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既已被大王追问,若再隐瞒,反倒真显出不臣之心。
误雪瞧云皎没心没肺的样子,半晌,终是轻叹:“大王,那话本子是我写的,对不住,我不该瞒你,只因……”
她也心知云皎不是真会随意轻放之人,既然已觉察端倪,只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只因什么?”
“我怕大王觉得我…不务正业。”
云皎怔了怔,“为何?”
“我本是荆棘岭上一棵杏树化妖,无甚根脚,修为也浅薄,承蒙大王不弃,委以副手之职。”误雪垂首,不敢看她,“自当兢兢业业,不该节外生枝,写话本子这等事,即便在凡间也算不得光彩,可…可我确实喜欢……”
说到最后,她语气已暗带神伤。
如她这般的小妖,能得大王山青睐已是极幸,何况当年还是云皎亲自寻来的,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受宠若惊。
云皎也惊,“误雪,你怎能这样说自己!”
“你处事条理分明,认真尽责。”想起误雪往日所为,甚至那避火图上批注的风月词句,云皎便知她才情不凡,“而且你还如此有文采,这个世界缺的就是你这般冉冉升起的文学之星。”
云皎向来觉得自己是天才,手下的人当然也是天才,你有这样的文学巨匠进入西游世界,是此界的福气!
而且,怎么敬业起来,还把自己都pua了?
“工作只是工作,爱好是爱好,你不能弄混!”云皎痛心疾首,突然还有一种自己真是邪恶资本家的感觉,“给你休假,就是让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怎么还做出负罪感了呢?”
“大王……”
“现在,立刻,马上,我也要看你写的话本子!”云皎两手一摊,并拢,伸手到她面前,“好姐姐,我想看十八个郎君伺候小娘子的,有没有?”
“……”
哦,忘了,误雪比她还推崇1v1,估计是不会写这种的。
“总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人的世界没有选择,只有全都要。”云皎收收心,又郑重道,“误雪……没人能逼你做抉择,更别让自己的心逼你抉择。世事万般,对势弱者摧折万难,若你的心也随波逐流,你就真的失去所有了。”
云皎惯常是不会与人谈心的,更不会说这些。
在须菩提祖师门下修习是条很适合她的道,隐者隐然于世,生死自负,乃是顺应自然之道。
她自小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因而得悟:从天地中生长,她唯有一人,若失去了自我,她便真是一无所有了。
也因她唯有一人,参不透其余,也难以触碰和得到所有。
而有意思的是,起初建立大王山——说起来她是想让自己过得更舒坦,却也有祖师指引,叫她入世历练。
成仙成妖,不过一念之间,入世才是真谛,是真正的修行。
正如祖师当年也放任了孙悟空离去、甚至可以说是将他赶离了灵台方寸山,唯有历经浊世,方能得成正果。
不过,云皎至今还未完全看得分明。
误雪却已看分明了一些事。
她瞧见原本漠然却总佯装亲切的小妖王,如今竟真开始笨拙地开导旁人,也真有了几分模样。
*
误雪最终择了些话本子给云皎,云皎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不是现代的小说不好看,而是误雪总归受过她一个现代人影响,古今相结合的话本子看起来别有风味。
如今她也不用打三份工了,当大王也是要休假的。
一整天,她只短暂去了趟武房,便窝在寝殿看得津津有味。
哪吒结束了一日的“修习”回来,便见他的夫人四仰八叉瘫在床上,药膏蹭得被褥上都是也浑然不觉,一瞧见他,冲他抛了个媚眼。
她学着话本中娇滴滴的小娘子,夹了起来,“莲郎~”
哪吒:……
他快走几步,吻上“小娘子”的唇,将她俨然未尽的狂言悉数堵了回去。
第35章
若命同天地,此情终古不移。
是夜,朗月星疏,天河化作浅淡隐没的流纱,难以窥见。
猪八戒望着天河,仿佛在看前世种种,头一回生出感慨,若说被贬下凡处处皆苦,唯有遇上他的翠娘是甘之如饴。
另一面,化作小白龙的玉龙三太子甩着马尾,次次回忆,也是次次惊心。
那位大王……
与他大师兄交好的大王,曾来鹰愁涧找过他的大王……容貌,竟与他化作人形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眸,淡得像海中浪花般,更似冰凌乍现,藏了几分锋锐与透彻在其中。
可是四海龙子皆录于海册,天庭亦有仙籍,龙族嗣脉艰难,若有真龙降生,定然四海皆知。
千年间未有新诞生的龙。
她又是谁?
小白龙已琢磨了整整两日,昨夜误雪还在时本想去寻她,但见她忙着开解新来的二师兄,且她本是那大王的副手,恐节外生枝,故不了了之。
今夜,他琢磨来琢磨去,决定去问问孙悟空。
“大师兄……”
孙悟空正在给唐僧支云皎送来的帐篷,这玩意支起来不费事,玩起来却费事,他玩得不亦乐乎,忽听从不说话的龙师弟口吐人言,一时惊得金眸瞪大,骨碌一转,“何事?”
小白龙马脸正色:“大师兄,与您相识的那位云大王,她究竟是何人,真身为何?”
“……”
孙悟空忽地被噎了下。
此时就要提到一点说话的艺术,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但问来要有讲究、有分寸。
数月前,孙悟空曾在五行山下被哪吒坑过一回,亦是被问了相同的问题,此刻难免生出谨慎之心。
云皎是他师妹,他自要维护。眼前也是师弟,不是缺了交情,不愿回答他的问题,而是——
云皎真身为何,这是云皎私事。
却因他有火眼金睛,屡屡被人问及,探查她的私事。
他摇了摇头:“小龙师弟,这问题,俺老孙不能答。”
“师兄!”
“好师弟,你又为何好奇此事?”
敖烈是条很耿直的龙,他问了对方就想要答案,对方问了自然他也答,故而将对云皎的容貌猜测说了出来,又说想找时机呈明族亲。
孙悟空一惊,若有所思,“下回你见了她,自去与她结交,她若愿意说,当会告知你……不过,记得可别上来就这么一问了。”
“为何?”
孙悟空是个很懂说话艺术的猴,头一回与自家师弟交流,却发觉他是实在不懂,这使得猴挠了挠头,又怕他冲动之下乱来,叹气道:“俺老孙且与你细叨两句……”
*
大王山,寝殿内透不进月光。
夜明珠却温润生辉,柔光似水,如月华倾泄,漫过锦帐绣帷,将软榻前的一双人影照清。
云皎看完了话本子还意犹未尽,唇边噙笑,不时仍在念叨着“莲郎”,又兴致勃勃让哪吒也这样喊自己。
“你要怎样唤我好呢?”
“云娘?皎娘?哈哈哈,好奇怪。”
“不然叫我饺子娘?唔,想吃饺子了……”
哪吒方收拾好衾被,闻言无奈低叹:“皎皎小娘子,该就寝了,夜里用食不好克化,明日莲郎再做给你吃。”
云皎一顿,看向他那双凤眸,如墨的眼瞳,因已能视物变得愈发澄净。
她又想到起初他那咕噜冒泡的邪恶毒粥,顿时脊背一麻,婉拒:“莲郎,你有心了,但……”还是别做了。
咱也不是家徒四壁,想吃,就算不在大王山吃,也能去外头吃啊。
哪吒听出她的嫌弃之意:……
两人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冲她招手,云皎却还沉浸在明天该吃什么饺子的思考中,忽地侧边横出一双手,她下意识去挡,又想到眼下只会是夫君,稍稍缓了力道。
云皎的警惕从未真正放下过,哪吒心知,但她乐意在尝到甜头后沉溺,给他一些纵容。
而他会顺着这些纵容,让她将此变为习惯,一点点离不开他,不能抛下他。
她被他拉入怀中抱坐,原是已备好了药膏,要替她上药。
“夫君。”
“嗯?”
“明日去长安吃饺子。”
“……好。”
“夫君。”云皎倏然又唤了他一声。
哪吒才给她上好药,今日他重新调配了药方,减少了香粉的配量,应当不会再激起她剧烈的反应。
正要观察她的神态,抬眸,眼前一点柔柔水红色闪过,哪吒微怔,发觉是云皎手中捏了个物件。
她原本藏于袖中,方才一直将那只手拢在身后,因靠坐在他怀中,手时而不安分地乱动,他还以为是药又失了效用。
没想到……
“赠你的礼,红莲簪子。”
珠光之下,少女容色明艳,摊开的掌心上,那枚莲花簪子散发赤色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