在大广间的走廊上,满脸喜色的看著自己。 “是弥太郎啊!何事这般大惊小怪的?” 义光並没有怪罪弥太郎的失礼,语气温和的问道。 “启稟主公,今年本家领地內,托殿下的鸿福,可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啊!” 弥太郎欣喜的从怀中掏出一卷奉书纸,恭敬的呈上。 跪坐在山名义光身后的八子丸,立刻起身上前接过,检查没有问题后,才双手跪伏著呈给义光观看。 山名义光见他脸上那副欣喜莫名的表情,便知道他要稟报的事情,对自己来说一定是一件很重要的喜事。 顿时也有些心痒难耐的打开奉书纸,开始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 良久,看完后的他才將纸卷放下,欣喜的夸讚道:“哟西!弥太郎,你们都辛苦了!此事做得不错,你和各位奉行所的人都有功!” “嘿嘿!……都是主公智慧如神,今年领地內才会出现这般神跡啊!” 弥太郎哪敢居功,立刻嘿嘿笑著连拍山名义光的马屁,隨后便迫不及待的稟报导: “如主公所见!本家此次秋收,已於昨日全部清点入库完毕!” “得益於主公於春耕之时在领內推行的堆肥之法,今年我山名家直辖领地,风调雨顺,田地亩產比往年普遍增產了近三成之多!” “好!……实在是好啊!” 闻此消息的山名义光顿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喜色的在大广间內踱步起来。 山名家目前由义光直接控制的领地,刨除分封给家臣们的知行地五千多石后,剩余的表高,大约为一万四千石左右。 这其中,包括了原吉野家的两千石、岞山家领內的八千石,以及新近攻占的镜山城周边检地后的四千石。 在战国时代,一石土地的產量通常被估算为一石稻米,但这只是一个理想化的“表高”。 实际收成会因天气、地力、耕作技术等因素而大幅波动。 然而,今年在堆肥法这种超越时代的农业技术加持下,山名家原先领地內的平均亩產,竟达到了惊人的1.4石左右! “故此次秋收,本家一万四千石的直领,共计收穫玄米达两万石!” 弥太郎的眼神一边跟隨著山名义光不断走来走去的身影,一边极速的继续匯报导:“所以此次秋收,按照主公定下的『五公五农』之仁政税率,扣除农户所得,本家此次秋税,共入库的玄米,约为一万零六百六十石!” 一万零六百六十石! 这几乎相当於一个表高两万石以上的大名,在风调雨顺之年才能得到的税收总额。 就算是隔壁控制著彼杵郡的大村纯前,刨除其手下家臣的领地后,收穫的秋粮都不一定有山名家多。 而且,山名家可远不止领地內的田赋这一项收入。 如果再加上领地內的金矿、林场、渔业以及商贸之税入,折算成石高,亦有近一万五千石左右。 此时的山名家,真实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隔壁的大村家。 若是按照这种发展速度下去,不用两年 ,山名义光就能彻底碾压大村纯前,成为西肥前的一方霸主。 “呼——” 直到此刻,山名义光才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钱和粮! 这两个字一直如同两座大山,时时压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一个多月前那场以少胜多的大决战,虽然打出了山名家的威风,將松浦军打得找不著北,但由此带来的高额赏格,也差点掏空他的家底。 若不是有那座金矿撑著,山名家根本撑不到秋收的到来,財政便已经彻底崩溃。 而如今伴隨著这场秋收的到来,山名家的財政,才终於获得了收支上的平衡。 而山名家引以为傲的战斗力,完全是建立在高昂的赏格,以及他足衣足食的改良军功爵之上的。 若不是有这种能彻底激发底层士兵拼命的办法,山名家的势力绝对不可能扩张的这般快速。 山名家的军功爵其实算是脱胎於秦时耕战的阉割版,但却已经初见锋芒。 它是一柄可怕的利剑,让山名义光能够快速扩张的同时,其带来的財政压力,也差点拖垮了山名家的財政。 这段时间,山名义光每次看著那份长长的功勋名册,以及对他说也头皮发麻的赏赐总额,心中压力可想而知。 他甚至一度做好了要將金矿未来一年的產出,全部用出去赏赐的准备。 而现在,这一万多石粮食的入库,如同一场甘霖,已然彻底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只要山名家按照现在的发展模式下去,未来是绝对能够负担的起这些士兵的赏赐和作战的。 因为相比起隔壁的大明朝来,日本战国时代的士兵实在是太好养活了。 只要给他们吃饱饭,然后作战时给足奖赏,这些穷疯了的傢伙们,就能嗷嗷叫著的给他拼命。 甚至,就连军餉都不用给。 第二百一十一章 首实检 第二日,清晨。 松尾城的天守阁,大广间內,气氛沉静而肃穆。 山名义光端坐於上首主位,身穿一身黑色纹付羽织袴。 在他的两侧,了心、岸田右马助、山內弥太郎等文臣奉行跪坐於左。 中村信八、石井平八、鬼冢左近、佐多胜等武家大將则跪坐於右。 再往下,是所有在此次大战中立下功勋的武士与足轻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间中央那片用白布铺就的空地上。 空地的中央,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面目狰狞的人头。 而能够被山名义光这位主公亲自检视的首级,自然不会是那些杂兵的。 这里几十颗人头,全是松浦家和大村家的武士,其中还有几人,乃是松浦隆信的一门。 这些人头被一一放置在特製的“首级台”上,头髮被重新梳理整齐。 有些甚至还被涂上了白粉、染黑了牙齿,以示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这,便是战国时代最为血腥,也是做为武士最为荣耀的仪式——“首实检”。 军务奉行岸田右马助,此刻正扮演著“检使”的角色。 他手持一卷功勋名册,走到第一个首级台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指著那颗人头,高声唱报导: “一番枪之功!黑川合战,第一个冲入敌阵,討取敌將平户次郎首级者,乃本家旗本武士,鬼冢左近大人是也!” 所谓的“首实检”,是战国大名检验战功、评定赏罚最核心的环节。 在那个没有照相机、没有身份识別系统的年代,一颗敌人的首级,便是证明自己武勇与功绩最直接 也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它不仅仅是计功的凭证,更是一种荣耀的象徵。 能够取得敌方大將的首级,对於一个武士而言,是足以夸耀一生的至高荣誉。 然而,世界是复杂的。 古今中外,不论哪个国家或者势力,里面既有著恪守忠诚和道德的人,自然也有心思狡诈,企图矇混过关的傢伙。 战功的评定,往往也隱藏著各种猫腻。 为了防止手下人弄虚作假,例如用己方阵亡士兵的头颅、甚至用普通领民的头颅来冒功,各大名家都发展出了一套极为严格的检验程序。 首先,斩获首级,必须有“证人”。 这个证人通常是斩首者所属部队的直接上级,比如“足轻组头”或“足轻大將”。 但因为当时日本战国时代兵农未分离,一个充当领导农兵的武士,其手下的人员往往都是临时摊派给他们指挥的。 由此往往会出现,將不识兵,兵不识將的情况,因此难免会出现一些冒领军功的事情。 但山名家的军制模仿的是唐朝的府兵制,指挥体系分得更细。 五人有伍长,十人有火长,五十人有队长,两百五十人有营正。 另外,山名家出征时,往往会有一名军务奉行,和一支十到二十人的旗本武士充当军法官,监控士兵的各种违法乱纪行为。 双层监控之下,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假可不容易。 其次,在“首实检”时,检使会仔细核对首级的特徵。 一个武士的髮型、面容、牙齿,乃至鎧甲的样式、家纹等,都是判断其身份的重要依据。 同时也能从俘虏口中获得首级的真实性情报。 最后,主持“首实检”的大名本人,也会亲自下场查验。 这种亲身参与的仪式感,既是对立功將士的尊重,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警告所有人不可在此事上作偽。 山名义光缓步走下主位,来到平户次郎的首级前。 他看著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鬼冢,此番勇猛,不负我望,此功吾已经记下了,望尔再接再厉,继续为本家效忠!” “哈伊!谢主公!” 鬼冢左近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叩首。 岸田右马助继续唱报著功勋。 中村信八、鬼冢左近……一个个勇將的名字被念出,一颗颗敌將的首级被呈上。 整个大广间內,充满了浓重血腥和野蛮。 若是换做一个普通现代人的平民在此,看见这么多敷著白粉和石灰的人头,怕是要嚇出神经病来。 但对於这个野蛮的时代来说,这种事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甚至,许多武士之家的妻子,还必须学会一项处理首级的技能。 她们不仅要给自家夫君斩获的人头,进行防腐处理,还得给首级梳头和化妆,以保证首级的完整和仪容,免得在主君面前失仪。 义光一边听著,一边翻看著手中的功勋总册。 九月末的那场大战,从虚空藏山伏击战到黑川原大合战,山名家总计杀伤与歼灭了松浦、大村联军近七百人,俘虏更是多达九百余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然而,记录在册的、被成功带回並確认的“首级”,却只有三百零七颗。 不过其他士兵虽然没有斩获首级,但若是被军法官记录在册,又或者有足够证人证明其功绩,则会被列入其团体的“伍”或者“火”当中,按照团体立功给予奖赏。 而在这些战功中,真正能够达到“连斩五级”,一场战役斩获五个敌人首级,从而获得从足轻晋升为最低阶武士“徒士”资格的普通士兵,仅仅只有八人! 为何斩首如此之难? 对於一个身处古代战场绞肉机中的士兵而言,“斩首”是一件风险与收益都极高的技术活。 首先,战场环境瞬息万变。 当你奋力砍倒一个敌人后,往往来不及俯身去割下他的头颅,另一名敌人的刀枪便已然攻到。 在那个生死只在一线间的修罗场,任何一丝一秒的迟疑和分神,都可能让你命丧当场。 俯身割首的动作,会让你彻底失去对周遭环境的观察,成为一个活靶子。 其次,斩首本身需要技巧和工具。 人的脖颈虽然脆弱,但有颈骨、肌肉和筋腱连接,並非用普通的太刀一挥就能轻易砍下。 武士们通常会配备一把名为“首搔き刀”的短小、厚重且极为锋利的割首专用刀。 在割取时,需要一手抓住敌人的髮髻,將其头部拉起,另一只手用短刀精准地从喉咙或后颈处切入,才能高效地完成。 这个过程,在混乱的战场上何其艰难。 再者,一颗成年男子的头颅,加上髮髻与可能佩戴的头盔残片,其重量不容小覷。 在需要时刻保持移动与战斗的战场上,携带一颗或多颗血淋淋的头颅,无疑是巨大的累赘。 因此,能够在激烈的战斗中成功斩获首级,尤其是复数首级,无一不是武勇、技巧与运气的结合体,是真正的百战悍卒。 也正因如此,歷朝歷代的统治者,为了激励士卒用命,都对“斩首之功”许下了极为高昂的赏格。 以此时东方的大明王朝为例,其军功制度便极为完善。 根据《大明律》与边镇的实际条例,斩获一名普通敌兵的首级,通常可以获得五两至十两白银的赏赐。 斩获一名小旗、总旗之类的低级军官,赏银可达数十两。 若是能斩获一名百户、千户,乃至敌方主將,赏银百两者有之,甚至封官晋爵、荫及子孙也不在话下。 在那个普通士兵一年餉银不过十余两的时代,这无疑是足以让人赌上性命的巨大诱惑。 山名义光深諳此道。 他定下的赏格,比大明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最让底层士兵心动的,自然是那晋升为武士阶层的诱惑。 【还有两章哦,求一下为爱发电,请各位宝子给作者菌更多动力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恩赏与新血 松尾城大广间內血腥野蛮的“首实检”环节,终於缓缓落下了帷幕。 那些曾经的敌人们的头颅,都被一一撤下。 天守阁內,那些立有功勋的武士家臣们,看向主君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灼热和期待。 尤其是跪坐在大广间一角的八个身影,此时都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山名义光端坐於上首,目光环视著大殿內六七十名山名家的谱代家臣和武士们。 “诸君!.....” “此战功勋,本殿已尽览於心,吾山名家,向来信奉的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法规,乃是本家立家之本!” 隨后,他没有拖泥带水,直接拿起了八子丸呈上来的功勋册,开始论功行赏。 “鬼冢左近!” “哈..........臣在!” 满脸虬髯的鬼冢左近闻言,顿时激动的越眾而出,趴伏在山名义光身前。 他那壮硕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黑川原合战,你为一番枪,率先冲阵,斩將夺敌之志,勇冠三军!此乃大功!今,加增你知行百石,赏钱一百三十贯,绢布两匹!” “谢主公厚恩!” 鬼冢左近闻言,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將额头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百石知行!这对於一名武士而言,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巨大赏赐! 而隨著他一次次立下战功,他距离他五百石的侍大將之位,也越来越近了。 只要再立下几次大功,说不定很快便能获封一座城池,从此成为一城之主,光耀他鬼冢家的门楣。 “大和又吉!” “哈伊!.......臣在!” “你以数百备役,独守木场砦,指挥出色,迟滯大村纯前主力,使其不敢轻进,此乃智勇双全之功!今,加增你知行八十石!” “哈!......谢主公恩赏,又吉此生必定为主公粉身碎骨,以报主公大恩!” 原本只是猎户出身的大和又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成为200石足轻大將的日子,居然这么快就到来。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连谢恩的腹稿都已经打好,但当接过代表著主公御令的安堵状时,他还是激动的难以自持,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石井平八!大崎昌年!肥虎重忠!饭坂由新!” “臣等在!” “尔等皆於阵中斩获敌方武士首级,奋勇杀敌,功不可没!平八、重忠,各加增知行五十石!大崎昌年、饭坂由新,各加增三十石!” “小六郎!新八,!” “臣在!” “你二人率队突入敌阵,斩首数及,各加增知行十五石!” 义光的声音洪亮而严肃,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份份厚赏被赐下。 “军师了心统筹后方、调度有功,加封五十石。” “岸田右马助转运粮草,统筹后勤,不曾有误,加封二十石。” ........... 他念出的每一份赏赐都精准而公允,有理有据,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受赏者狂喜,未受赏者则在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合战,定要用敌人的首级换来主君的青睞。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带著敬仰的神色看著山名义光那张年轻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忽略了他的年纪,只觉得他本该就如此威严,是值得他们效死的主君。 而这份威望,是山名义光用一场场以少胜多的胜利,以及无数次身先士卒的冲阵换来的。 在极度崇拜强者的日本战国时代,每个武士的梦想都是辅助一位真正值得效力的主公,达成自己在世间扬名立万的梦想。 最后,所有功臣的封赏都已经完成后,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广间末席,那八名显得局促不安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八人,正是在是此次和大村家已经松浦家的合战中,连斩五级以上,从最底层的农兵一跃成为武士的幸运儿。 “尔等此战奋勇作战,以足轻之身,立下斩敌五级之功,勇武之名,当之无愧!” “从即日起,吾以山名家之主的名义,准许尔等脱去农籍,列入武家门户。” “特赐予你等『徒士』之身份,各赏知行十石,苗字佩刀,望尔等再接再厉,为本家尽忠!” “哈……我等谢主公!” 激动得模样,和当初第一次被封为武士的石井平八,弥太郎等人如出一辙,一个个都恍如在梦中。 不过好歹没有忘记礼数,一个个结结巴巴的说著效忠的誓词,一边语带哽咽的叩首谢恩。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昨日还是在泥地里刨食的农夫,今日却已一步登天,成为了他们以往只能仰望的武士大人。 这种阶层的跃迁,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原本想好的各种效忠词,此时几乎都念得结结巴巴。 甚至还有一位新晋武士太过於激动,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山名义光倒是没有怪罪,反而和顏悦色的勉励了他们一番。 男儿不论出身,在这个乱世当中,每一个能从底层廝杀出来的人,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山名义光从不看中所谓的血统和高贵出身,只要是忠於自己的人才,他都恨不得收入自己瓮中。 他之所以亲自来到他们面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在他山名家,只要你敢拼命,哪怕是出身最低贱的农人,甚至是非人,秽多,也有机会出人头地。 【有点卡文了,下一章没写出来,还要去查下资料,这一章明天再补上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少年真兵卫【一】 义光的目光从这些新晋升之人的脸上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有些瘦削。 但在普遍身材矮小的战国农人中,他那大概有著1.67米左右的身高,已经显得尤为突出。 虽然他的身形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 但那宽阔的肩膀和矫健的身姿,以及闪烁著希冀光芒的眼睛,却让他如同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青松,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那是长期在山林中穿梭,在田间地头,被烈日暴晒留下的印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当其他七人都因为紧张与激动而眼神飘忽、手足无措时,他却只是紧紧地抿著嘴唇,用一双明亮而又倔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著山名义光。 那眼神中有敬畏,有狂热,也有著少年人对於功业的渴望。 他心中微动,对身旁的岸田右马助招了招手,取过那本记录著详细战功的册子,翻到了关於这八名新晋武士的一页。 “嗯?”义光发出了一声轻咦。 册子上清楚地记载著,其他七人或是靠著运气,又或是靠著与同伴的协作,才斩杀了五六名杂兵,这才勉强凑够了晋升的功绩。 而这个名叫真兵卫的少年,其功劳簿上却赫然写著:“阵斩松浦家武士『江迎信方』首级一,足轻首级二!” 义光顿时对这个少年有些刮目相看。 真兵卫能以一介平民之身,正面斩杀一名全副武装、自幼便接受武艺训练的武士。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於让一只绵羊杀死一头饿狼! 要知道普通的战国时代农兵,无论是在身体素质、格斗技巧、还是在武器装备上,都与武士有著天壤之別。 而且武士们从小便要学习剑术、枪术,身体和技艺都经过千锤百炼,。 身上穿著的胴丸具足,也能提供远超农兵们的防护力。 一个农兵想要在战场上杀死一名武士,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了依靠人数围攻,又或者是在对方已经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偷袭,不然想要斩首武士,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那这个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呢? 顿时,山名义光的心中便对他升起一丝浓厚的兴趣。 他看著这名少年,用难得的温和的语气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出身於何处?”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眼中如神明般高高在上的主君,居然会亲自对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问话。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涨得通红,但还是努力镇定心神,跪伏下身体,用儘量洪亮而精神的嗓音大声回道:“回稟殿下!小的真兵卫,出身於奥浦城下辖的木野村!” “奥浦城……木野村?” 听到这个地名,山名义光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奥浦城,那是山名家最初的居城。 虽然那座城池如今已经被他作为赏赐,封给了自己的谱代家臣刈谷家,但对於那片土地,他的心情依然有些复杂。 没想到,真兵卫居然还是出身於自己这具身体家族的“故土”。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义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拍了拍真兵卫的肩膀,鼓励道:“哟西!....真兵卫是吗?” “本殿记住你了,汝以足轻之身,能斩杀武士,干得十分不错。” “从今往后,你便是山名家的武士了,要为这份荣耀,继续奋战。不要让我失望。” “嗨!殿下!....小人定当为殿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以报殿下提拔之恩!” 少年的眼中瞬间涌上了一丝激动的情绪。 他重重地叩首,將额头磕重重叩在木地板上,仿佛要將自己的灵魂,都献给眼前这个赐予他新生与荣耀的男人。 他身旁的其他七名同伴看见这一幕,眼神中顿时露出或羡慕,或嫉妒的神色。 真兵卫能够得到主公的看重,甚至能让主公记住自己的名字,並且开口勉励,这种荣耀可是十分罕见的。 要知道现在的山名家,早已经不是之前大猫小猫两三只的情况。 不说直属於山名家的谱代和旗本武士,光是军队中的基层武士的数量,就已经突破了五十多名。 除此以外,还有各地效忠於山名家的豪强,地头武士等,山名家的武士阶层也早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名。 而其中能够让山名义光这位主公记住的,又能有多少? “好了,起身吧!” 山名义光对这新晋的八名武士道:“此战过后,本殿特许尔等放假五日,准许你们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你们回到家乡去,將这份荣耀和喜悦,去带给你们的家人吧。” “五日之后,再回军中报导,进入兵法堂学习,届时自会有专门的师范,教导你们身为武士应有的义务和礼仪,以及行军打仗带兵的知识。” “哈伊!....吾等谢殿下天恩!” 八个面色欣喜的新晋武士们顿时激动的叩首,欢天喜地的走出了天守阁,准备收拾行囊回到家乡去炫耀自己身份的改变。 封赏过后,义光再次將目光投向一眾家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决断:“诸位!此战虽胜,然我山名家四面皆敌,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传我將令,给各常备军轮番放假三日。” “之后,全军上下,整军备战!” “各部將领,务必在十一月秋季彻底结束之前,將麾下士卒操练纯熟!” “喔——!” “嗨!....臣等领命~!” 眾家臣闻言,顿时发出了齐声的呼喝,一个个激动得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他们都明白,主君这道命令的背后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山名家的扩张,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按照主公有仇必报的性格,下一个要动手的目標,不是大村家的就是平户岛的松浦家。 而他们,也能在战爭中立下功劳,获得往上爬的机遇。 战爭,对於平民百姓来说固然是可怕的地狱。 但对於这些渴望著立功,渴望著封妻荫子的武士们来说,也是他们实现梦想的舞台。 【这一章补上昨天欠下的章节,另外继续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少年真兵卫【二】 天文十年,十月初。 拂晓的微光照耀著松尾城那巍峨的天守阁,將那石砖和白墙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城下町的热闹街市里,勤劳的町人和商户们已经开始。 唯有几缕炊烟从一些屋敷的厨房顶部的烟囱中裊裊升起,宣告著新的一日已然即將开始。 松尾城的二之丸內,驻扎著大部分山名家常备军的军营的木门,在“吱呀”一声中缓缓的打开。 这是一名身著一件灰色麻布小袖的年轻武士。 他的腰间配著一长一短的“大小拵”(武士双刀),手中牵著一匹矮壮的与那国马,正满脸欣喜的从军营中走了出来。 他叫真兵卫。 就在昨日之前,他还是一个山名家最普通不过的备役足轻。 而现在,他已是山名家领有十五石知行的“徒士”武士,一个真正迈入了统治阶层门槛的“侍”。 他忍不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马鞍上的大包裹。 里面,放著一套黑色漆涂桶侧胴丸。 虽然远不如那些高级武士身上缀满华丽丝絛的本小札,又或者坚固的当世具足和大鎧。 但比起那些用铁稀少的足轻具足,这套鎧甲无疑是可以作为传家宝一般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的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揣入怀中,里面是三贯用草绳串好的永乐通宝。 这是他斩获那名松浦家武士首级的额外赏赐,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农户家庭一年吃穿不愁的巨款。 跨上马背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混合著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 “驾!” 真兵卫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木曾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在空旷的街道上飞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额前的髮丝狂舞。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秋风吹拂著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只想身下的马儿快点跑,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那个贫穷而又温暖的家,將这份天大的荣耀与喜悦,带给日夜为他祈祷的母亲与奶奶! 而他的家,在奥浦城的木野村。 从繁华的松尾城到偏僻的奥浦城,不过是半日不到的路程。。 奥浦城,名为城,实则只是一个由刈谷家居城奥浦、以及上原村、木野村两个村落组成的一片贫瘠领地。 而真兵卫的故乡木野村,更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最贫穷的一隅。 它紧靠著黑前山脉的山脚,土地里满是碎石,种不出金贵的稻米。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能在勉强开垦出的梯田里,种上一些芋头、大豆和小米。 村民们世世代代,都在飢饿的边缘挣扎。 真兵卫的父亲名叫作兵卫,是一个沉默寡言又有责任心的男人,也是村子里最好的猎人。 他教会了真兵卫射箭的本领,又教会了他,如何设下陷阱捕捉野兔和其他小兽。 更是在农閒时,带著他在山上转悠,教他如何辨认山里可以果腹的野菜与可以食用的菌菇。 但在真兵卫八岁那年,为了给发高烧的他采一味名为“柴胡”的草药,作兵卫在攀爬一处湿滑的悬崖时不慎失足,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深山之中。 父亲的死,让这个家彻底塌了天。 真兵卫记得,在那之后,奶奶奈津那本就佝僂的背,弯得更低了。 母亲千代子那双原本还算白皙的手,被繁重的农活与冰冷的溪水磨得布满裂口与老茧。 十四岁的妹妹小雪,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得像是一根风中的芦苇,头髮也枯黄的犹如田埂里的稻草。 真兵卫很小就开始用父亲教授的知识,努力的想要帮助这个家。 但当时的他太小了,连打猎用的半弓都无法拉开。 而且,他们家虽然没有了成年男人,但该交的赋税却依然还要交。 无数个飢饿的夜晚,是奶奶奈津和母亲將省下的,仅有的几块芋头用那双颤抖的手夹进他的碗里。 奶奶总是露出慈祥的笑容,露出她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著道:“吃,真兵卫是男子汉,要吃饱才有力气。” 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是母亲用瘦弱的身体堵住茅屋的破洞,將家里唯一一块破烂的油布盖在他的身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肩膀。 贫穷与飢饿,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少年真兵卫的心里。 他恨!恨这不公的命运,恨这食不果腹的世道! 他无数次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家人过上能吃饱饭的日子! 好在这种日子,隨著他一天天长大,才终於有了一些改善。 他的身体隨著岁月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有了力气。 虽然还是很瘦,但却长得比所有同龄人都要高。 他成为了了村子里干活的好手,也懂得利用父亲教授过他的知识,在山上找来足以果腹的食物,让家人们活了下来。 奶奶奈津总是欣慰的看著他,说他像去世的父亲。 但真兵卫无数次努力的回想,却发现父亲的脸居然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的变得模糊了。 时间啊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曾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这个时间上消失了。 除了他的家人,又有谁知道他曾经来过呢? 然而,即使是身为儿子的他,也已经几乎要忘记父亲的容貌了。 留下的,只是那张父亲曾经打猎时使用过的竹弓,以及他教给自己的知识。 这种贫苦而又艰辛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今年的春季。 当那位如魔神般崛起的山名家新任家督,山名义光大人带兵攻打奥浦城之时,真兵卫和同村的十几个男人,一起加入了討伐岞山家暴政的起义队伍。 他们在乙民庄司大人的带领下,杀死了岞山家的代官,赶跑了岞山家的狗腿子。 隨后,他和几个同村的男人经过了选拔,成为了山名家的备役兵。 当他第一次听到伍长源平念出那句:斩首五级者,可晋升为武士,可封知行”时,真兵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束刺破黑暗的光。 在军中,他將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化作了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 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 別人练习挥枪一百次,他便练习三百次,直到双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別人跑完十里负重,他会独自一人再跑五里,直到双肺如同火烧。 他那继承自父亲的、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再加上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的武艺在短短半年內突飞猛进。 黑川原合战,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在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他亲眼看到一名身著鎧甲的松浦家武士,一刀砍翻了自己同的伍长。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和他们吹牛,总是喜欢称呼他们这些备役兵为雏鸟,也对他们多有照顾的伍长源平,就这么倒在了他的面前。 从伍长脖子处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一瞬间,愤怒与仇恨压倒了內心深处的恐惧。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使出了在训练中重复了千百遍的、最朴实无华的一记枪刺。 他付出了左臂被对方太刀划开一道伤口的代价,將长枪精准的从对方胴丸侧边的缝隙中,狠狠地捅了进去! 那一刻,感受著枪尖传来的、刺穿血肉的阻力,以及敌人倒下时那不敢置信的眼神,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真兵卫,成功了。 他杀死了一名武士,获得了一次登天般的机遇!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少年真兵卫【三】 “吁——” 真兵卫勒住马韁,思绪从血腥的回忆中抽离。 在他前方的土路尽头,那熟悉的山野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便是奥浦,那便是他的故乡。 他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山脚下,木野村那几十户人家屋顶上正裊裊升起的、代表著晚餐与温暖的炊烟。 马蹄踏入木野村的土路,扬起了一阵尘土。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几个光著屁股的孩童,正在泥地上玩著打仗的游戏。 他们用树枝当刀,用竹竿当枪,嘴里模仿著武士的呼喝。 当他们看到一匹真正的高头大马,以及马上那位腰佩双刀的威武武士时,所有的喧闹都瞬间停止了。 他们努力想要仰起头,去看那名武士的脸,但却被迎面射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武士,有武士来村里了!.....快跑吖!” 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突然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然后麻利的拉起一个梳著羊角鬢,还流著鼻涕的小女孩,转身就往村里跑。 “啊!...平次郎....等等我们啊!” 其他孩子也如梦初醒般,跟在这个男孩身后跑了个精光。 一时间,整个木野村都骚动了起来。 正在田埂边休息的农人慌忙站起身,远远的看著这边,眼神中都透露出一丝惊恐。 几个正在门口缝补衣物的妇人,则一把拉过自己的孩子躲进了低矮的茅屋,从门缝里偷偷地向外张望。 在这个时代,一名陌生的武士出现在村子里,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城里的武士老爷平常根本不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若是哪天来了,无不是意味著需要徵召、或是加税,又或者是打秋风。 对武士的恐惧让他们本能的躲了起来,反正很快本村的地侍和乙民老爷就会去应付对方。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领主是不是会加征“夫役”或者要更多的“段钱”。 不过,还是有眼尖的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马上那张年轻而又熟悉的面孔。 “纳尼?那……那不是真兵卫吗?” 村里的一名老猎户源爷,不可置信的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什么?真兵卫?他不是去当兵了吗?怎么……怎么这副打扮?” “天哪!他马鞍里有具足!还有他身上佩著双刀!” “他还有马!真兵卫他……他成了武士大人了!” 顿时,“轰”的一声,整个木野村都炸开了锅。 村民们从畏惧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一些和真兵卫相熟的村民,此时也纷纷从屋里涌了出来。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著这个原本看著长大的孩子,此刻骑在马上的样子,是那么的威武不凡。 对於武士的敬畏,即使真兵卫是他们看著长大的熟人,但他们仍是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围著指指点点,不断地交头接耳。 真兵卫呵呵笑著从马上翻身下来,走近了眾人,有些得意的摊开手,转了一圈后对眾人打招呼道:“源爷,七郎,平花婶婶,是我啊!” “啊!.....真的是你,真兵卫.....哦!...现在应该称呼您为真兵卫大人了!” 老猎户源爷有些受宠若惊的走上前,和真兵卫开始攀谈起来。 真兵卫和以往一般无二的態度和称呼,顿时让他的惊恐消退了很多,此时剩下的,更多的只是好奇与羡慕。 他们都不知道在真兵卫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那个贫穷的野小子,一回到村子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和地侍老爷一样身份的武士大人。 “真兵卫様...欢迎您回村!”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带著敬语的称呼,这个称呼立刻被所有人接受。 他们看著真兵卫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討好,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刚才村口玩耍的几个胆大的孩子,此时又重新围了上来。 他们不再害怕,而是用崇拜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触摸著真兵卫的马鐙,那个叫平次郎的孩子,更是满脸崇敬的盯著他掛在腰间的武士刀那冰冷的刀鞘。 “真兵卫大哥!不,真兵卫大人!您腰间的太刀是真刀吗?......我们可以摸一摸吗?” 一个名叫桃太郎的半大孩子仰起脸,一脸兴奋的看著真兵卫问道。 真兵卫闻言,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装作十分严肃的道:“达嘜......当然不行!...武士的刀,那可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啊!” “哦!....”一眾孩童只能发出失望的嘆息,然后继续围在他的身边问东问西。 而在村子內一栋破败的茅草屋口,一个村民已经跑著衝到了真兵卫的家门口。 然后卖力的对著里面大声喊道:“千代婶!奈津婆婆!快出来啊!你家的真兵卫……他发达了!他当上武士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破败的茅屋里顿时衝出了三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真兵卫的母亲千代子。 她穿著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灰色麻布小袖,腰间围著一条农妇干活时常见的腰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紧隨其后的,则是一个拄著一根木杖、满头白髮,佝僂著腰,显得有些步履蹣跚的老太太。 正是真兵卫的奶奶奈津,而在最后面,则是一个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的瘦弱少女。 “你们还愣著干啥,快去...快去迎接真兵卫吧!” 真兵卫家的邻居,一个叫阿平的中年女人看著三人不敢置信的模样,顿时呵呵笑著扶著奈津婆婆,往村口走去。 当真兵卫的母亲千代子的目光,与人群中央那个骑在马上、腰佩双刀,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年轻武士交匯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真兵卫吗?我的孙子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奈津婆婆老眼昏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却一眼便认出了真兵卫来。 真兵卫的妹妹小雪则睁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哥哥默默发呆。 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武士,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真兵卫。 他穿著那么华丽的衣裳,腰间佩著武士才能拥有的双刀,还牵著著一匹神气的大马。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神佛可怜她们,才让她们做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第二百一十六章 少年真兵卫【四】 “母亲……奶奶,小雪。” 真兵卫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奶奶奈津,激动的吼道:“奶奶!我……我回来了。” 真兵卫牵著马,一家人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土屋当中。 屋子里的陈设,依旧是那么的令人心酸,充满了贫穷的气息。 土间上燃烧著的火塘里架设著的那口铁锅,便已经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具。 屋角堆著几袋刚刚收穫的芋头,算是一家人唯一的安慰。 至少,她们有了一些过冬的储备。 版筑的土墙壁已经有了许多的缝隙,阳光通过这些缝隙直接照射了进来。 由此可见当冬天到来时,一家人將会有多么的难熬。 看著这熟悉的一切,真兵卫的鼻子莫名的有些发酸,但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脸上带上了开心的笑容。 他和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將自己打仗立功,升为武士的一切娓娓道来。 “母亲,奶奶,小雪,以后你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黑川原合战,我討取了一名松浦家的武士,已经被主公山名大殿提拔。” “现在,我可是山名家领有十五石知行的“侍”了!” 年俸十五石! 【註:这里必须说明一下年俸知行和领地知行的不同,年俸知行虽然可以继承给下一代直系男丁,但一般是没有土地的,直接领禄米。只有被封为城主,才会有真正的领地,並且可以家族传承。这也是为什么无数低级武士渴望成为城主的原因。】 千代和奈津的呼吸都停滯了。 在这个时代,一石米,便是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 十五石知行,意味著家中每年能有十五石的稳定收入! 这不仅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有余钱僱佣农人耕种,过上像样的生活。 这对於一个世代都在为一碗芋头糊糊挣扎的家庭来说,不亚於一步登天! “哈哈!可不仅如此!我们的山名大殿,和其他小气的大名们可不一样啊!” 说完,真兵卫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脸带笑意的道:“除了知行俸禄,主公还额外赏赐了我一栋武士宅邸!” “虽然不大,但却是真正的房子!” “有木地板,有结实的墙,上面盖著青瓦,再也不怕颳风下雨了!” “还有这匹马,这身鎧甲,这两把刀,都是主公恩赏的!”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你们去城里住的!” “从今往后,我们一家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呜……呜呜……” 千代子闻言,再也忍不住,伏在儿子的肩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奶奶奈津则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感谢神佛保佑,感谢山名大人……” “作兵卫啊,你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我们家的真兵卫,他出人头地了啊!” 而真兵卫成为武士的消息,如同一阵旋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天下午,村里的地头武士,也就是负责管理木野村的刈谷家家臣,仓田正信。 便亲自带著两名隨从,提著一瓶清酒和一条肥美的醃鱼,登门拜访。 这位平日里对村民们颐指气使的武士大人,在见到真兵卫时,立刻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一口一个真兵卫大人的叫著,言语间极尽拉拢。 紧接著,几名村里的乙名长老们,也来了送来了一小袋糙米,以及一些味噌,粗盐等珍贵的礼物。 邻居们更是络绎不绝,东家送来几个鸡蛋,西家提来一捆青菜。 他们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嘴里都说著各种恭维的话,仿佛眼前的真兵卫,已经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这种身份上的剧变,让真兵卫一家都感到如在梦中。 千代子侷促的应付著这些面带笑容的人们,似乎还没从身份的转换中回过神来。 一直到黄昏时分,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邻居家的女儿,阿梅。 她比真兵卫小两岁,两人自小便一同长大,爬树、摸鱼。 阿梅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没有嫁人。 她的身材虽然偏瘦,但皮肤比较白净,身材也已经有了少女的窈窕曲线,是村子里许多年轻男人梦想当中的妻子。 很多人都曾经登门想要求娶她为妻,其中甚至还有乙名家的长子,但都被阿梅拒绝了。 少女的心思,很多人其实都已经猜出。 阿梅的手里捧著几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上面还带著新鲜泥土的白萝卜。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不敢直视真兵卫,只是低著头,將萝卜递了过来,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真兵卫大哥……恭喜你了!” “这是我母亲让我送来的礼物,这个……这个给你家添道菜吧……” 真兵卫看著面前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的女孩,眼神中顿时充满了欣喜。 他接过萝卜了,笑著道:“阿梅!.....为什么这么客气,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我...我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真兵卫那带著调侃的笑脸,阿梅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真兵卫连忙衝上去,將阿梅送到院门口。 在洒满金色余暉的院门前,他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无比认真的说道:“阿梅,我出门打仗之前,你说过等我当上了武士,就嫁给我,这话还算数吗?” 阿梅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难堪的道:“那都是戏言而已,如今....如今你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武士大人,我.....我哪里配得上你!”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想要往家跑去。 她的脸上泪痕斑斑,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句“等我出人头地了,就娶你当新娘”的童年戏言,如今想起来却是那么的天真。 “阿梅!...別走!” 真兵卫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阿梅!跟我到松尾城去吧!......做我真兵卫的妻子!” 少年明亮的眸子中有著坚定和爱意,那张英俊而稜角分明的脸庞,让少女清晰的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剎那间,一股巨大的喜悦与委屈,瞬间衝垮了少女所有的矜持。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真兵卫的怀里。 她用小拳头捶打著他那坚硬的胸膛,哭喊著道:“我以为你当了武士,就会娶城里的小姐……”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遥远得如同天与地。 可他没有,他记得。 第二百一十七章 肥前国之变【一】 天文十年,十月,肥前国,寺福寺城。 朔风如刀,从佐贺平原的尽头呼啸而来,捲起枯草与尘土,拍打著寺福寺城的土塀。 这座城便是名义上的肥前守护,少贰氏的居城。 此时,在本丸的天守阁內,一个穿著綾罗狩衣的年轻男人正盘坐在主位上哀伤嘆息。 此人面容清瘦,眼圈发黑,皮肤白净,但眼神中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茫然。 他便是名义上的肥前国守护,少贰氏的家督,少贰冬尚。 自从內附大內氏失败,实际控制的领地被夺大半后,少贰氏已经无可爭议的进入了衰亡之中。 虽然看似坐拥肥前国西北五郡的守护。 但实际上,他能直接控制的领地,已不出寺福寺城周边数千石。 佐贺郡,神崎郡,三根郡,养父郡,基肆郡这五郡的国人豪强,虽然名义臣属於少贰家,但少贰的权威却早已沦为一纸空文。 而此时,在冬尚的下首位置,正跪坐著一个身形削瘦、下巴处留著短胡,面容阴鬱的四十多岁样貌的男子。 此人正是少贰家的谱代家老,被誉为“少贰之智”的笔头家老——马场赖周。 马场赖周穿著一身素色棉质直垂,双手笼在袖中,眼神半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公!” 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下,半晌,马场赖周才终於开口了。 他深深的跪伏在地,抬头看著少贰冬尚,用激愤的语气喝道:“恕老臣直言,龙造寺勾结大內,本家若是不早日除去这叛徒,早晚要灭亡於其手,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啊。” 闻言,少贰冬尚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马场赖周指的是什么。 龙造寺家,曾是少贰家最忠诚、最勇猛的爪牙。 尤其是在龙造寺家兼手中,龙造寺一族的力量达到了顶峰。 在数年前对抗西国霸主大內义隆的田手畷之战中,正是龙造寺家兼以寡击眾,浴血奋战,才保住了少贰家不被灭亡的命运。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取死之道。 战后的龙造寺家兼,威望如日中天,家兼的次子家门担任了少贰氏的执权。 【执权一职:名义上肥前守护府的最高文职】 而家兼的孙子龙造寺周家,更是成为执掌少贰氏军权的执权家臣。 肥前国十一个郡,龙造寺家依靠执权一职,垄断了少贰家大部分的权利,影响力更是渗透到整个五郡联盟之中。 而且,其子孙与一门眾,如龙造寺家纯、龙造寺家门,龙造寺周家等人,也皆是能征善战的將才,麾下兵精粮足。 相比之下,主君少贰家却日益凋敝。 每年的评定会议上,龙造寺家门那洪亮的声音,甚至比他这位主君还要响亮。 佐贺平原上的国人眾们,“只知有龙造寺,而不知有少贰”,这句流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每一个少贰家谱代家臣的心里。 尤其是作为笔头家老的马场赖周。和龙造寺家更是水火不容。 作为世代辅佐少贰家的执权,马场赖周无法容忍一个家臣的威望与实力,凌驾於主君之上。 在他看来,龙造寺家的存在,已经不是辅弼,而是僭越,是对少贰家数百年荣耀的无情践踏。 更重要的是,龙造寺家兼,龙造寺家纯,龙造寺周家父子三人的存在,也掩盖了他马场赖周自己的光芒,让他在少贰家的威望大失。 “唉!.....赖周,家兼毕竟於本家有大功……” 少贰冬尚犹豫地说道,声音里透著底气不足。 “主公,妇人之仁,乃取乱之源!.....难道您真的要等龙造寺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露出獠牙,才知道悔恨吗?” 马场赖周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恨声道:“功绩?依臣看来,正是这份泼天大功,才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去年,家兼私自与西国的大內家暗通款曲,又和大友义鉴纯眉来眼去,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们的狼子野心吗?” “臥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再不动手,只怕来年开春,这寺福寺城头,就要换上龙造寺家的『十二日足』大旗了!” 马场赖周的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敲打在少贰冬尚那脆弱而又敏感的自尊心上。 他想起了父亲少贰资元被大內家逼迫自尽的屈辱,想起了自己如丧家之犬般四处流亡的日子。 对大內家的仇恨,对家臣僭越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感念。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少贰冬尚一咬牙,身体前倾,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决绝。 一向优柔寡断的性格,此时终於硬气了一次。 闻言,马场赖周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主公,除恶务尽,当用雷霆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道:“明年春耕过后,主公便可下达阵触,以討伐杵岛郡逆贼西牟田氏为名,號召领內所有国人眾出兵,並敕令龙造寺家为先锋主力。” “那家兼老贼为显其忠心,必不敢推辞。” “届时,我方再暗中联络对龙造寺素有积怨的有马家、大村家,以及我们自己的亲信部队。” “待战事一了,在回军途中,趁龙造寺军卸甲休整、毫无防备之际,我等数路大军一拥而上,將其野战主力一举歼灭!” “而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其本城水江城!” 少贰冬尚顿时有些心动了,但却內心充满了担忧的道:“赖周,你此计虽好,但水江城坚,恐非旦夕可下啊……” 马场赖周的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道:““主公放心,届时,老臣自有妙计,可令其不战自溃,只需此计一成,龙造寺一门,將从肥前国的土地上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听著马场赖周那周密而又恶毒的计划,少贰冬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看著眼前这位为少贰家鞠躬尽瘁的老臣,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別无选择。 为了夺回属於少贰家的荣耀和权利,龙造寺家必须灭亡。 “此外,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吾等还得多些强援才可。” 马场赖周沉吟了一下,再次对少贰冬尚进言道:“还请主公派出使者,去那松浦郡联繫一番那个风头正盛的山名义光,將其拉拢过来。” “到时,让其和吾等一起动手將龙造寺家一举歼灭,不给其丝毫机会才行!” 马场赖周的话,顿时让少贰冬尚想起了最近收到的一些消息。 冬尚沉吟一番,点头道:“听闻那山名义光最近刚刚击败了大村和松浦的联军,確实是一员勇將!” 少贰冬尚直起身体,脸色郑重的看著马场赖周的脸,沉声说道:“那便如此吧!到时本殿便只能依靠尔等了,赖周,请切勿让本殿失望!” “哈!.....请主公放心,老臣必定为主公除去这心腹大患!” 马场赖周脸上露出喜色,趴伏在地大声应喝道。 而此时的山名义光,正在整训部队,徵集著粮草,丝毫不知道一场更大的政治旋涡,正在向他袭来。 ........................以下是感谢的打赏名单,不想看到的书友们请记得跳过看下一章哦! 【十分感谢以下书友的角色召唤:重置旧梦,鸟羽迁云。另外,鸟羽迁云宝子你的要求作者已经收到了,等后面写到该剧情一定满足!】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的胶囊打赏:爱吃酸辣魔芋的落尘,首先我是萝莉控】 【十分感谢以下宝子的催更符:安然无恙的鬼金羊,少白小七,神奇的喵喵大人,pppzyzy,漂流馒头,冯先生的野望。】 【同样十分感谢其他宝子们送出的奶茶,花花,点讚,和为爱发电!名单太长实在没办法写下来,但你们的支持我都看到了!】 【今天第一章送上,照例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哦!不知道如何操作的宝子,请看章节右下角的送礼物选项,点进去便可以免费给作者菌刷三个免费的为爱发电,只需要看看公告即可,不用花一分钱。】 【这里还要真心的说一句,大家花钱的打赏就不必了,现在赚钱都很辛苦,没必要乱花钱。这绝对不是什么客套话,是作者真心如此想!你们若是真心喜欢作者写的这本书,****,发几个评论增加一下热度,最后一章点点催更,或者送几个免费的为爱发电,就是对作者菌最大的支持了!】 【最后,我在此真心的感谢所有一直支持作者菌的宝子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