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义没让她说下去。
“你来了半年了是吧?”
小孙点了点头。
“培训的时候,教过你们怎么对待游客吗?”
小孙又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这样?”
小孙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那天我男朋友跟我吵架,说要分手。
我心里难受,就……”
周明义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你难受游客知道吗?”
小孙摇了摇头。
“他们花钱来旅游,一家老小高高兴兴的,凭什么要承受你的难受?”
小孙哭得更厉害了。
“你回去吧。”
小孙愣了一下抬起头。
“明天开始,你不用讲解。”
小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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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三点,全馆开会。
你也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文化长廊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讲解员、售票员、保洁员、保安,三十多號人,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人低著头打瞌睡。
周明义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走到前面。
“昨天我收到一封投诉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举起来晃了晃。
“上海的游客写的。
说咱们的讲解员態度差,全程板著脸,问什么都不耐烦,还接电话接了五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小孙。
小孙坐在角落里,脸埋得很低。
周明义把信纸收起来。
“你们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吗?”
没人吭声。
周明义说:“意味著那个上海游客,以后不会来了。
不仅他一个人不来,他全家都不会来。
他还会告诉他的亲戚朋友,他的同事邻居,告诉所有认识的人——汉东那个地方,服务太差,別去。”
“一个人,影响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影响几百个人。
用不了多久,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就没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周明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会觉得,不就一个游客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天那么多游客,少他一个不少。”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家来亲戚,你会这样吗?”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周明义继续说:“你家来亲戚,你会板著脸吗?
你会问什么都不耐烦吗?
你会把亲戚晾在一边自己打电话吗?”
没人回答。
“不会,对吧。
因为那是亲戚,是自家人。
你会在乎他们的感受,会怕他们不高兴,会想让他们下次还来。”
他看著所有人。
“那些游客,就是咱们的亲戚。”
角落里的保洁员老张忽然开口。
“周厅长,您这话,我听得懂。
我在家待客也是这样,热茶倒上好话说著,不能让客人挑出理来。”
旁边几个人跟著点头。
周明义看著他。
“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待客?”
老张想了想。
“得有个规矩。
啥时候该笑,啥时候该说话,啥时候该帮忙,都得清楚。”
周明义点了点头。
“说得对。
得有规矩。”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分给前排的人。
“从今天开始,全馆討论。
每个人都可以提意见,咱们的服务应该怎么搞,哪些地方要改进,哪些规矩要立。
討论一周,最后把意见匯总上来。”
“规矩立好了,以后就照著办。
谁违反,谁负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文化长廊的会议室每天晚上都亮著灯。
讲解员一组,售票员一组,保洁员一组,保安一组,分组討论。
有人发言积极,有人闷声不吭,有人爭得面红耳赤。
小孙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別人发言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
听到有人提到讲解员的问题,她就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第五天晚上,她忽然举手。
“我……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天那个游客,是我的错。
我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更不该接那个电话。”
“我建议立个规矩。
上班时间,手机统一保管。
有事只能打座机。
这样就不会再发生接电话的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点头。
老马在旁边拿笔记下来。
第七天晚上,意见匯总出来了。
三十条。
从著装仪表到服务用语,从讲解流程到应急处理,从微笑的角度到说话的音量,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是老张提的:“看到老人孩子要多照顾,走慢点,多问问,就当是自己家的亲戚。”
周明义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二天,他让人把三十条规矩列印出来,贴在每个办公室的墙上。
贴完最后一张,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带著笑。
他想起林惟民说过的那句话。
“信人,比信钱重要。”
这些规矩,就是在信那些游客吧。
远处小孙正带著一队游客往里走。
她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掉队的人。
有个老人走不动了,她就停下来等,等老人跟上再继续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
投诉的事处理完没多久,周明义又去了趟隨州。
这回不是去处理问题,是去看分红。
“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试点搞了大半年,第一批到了分红的时候。
试点选在叶家山脚下那几个村,就是当初为爭游客打架、后来定了规矩的那几个。
模式不复杂:龙头企业出技术和订单,合作社组织生產,农户出地出力。
收成之后,三家按比例分钱。
周明义到的时候,村委会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队,是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菸,有人靠在三轮车上嗑瓜子,有人踮著脚往村委会里头看。
最前面是个老大娘,七十出头的样子,头髮全白了,挽著个小小的髻,用黑色发卡別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