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候,堂屋里热气腾腾的。
张嫂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
林婉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姑婆您也吃別光忙活。”
张嫂笑著应了,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安邦照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今天下午在胡同上看见一只花猫跟他家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听晚在旁边逗他,“那你怎么没把它带回来。”
安邦摇摇头,“它看了我一眼就跑了。”
一桌人都笑了。
林远慢慢吃著饭,等安邦的话告一段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不多,两三把,用一根红绳串著,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张嫂愣了一下,看著他。
林远把钥匙递过去,“姑婆,18號院修好了,这是钥匙,您收著。”
张嫂放下筷子,接过那串钥匙,在手心里攥著,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钥匙是铜的,还带著点金属的凉意。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远笑了笑,“院子里的家具也都搬回去了,八仙桌、太师椅、书柜、床,都是原来那院子里的老物件。
当年收起来的时候一样样记著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您哪天有空过去看看,看还缺什么,咱们再添。”
张嫂攥著那串钥匙,手微微发抖。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林远,这院子修了好几个月,花了不少钱吧?我……”
林远摆摆手打断她,“姑婆您在我们家十几年,几个孩子都是您一手带大的,修缮一个院子不算什么。
您要是再说钱的事,那就是见外了。”
张嫂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安邦在旁边看了半天没太听懂,但看见太姑奶眼睛红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她跟前,仰著小脸问道,“太姑奶你怎么了。”
张嫂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太姑奶高兴。”
安邦歪著脑袋想了想,“是因为那个院子吗?”
张嫂点点头。
安邦高兴了,拍著手说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
他又想起什么,扭头看林远,“爸爸明天去行不行。“
林远笑了,“行,明天去。“
林婉晴看著这一幕,笑著开口,“姑婆,那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缺什么就买什么,把院子拾掇出来。”
张嫂点点头,把那串钥匙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安邦就醒了。
他跑到张嫂屋里趴在床边喊,“太姑奶起床了去看院子。”
张嫂被他吵醒,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笑著摇摇头。
她起来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热昨晚的剩饭。
等大家都起了,一人一碗粥,就著咸菜馒头,匆匆吃完。
安邦背著书包,里面没装书,装的是他的木头手枪和几颗糖。
林远推著自行车,前槓上坐著林安邦,张嫂坐在后座,林安宇坐在林安澜后座上,林婉晴带著林听晚。
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崇文门去。
秋日的早晨天高云淡,胡同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林安邦一路嘰嘰喳喳,问这问那的。
到了莲子胡同,林远在18號院门口停下。
张嫂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她站在门槛上,往里看。
院子乾乾净净的,青砖铺地,没有一根杂草。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在角落,新砌的灶台贴著白瓷砖。
院子不大,但方正,收拾得利利索索,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张嫂慢慢走进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堂屋的门开著,她走进去,愣住了。
八仙桌摆在正中,太师椅一边一个。
条案靠墙,多宝格在角落里,书柜靠著另一面墙。
这些都是她熟悉的物件,以前在的时候就用这些,木头的纹路、雕花的样式,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早没了,没想到林远一直收著,现在又搬回来了。
她走到八仙桌前摸了摸桌面,光光滑滑的,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安邦跑进来拉她的手,“太姑奶这就是你的家吗?”
张嫂低头看他,小傢伙眼睛亮亮的,她点点头,“这是太姑奶的家。”
安邦高兴了,鬆开手跑出去在院子里转圈,喊著太姑奶有院子了。
林婉晴走进来,在堂屋里转了转,看了看家具,又看了看墙面、窗户、地面,点点头,“姑婆这院子修得真好,家具摆上就像个家了。”
张嫂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林远费心了。”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灶台是新砌的,贴了白瓷砖,案板是新的,搁在灶台边。
水龙头也接上水一拧就能用。
张嫂看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完18號院林远转头对张嫂说道,“姑婆,您自个好好看看,缺什么记好,一会儿我们去百货商店买。
我先带著孩子们去13號院看看。”
张嫂笑著摆摆手,“行,你们去吧!我慢慢看,不急。”
林远带著一家老小往胡同深处走。
安邦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石榴树。
一行六口人,浩浩荡荡的,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显眼。
胡同里的大妈们正坐在门口择菜、聊天,看见这一行人,都停下来打量著。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是谁家的亲戚?看著面生。”
另一个说:“不知道,好像是往里头去的。”
走到13號院门口,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那扇漆黑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安澜第一个走进去,站在倒座房前,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
“爸,这院子真大。”
听晚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的,眼里满是好奇。
安宇还是那副样子,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安邦早就衝进去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林远走在最后面,把门带上。
他指著一旁的房子说,“这是倒座房,三间,以后来人多了可以住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