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张把车开过来,问他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隨便走走。
车从省委大院出来,拐上主干道。
街上还热闹著,店铺的灯亮著,路边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
林惟民让老张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自己下了车。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
有卖杂货的,有修鞋的,有卖水果的。
最里头亮著一盏灯,灯下掛著个招牌,写著“老王家常菜”。
林惟民走过去,小周推开门。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有两桌坐著人。
一桌是两个年轻人,正在吃麵,呼嚕呼嚕的。
一桌是个中年人,一个人坐那儿,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慢慢喝著。
柜檯后面站著个男人,五十来岁,围著条白围裙,正低头算帐。
林惟民在角落那张空桌子坐下。
老板抬起头,走过来递上菜单。
“吃点啥?”
林惟民看了看菜单,都是家常菜,价格不贵。
“来个红烧肉,一碗米饭。”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林惟民坐在那儿看著店里。
墙上有几张照片,有的已经发黄了,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其中一张是个年轻人站在一辆货车前面,穿著旧夹克,笑得很开。
旁边还有一张,是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间铺子前面,铺子很小,门头上掛著块红布,写著“开业大吉”。
菜端上来,红烧肉烧得不错,肥而不腻,酱色也正。
林惟民吃了几口,老板又端来一碗汤,放在桌上。
“送您的,不收钱。”
林惟民抬起头,看著老板。
老板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您是常客?
以前没见过。”
林惟民笑了笑。
“头一回来。”
老板点了点头正要走,林惟民叫住他。
“老板,聊两句?”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小周识趣的坐在了旁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如果有突发情况能够第一时间保护住林惟民,如果没有突发情况,还不耽误林惟民聊天。
“您想问啥?”
林惟民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
“那是您?”
老板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笑。
“是。
二十年前了。
那时候跑运输跑长途,一年到头不著家。”
“后来怎么不跑了?”
老板沉默了一下。
“跑不动了。
腰不好,胃也不好。
常年在外头吃饭,飢一顿饱一顿的,把身体搞垮了。”
他指了指那张开业的照片。
“后来盘了这个小店,好歹能顾住自己。”
林惟民点了点头。
“生意怎么样?”
老板想了想。
“还行。
回头客多,都是街坊邻居。
他们照顾我,我也不能亏待他们。
菜新鲜,分量足,价格公道。”
林惟民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您这手艺,以前学过?”
“哪学过。
就是自己琢磨的。
以前跑运输的时候,天南海北的,吃过不少地方菜。
回来就试著做,做坏了就倒掉,做好了就端出来。
慢慢的也就会了。”
林惟民也笑了笑。
老板看著他,忽然问:“您是做什么的?”
林惟民说:“在政府上班。”
老板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没再问。
林惟民放下筷子。
“老板,我问您个事。”
“这些年,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老板想了想,没急著回答。
他站起来,去柜檯拿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最大的变化……”
“办事不求人了。”
林惟民看著他。
老板放下杯子。
“以前办个证,跑断腿。
工商、税务、卫生、消防,哪个部门都得去,哪个门都不好进。
有的要这个材料,有的要那个证明,有的说要等领导签字,有的说要回去研究。
一趟一趟跑,一趟一趟等。
有时候跑了一个月,材料还没递上去。”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开业的照片。
“就这个小店,我跑了三个月才开起来。”
林惟民听著没插话。
老板继续说。
“现在不一样了。
去年我换证,去了趟政务大厅,一个窗口,递了材料,工作人员说行了,回去等著吧。
我以为又得等十天半个月,结果三天就通知我去拿证。”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当时还不敢相信,问人家这就完了?
人家说,完了。”
林惟民嘴角动了动。
老板看著他。
“您知道为啥变了吗?”
林惟民没回答。
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因为有人盯著了。”
他指了指头顶。
“上面有人盯著,下面就不敢乱来了。
该办的不能拖,该批的不能卡。
谁拖了,谁卡了,有人管。”
“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你去找人办事,人家爱答不理的。
你问他,他说等著。
你催他,他说急什么。
你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等多久。”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现在不一样了。
窗口有牌子,写著办事流程、承诺时限。
旁边还有投诉电话,不满意可以打。
谁还敢拖著不办?”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老板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您是政府的人,我跟您说句实话。
以前我们小老百姓办点事,得求人。
求工商,求税务,求这个局那个局。
求完了还得谢,谢完了还得记著,怕下次人家不给办了。”
他喝了口酒。
“现在不求了。
该办的他们就得办。
不办的有人管他们。”
林惟民看著他。
老板放下杯子,表情美滋滋的!
好像缴获了一批武器一样。
“这话说得有点大,您別见怪。
我就是个开小饭馆的,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就知道,这几年办事顺了,不用看人脸色了,心里踏实。”
林惟民点了点头。
“踏实就好。”
老板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放在桌上。
“送您的,不收钱。”
林惟民看著他。
“怎么又送?”
老板笑了笑。
“您这人不端架子,跟我聊这么半天。
我高兴。”
林惟民轻轻笑了笑。
“老板您也是比较有意思的人。”
他站起来,小周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老板看见了,赶紧过来。
“说了不收钱,您这是干啥?”
林惟民摆摆手。
“饭钱得给。
您做生意不容易。”
老板还要推,小周已经把钱压在盘子底下了。
林惟民走到门口回过头。
“老板,您那个店,会越来越好的。”
老板站在柜檯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好嘞领导,借您吉言。”
林惟民出去的时候对著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秒懂。
“老板,这是省委林惟民书记。”
“啊?”
第二天,小店进入了装修改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