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锁著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下午他们又去了隔壁的清溪镇。
镇上的养老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掛著“清溪镇敬老院”的牌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停著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著几棵白菜。
墙根底下蹲著几个老人,穿著棉袄,缩著手,晒太阳。
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没说话。
老吴往里走。
楼道里光线很暗,灯泡大概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药味还是什么,混著饭菜的油腻,闷闷的。
一个护工从房间里出来,端著个盆,盆里是换下来的床单,堆得满满的。
看见老吴,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老吴亮了一下工作证。
“省里来的,隨便看看。”
护工的脸色变了一下,把盆往墙边一放,搓了搓手。
“您等一下,我去叫院长。”
老吴没等她叫,自己往房间里走。
第一个房间门开著,里面两张床,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沿上。
躺著的那个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坐著的那个看见老吴,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是来检查的?”
老吴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大爷,住这儿多久了?”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了。”
“这儿怎么样?”
老人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吃的还行。
就是没人说话。
护工忙,顾不上。
我儿子两个月来一回,坐一会儿就走。”
“想回家,家里没人。”
老吴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往隔壁走。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著,推开一看,一个老头正扶著床沿站著,裤子褪到膝盖以下,地上有一摊水。
他手在抖,够不著旁边的裤子。
看见老吴进来,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老吴赶紧过去扶住他,帮他把裤子提上来。
老人的手冰凉,身上的衣服很薄,能摸到里面的骨头。
“护工呢?”
老人没说话,眼眶红了。
小陈站在门口別过头去。
老吴扶著老人坐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才转身出来。
走廊里,院长已经赶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白大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著笑。
“领导,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老吴看著她。
“准备什么?”
院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吴没再理她,继续往里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著一张纸,写著“活动室”。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落著一层灰。
墙上掛著一台电视机,屏幕是黑的有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门带上。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老吴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得扎肺,但比里面那股味道好闻多了。
小陈跟在他后面,一直没说话。
上车之后他才开口。
“吴主任,那个老人……”
老吴没让他说下去。
“记下来。
名字、情况,都记清楚。”
小陈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车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吴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扶著床沿站著的画面。
裤子褪到膝盖以下,手在抖,够不著旁边的裤子。
看见有人进来,脸上那种慌张。
还有那个院长,笑著说什么
“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把门锁上?
准备把老人藏起来?
准备把该有的样子摆出来,等检查的人走了,再恢復原样?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慢慢开著,顛得厉害。
“老张,开快点。”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老吴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把白天拍的照片、记的笔记,一张一张、一页一页,摊开来。
儿童之家,铁锁鋥亮,玩具没拆封,图书没人翻。
旁边住户说“锁了一年了”。
养老院,老人没人管,尿裤子了没人扶,活动室积了一层灰。
院长说“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他把这些写进报告里。
写得很平,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嘆號。
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情。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看到那个老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但那张脸,那双抖著的手,那个够不著裤子的慌张,他忘不了。
他把报告放进档案袋里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林惟民书记亲启。
第二天一早,报告送到林惟民桌上。
老吴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小周把报告递进去关上门。
老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转身走了。
林惟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儿童之家那把鋥亮的铁锁,他停了一下。
看到养老院那个老人扶著床沿站著,手在抖,他又停了一下。
看到院长笑著说“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八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小周。
“把这份报告,印发所有常委。
通知各市州委、省直各部门,春节之前,召开全省民生工作通报会。
这份报告,在会上全文宣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林惟民把电话放下,目光落回那份报告上。
腊月二十九,省城到处是年味。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店铺也关了大半,但路边还有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年货的摊子,稀稀拉拉摆著,红彤彤的一片。
林惟民坐在车上,看著窗外那些拎著大包小包往家赶的人,忽然想起张老太太来。
“老张,往临水镇开。”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临水镇那条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