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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痛苦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三章 痛苦
    秦墨站在湖边,等梵谷的第一束光。他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但没有出现图案,没有名字,没有字,没有手。只有光。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幅梵谷的自画像——割掉的耳朵,纱布,痛苦的眼睛。
    “他在等什么?”沈牧之问。
    “等我们去看。不是看湖里的光,是看他画里的人。”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回重案组。
    第二天,一幅画出现在城西的一座废弃教堂门口。不是壁画,不是油画——是一幅素描。用炭笔画的,画在一张破旧的纸上,用透明胶带贴在教堂的木门上。画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伤疤。她的眼睛很大,很空,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见。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v。梵谷。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王淑芬。她疯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
    秦墨站在教堂门口,看著那张脸。王淑芬。不是之前那个王淑芬,是另一个。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她在某个地方,疯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梵谷看见了她。他画了她。他让秦墨去看她。
    “沈牧之,查一下王淑芬。”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淑芬,1965年生。2004年,她的儿子在城西公园失踪。她找了三年,没找到。疯了。她丈夫走了,她一个人。她住在城西的一个桥洞下面。没有人管她。”
    “她儿子叫什么?”
    “王小军。1985年生,2004年失踪。7月19日。”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7月19日。又一个失踪的孩子。又一个疯了的母亲。
    “她在哪?”
    “城西,桥洞。虹桥下面。”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虹桥在城西的老城区,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乾涸的河床。桥洞里面堆著破被子、塑料瓶、废纸箱。一个女人坐在被子上,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伤疤。她穿著一件破棉袄,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她把布娃娃当成她的儿子,一边摇一边唱摇篮曲。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王淑芬?”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很空,看著秦墨,但没有在看秦墨。她在看他身后。在看別的东西。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小军?你找到小军了?”
    “找到了。他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2004年,他掉进去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二十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他。他没回来。我疯了。他们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等他。”
    “他没回来。他回不来了。”
    女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布娃娃。“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等他。等了一辈子。”
    秦墨看著她。“王淑芬,你儿子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女人摇了摇头。“不去。他不在了。那个不是他。他在湖底。他不在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谁记得他?”
    “我。我记得他。梵谷记得他。他画了你。他让你被看见。”
    女人抬起头。“梵谷是谁?”
    “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女人看著秦墨,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有人看见我了。我等了二十年。有人看见我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淑芬,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淑芬。她疯了,但她没有忘记。她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儿子。等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梵谷看见了她。秦墨看见了她。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淑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疯,等二十年”。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那些疯了的,那些被遗忘的,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的。他要我们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素描,是油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张德胜。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他瘫痪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他。』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瘫痪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在画他。
    “他在哪?”
    “城西,一家养老院。”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养老院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张德胜住在二楼,一间很小的房间。他坐在轮椅上,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手指蜷缩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秦墨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张德胜?”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看著秦墨。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
    “有人画了你。他在问你——你看见了什么?”
    老人看著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二十年前,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我躺在地上,看著天。光从上面照下来,刺眼。我闭不上眼睛。我看了三个小时。等有人来救我。没人来。后来有人来了,把我送到医院。我活了。但脖子断了。我坐在轮椅上,看了二十年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但没有人看见我。”
    秦墨看著他。“梵谷看见了你。他画了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画了我?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了你。”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胜,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养老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德胜。他看了二十年天花板,等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瘫痪二十年”。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那些被遗忘的,那些被忽略的,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
    “你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一个地看。”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王淑芬的脸,想著张德胜的手。他们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手——是一张脸。一张扭曲的脸,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听不到声音。梵谷在画尖叫。在画无声的痛苦。在问——你听见了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痛苦。从画里传出来,从那些被遗忘的人身上传出来。他听见了。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听见了什么?”
    “痛苦。梵谷在画痛苦。他让我们听见。”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画尖叫。无声的尖叫。我听见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七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张脸。扭曲的,无声的,尖叫的。梵谷在画那些不能发出声音的人。那些被社会拋弃的,被家庭遗忘的,被时间淹没的。他让他们尖叫。秦墨听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梵谷——无声的尖叫。”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梵谷画里的人。”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王淑芬、张德胜、还有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他们也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听见。秦墨会去看,会去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听见。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尖叫。无声的尖叫。我听见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一片麦田里,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天空。天空是蓝色的,但他在画黄色。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光。不是太阳的光,是痛苦的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心里也有光。只是没有人看见。”
    秦墨看著那片麦田。麦子是金黄色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是亮黄色的。梵谷在画星空。他画的是痛苦,也是希望。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梵谷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他画的是痛苦,也是希望。”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素描,不是油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李小军。他被欺负了三年。没有人看见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少年。他被欺负了三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看见他。
    “沈牧之,查一下李小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小军,1995年生。2010年,他从学校失踪。他的父母找了他十年,没找到。他躲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他不敢回家。他怕那些人再欺负他。”
    “他还活著?”
    “活著。二十二岁。一个人。”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废弃的厂房,达利墙的对面。李小军住在厂房的地下室里。秦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墙角蹲著一个人,十四五岁的样子——不,不是十四五岁。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十四五岁。营养不良,没长大。他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恐惧。
    “李小军?”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李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李小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十二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秦墨看著他。“李小军,你回家吧。你父母在等你。”
    “他们还在等我?”
    “他们找了十二年。没放弃。”
    李小军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秦墨扶著他,走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十二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开往他父母的家。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看到儿子从车里出来,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欺负三年,躲了十二年,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被欺负的,被遗忘的,被忽略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几百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小军。他蹲在墙角,等了十二年。等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他回家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梵谷——痛苦。李小军,被欺负三年,躲了十二年,已团聚。”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六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李小军的脸。他等了十二年。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脸,不是手——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他在看什么?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害怕。他害怕掉下去。他害怕没有人看见他。
    梵谷在画恐惧。在画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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