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样,他不能伤了云皎。
“你的凡躯还能坚持多久?”木吒抬袖,灵光拂过哪吒周身。
这也是第一次哪吒任由他施为。
莹莹光亮照亮了少年细腻如玉的肌肤,也透出肤色下的苍白,一趟地府之行,这具凡躯外表虽无损伤,内里却必定受了重创。
哪吒早已自探过,沉吟片刻,淡道:“不必你操心,总归能坚持到彻底将七情六欲剥离出来。”
“……”
实则剥离情欲是有些棘手,尤其哪吒又舍不得离开大王山,一切还得在云皎眼皮子底下进行,木吒想通此中关节,又忍不住吐槽他:“我说你怎得这般好心,特意施术让大王放我出来,原是又拿我当工具人。”
“工具人”一词还是从云皎那处听来的。
哪吒并不喜这个词,微微沉默,“难道你不喜欢在大王山?”
木吒嘿嘿一笑,想转移话题,但见他难得一副憔悴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忧:“你……这地府煞气竟如此厉害,这具凡躯俨然承不住,之后你回归仙身,不会也有影响吧?”
“你也说了,是凡躯承受不住。”虽是倚在榻上,哪吒睨他一眼,仍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思,倒不是真看轻谁,更像是骨子里的倨傲,“我之仙身不死不灭,区区煞气,何须挂齿。”
莲花仙身,只伤人,不自伤,才能千千万年为天庭效命。
木吒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找补着:“啊,也是也是,但你瞧你,眼下小脸苍白的,大王看了也会心疼啊。”
哪吒又一沉默,说的却是:“如此甚好。”
“……”
他不希望云皎有伤痛,又希望云皎因他的伤痛而痛。
这个弟弟坏得很,木吒想明白后,凝噎住。
*
此事云皎倒也不会全然不知,夜幕降临时她回到金拱门洞,小妖来报:郎君的确是走火入魔,忘存真人近来会替他调理。
云皎无语起来。
倒不是觉查了不对劲,而是——可恶啊,我好好的一个夫君丢去上个私教课,怎么还上出问题来了?
若非师门之术不好外传,且她修行的也不是人族法术,自己来带算了。
她当即拎着裙摆,噔噔噔行至偏殿。
只见那忘存见到她时还有些赧然,娇滴滴的夫君仍躺在床榻上,一张玉容血色尽无。
木吒一看云皎这副模样就预感不好,赶在她兴师问罪之前,好一通解释,保证定能让她的夫君重新生龙活虎。
——实则怕是她要换个夫君了,呃,是她夫君要换个身体。
也不知届时,云皎还会不会再觉得夫君娇弱。
但当下,木吒只见云皎那双清澈的明眸间,满是唏嘘爱怜,好似她的夫君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人,碰一下就要碎了。
云皎当真是如此觉得——
她不当人已经几百年了,当人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得很,夜跑十公里不在话下,爬山从不带喘气,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哪知找了个夫君,虽说他从前习过武,却才修行没多久就出了岔子……
这走火入魔的问题,可大可小。
轻则只是练岔了气,理顺经脉便是;重则功法全散,从头来过。这对刚开始修炼的夫君而言,倒也还好,怕就怕他看似天才实则是笨蛋美人,没理顺经脉,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就噶了。
哪怕是神话世界,修行也是机遇与风险并存,欲要强大,须有能面对同等危机的能力,往后还会面临更大的未知与凶恶。
玉帝历一千七百五十劫证道成仙,佛祖经年苦修,于菩提树下悟道。
她猴哥也要“打破顽石须悟空”,历经十万八千里,磨砺真心。
云皎自己也是,她这不正受师父点拨,入世修行吗?
尚在参透师父的深意中。
而夫君,千万别噶在第一步啊!她也不是能给所有人逆天改命的。
徒弟的问题师父最清楚,若师父不靠谱,云皎心觉自己也要有点家属的气势,胁迫两声,以免他不当回事,于是恶狠狠道:“你若治不好我夫君,提头来见!还要你全族陪葬!”
木吒:……
哪吒:……
哪吒轻咳一声,咽下口中血丝,云皎的注意力被他转移,指腹再度搭去他腕上,好在此刻不过是寒气侵体,还看不出更多大碍。
坏也坏在她是水族,修行的术法也极寒,是真帮不了他太多咯。
“大王放心。”木吒已入戏,拱手保证,“微臣,万死不辞!必定治好郎君!”
一旁的误雪诧异看他一眼,很难不怀疑他也是话本子爱好者。
第49章
就算你是笨蛋也喜欢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寒。
红孩儿无意回号山,爹娘数不清也理不尽的纠葛到底伤了他的心,怕其中一方又来寻他,干脆在大王山躲清静,不过是在此住上一两个月,这样的事从前也多的是。
云皎便由着他去。
大王山还在依照黑熊精的图纸进行全面改造,云皎爱凑这个热闹,时常在山中四处观摩进度,她也不会指点专业盖房一百年的小妖,毕竟术业有专攻,纯粹是爱看基建,每日看得不亦乐乎。
待她回过神来,山中已入了冬。
还是瞧见误雪已点起了炭火,云皎才倏然反应过来。
前厅的静室里,炭火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驱散了从洞府外渗入的寒意。
她不由轻声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
于仙妖而言,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月、一年,乃至百年,仿佛还在眼前,回首时却已杳然。金拱门洞里都是妖,唯独有一个凡人——她的柔弱夫君。
想到夫君,云皎微微一顿,坐去误雪身边。
误雪正伏在案前,桌上满布雪白宣纸,与烛台的融融暖意交融,另还插了一支香,青烟袅袅而上,云光流淌,宁静悠远。
云皎的心思暂未放在这上面,撑着手臂,眉心轻蹙:“误雪,你当真察觉不到莲之体。内的异样?”
误雪搁下笔,知晓她说的是何事。
这位郎君走火入魔后,一直由他师父忘存调理,眼瞧着死不了,但也没多好。
云皎逐渐觉得他不靠谱,没用的师父,再治不好就轰出山去算了!思来想去,便盘算着要将此事挪至自己人手中。
但误雪凝眉,沉吟良久,还是摇头轻叹:“大王,恕我无能为力,几番探查,仍未寻到郎君的病灶所在,想来还是修行滞涩的缘故。”
云皎这才注意到误雪的香插挺好看,是朵小莲花的形状,莲瓣葳蕤舒展,莲蓬刚好用来插线香。
长指拨弄一圈后,她回过神来,“好吧。”
误雪又宽慰她:“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凡人躯壳浊重,于修行入门要更艰难些。山精妖类修炼同有瓶颈,或走火入魔,多则数十数百年跨不过去,亦常有之。”
此话倒也不错。
此方天地间,修行法门万千,人是入门难通晓易,妖是入门易精进难。
而云皎不一样,她真是天才,既有精怪的灵气,又有人的灵智,这不是天生适合修行嘛?每每修为更精进一层时,她就要这样在心底夸赞自己一番。
天才!绝世天才!
言归正传,万千生灵各有各的道途,但大背景是:若需得道,动辄要上千上万年的光阴,只是修行滞涩月余,说起来是不足一提了。
如此一想,云皎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听忘存的意思,莲之是修行阴寒之术时不慎内伤,才导致寒气侵体,又是凡人之躯尚无根基,一来二去就严重了些。
实在是……哈哈,太笨了,夫君怎得那么笨!
她又说了声:“好吧……咦,误雪,你在写什么?”
云皎凑着脑袋去看,鬓发间的红绫秾艳夺目,缀着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熠熠的光落入误雪眼中,叫她一顿。
近来,大王的妆发已经不归她管了。
——都是她夫君每日给她梳各式发髻,衣裙也都是他精心搭配的,颇有一番讲究。
让退役美妆老师误雪也不免感慨,大王夫君……怎得学旁的如此快,于修行一事上,却无甚天赋呢?
“上回中秋与猪刚鬣相见,我瞧他仍满怀忧思,对翠兰念念不忘。”误雪低叹一声,此事谁也没有法子,“身为好友,我却不知如何开解,索性替他撰写一册话本,权当慰藉了。”
云皎闻言,凑得更近,见宣纸上的选段真是猪刚鬣和高翠兰的恩爱故事,一时也唏嘘起来。
误雪人也太好了吧,定制同人文都出来了,谁给她和夫君写一篇啊?
想看。
得把她写得威武一点!最好是写她抬手能捏死八个神将,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那种,多着墨些。
至于夫君,他娇弱点无妨,自古英雄配美人,他只要负责美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