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不曾在心中想过重逢的样子?
如今眼前的一幕,他早在心里梦里描摹过多次,他甚至能勾勒出梦中她每一次的神态,又与如今渐渐重叠。
一模一样。
云皎永远是这般,她从不会气馁,不会露出颓然的姿态。因而再相见不会生疏,不会冰冷,好似离别并未发生。
而后,红孩儿又垂下眼低喃,“那我也……我也要变得更大些,与你一样。”
哪吒面色更淡了几分。
云皎自也注意到了,唤他也过来,三人一同在竹舍外的石凳坐下。
竹舍清幽,檐下悬着的占风铎依然随风轻响。
她一眼看去,这儿竟置放了茶具,但她记得红孩儿也如她一样并不喜喝茶,便从自己的灵宝袋里掏出果干来泡。
红孩儿刚要伸手接替她,却被横来一只手挡住,哪吒已接过了纸包住的果干,置放茶盏中。
他淡声道:“内弟不必客气,我来便是。”
红孩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却未再动,只静静看着云皎仍在不停掏东西。
两人私下一点交锋,实则也都不愿叫云皎看明,云皎尚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一边摆弄,一边说着山中琐事:
近来又研究出了新糕点,带了来给他尝;
后山还开了莲花,结了特别好吃的藕,她清早才命小妖做了桂花糖藕一并带来;
还有,白菰也要回山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白云苍狗,岁月如隙,尤其是凡界的时间,对于仙神而言,仿佛是最不值钱的。
云皎已在凡界等了大半年,红孩儿却说自己只在这里修行了月余。
她想,如此也好。
她可以等,她不是凡人,她拥有漫长的时光,只要他会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又从灵宝袋中取出几分仔细包好的山货,“前些日子我去探望你母亲,她塞了许多给我,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
“此次来得匆忙,未及再上翠云山。”她递去红孩儿手边,“待下次,看她还有什么要我捎给你。”
红孩儿闻言,这下几分诧异。
他自能想到他不在,即便他不说,或是说了不必,云皎仍会放不下心去照应翠云山。她从不是无义之人,可他却未想到她会亲见铁扇公主。
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了他心上。
云皎顺势说起铁扇公主的近况,又道:“关于玉面狐狸一事,我已查清了首尾,你且放心。”
大致的情况都交代给他,但事关天庭与灵山恐也曾在其中牵涉,在此地不便多言。
红孩儿一直安静听着,他明白云皎说这些,是让他放心母亲身边并无危险。
最后,他低声道:“多谢……你劳心。”
听之,没了曾经亲昵的称呼,好似两人变得客套起来。但云皎心知这不是生分,哪吒更知不是。
水甫一烧好,红孩儿就先为替她沏了一杯,这次倒是眼疾手快躲过哪吒。
他抬眼凝注着她,又轻声问:“那你近来,可曾遇到过危险?”
云皎方才还在愉快诉说的声音,倏然顿了下来。
第139章
我会等着,珍重,云皎。
但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总想独自扛下一切的云皎。
有些事瞒着,或许伤人也伤己。
“确然有些……”她挑了些能说的,细细说予红孩儿听。
但毕竟还在观音的领地,说完后,她便飞快道:“不过不必忧心,哪吒与我在一处。”
红孩儿沉默片刻,道:“号山宝库中尚留了些旧藏,小妖们未必全带得走,你若需要,自去取用便是。”
“好。”云皎应允,继续从灵宝袋内掏东西,“哦对了,还有我在陈塘关发现的佳酿,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喝!你且尝尝。”
“不过话说,珞珈山能喝酒么?”她将酒坛子抱上桌,又看了看四周。
哪吒对此有几分了解,当即接话:“当是不能。”
二人并未瞧见,红孩儿在听说“陈塘关”时,睫羽颤了颤。
他明白,如今的云皎已与哪吒亲密无间,而他已无置喙余地。
那一日,亦或很早之前,他的选择,早已注定了他与她再无以后。
“无妨。”他又抬头,对云皎笑笑,“我又不是佛门弟子。”
也是。
云皎冲他眨了眨眼,当即拍开封泥,“那就来一点点!”
哪吒:……
他心知自家夫人是叛逆性子,而他也不会真拒绝,因他亦是。
索性随手拦了一道结界,就着云皎尚端着酒坛的手,给她与自己都斟满。
“那给圣婴也多来点!”见哪吒如此叛逆,云皎胆子更壮。
三人这就喝上了,酒香袅袅弥漫,气氛却微妙地静了下来。
红孩儿许久未沾酒液,醇香入喉,却觉似有薄刃轻划,哽塞难咽,渐渐又化为平静。
云皎喝过后又来问他:“如何?”
他只好道:“很好喝,许久未与你同饮了。”
云皎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彩,旋即看着他的模样,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
静默片刻后,她忽又唤了他一声:“圣婴。”
“嗯?”红孩儿仿佛能预想到她会说什么。
“之后你回来……护好你母亲那边便是。”她并未说自己不再需要他,陈述的是事实。
果然,红孩儿抿了抿唇,他点头。
“大王山我已布下诸多后手,足够周全。有时牵涉太深,反而容易陷入泥沼。”云皎与他温声分析。
云皎是山大王,更师承须菩提祖师,她自有自己的治山之道。红孩儿起初便是她一手带出,如何不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大王山与灵山、天庭皆有牵扯,若他再踏入,云皎难免分心顾他,反成负累。
经历了这许多,他心里竟是平静的。
“我明白。”他认真点头,“往后我若有动作,必一五一十与你交代清楚。”
云皎微微一怔,最终轻声道:“好。”
最后,她又从袋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他面前。
这尺寸,哪吒微微挑眉,心底熟悉的预感又开始蔓延。
红孩儿展开锦盒,果然,他原本舒展的眉宇也有一瞬僵硬。
里头是他的同款玩偶娃娃。
若没认错的话……应当还是三百年前,他尚且年少的造型,高束着发,红衣鲜妍。但为何鼻子眼睛,乃至整个画风都有些……怪异?
哪吒也看来,心里只想:又是何时去定的娃娃,他怎不晓得?
但转念又想……看来,彼时的反应他也不算太大,所有人见到自己的同款娃娃后,都会露出这等僵硬且震惊的神色。
他拭目以待孙悟空的神情。
没错,他近来在怂恿云皎尽快将那娃娃送去给孙悟空。
云皎悄悄弯了弯唇角,实则,她自晓得他们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就是故意的嘻嘻,就喜欢看不管i人e人在那一瞬变i的样子。
重逢相见,且聊了多时,红孩儿这下是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最后想通了,反而郑重将锦盒收回怀里。
云皎却说:“唉,你拿在手里呗!我用留影珠给你留影纪念下!正好,还能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看。”
红孩儿:……
云皎一面说,一面又开始从灵宝袋里掏东西。
旁侧的哪吒已从自己的豹皮袋里取出一颗,递给她。
这是大王山特有的物品,如今哪吒已能随手收在身上。
红孩儿下意识向哪吒看去,却发觉哪吒的视线也凝在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凤眸,沉沉阴郁。
像是……敌意。
哪吒已许久未对他流露出这等眼神,此刻那双瞳眸下却暗潮涌动,虽只一瞬,却真切分明。
见红孩儿看来,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顺势揽住云皎,语气自然:“来得匆忙,只顾陪夫人收拾行李,倒忘了单独给内弟备礼。”
云皎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明明彼时被她打发去加固护山阵法了,何时陪她收拾过东西?
但旋即,她又觉应该的,若他真有心关护他人——
哪吒自己还有一堆藏宝,尽数堆在藏宝阁,自是要拿出来一些。
不过他没拿也就算了。
哪知哪吒这话非是免责,竟真从豹皮袋里取出一件护身的法宝,递向红孩儿。
那法器灵光磅礴,一看就是极好的法宝。
红孩儿的眼眸渐渐深了下来。
哪吒并不在意他会不会接,索性置放于桌案,侧眸看他,语气随意间却藏了几分不经意的挑衅,“不知……可否让内弟开口,唤我一句‘姐夫’?”
红孩儿与他对视,眉眼愈沉,最终笑了声。
他是不会唤的。
“我与云皎并无亲缘。”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自也无‘姐夫’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