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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罪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五章 罪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幅炭笔画。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背上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字:“罪”。他的头低著,看不清脸。他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画的背面写著:“他叫王志远。他背了二十年的罪。没有人看见他。”
    “沈牧之,查一下王志远。”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志远,1975年生。2004年,他的朋友在一场斗殴中被杀。他在现场。他跑了。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其实不是。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已经判刑了。但王志远不知道。他跑了,躲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杀人犯。”
    “他在哪?”
    “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他跪在那里,背著一块石头。跪了二十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废弃的教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红砖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门开著,里面很暗,有一股蜡烛和灰尘的气味。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一个人跪在地上,背对著门。他的背上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字:“罪”。他的头低著,双手撑地,手指抠进地面的砖缝里。他的衣服烂了,头髮白了,背驼了。
    秦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志远?”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等待,是恐惧。二十年的恐惧。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你朋友的事。”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我杀了他。我杀了人。我有罪。”
    “你没有杀他。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已经判刑了。在监狱里。”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
    “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抓我。没有人来。我躲在这里,跪著,背著这块石头。我告诉自己,我有罪。我该等。等警察来。等审判。等死。”
    “你等到了。我来了。但你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你没有罪。”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没有罪?”
    “没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抠了二十年的砖缝,指甲全掉了,手指变形了。
    “那我这二十年,白等了。”
    “不是白等。你等到了真相。”
    他站起来,把那块石头从背上推下去。石头砸在地上,碎了。他站在那里,直起腰。二十年来第一次直起腰。他的背弯了太久,直不起来了。他弯著腰,站在那里,像一个问號。
    秦墨扶著他,走出教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他家。他还有家人。”
    “没有了。他跑了之后,他母亲等了他五年,没等到,死了。他父亲走了。他没有家人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去殯仪馆。看他母亲。”
    王志远坐在后排座上,低著头,没有说话。到了殯仪馆,秦墨扶著他走进去。他母亲的骨灰盒在架子上,落满了灰。王志远跪下来,看著那个盒子。
    “妈,我回来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罪。你白等了。对不起。”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秦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志远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用谢。你该知道。”
    “我能做什么?我等了二十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先活著。慢慢来。”
    秦墨扶著他走出殯仪馆,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送他去救助站。他会有人照顾。”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救助站的路上,王志远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救助站,秦墨把他交给工作人员。他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等我有空。”
    王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救助站。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志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背罪二十年,无罪,已告知,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罪。那些背了不该背的罪的人。他们等有人告诉他们——你没有罪。”
    “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志远。他跪了二十年,背著石头,以为自己杀了人。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等二十年。等到了。他不是杀人犯。他是无辜的。但他的二十年,回不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无罪,背罪二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她的手腕上有伤口,血滴在地上。她的眼睛很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赵秀兰。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
    “她在哪?”
    “城西,一家精神病院。她住了十五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精神病院在城西的一片荒地边上,几栋灰色的楼,围墙上拉著铁丝网。赵秀兰住在封闭病房,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她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塑料剪刀——护士给的,剪不了东西的那种。她的手腕上有无数条疤痕,密密麻麻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的眼睛很空,看著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秦墨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赵秀兰?”
    她没有转头。她的眼睛还是看著窗外。
    “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著秦墨。她的眼睛很空,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赵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腕。“我割了十五年。一万刀。没有人看见。我疼。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割自己,疼了,就忘了別的疼。”
    “你別的疼是什么?”
    “我儿子死了。2009年,7月19日,城西公园。他掉进湖里了。我救不了他。我疯了。他们把我送到这里。我关了十五年。我割自己。我想死。死不了。”
    秦墨看著她。“你儿子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他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赵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还在?”
    “在。你去看他。”
    “他认得我吗?他走的时候才五岁。十五年过去了。他认不得我了。”
    “他认得。你是他妈妈。”
    赵秀兰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秦墨。
    “你能带我去吗?”
    “能。”
    秦墨带著她走出精神病院。她站在门口,看著天空。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
    “十五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殯仪馆。她走进去,看著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她蹲下来,抱著盒子。
    “宝宝,妈来了。妈来晚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秦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
    她走出殯仪馆,上了车。秦墨送她回精神病院。她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秀兰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丧子,自残十五年,已告知,送返精神病院。”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自残。那些用疼痛掩盖疼痛的人。他们等有人看见他们的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秀兰。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疼。但她不知道该跟谁说。梵谷看见了她。秦墨看见了她。她不用再一个人疼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赵秀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丧子,自残十五年,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王志远的背,想著赵秀兰的手腕。他们等了二十年、十五年。等到了。他不会忘记他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告诉,等被救。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罪——王志远,背罪二十年,无罪。自残——赵秀兰,丧子,割一万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间精神病院的房间里,站在赵秀兰面前。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她的手腕。那些疤痕,一条一条的。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疼。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每一刀,都是疼。没有人看见。我画下来,让人看见。”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手腕。那些疤痕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是一个故事。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赵秀兰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她的手腕,画著一万条河。”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一个孩子,五六岁,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跟李小军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王小军。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孩子。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看他。
    “沈牧之,查一下王小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小军,1995年生。2004年,他被送到一家福利院。他父母说,出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他们没回来。他等了二十年。他以为他们会来接他。他们没有来。”
    “他还活著?”
    “活著。二十四岁。还在那家福利院。他不敢走。他怕他父母来了,找不到他。”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福利院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几栋平房,一个操场。王小军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著大门。他等了二十年。每天坐在那里,看著大门。等他父母来接他。他们没有来。秦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王小军?”
    他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一个没有长大过的孩子。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等待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王小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二十年。等他们来接我。他们没来。”
    “他们不会来了。他们走了。你不要等了。”
    王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那我等谁?”
    “等你自己的日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活。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我只知道等。”
    秦墨看著他。“你出来。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王小军站起来。他跟著秦墨,走出福利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开往救助站。把他安顿好。他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我还能等你吗?”
    “不用等我。等你自己。”
    王小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救助站。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父母二十年,未等到,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等待。那些等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没有人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小军。他等了二十年,等他父母来接他。他们没有来。他不敢走。他怕他们来了找不到他。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秦墨。秦墨告诉他——不要等了。他出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小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父母二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接走,等答案。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等待——王小军,等父母二十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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