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像玩笑话;
但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木吒看得震惊至极,四处环顾,眼见也瞪大眼睛的孙悟空,两人虽没对视上,但也许此刻都是如出一辙的想法:她是真敢和菩萨叫板啊。
“痴儿。”观音轻叹,“大道如天,岂容儿戏?”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云皎在催动法咒抵御金箍,半晌后,才说话。
这是师父的教诲,天道无亲,天道无情,可普世有情。
既然世存有情人,信自己便是,何必信天?
她寸步不让道:“善人非是顺天应命之人,而是坚守本心之人。世间有缘,却分善缘、恶缘,菩萨所言之的缘,未必是他的善缘,若强求,不过强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菩萨知晓这般的理,虽非佛理,亦可取用,“你所言之,未必不对。”
菩萨慈眉善目,循循善诱,“可三界之内自有其恒常正道,除却小乘渡己,也当大乘渡世。前人已证得普世缘法,大道为上,小道为下。如此缘法,众生莫不认同。”
“我不认同,便是恶缘。”云皎只将红孩儿牢牢护在身后,负手而立,毫不退缩。
观音轻轻摇摇头,似在叹息众生痴顽。
三千世界,岂止一人之界?岂止一言之堂?
遂叹气一声:“若不讲理,如何能辨?”
言罢,观音玉手拂袖,那空中的金箍光华大盛,嗡鸣之声震耳欲聋,似要挣脱寒鞭的束缚,又往结界上狠狠一撞。
云皎眼中厉色闪过,仍不肯退让,她几乎催动了身体里所有灵力抵御,结界凝出更深的寒霜,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结界暂时看起来仍是纹丝不动,但她微蹙眉头,俨然也不算好受。
红孩儿有所察觉:“阿姐……”
“圣婴。”她轻声,仍固执重复,“你不愿的。你既不愿,就信阿姐好不好?阿姐会护好你。”
云皎想,上一回她“顺势而为”,看似救下了白菰,却要面对别离。
顺势而为,顺的到底是谁的势?
大势,何又为大势?
她不愿再如此,她不能看着自己的阿弟,如此心存不甘地向珞珈山而去。
红孩儿沉默一瞬,轻声应了她:“……我信你,阿姐。”
他的阿姐,的确每次都站在他身前。
如今也是。
孙悟空已面露忧色,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见云皎目光扫来,微微摇头。
不是她不要孙悟空帮忙,而是此刻,她仍有话必须说清。
孙悟空稍顿,只见她仰首,又对着云端疾声问道:“敢问菩萨,被拔去爪牙的野兽,还算得上是野兽吗?”
观音垂眸俯瞰,“若它仍存本心,野性未泯,自还是它。”
云皎笑了一声,“如何能存本心,如何才算未泯?野兽只有与生俱来的本性,何来所谓的本心?”
这下,观音眼眸微动,静待其言。
“心要如何看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见不过仍是自己的倒影。”云皎道,“只因你欣赏他的天赋,他的神通,便要将他变作你想要的样子。如此之心,不过是你等想要的本心,不是他的本性!”
孙悟空霎时看了过来,火眼金睛中光芒闪烁。
红孩儿也微有错愕,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连带着手中抵御的灵力都变得更不顾一切。
甚至,连观音身后的木吒也眸色复杂。
云皎好似在说野兽,实则是在说红孩儿,又仿佛……在说哪吒,甚至是孙悟空。
观音默然睥睨着她,良久之后,却叹一声:“痴儿……”
无理,无理,如何辨理?
与那哪吒确是同等德性。
观音虽如此叹道,金箍也还未收回,眼底却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但或许是有意震慑,或许是心有顾忌,观音又抬袖,杨柳枝轻点,那金箍迎风便长,变得更大,光芒几乎笼罩天穹。
一下消耗太多灵力,云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这并非观音在全力催动,而是此本乃如来亲赐的法宝,金箍更是三个箍中威力最盛者。
但她仍不肯退让。
管他什么观音如来的,云皎从不管这些,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将她龙筋抽了将她杀了,反正她就这么一条命,干就完了!
云皎眼中厉色愈深,催动了更多的灵力,龙女见势不对,仰望天际,观音竟真凝眉沉思起来。
菩萨不至于被轻易说动。
但这片刻迟疑,若传去旁人耳中,此乃云皎之过,亦是龙族之过……
她本与云皎站得近,云皎已将所有精力放在抵御金箍之上,蛟丝早已悄然松下。
龙女悄然移动,绕过红孩儿的视线,向前欺近两步。
倏地,一道炽烈至极的紫金火焰却猛地从斜处窜出,几乎冲向云皎面门。
云皎本处于警惕之时,见那紫焰至眼前,下意识掌心运力,凝结出一道极厚的冰刃,如此寒气凛冽的冰,足以生生破开猎猎之火。
她再乍然偏转视线,目光先是扫过被逼退的龙女,随即投向火焰来处。
果不其然……
是,哪吒。
两人隔着尚未散尽的火星与寒雾对望,哪吒隐有一丝愕然,似乎没想到她当真能抵御三昧真火。
数月之前,她还极其怕这火,与红孩儿操练数月,极其上心。
如今,竟真已找到应对法门,从容化解。
她总是这样,丝毫不愿暴露软肋的,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云皎见哪吒眸中寒光凛冽,一步步朝她走来,心念电转间,微微吐出一口气,倏尔道:“你也要拦我吗?”
哪吒的脚步应声而止。
不过一瞬,他便洞悉了云皎的意思。
漫天神佛皆在看着。
他本也是个祸源,如今她又在“惹是生非”,此时若他二人敌对,甚至是直接争斗,反而是能叫众人安心的好时机。
远比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夫妻联手,逆天而行,要好上千百倍。
“哪吒。”云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我…夫君。”
——应当能很快看懂她的意思。
她今日争这一场,并非全然意气用事,而是觉得尚有余地。
红孩儿捉了唐僧,这一难已算成立。
而观音菩萨收编红孩儿,本是节外横枝,如何能算命中注定?
不过是佛门、或者还有天庭联合起来冲她发难,借此敲打她这个屡次搅局的变数。
所以她必须争,不仅要争个公道,更要让那些人明白——
她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但这一切,哪吒不能掺和进来,云皎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
在云皎看来,他也的确能次次看明她的意思。
他无需真的与她生死相搏,哪怕他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也足以暂时打消诸天神佛的诸多疑虑。
他不该动,他不能动。
哪吒掌心的三昧真火缓缓熄灭,垂下手,看似好像真收敛了同战之意,做出了选择。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一瞬离开过云皎。
红衣锦袍的郎君临风而立,墨发以赤绸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仿佛满天神佛都不曾入他眼中。
他唯独看着自己的夫人,看她立于漫天灵光之间,乌发飞扬,衣袂翻卷,明明脸色已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桃花眼中映衬的光,既清亮又明媚,远远胜过周遭诸多灵光。
像夜里一眼能望见的星,又像是寒冰中升腾的火焰。
诚然,云皎的算计,于大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若真有人要伤她,他再出手干预也来得及,届时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但他想,他要如何袖手旁观?
昨日她望向他的清澄目光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这般倔强的身影。看似一柔一刚,可细细想来,实则内里从未改变,永远是一样的。
永远是那个坚韧、执拗,且永远不会认输的云皎。
他的夫人云皎。
连他都锁不住的云皎。
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凭什么要向这些人低头?
昨夜他想问她,为他付出这一切是否值得?
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云皎值不值得这么做,而是,他当值得她这般做。
脑海中有千百种权衡利弊的念头闪过,此刻他最“明智”的选择应是顺从她的意愿,不拂逆她的筹谋,可他要怎样,才能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孤军奋战?
他做不到的,哪吒心底微叹。
于是混天绫自他袖间飞出,如一道赤色惊鸿,快得不及瞬目,已与云皎的寒鞭并肩缠绕上那威压浩大的金箍。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木吒见他眸中戾气翻腾,唯恐这小子能直接杀到天上来对战观音,下意识往观音身前拦了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