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开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孙悟空问清花果山之事在离开的,余光之中,却见哪吒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他像邀宠似的,最终还是将他身上那件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裘绒蹭过下颌,云皎几乎整个脸被裹在厚重的绒毛里,仰头看他。
怎会有人这么执着于给别人添衣呢?上一个总惦记着她冷暖的,还是三百年前的阿嬷。
是因为他也年纪大么?
“天凉。”被她冷着脸一整日,他唇边依旧挂着淡笑,仿佛他真会永远执着于此,“夫人披上,至少瞧着也不冷了。”
她唇瓣微动,好半晌,只能说出来一句:“你就是爱表现。”
“嗯。”他坦然应承,“我会永远在夫人面前表现。”
“……”
永远永远,究竟什么是永远。
她会永远往前走,又会有谁永远在这条路上与她同行呢?
云皎头一回不知“永远”的定义该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远的彼此较量。
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紧裘袍坐在枯木边,就这样静静望着夜空。
哪吒也随之坐下,挨在她身侧。
明明彼此之间尚存微妙的距离,月光倾泄下,两人的影子却已依偎在一起。
夜风拂过,莲香乍起,哪吒也闻见了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浓稠如墨,猪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没有要回的痕迹。云皎想了想,这诸多事宜在一众人面前相商也不甚妥当,便决定离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后,待行至云间时,才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因她说了不喜风火轮上的火,一来一回时,哪吒都未再驭火轮,而是陪在她身侧腾云。
他还刻意行得慢了些,与她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如此看来,他确实是在长久的相处里看出了她的喜恶。
她欣喜时,他懂得顺势而为,她心绪平淡时,又极知分寸地退开。
但这次,云皎忽然回过头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凤眸瞬间明亮,连紧绷的唇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云皎启唇,见他眼眸轻颤,似在揣度她将言之是好是坏,他又要如何应对。
云皎没给他思索的时间,她极为坦然,直言不讳:“夜已深了,我不会去看花灯。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长安。”
她甚至连他本要如何应对都能想到。
若她说天晚了,他会说今夜没有宵禁;若她说心中仍有芥蒂,他便会说要将功补过。
所以她说:从始至终,从未打算与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颤得更厉害了,这少年头一回极明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瞧清她面上的神情,也不想让她看见他眼中的黯淡。
云涌叠起,只余夜风呼啸的声响,她转身腾云离去,他却仍追着她。
*
云皎倒并非是刻意与他置气,闲暇之际,自然愿意四处玩乐,可这两日诸事纷杂,人间花灯璀璨,她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然无心玩耍。
夜实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静悄悄,烛灯残泪,唯余几颗夜明珠的晖光流转。
云皎的灵力悄然弥散其中,察觉到麦旋风那撒欢的狗子终于是回窝打盹了,她便没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
哪吒自然紧随其后。
待云皎推门而入,门扉吱呀一声,映入眼帘的果然仍是那盏莲花灯。
精巧的莲灯骨架繁复,当真如一株葳蕤展开的莲,哪吒在其内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洁,仿佛能永夜长明。
望着这盏灯,云皎眼前浮现的,却并非她原本憧憬着的上元长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灯灿然,并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静坐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将莲灯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样;
是他与她并肩,悄声笑谈该作什么画,该题写什么字时的专注。
“你先去沐浴。”云皎忽然开口,目光仍凝在灯上。
她似乎瞥见那灯上紧挨着她名字的地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想支开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却仍紧盯着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不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视线,云皎心下微恼,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顺势退开半步。
看着她始终平静的外表,他却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语气里不禁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夫人。”他低声道,“你在害怕我。”
云皎的眼皮微微一颤,目光终于从花灯上移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本不远,却各怀着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里,瞧清了其中浮现的恐惧。
他也在害怕。
云皎心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一贯下意识藏匿弱点,顾虑被人看穿,但这次,她竟坦然承认了,“……是,我是在害怕。”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该万死。”
他可以怕云皎,可当他发觉云皎也在怕他时,他感到了痛苦。
原来成为爱人的恐惧之源,会是这样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间已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云皎仿佛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绪,她唇角翕动,问他:“痛苦吗?”
他的眼睫颤得厉害,似太过惧怕,反而难忍靠近她的企图,一双眸复而幽幽望着她,身躯不自觉地向前逼近。
云皎索性半倚在桌案边,侧身对着他。
他又闻见了她发上的香,今年的腊梅开得早,误雪调了新的香膏给她,哪吒很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她发间,连她纤白的颈间也浸染了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与她靠近,渴望她能与他坦诚,不要害怕他。
云皎侧眸,便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晦暗与挣扎,她再次轻声问他:“痛苦吗?”
哪吒薄唇微张,喉间艰涩,发不出声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却怕旁人不爱你,这样的感受,痛苦吗?”
他终于垂下头,轻声承认:“痛的。”
不待她开口,他又执拗地追问:“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训我,从前记得给甜头,为何如今却不肯给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拥有,我不想,你便只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志为先。”
既然他以彼时的话来控诉她,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转,最终,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才怪。
云皎凝视着他那双始终不肯真正退让的眸子,即便嘴上说着服软的话,眼底的执念却未曾消减半分,让她感慨着:“你是罪该万死……”
在她的地盘为非作歹,冒犯她,还杀过她的手下,于情于理,她都觉得他罪该万死。
但这种“罪该万死”,却并非真正源自某件具体的事。
说到底,这是一场多方势力与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门之命下界,彼时是她技不如人,她认,对旧事紧抓不放,并无意义。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这种情绪。
——因为她留下了他。
方才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灯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却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纤细的笔触,题写着“吾妻”。
[吾妻云皎]
云皎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眸色沉凝紧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执着的模样。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并非是这个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状态,欺瞒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会伤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还想要征服他。
无论他是不是哪吒。
这样的认知让她一时难以消化,这两日来对他的态度不明,也多数源于此,但云皎想,自己会很快调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种暗暗施压。
果真,片刻后,他先松下了对峙的神态,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说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该万死……”
他摊开手掌,灵力如浪炽热,又稍纵即逝,待光芒散尽后,云皎发觉他掌心躺着枚戒指。
金光华彩,莲纹精巧,与他指间所戴一模一样。
云皎眼眸渐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观音菩萨所求。”他脖颈垂下,两手合并,像虔诚捧着一件珍宝,“此物见肉生根,扼制痴邪杀念,我抛却凡身之际,顺势将其取出。”
寥寥数句,云皎已窥见前因后果。
果真是束缚他的法宝。
但她确然没想到是金箍,这是最终制服红孩儿的东西,为何又会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将那枚戒指亲手奉至她手边,音色低哑:“夫人若惧我,始终无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