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从军三
秋深霜重,云潭城外的临时营盘里,三个月的严酷新兵操练,已近尾声。对於子车武和兰湘益而言,这段日子不啻於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营地的號角代替了伏波岭的晨风,冰冷的命令取代了家人的叮嚀。每日的生活刻板而充实:天未明即起,在凛冽的寒风中站桩、列队,將“行则成列,止则成营”的规矩烙印进骨髓;枯燥而重复的队列与阵型转换练习,从最初的生涩混乱,到后来的整齐划一,让每个人都明白,在这里,个人再勇武,也必须融入整体的“势”中;负重越野,跋涉於城郊的山岭沟壑,锤炼著脚力与耐力,也磨礪著意志。
军中伙食粗糲,纪律森严。初时的新鲜与亢奋,很快被疲惫与枯燥取代。兰湘益那跳脱的性子,在这铁一般的军营里,著实吃了不少苦头。因小声抱怨被罚多站一个时辰军姿,因私下与同袍嬉闹被鞭笞,因训练动作不合规范被当眾呵斥……每每他按捺不住,想要爭辩甚至反抗时,总能看到子车武沉静而略带警告的眼神,或是感受到表哥私下里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益,忍。”
子车武往往只对他说这一个字。夜深人静,大通铺上鼾声四起时,子车武会低声与他分析白日的训练要点,解释军令为何如此,告诉他个人勇武如何在战阵中与同袍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而非单打独斗。
渐渐地,兰湘益身上那股野性未驯的毛躁被磨去了不少。他依然活泼,眼神依然灵动,但站队列时腰杆挺得笔直,听號令时反应迅速,演练阵型时也开始懂得观察左右,照顾阵脚。他的“猴拳”刁钻,被顾哨官发现后,並未禁止,反而让他將其中一些適合近身缠斗、偷袭破绽的技巧,简化后教给同什的伙伴,用於小股斥候的格斗训练。这让兰湘益找到了用武之地,劲头更足,也渐渐明白了“袍泽”二字的份量。
子车武却不同,他倒有些如鱼得水。平日他多沉默,却善於观察学习,能將教官所授与家中兵书所载相互印证,领悟极快。他的枪术本就精湛,在顾哨官的有意栽培下,不仅个人技艺更上层楼,还被选入“尖哨”训练——学习如何侦察敌情、辨別踪跡、传递消息、乃至小规模突袭与反突袭。这些技能,远比单纯的阵战搏杀更考验人的胆识、耐心与机变。子车武沉静坚忍的性子,在执行这类任务中展现出独特优势。
他的文化底子也派上了用场。营中识字者不多,子车武偶尔会被叫去帮忙誊抄简单的军令文书,或为同什的兄弟念诵军规、讲解地图上的简单標识。这让他不仅在同袍中贏得了尊重,也偶尔能接触到比普通士兵稍多一些的讯息。
训练的间隙,子车武常会望向北方。他知道,这日復一日的枯燥磨礪,都是为了不久后的真正开拔。营中气氛日渐肃杀,老兵们谈论起即將到来的战事,语气凝重而带著隱隱的兴奋。传闻越来越多,九江前线吃紧,曾大帅急需生力军,曾国荃大人此番招募的这支新勇,训练完毕后將即刻北上,填补战线。
这一日,寒风呼啸,校场上却热气蒸腾。新兵们正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合练。近千人在军官的號令与旗鼓指挥下,分成数队,模擬攻防。子车武所在的“精勇”什,被编入前锋序列。鼓声隆隆,旗帜挥动,隨著一声令下,他们需以严整的阵型,快速通过预设的障碍区,抢占前方一处土垒“敌阵”。
“前进!”队官嘶声大喝。
子车武手持长枪,位於队列侧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敌情”。兰湘益在他侧后方,紧握包铁短棍,眼神兴奋又紧张。整个队伍如同一个整体,踩著鼓点,稳步前冲。越过壕沟,穿过拒马间隙,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接近土垒时,模擬的“箭矢”(无头细竹竿)从垒后射出,队伍中有人下意识地缩头或避让,导致阵型微乱。
“稳住!举盾(训练用木盾)!加速!”队官厉喝。
子车武低喝一声:“跟我上!”率先提速,长枪前指,引著本什的同伴,冒著“箭雨”,猛然冲向土垒斜坡。兰湘益和另外两名身手敏捷的同伴紧隨其后,从侧翼迂迴攀爬。子车武正面吸引“注意”,枪影点点,將垒后模擬守军的数根长杆格开。兰湘益等人趁机迅猛跃上垒顶,短棍挥击,迅速“清理”了守军。整个过程乾脆利落,配合默契。
高台上观战的顾哨官和几位营官微微頷首,脸上皆露出几许笑容。
合练结束,全体新兵集结。曾国荃並未亲临,但他麾下的一位重要营官,姓雷,因为他作战勇猛,每战必冲在前头,军中人送外號雷猛子。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这些经歷了三个月淬火、肤色哂得黝黑、眼神已带上一些锐气的年轻人。
“诸位!”
营官雷猛子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三月操练,大家辛苦了。今日观尔等合练,阵列渐熟,號令渐明,已有几分湘勇的模样。然,练为战,不为看。真正的考验,在战场,在刀枪见血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接大帅钧令,我部新募之勇,即日完成整编,不日开拔,北上江西,与老兄弟们会合,共剿长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糜餉养士,正为今日。望诸位牢记军规,奋勇杀敌,建功立业,莫负了湖湘男儿的热血,莫负了家乡父老的期望!”
“杀贼!建功!”
“建功立业,不负期望!”
……
台下轰然响应,在眾军官的带领下,响起参差不齐却逐渐匯成一片的吼声,声浪滚滚,直衝云霄。兰湘益吼得尤其大声,脸膛通红。子车武紧握枪桿,胸中亦有热血激盪,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吼声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知的生死。
开拔的命令来得很快。补充了部分刀矛、鸟枪(老式火绳枪,数量不多,多由有经验者或“精勇”使用)、弓弩和必要輜重后,这支新募之军被正式编入曾国荃所部的一个新兵营,授予了正式的营旗和识別標记。子车武和兰湘益因其表现,都被编入了该营的“前哨”队伍,子车武更因枪术和识字,被顾哨官点名暂任本什的“什长”副手,协助管理十人。
离別前夜,营中气氛肃穆。每个人都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装,擦拭武器,与同乡伙伴低声交谈。子车武將母亲缝製的布鞋和药膏小心包好,又將那枚左新楚所赠、一直贴身携带的桃木平安符,用油纸裹了,塞进贴心的內袋。兰湘益则反覆摩挲著父亲给的那把精铁短匕,嘴里不知嘀咕著什么。
“武哥,”兰湘益凑过来,声音很小,“你说……咱们第一仗,会在哪儿打?会不会……会不会死?”再跳脱的少年,面对真正的战爭阴云,也难免心生忐忑。
子武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缓缓摇头说道:“不知道,但该来的总会来。记住顾哨官的话,上了阵,跟紧队伍,听清號令,相信身边的袍泽。我们等了四年,如今又操练了三个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兰湘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子车武的胳膊:“嗯,武哥说的是,反正咱们在一起,管他长毛短毛,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咸丰六年十一月,寒风已起,甚是凛冽。这支编练新成的湘勇队伍,在云潭百姓复杂目光的送別下,拔营起寨,踏上了北上的征途。船队沿江顺流而下,旗帜在风中翻卷。子车武扛著他的长枪,站在队列中,回首望去,云潭的城墙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前方,是陌生的山水,是瀰漫的硝烟,是未知的命运。
他知道,淬火的阶段已然结束。接下来,將是真正的血与火的试炼。他和兰湘益,以及身边这些同袍,將用手中的刀枪,在这乱世苍茫画卷上,刻画下属於自己的人生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