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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视线再往旁处偏转,却蓦地一凝,与她长得也有三分相像的敖烈竟也坐在一旁——
    云皎的第一反应是:小白龙跑这儿来了,那谁驮唐僧啊?该不会是猴哥吧!不行!
    面上她倒不动声色,命小妖看茶,龙女也识礼,起身半步,微微颔首致意,待双方通了名号,才重新落座。
    觉察到云皎正探究着敖烈的目光,龙女解释道:“阿烈先前为保护金蝉子,与那天庭的奎木狼交手,受了些皮外伤。我索性带他一同前来,还望大王勿怪。”
    意思算半分投机取巧,让敖烈离队偷个懒,休息休息。
    云皎眼波横转,抓住她话中的重点,指尖轻点杯沿,“听闻龙女素来随侍观音大士座前,怎得如今却出了珞珈山,又来了我这座大王山?”
    龙女接过她推来的茶盏,闻言未抿。
    她直视着云皎,眸光古井无波,一派年长者的稳重之态。
    “我奉菩萨法旨,入凡世寻回山中莲池走失的锦鲤。”说着,却又略带深意看了云皎一眼,“那些锦鲤,是大王的义弟红孩儿放跑的。”
    云皎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心下却已了然,珞珈山那边早清楚自己与红孩儿的关系,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未必没摸清红孩儿的底细。
    观龙女的悠哉神态,可见这桩差事对方并不急,上大王山来,也并非为此事。
    云皎率先浅啜一口茶,开门见山问:“二位皆是海中龙族,今日特意来访,为的可是亲缘一事?”
    龙女一听,暗叹这妖王敏锐,分明是自己想先借红孩儿一事探她态度,反被她一语直指关窍。
    这副模样,倒与她和敖烈事先议论过的北海一脉不大相同。
    北海龙族,向来好斗,却少了些锋锐心机。
    “先说好——”果不其然,云皎既得了先机,自然先立规矩,“无论你等欲求证何事,既是在我大王山地界发问,认与不认,何时认,如何认,皆由我说了算。”
    她说的是“亲缘”,而非“自己的身世”。
    龙女终是低头抿了一口茶,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
    片刻后,她放下杯盏,眼中冷色稍融,仿佛释然下来,“大王所言甚是,我知大王乃白手起家,雄踞一方,究竟是否相认,自当由大王权衡定夺。”
    云皎能看出这龙女本身清冷孤高,另一边的敖烈却不是,性情显然更为急躁,他一听龙女表了态,便接道:“云皎大王,一月后,四海龙族将齐聚东海,为敖广伯父庆贺寿辰。届时,吾姐欲邀大王同往,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望向龙女,寻求确认。
    龙女随即补充道:“来之前,听闻大王山周遭妖众言之,大王极善冰寒术法,更是有一柄利害法器名为‘霜水剑’……此法此器,正与北海龙族的御水控冰之能相契合。”
    这倒是个有用消息。
    云皎眸光微闪,却不急于回答,反而气定神闲将茶盏一推,“血脉之亲,岂是仓促可定?我本是独来独往之人,忽地说我有亲,着实算不得惊喜。二位若急于求得答案,倒似逼迫。”
    龙女和敖烈不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难办之意。
    云皎却又松口道:“我需细细思量,待有时机,自会给二位一个答复。”
    待那二人微微松气之时,她补齐后续之言,“龙女不如留下一个无论何时何处都能寻到你的联络之法?毕竟,龙女还在找寻……我的‘义弟’,日后你我自会有所干系。”
    “我的”两个字她微微咬重,含了几分警告。
    前几日麦旋风回来,说是红孩儿带了话来:父母之事他会自行解决,不必云皎为之忧心。
    但云皎想,他还能有时日部署自己想做的事吗?
    取经人已快至平顶山,之后经过乌鸡国,便会径直往号山而去。
    这其中的行距并不算远。
    牛魔王,红孩儿其父,五百年前与孙悟空结义,在七魔王当中居身首位,一方面是因彼时他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他扎根西牛贺洲数千年,早有极强的势力,旁人很难撼动,总要给予足够的敬重。
    原著中的玉面狐狸公主,自也是看上了这一点,才将他招去积雷山做赘婿。
    那如今这只小狐狸呢?她不一样了,竟是罗刹女的盟友。
    但也正是这个如今……别看他好似是赘婿,未必不是本身揣着旁的心思,或贪婪美色,或贪婪珍宝。
    若真极好除去,罗刹女也不必联合玉面狐狸做局,用尽华贵之物才换得几分制衡。
    云皎心如电转,面上却不露心思,龙女见她应对从容,毫不露怯,不仅未被拿捏,反能提出有利于己的要求,心下也有些感慨。
    若整个龙族都能如此机敏澄澈,也不至于千年前就行了错事,被哪吒惩治,又被天庭寻了把柄,从此再也不能翻身。
    片刻后,龙女见茶盏已空,云皎无意再续茶水,索性应承下来,递给云皎一枚传音海螺,而后便说不多叨扰了。
    云皎收了信物,亦起身相送。
    一番交谈尚算和睦。
    *
    另一厢,静室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哪吒与金吒隔着一张冰冷木案相对而坐。
    比起木吒,哪吒与这位“大哥”之间,隔着更深的隔阂。
    他幼时,金吒已出世求道,待他剔骨还于双亲,脱胎莲花仙身,金吒已是如来佛祖的前部护法,地位尊崇。
    金吒端坐桌案,一身素净法衣不染纤尘,与哪吒像极的容貌,却丝毫不会让人错认。
    因他的面庞毫无血色可言,像一件精致的琉璃器物,更像冰雕雪刻而成,但最摄人的还是一双金色的眼瞳,澄澈、冰冷、漠然,仿佛能倒映森罗万象,却唯独映不出属于“人”的情感。
    哪吒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心想,从前自己也是这副神态吗?
    见金吒久久不语,哪吒亦是少有寒暄之人,桌上茶水并未特意叫人添置,他勾了勾唇角,寒声道:“你来作什?”
    金吒确也不似木吒那般顾念旧情,他冷如霜雪,看待哪吒的目光,与看待山石草木无异。
    但虽如此,他甫一开口,用的还是旧称:“三弟,莲花仙身,清净无垢,乃昔年你师父太乙真人与如来师尊合力铸就,你却妄引凡尘欲望于其中,便如污泥倾覆净潭。”
    金吒的声音毫无起伏,又莫名渗透冷意,“你此举,是为何意?”
    三弟。
    在哪吒少时的记忆里,自己与金吒鲜少相处,得他一句“三弟”之称屈指可数。
    而后各自成仙成圣,即便在灵山相遇,亦是形同陌路,这个称呼,配合着金吒此刻的话语,讽刺之意浓得化不开。
    哪吒唇角微勾,确有几分嘲,“自然是为了……不变成你这等无情寡义的‘圣人’。”
    金吒并未动怒,只是转眸看他,那双成圣后变得金光透彻的眼瞳里,淡得几乎没有一丝感情。
    他复述着,咀嚼着话中的含义,“无情寡义,为何我无情寡义?”
    哪吒嗤笑一声,似嗤他,也嗤自己,一时懒得再答。
    静室内死寂弥漫,片刻后金吒再度开口,如例行公办,“取经人尚在西行途中,世尊与你有约在先,着你护持取经,涤清前愆。虽说,你有毁约之念,但所幸尚未铸成大错……”
    哪吒抬眸看他,反问:“既问罪我毁了莲花仙身,也叫‘尚未铸成大错’?”
    金吒仿佛听不见这嘲讽,仍自顾自说下去,“西行之路诸多磨难,皆有其定数。观音禅院之中,那些女子本为试炼取经人心性之劫,却被你的…夫人强行插手,坏其因果,纵其逃逸。”
    哪吒眸色骤然一沉。
    “黑风洞黑熊精,虽非她直属,却也与此妖山有所牵扯。它虽有贪欲,却罪不至死,最后又是你为护她周全,乱其劫数,甚至为之构害父亲。”
    “至于灵吉菩萨座下的黄毛貂鼠,亦不必说,它早年下凡,早与你夫人牵扯甚深,渊源匪浅。”
    “哪吒,你要护她,也得是她清清白白,毫无指摘之处。可她既做了,涉入取经因果,搅扰既定之劫,焉能置身事外,不担其罪?”
    哪吒凝视着金吒,他的语调始终冰冷,却层层递进,将一桩桩“罪责”罗列分明。
    “你本为护持取经人而下界,却屡屡失职。我佛慈悲,念你初犯,你的夫人亦是妖性未驯,年少懵懂,望你回头是岸,恪尽本责,约束妻子……”
    “往后,取经人行途中若再有变数,或有人徇私放水,或有人横加干预,坏其劫难者——由你,亲手诛之。”
    “你说无情寡义……”金吒凝视着哪吒的眼睛,至此刻才露出些真实性情般,语气里染上一丝细微却极其刺耳的波动。
    他眉眼含着讥诮,“哪吒,你一贯是其中翘楚,为兄又怎能及你万一?”
    *
    哪吒从静室出来时,云皎已在其外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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