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垂头看她,“算出什么了?”
巽下兑上,中孚之象。
是吉凶交织、祸福相依的卦。
云皎将卦象解读给哪吒听,哪吒也眉眼微沉,他似乎也想了许多,云皎见状,反而宽慰道:“无碍,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冲就完了。”
哪吒听罢,浅笑,两人不再多话,按下云头。
大王山的兵马围山,困阵渐成。
落定盘丝洞门前时,二人步履却微微一顿,一丝极淡的金光迅速在他们脚底隐去,不再成型。
这儿,原本有个隐蔽阵法。
不及深想,洞内已然射出一团凌厉妖气,但这气息微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仙气。
哪吒眉眼微动,踏前一步将云皎挡在身后,混天绫出袖,凌空一卷便将那团妖气打散。
但很快,各色丝索又如天罗地网盖铺而来。
这却好办,云皎又将哪吒推开,拨弄了一圈指上乾坤圈,金圈霎时化作万道金光,将那些丝索尽数缠住,丝索的主人也一并拽出。
花枝乱颤的惊呼从四处传来,云皎抬手转腕,蛟丝飞射而出,一下便将她们都捆了起来。
“拿下。”她声落,身后妖兵扑上。
丝索纵横,妖光乱闪,却抵不过大王山兵马训练有素。不过片刻,七妖已被制住,缚于一旁。
云皎目光扫过她们,心下暗忖,原著里,这七个蜘蛛精与她们师兄蜈蚣精皆是修行之人,是奔着得道成仙去的,故此处仙妖之息混杂,混沌难辨。
难怪金吒择此地藏身,确实遮掩。
“大、大王!”为首的蜘蛛精见这阵仗,便知云皎是一方妖王,忙唤道。
又见云皎旁侧还有一位杀气凛冽的神仙,即便一时没猜出对方是谁,也被恐怖的灵压吓得瑟缩,“我们只是见忽有人擅闯,故而上前查探,绝无杀心,不知…不知大王与这位仙家驾临,所为何事?”
“洞中,除却你等,未有旁人?”哪吒问道。
“这……”蜘蛛精们目光闪烁,略有迟疑。
不必她们多言,夫妻二人余光已见一人身影拖着另一人疾退欲走。
“还想逃?”
哪吒冷呵一声,火尖枪翻腕而出,凌空一划,霎时枪上烈焰落地成一道火墙,封死了对方所有的去路。
混天绫如游龙出动,将当中一人层层缠裹,拽至跟前。
正是失踪已久的李靖。
哪吒凝眸看去,发现他已与昔日所见大为不相同,本是外强中干,但此刻,已是连最后一点强撑的傲然也尽数褪去。
头发花白凌乱,瞳眸猩红,面上神态痴憨,一时狰狞,一时又是惺惺作态的悲悯。
他口中不住说着:“别杀我…岂敢杀我,我乃托塔天王……不,我错了,我是罪人,是我构陷我儿,是我害了陈塘关……”
哪吒神色无澜,他已大致想明,是因自己的七情在李靖体内。
过分充沛的、不属于李靖的情在撕扯冲撞其神智,叫他癫狂。
而云皎,见哪吒捕获李靖之后,目光转回,望向了金吒。
金吒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方才,他随手将李靖丢开后,意图避开火海,却被哪吒的缚妖索所拦,眼下也是一副伏诛姿态,可表情还如从前所见一般平淡。
淡到几乎没有波动。
那双金色眼瞳,澄澈而冰冷,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他是肉身成圣,如今看来也不是没了肉身,一双眼瞳为何成了金色?
云皎思索间,长剑一横,直指他喉间。
“为何要逼死白菰。”她声如凝冰,冷然发问,“是你传播的谣言,你凭何决定旁人生死?”
金吒垂眸看向颈前剑尖,眼瞳里仍无波无澜,也不在乎她的质问,只反问:“你们如何寻至此地?”
踏入此地时消散的阵法,云皎和哪吒已有所料想。
那法阵的同源灵气,与先前阻拦云皎卜卦的灵气像极。
云皎起初觉得是金吒布下的法阵,如今想来,却是灵山真言凝成的结界。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答,反而又问:“金吒,你何时成了这般草菅人命之徒?千年前陈塘关前,你尚知痛悯悲苦,如今却只剩一具行恶的躯壳了么?”
这下,金吒果真微有愕然。
他似困惑,偏头看她:“我……变了?真的变了?”
这语气,倒如求证一个难解的谜题。
云皎和哪吒对视一眼。
从东海幻境中出来后,云皎曾细问哪吒关于金吒的旧事。
只可惜,哪吒这千年来与金吒相处实在太少,但有一件事,他是发觉了的——金吒,似并不自知已非昔日性情。
“金吒从前实则是个感性之人,偶时木吒练功受伤,他会亲自寻巫医,亲自为对方上药。”
哪吒与这二人不亲。
但他记得,有时,金吒也会问他近日可曾饥寒苦累,劝他多归家看看双亲。
可眼前这人,眼中只剩一片漠然。
趁金吒怔忡之际,云皎向身侧的误雪递了个眼色。
她特意带了误雪来,便是因草木精灵有强大的疗愈术,亦善探查生灵本源。
平日,无人有这个机会近金吒的身。
此刻却有了,误雪拈指施法,青光渡去金吒身上,片刻后,眸色震惊道:“大王,他没有心……”
云皎蹙了蹙眉。
连一旁癫狂错乱的李靖都止住了呓语,七情在他体内混搅,让他一面不在意,一面心痛,“你、你——金吒,你的心呢?”
“我确无心。”哪知,金吒竟坦然承认。
他神色依然平静,俨然也知这事,却仍有不解。
似乎云皎说他冷漠无情,是他无法接受之事。
哪吒想到,上回自己这般说他,他也是这等反应。
“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金吒微微蹙眉,“佛祖昔年明言:心不过一窍血肉,舍之无碍修行。”
哪吒眉眼微动,“你将心给了佛祖?”
金吒抬眼看他,颔首。
几人暂且未语,金吒又追问道:“我如何变了?”
云皎哂笑一声,“心都没有,无情无觉,还不算变了?”
金吒摇头,义正言辞指正她:“三弟妹,我能言能听能辨,我知晓我在做何事。”
做何事?
面对旧年亲人时,只关注对方的莲花身躯有无损碍,而非真正的苦痛;意图逃窜时,只关注能不能自行逃脱,径直丢下对方。
他还唤她三弟妹。
一个看似毫无七情六欲的人,原来便是这般,自以为尚有认知,实则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云皎眉眼微沉,刚欲开口,忽听外头一阵刺耳喧嚣,兵刃交加声响起。
“何方宵小,敢扰我师妹清修?!”
这其内还有谁能是他师妹?蜘蛛精呗。
云皎霎时反应过来,来人是黄花观的蜈蚣精,也叫百眼魔君,是因他胁下有一千多只眼睛,因而得名。
声音才落,那道黄袍身影已掠入洞中,持着宝剑四处张望。
七个蜘蛛精方才惊慌,这时候却像有了靠山,挣扎欲起:“师兄!”
这蜈蚣精好容易绕开洞前的妖阵,此刻尚是救师妹心切,但一见洞内围聚了这么多人,不敢再动,哪知有一红衣神仙率先发难,一杆火枪“噌”得到了眼前。
他一时大骇,拿着武器便迎上,霎时和哪吒斗了几十回合。
云皎未拦哪吒,左右他不惧任何摄魂之术,那厉害的千只眼金光也算是魂术。
她这边不打算管,哪知那蜈蚣精一眼瞧见她,略有错愕,旋即唤道:“云皎大王,是我啊!”
哪吒的火尖枪一顿。
云皎迷茫看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你谁?”
“小道敬仰大王之名,曾自荐要做大王面首…咳,侍从,您不记得了吗?”
云皎:?
有这回事吗?
误雪也略微愕然地看去,倒看出些名堂,对着云皎轻咳一声,“大王,有的,那还是郎君没来大王山之前……”
她对着云皎一通轻语,但哪吒有心听,自是听了个明明白白,原是这蜈蚣精也算混出了名堂,黄花观在西牛贺洲这一带有些名气,又一心寻仙问道,早年听说云皎有直上天庭的本事,他心生仰慕,便自荐想做个云皎的枕边人。
呵,这已不是第一个了。
哪吒心想。
云皎听了这番往事,也是恍然大悟,挠挠头,嘀咕道:“那不是早pass了嘛,太丑,除却杀手锏以外,旁的武艺也不够看。”
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多不美观啊,云皎对这种招数无感。
呵,夫人还真考虑过,哪吒心里更生出不爽之意。
这也是个信息差,他自己入大王山太顺利,是故并不知在他之前,云皎曾相亲过不下三百六十个男妖,若有看得过眼的,便顺势录用大王山做工,看不过眼的,便直接发落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