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第55章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xue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什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