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着丝丝缕缕的酸楚。
说完后,不待云皎回应,他周身法力鼓荡,三昧真火在他身侧轰然腾起,孙悟空只得稍稍避开。
云皎又看孙悟空,再度冲他轻轻摇头。
红孩儿便笑得更厉害了。
待孙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云皎才缓缓转过身,面上表现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认识的圣婴大王,纵是年少意气,却也心思缜密,绝不是冲动不计后果之人。”
他本不会因听闻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贸然掳来唐僧,授人以柄;
不会为了试探在她心中孰轻孰重,而故意放孙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对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击。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红孩儿原本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却低垂着,听闻她言后,他唇色有些发白,连衣袂好似都黯淡几分。
他偏过头,避开她目光,语气轻嘲:“阿姐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呢?你本就从未看懂我。”
这也是上一回他们争执过的话题,同样的话再度从他唇边吐出,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忿与伤人的锐利。
“你既然将所有的情爱都给予了你的莲之,你的哪吒。”他道,“你既然早已窥见我的命数乃如此,知晓天命所归,大势难抗……”
“你今日,就不该来。”
云皎并没有立即反驳,一句也没有。
她只是沉静地看着他,乃至方才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她都强忍着没有出手,都是因为她在观察他。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没得到她的反应,红孩儿又忍不住唤她:“阿姐?”
“你还有事瞒着我。”在他再度看来时,云皎恍然,笃定道。
红孩儿似有些怔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旋即神情满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声感慨着,“到底是阿姐……”
“龙女与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么?”云皎直视着红孩儿的眼睛,他仍想躲闪,她喝了一声,“红孩儿!我从未瞒过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该瞒我。
红孩儿唇瓣轻颤,他这下才被说动,是啊,云皎对他,向来坦荡,从未瞒过他任何事。
她要去灵台方寸山拜师,便与他说;
她要与莲之成亲,也与他说。
连拒绝都是极其直接的。
他们之间,本来一直如此,他喜欢她也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也会与她商量。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圣婴。”云皎放缓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有什么事,要与阿姐说。”
红孩儿最终呼出一口气,他的阿姐,是他在这世间最珍爱、最不愿欺瞒的人。
“阿姐,若我当真要离开你,你会想念我吗?”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悦于我,我只做你的弟弟,做永远无法割舍彼此的亲人……只是这样,可以么?”
若是从前,云皎或许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听他说过那么多,她不能再给他这样的答案。
无论他,还是她,谁都无法再沉溺于“姐弟情深”的戏码中。
尽管还没问出他最后的答案,但云皎看着他殷切甚至隐带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动:“……我没有亲人。”
红孩儿所有试图商量、讨要承诺的心思,因这短短几个字,戛然而止。
“我也没有家。”云皎道。
她没有瞒他,也并非骗人,她一贯坦荡。
——是因她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她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不会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为任何人牵挂。
阿嬷短暂地收养了她,又离开了她;师父教导她术法,她又拜别了师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只为了修行,任何人来去自由——自然包括红孩儿。
从生而有意识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无法拥有一颗能毫无保留、全然容纳旁人的心,也好似无法构建一个能让旁人长久占据的“家”。
这就是她总下意识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缘故,她只是在学着世人,拥有“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人。
红孩儿或许想问:“那哪吒呢?”
云皎已问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诉了你。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后的挣扎。
良久后,最终相告。
“龙女同我说,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么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终须有人来偿还。”
“偿还什么‘果’?”云皎还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隐隐沉闷。
待要深问,洞府外倏忽间传来一股庞大的灵压,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笼罩整座枯松涧。
是观音菩萨法驾亲临。
为何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无法阻止的命运,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还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变得更加艰难。
红孩儿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总要一个人来承担……你我之间,我自然选我。何况一切本与你无关。”
打的什么哑谜!
云皎心里叹了口气,与他并肩同行,待他伸手推开石门的刹那,她手中蛟丝破空而出,一股巧劲使上,蓦地将静立门外的龙女拽入了洞内。
龙女原本正心神专注地静候观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还不知何故,已对上云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龙女:我是谁我在哪儿。
云皎一贯信奉问不出就主动出击寻找答案,红孩儿心有顾忌不愿明言,又与她关系近,不好强硬盘查。
干脆将矛头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龙女,毕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是从她口中传出。
“说!你究竟散播了什么谣言?若不如实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龙女:……
云皎不冲她直接发难,是因为她是菩萨底下的人。
但对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见云皎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冷厉,一时面露惊愕。
虽不知云皎的真实修为,但龙女听过木吒在她手下吃瘪的事,何况云皎还能在她设防的前提下如此轻易地捆住她,实力确然不容小觑。
说彼此是亲人,实则她对云皎真正的脾性与行事手段并不了解,反而轻易便被震慑住,生怕云皎冲动之下真做出这般无法无天的事来。
蛟丝不似绸绫,细韧的丝线缠上敌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若她强行挣脱,恐怕立时就会皮开肉绽。
“我说。”权衡利弊之后,龙女选择坦白。
与此同时,她看向云皎的眼神却含着复杂,又忍不住试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脉,是蛟?”
“此事与当下无关。”云皎语气冰冷。
“好吧。”龙女见她不为所动,只得直入主题,“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一池锦鲤……”
“年前,牛圣婴跟随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窃闻天机。我奉观音尊者之命,将他镇压于锦鲤池中,望其静思己过,他却并不服从,强行破开结界,致使池中灵鲤逃入凡间,酿成祸事。”
祸事,说来云皎竟也知晓。
吃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之一。
“这便是‘因’。”龙女音色平静,“如今恶果已显,当初他本是为了你去珞珈山……云皎,于情于理,于天道伦常,总有人当担起责任,修行赎过,偿还此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龙女挑选了个相对好听的说法,可在云皎听来简直是难听至极,难以入耳!
——但这就是红孩儿口中不得不承担的“因”。
红孩儿也说,此因,追溯到他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却被人巧言构陷,将放出灵鲤之过全数扣在他头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将灵感大王造下的杀孽与他捆在一起,最终,将那祸水的源头,隐隐引向了纵容弟弟的她。
原来如此。
这算什么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要以红孩儿来敲打她,或是要直接冲她发难。
而红孩儿自然看穿了。
云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难怪先前她质问龙女是否散布牛魔王谣言时,龙女神色微妙,语焉不详,并不完全承认。
牛魔王一事根本无关紧要,红孩儿也从始至终都未相信。
原来,红孩儿突然这般昏了头——是因为她。
他不愿她为难,更不想看祸水东引去她身上,是故一声不吭,要将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红孩儿看去。
第93章
哪吒,你也要拦我么?
红孩儿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