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就到了1979年1月中旬。
崇文门莲子胡同18號院,张嫂把屋里最后几样东西归置好,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
八仙桌擦了三遍,太师椅摆得端端正正,条案上的花瓶里插著几枝腊梅,是林远昨天让听晚送来的。
她摸摸这,看看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星期前她从雨儿胡同搬了过来。
林远带著安澜、听晚、安宇过来帮忙,安邦也跟著,抱著他那把木头手枪,跑前跑后。
东西不多,几床被褥,几件衣裳,还有娄老爷当年留下的那几样老物件。林远早就把该置办的全置办齐了,锅碗瓢盆、暖壶脸盆、柴米油盐,一样不缺。
她想要掏钱,林远不让。
“姑婆,您跟我们客气什么。”
张嫂站在雨儿胡同的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石榴树还在,花猫蹲在墙根晒太阳。
安邦拉著她的手,仰著小脸问:“太姑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张嫂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太姑奶不回来了,以后住在那边,你想太姑奶了,就过来看太姑奶。”安邦点点头,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
林婉晴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她想起当年准备生安澜时,张嫂就过来忙前忙后的。
后来听晚、安宇、安邦,一个接一个,都是张嫂帮著带大的。
十几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姑婆,那边缺什么,您说跟我们说。”
张嫂点点头,骑上车走了,自行车也是林远给买的。
安邦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终於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听晚把他抱起来,哄了半天。
安澜站在旁边,不说话,眼眶也红红的。
安宇站在最后面,看著胡同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搬到崇文门后,张嫂就把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她在等。
等阿强,等儿媳,等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孙子孙女。
林远告诉她,阿强已经从香港出发了,以致远集团北京办事处代表的身份回来。
说阿强一家过几天就能到。
林远一家除了张嫂离开,日子照常过著,只是家务活全分到了几个孩子头上。
安澜负责扫地、倒垃圾,听晚负责做饭、洗碗、洗衣服,安宇负责收拾屋子、买东西、餵猫。、
安邦还小,负责把自己的玩具收好,別到处乱扔。
三人轮著来,一人一天,谁也不许偷懒。
最伤心的还是安邦,太姑奶走了,没人给他讲故事了,没人偷偷给他塞糖了,没人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了。
头几天他总往张嫂屋里跑,推开门,里面没有他的太姑奶。
他站在门口愣一会儿,又跑出来。
听晚看见,心疼得不行,把他抱在怀里,说太姑奶在崇文门那边,你想她了,二姐带你去。
安邦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著没掉下来。
安澜和听晚、安宇也捨不得,毕竟太姑奶从小带大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难过是假的。
安澜有时候扫地,扫到张嫂以前住的屋门口,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听晚做饭的时候,会想起太姑奶教她切菜的样子,刀起刀落,利利索索的。
好在崇文门那边有院子,想太姑奶的时候可以隨时去看。
安邦隔三差五就缠著听晚带他去,听晚骑车载著他,从南锣鼓巷到崇文门,骑半个多小时。
安邦坐在后座上,嘰嘰喳喳说一路。
到了18號院门口,他跳下车就跑进去,喊“太姑奶太姑奶”。
张嫂从屋里出来,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亲他的脸蛋。
搬走的前一天,林远把张嫂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塞进她手里。
“姑婆,这是给您的。”张嫂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万块,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推回去,说不要,“林远,你每年给我工钱,家里开销又不用我花,这些年攒了不少了,这钱我不能要。”
林远把信封又塞回去。“姑婆,您在我们家十几年,几个孩子都是您一手带大的。
这点钱,跟您的付出比起来,不值一提。
您拿著,以后阿强他们回来,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张嫂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服侍过两个东家。
娄老爷给她留了一个院子,让她在四九城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林远待她如亲人,十几年从没红过脸,几个孩子叫她太姑奶,比亲孙子还亲。
她把信封收好,抹了抹眼睛,说:“林远,姑婆谢谢你。”
林远摇摇头:“姑婆,是我们该谢谢您。”
孩子们放寒假了,院子里比平时更热闹。
安澜每天早起扫地,把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听晚跟著菜谱学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鱼,虽然味道还不稳定,但安邦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说二姐做的最好吃了。
安宇负责买东西,拿著单子去副食店,一样一样买回来,从没出过错。
安邦负责玩,在院子里追猫、爬树、玩他的木头手枪。
林婉晴每天去海淀上课,林远照常上班。
家里三个大的带著一个小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安澜有时候看著弟弟妹妹,心里想,太姑奶走了,他们也得学著长大。
这天林婉晴照常去薛家上课。
一上午的课讲完,薛老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婉晴,你回去晚上让林远来家里一趟,我有点事跟他谈谈。”
林婉晴愣了一下。
薛老从来没主动让林远来过。
她点点头,问:“老师,什么事?”
薛老摆摆手:“你让他来就是了,別的事不用管。”
林婉晴心里疑惑,但没多问。
薛老说下午没课,她也没在薛家吃午饭。
张紫寧和薛流年留她,她笑著说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等著呢,骑上车就走了。
到家的时候,安澜在屋子里看书,听晚在厨房做饭,安宇和安邦去外面玩了。
林婉晴把车停好,进厨房帮听晚搭了把手。
等两人快把饭做好时,林安宇和林安邦从外面玩回来了。
安邦跑进来,抱著她的腿说饿了,她笑著摸摸他的头,说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