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觉得自己包得不够好,总想再好些,再邀她来品尝。
若非红孩儿前去木吒客居,包饺子这件事,是打算晚点叫她知道的。
“夫君?”见他不动,云皎唤道。
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吃,哪吒如此细想,反生迟疑,不过赧然很快淡去,他自己舀起一个。
“噗哈哈哈哈——”在他蹙眉的一瞬,云皎极快捕捉到他的神色,开始大笑,“夫君,是不是很难吃?也太难吃了!”
哪吒:……
她临到此刻才露出真实神态,皱起鼻尖,俨然对他的饺子很不满意,偏偏她是待他吃完才发表的评价,叫他吃瘪,毫无反驳的余地。
哪吒本也无意反驳,将碗盏放去石台上,“夫人稍待,我来收拾。”
云皎却止住他的手,“欸,你若做的有毒不吃便罢了,这也没毒,就是调料放重了,还是吃完吧。”
“别浪费了。”她可是珍惜粮食的好宝宝!说着,她犹自端起碗,又舀了一颗,“夫君张嘴,啊——我来喂你……”
哪吒顺从张口。
等他吃了,云皎又自行吃了一个,还与他商量,似哄小孩子般:“这样,你一个我一个,我们很快就吃完了。”
“都听夫人的。”心底被她的模样软化,哪吒低笑了声。
云皎又极自然与他说起包饺子的要义,对他的馅料也进行了点评。
她做事向来条理清晰,除却享受思绪跑偏给自己找点乐子的时刻,真认真起来,语气顿挫,头头是道。
他也听得专注。
一碗饺子,在两人你一个我一个的默契中见了底。
见云皎已吃饱,哪吒没有再煮,只打算之后自己再来试试,便揽着她离开灶房。
*
两人出了灶房的门,哪吒又细心搀着她手臂,温声提醒:“夫人,当心台阶。”
衣袖交缠在一处,云皎顺势垂首看向台阶,仿佛未曾察觉暗处投来的几道视线。
红孩儿有意藏匿了气息,此情此景,他亦不想让阿姐发现自己的不甘与怒,何况还有外人在场。
外人木吒自然也不愿暴露,他都是被迫听弟弟的,面上一派老神在在,端肃异常,缓缓道:“就是如此,莲之先前与我说云皎大王想吃饺子,这才告假几日,因是给大王准备的惊喜,大王与…你,才不知情。”
这个“你”,停顿得非常微妙。
毕竟这是夫妻间的情。趣,本来也不用红孩儿知情。
“原本我还担心圣婴大王你提前撞破,会告诉云皎大王呢。”这亦是他那个黑心弟弟传授的台词,实在是杀人诛心,“不曾想云皎大王也心系夫君,竟是寻来了。”
至于白玉和黄风,它们早早嗅到了修罗场的气息,溜走了。
红孩儿听完,面色更沉。
眼盲的人竟然真能重见光明,是她阿姐珍视这位夫君,特允其修行的成效。看着那两道相依偎的人影,他目光幽幽,掩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掐紧,疼痛也唤不回此刻心底叫嚣的不快。
恰是这时,哪吒的目光仿若随意地扫了过来。
不再眼覆白纱后,少年惊人昳丽的容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凤眸澄然如点漆,是惊心动魄的勾人。
饶是云皎在侧,他有所收敛,甚至本身在低处,明明只是一个凡人,抬眸去看对方时,眉梢微挑,仍带着一分睥睨的意味。
不算轻视,更像是彻底的无视。
他根本不将红孩儿放在眼里,不将红孩儿当做竞争对手,就算云皎与他结为夫妻也还隔着一层纱,他依旧能仗着这层身份恃宠而骄。
云皎侧首问误雪,佯装未觉:“圣婴呢,还没来么?”
误雪摇头,“麦满分还没找到圣婴大王。”
方才还见了,此刻又不见,大王山太大也是“不好找人”啊。云皎便不再问了,也没看暗处的视线,但吩咐夫君:“莲之,若你是真心想要修习,下回勿在白日做这些,更勿刻意做给人看,明白了么?”
哪吒目光骤然转深。
云皎会愿意吃他的饺子,他从起初就想得分明。是故,甫一察觉红孩儿在木吒客居外时,便做了这样的决定。
引诱她来,她会给他想要的结果。
哪怕有着懵懂做戏的成分,云皎自己尚未琢磨明白情为何物,却已懂得施恩笼络人心之术,从不吝啬自己的亲和与疼爱,对旁人是如此,对夫君亦是如此。
若非有这样诱人的饵在前,他亦不会步步沦陷。
而倘若再看清一步她温软表面下的算计,反而……
更想要将她一层层亲手剥开,想要她彻底展露那颗心给他看。
“夫人亦想借我之手,让他彻底了断念想。”他揽住她肩,轻道,“不是么?”
“他”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云皎不置可否:“你是我夫君,为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为她洗手作羹汤,是应当的;
为她阻绝对她不该有的念想,也是应当的。
她也心知,夫君是真在笨拙地学着如何哄她,这样的示好让她受用,自然不会拂他的意思。
唯有一点是——
可以争风吃醋,但不能是处心积虑,更不能是刻意挑拨。
误雪还没明白,哪吒已听出是警告,坦然承认:“夫人慧眼,为夫下回不会了。”
会做得更隐蔽些。
云皎睨他一眼,暂时未再说什么。
*
山石阴影处,红孩儿没再理会木吒,也犹自离去。
他何尝看不出云皎发现了他,但她了解他,知晓他不想被撞破此刻的狼狈与昭然若揭的野心,撞见却不点破,为他保留体面,彼此也不至于难堪。
他还知晓,今日云皎本有事找他,会在武场等他。
但在那之前,有一事必须厘清。
红孩儿身形一转,先找上了那意图躲开的小白鼠。
“朗、郎君他……”白玉心底叫苦不叠,面上却还得摆出尽职尽责的模样,汇报近来作为“红孩儿细作”的探查结果,“他真的就是个普通凡人,待人…呃,也算和气,尤其对云皎大王,非常好。”
“他绝不是个普通凡人。”红孩儿眼神一厉。
怎样的凡人能如此城府深沉,应对自如,甚至谁都找不到他任何破绽?何况他面对的本不是与他一样的凡人,而是一群抬手就能碾死他的妖。
——他不惧,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聪慧的小妖王什至已想明白,今日不止那凡人有意让他看见灶房一幕,阿姐恐怕也顺水推舟。
她想借今日之事,将彼此的界限划得更清晰分明。夫君便是夫君,弟弟就是弟弟,她一贯如此说。
他懂。
他可以永远是阿姐的弟弟,甚至,若他日她另觅良缘,他也并非不可接受。
阿姐划下的界限,他认;但铲除她身边蛰伏的威胁,亦是他必须做的事。
莲之此人,已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绝非良善,必是祸患。
此人,绝不可留在阿姐身旁。
“那、那你要如何……”白玉瑟瑟发抖。
红孩儿凝视它半晌,倏然抬手,一道炽热的红光瞬间打入它体。内。
白玉大惊失色。
“你在大王山月余,什么也不曾探查到,那我便亲自来看。”红孩儿冷声道,言明此乃一道监视术法,“我既告知于你,你当明白是何意?”
白玉自然明了。
红孩儿当着他的面施术,并告知其作用,便是断了他找人轻易化解的后路。若他试图找人解除,便是心中有鬼;
尤其不能找哪吒化解,因为一旦哪吒能动手脚,便坐实了他绝非凡人。
“但、但万一云皎大王、或旁人发现呢?”白玉细声问,总有这种可能吧。
红孩儿道:“只要你不刻意将印记暴露,她不会发觉,旁人更不足为惧。”
白玉一张鼠脸都快拧成扭扭薯条,红孩儿也太狡诈了,那术法的印记落在他的翘臀上。
云皎的确不会特意去拍他的鼠屁股啊!
“为何?”他还想垂死挣扎。
红孩儿却没有回答,只在心中道——因为此术,是云皎所授,她是混血,体内的血脉善于隐匿。此术以她昔年交予他保命的心头血为引,仙神亦难觉察。
“总而言之……”红孩儿眼眸幽深,盯着它,一字一句道,“倘若此术被化解,我就杀了你。”
白玉:行行行,就你们凶残,一个二个都威胁鼠。
它露出一秒凶恶神态,败在红孩儿更凶神恶煞的神情上,见对方不再多言,立刻一溜烟窜得无影无踪。
红孩儿却还在原地若有所思,仍在思忖,那莲之身边还有何人。
他记得云皎还给莲之指派了自己身边的“妖先锋”麦旋风,起初他也有意收买对方,却不曾想那麦旋风竟对那莲之忠心耿耿,任他如何也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