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从军四
帆船离开了熟悉的云潭县城,一路过长沙往北而去。这支新编的湘勇队伍,沿著河道,蜿蜒行进在湘东的丘陵山地之间。时值初冬,山野萧瑟,寒风刺骨,但对於一群刚刚结束三个月枯燥操练、正憋著一股劲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沿途的一切都透著新鲜。
沉重的背包、冰冷的武器、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水路,从湘阴进入浩渺的洞庭湖后,起初的新奇很快被视觉疲癆所取代,在武昌外围上了岸,改为陆路行军,枯燥和抱怨声开始在队伍里嘀咕。
“唉哟,这鬼天气,脚都快冻麻了!”一个来湘乡的新兵跺著脚,呵著白气。
“这背包里装的怕不是石头?咋这么沉!”另一个揉著肩膀。
兰湘益虽然也觉得累,但他精力旺盛,好奇心也重。他凑到子车武身边,声音小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武哥,你看前面那俩老兵,背上除了包,还掛个铁锅,走路哐当响,他们不嫌累啊?”
子车武步伐稳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前方山路和两侧地形,闻言低声道:“那是『伙夫』,负责炊事輜重的。湘军规制,每营有固定伙夫,战时也负责搬运营垒材料。”
“哦,”兰湘益恍然,又指向队伍中间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盖著油布,“那车里是啥?宝贝似的。”
“可能是火药、铅子,或者营官的文书、餉银。”子车武解释道,这些都是他在“尖哨”训练和帮抄文书时了解到的。
“乖乖,还有餉银?”兰湘益眼睛一亮,“咱们啥时候发餉?听说杀贼还有另外的赏格呢。”
旁边一个爱说笑的老兵听见了,扭过头嘿嘿笑道:“小伙子,就想著餉银赏格?先顾好你脚底板吧,这路还长著呢,別走到地方,鞋先走穿了,到时候光著脚板打长毛,那才叫好看。”
眾人一阵鬨笑,气氛轻鬆了些。兰湘益不服气地抬起脚:“我娘做的鞋,结实著呢,倒是老哥你,鬍子都快结冰了。”
说说笑笑间,仿佛脚下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湘军行军虽讲究纪律,但在非战斗状態下,只要保持队形,不擅自离队,军官们对士兵们小声交谈也並不多加干涉,这也是一种缓解行军疲劳的方式。
队伍中途在一片背风的河滩地休息,埋锅造饭。兰湘益自告奋勇去帮忙打水,却差点一头栽进冰冷的河里,幸亏被子车武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惹得眾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负责炊事的老长夫是个笑眯眯的乾瘦老头,操著浓厚的宝庆口音:“细伢子,毛手毛脚,呷饭倒是蛮积极。”说著,还是给手忙脚乱帮忙的兰湘益多舀了半勺带著锅巴的糙米饭。
吃饭时,几个同什的新兵围坐在一起。一个叫凌铁柱的农家汉子,看著碗里稀薄的菜汤和硬邦邦的咸菜疙瘩,嘆了口气:“这伙食,还不如俺家过年餵猪的潲水稠实。”
另一个叫董发一的瘦小机灵鬼接过话头:“铁柱哥,知足吧你,我听说长毛那边,有时候连树皮都没得啃,咱们这好歹是正经军粮,等打了胜仗,说不定还能开开荤,吃上肉呢。”
“肉?”兰湘益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啥肉?猪肉?还是打到野味?”
董发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偷听顾哨官跟刘营官说话,好像说这次去江西,那边河汊多,鱼肥,说不定咱们能捞些鱼虾打打牙祭。”
“真的?”几个年轻人都兴奋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煮鱼的香味。
子车武安静地吃著饭,没有加入关於食物的热烈討论,却仔细听著眾人閒聊中透露出的零碎信息——关於江西的地形、关於可能遭遇的敌军情况、关於老营流传的各种打仗经验。这些看似无用的谈资,在有心人听来,都是拼凑未来战场景象的碎片。
休息后继续行军。路过一个较大的集镇时,队伍短暂停留补给。镇上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有胆大的孩童追著队伍跑,被大人赶紧拉回去。几个坐在茶馆门口的老者,看著这支衣甲尚新、精神头还算足的青年队伍,摇头嘆息:“又是去填炮眼的哟……”
这话飘进一些新兵耳中,不免让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兰湘益也听见了,他撇撇嘴,对子车武道:“这些老倌子,尽说丧气话,咱们可是练过的,大帅指挥有方,將士又用命……咳,反正比长毛厉害多了。”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岂可轻言胜负?。”话虽如此,他心中也並无畏惧,只有一种愈发清晰的冷静。他知道,真正的信心,来自於平日的苦练和战时的沉著,而非口舌之爭。
越往北走,气氛逐渐变得不同。沿途可见的战爭痕跡多了起来——废弃的驛站,烧毁的村舍,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从前线撤下来休整或运送伤兵的小股队伍,他们大多沉默,衣甲破旧,身上带著硝烟和血腥气,看向这支新军队伍的眼神复杂难明。新兵们的说笑声不知不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观察和隱隱的紧张。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长江隘口扎营。夜里寒风呼啸,哨兵在营地周围游弋。子车武作为什长副手,需要轮值带班巡夜。兰湘益非要跟著。
两人裹紧单薄的號衣,手持长枪,在营地外围的黑暗中慢慢走著。远处山峦如蹲伏的巨兽,只有营地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武哥,”兰湘益哈著白气,忽然小声问,“你说……咱们路上会碰到长毛吗?他们武器咋样?是不是比我们厉害?”
子车武目视前方黑暗,低声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只不过各为其主,理念不同罢了。战场上,你只需记住,他们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至於別的……”他顿了顿,“不要去想,我们只管听令行事就是。”
兰湘益缩了缩脖子,不知是冷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紧了紧手中的枪,嘟囔道:“反正……反正我跟紧你就是了,你枪法好,功夫也好。”
子车武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寒夜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即將来临的暴风雨前,相互依偎著那点微弱的温暖与勇气。
漫长的行军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离那个名叫“前线”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最初的兴奋、途中的趣事、渐渐被一种混合著期待、焦虑、责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这支年轻的队伍,正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在凛冽的北风中,默默向著未知的烽火前线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