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收剑回鞘,腾云而返,她尚是一袭玄黑劲装,额间沁着薄汗,步履匆匆往前厅赶。
厅内气氛凝滞,像是有什么无形屏障将人割裂开来,却巧妙地透露出各自阵营:红孩儿与小白鼠站在一处,白菰误雪站在一处。而她的夫君,独自伫立在中央,高大的身影因被孤立而显出几分寂寥无措。
“大王!”白菰误雪迎上前。
二人将来龙去脉道出,原是红孩儿派急如火、快如风驻守大王山,曾见过一个身带莲香之“人”往五行山方向而去,却苦于并未留证,直到此刻才报。
“阿姐。”红孩儿手中捻着颗珠子,“先前你与我说过的,天上的哪吒似去过五行山,让我多加小心。我便一直留意着……”
那是枚留影珠。
红孩儿将珠子展开,其中一个孩童的身影自空中飞掠而过,下方正是大王山。
“此留影为急如火今日所摄,此怪诞之人再度出现,或许就是哪吒,又是从大王山的方向飞去……”
哪吒淡淡反驳:“我虽不能见你所言的‘留影’,却也想问:神仙在天上飞,从何处来怎可知?只是经过大王山,内弟便要赖在我身上?”
“再者,我身上是日久浸染的莲香,夫人亦知,于哪吒无甚关系。”他又道。
云皎老神在在拨弄戒指,想了想,夫君身上的香确是浸染在衣服的,脱了衣裳,味道就淡了。
脱了衣裳……她忽而舔了舔唇。
红孩儿沉声道:“是与不是,交由阿姐定夺。”
云皎停下拨弄戒指的手,偏头看向白菰误雪。
误雪道:“今日郎君说想给大王送礼,又怕摸不准大王喜好,托我与他同去,但我忙着核算账目……”
白菰接着道:“于是我陪着郎君去的,还有白玉,我们都在郎君身边。”
白玉欲言,云皎打断:“那便说明,天上的不是莲之了。”
“阿姐。”红孩儿面色微沉。
他从上回、甚至上上回,就已然看了出来——云皎是真的看重那个凡人。
她表面漫不经心,甚至一视同仁的训斥。可细想下来,屡次维护的都是莲之,唯有莲之。
为什么?那个凡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他来历不明,身怀异香,一个凡人身处妖群之中却毫无惧意,甚至游刃有余,他绝对有疑!”
“纵使他非哪吒本人,也十有八九是哪吒派来的细作,否则怎会他才至大王山不久,哪吒便现身附近?此人身负嫌疑,阿姐今日定要严查。”
红孩儿咬定对方有问题,斩钉截铁。
“要么,遣人细搜其身,彻查其寝殿……”这一句,红孩儿音色骤冷,透出几分狠厉,“要么——”
云皎定定看着对方,忽而勾起笑。
她声线温和,可语气里已表露出比他更不容动摇的威压,“圣婴,这是我的山头,你擅自将急如火、快如风留在此处,又是何意呢?”
云皎是个表面“亲和”的大王,极少厉色呵斥,甚至容得下手下些许无伤大雅的任性。
对云皎而言,这像一种猫抓老鼠的游戏,收放皆在她一念间,她惯常懒散从容,可若真叫她指尖轻轻按住了谁的尾巴尖——便意味着,游戏到此为止。
他不可以再任性了。
红孩儿一怔,又慌乱接话:“阿姐,我错了……”
哪吒眸光微闪,自觉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云皎维护的是自己。望着红孩儿,他心底忍不住冷笑。
可下一刻,他却听云皎对着红孩儿道:“罢了,你既觉有异,又有证据在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想搜,便去搜吧。”她的语气依旧风轻云淡。
说完之后,她的视线也投回他身上,他不该看她,垂下眸,可眸底里已渐渐弥漫沉色。
心中泛起了一丝难言的郁。
——他恍然,云皎,也不维护他。
第十二回
上新了一只崭新的小白鼠,白毛大军再添一员(bushi
昨天的作话还有点忘了说,补充一下[求你了]:小夫妻其实就是先婚后爱组,一个在笨拙地当夫人,一个在笨拙地当夫君,可能一开始彼此都会有一些抽象(?)的想法,但会慢慢磨合的[垂耳兔头]
第24章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哪吒笃定,云皎什么也查不出来。
起初他来大王山,确实心有傲慢,只觉区区妖山,何须严阵以待、用心蛰伏?
说的话,做的事,若非有莲花香粉相佐,很容易便露出马脚。彼时,他并不怕暴露,若暴露,便顺理成章剿灭这处妖山。
可后来,他不想暴露了。
存了心思要将自己与“哪吒”割裂,收起锋芒,每一回哪吒出现,他势必要叫云皎知晓自己在另一处。若非云皎近来事忙,几乎不现身,不好以“为她挑选首饰”的由头将她叫走,也不会轮到误雪白菰做证人。
红孩儿有“证据”,他亦有足够的证据,哪怕今日向云皎剖心剥皮,他也只是个凡人。
云皎可以相信红孩儿,可以怀疑他与哪吒有关,她自可以去查、去探。
但这一刻,她说的那般轻巧时,哪吒忽然意识到了——
她不单是怀疑他是哪吒。
她是怀疑他。
她怀疑的是“莲之”。
随着云皎一声令下,围聚的小妖们出动,有人要来押他,云皎又一挥袖,笑意盈盈靠近他:“你们去搜他寝殿,至于夫君,我自己来便是。”
掌心贴着他掌心,云皎忽然发觉与他牵手已渐成习惯,他的手掌很宽厚修长,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而且他应该阳气挺旺盛,手总是热乎乎的。
事实上,云皎已数次探查过他的身躯——他就是如假包换的凡人,并无异处。
可今次,她呢喃着:“其实我是挺好奇的,我是不是被你灌迷魂汤了……”
竟然次次都维护他。
而且,她确有怀疑,像她这样的大妖,潜意识里本该很警觉。为何屡次靠近他,都会毫无防备躺在他身边沉睡?
他不足以让她心安,经历了太多事,她也很难真正心安。
哪吒收拢掌心,将手指与她的手指嵌在一起,十指相扣,“……是夫人动心了。”
云皎沉默一瞬,似觉得这说法有趣。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反倒感慨:“莲之啊莲之,我早与你说了,我们是两情相悦。”
他眸色晦暗,也笑:“是,皆听夫人的。”
*
红孩儿带小妖去搜查哪吒的寝殿。
云皎便等着。
待那进去前还势在必行的小少年,却是面色难看地走出来,她便知道——一无所获。
误雪方才陪在红孩儿左右,见了哪吒,颔首道:“郎君放心,没有弄坏您的莲花。”
哪吒语气轻嘲:“弄坏也无妨,左右我一无长物,一切皆是大王山所有。”
云皎眼睛一转,揉揉他手指,哄道:“也不必这样说,有我宠着,你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啦!”
哪吒扯唇。
云皎复又转回看红孩儿,他到底是她阿弟,知道她终究有所虑,今日这一出是她在纵他行事。但他仍是摇头,是真的什么也没查到。
——没有仙力,没有法器,更没有“迷魂汤”。
云皎片刻未言,才下决断:“既如此,此事便了结。”
……
虽说了结,云皎秉公办事后,心底的疑虑也散了散,可夫君好像真生气了。
她甫一说完,妖群散去,连带红孩儿也只能面露怀疑地离开。而夫君,拄着根手杖却走得比谁都快。
他沉默着,面上虽仍喜怒不惊,但未覆纱的一双漆黑眸子,却描尽了“黯然”。
云皎啧了一声,有意想追,可事还没忙完,她本是匆匆赶回,又重返前山。
待暮色四合,她再折返,夫君的寝殿静悄悄的,只掌了一盏灯。
烛火微明,薄纱帷幔层层叠叠,更是削弱了光亮,影影绰绰,平添寂寥。
“夫君?”云皎抬手欲点灯。
而夫君的声音从某处响起,唤她。
“皎皎,过来。我有礼赠你。”
云皎一怔,定睛一看,才见帷幔后隐约映出一道颀长劲挺的身形,似穿得轻薄。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前世一些电视剧里的桥段。
为哄自己的老婆或老公开心,ta穿上了无法言喻但火辣辣的衣服……
好奇心霎时被勾起,她眼底漾开笑意,三步并两步就往里走,“好好好,夫君,我也有礼物送你。”
但转过屏风后,她却有些失望,夫君只是平日的一身雪色寝袍,虽说他宽肩挺立,窄腰紧实,微敞的领口泄出一点春光,亦诱人得紧……但毕竟想象落空了。
“夫人?”
哪吒微偏过头,似不解她为何突然静默,目光却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可见她手中捧着几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