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成了无心之人,行走世间,却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绪将他吞没,他才恍然惊觉……
他所求的“安宁”,或许从未存在过。
家从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吒震惊地望着他。
金吒也回望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触碰木吒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么也没护住。
木吒却握住他的手,紧紧相执,鲜血顺着木吒的衣袖往下淌,最终濡湿了他的掌心。
“大哥。”木吒哑声道,“你…是不是回来了?是会给我饴糖吃的大哥,对不对?”
金吒长睫剧烈颤动起来,闭上了眼。
古树下,光影渐已黯淡斑驳,唯余方才打斗的细尘还散在空中。
木吒扶着金吒站起身,金吒的腿却还有些软,踉跄一步,木吒便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撑住他。
金吒垂首,沉默不语,没有看任何人。
而后,他轻轻推开了木吒的手。
“大哥?”木吒愕然看他。
金吒缓缓摇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丛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并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木吒下意识还想去追,云皎见哪吒目光凝在对方的伤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说要去找他,找来找去还是慢半步,将你的伤治好了再说吧你!”
木吒一顿,望着金吒逐渐隐没在山雾中的背影,意识到大哥想自己静一静。
片刻后,云皎抬手,看着掌心法器碎裂后的灰烬,微微蹙眉。
师父明明与哪吒说这法器是用以专治太乙真人的,怎么……
彼时说好“或取或毁”,那眼下,算什么呢?
这边正拧眉不解,不多时,却忽有一阵风来。
一道人影破雾而出。
来者仙风道骨,竟是须菩提祖师。
云皎更加诧异,不过见师父并未急于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静下来。
只见他含笑对更深处道:“太乙,这许多年了,连徒儿一面也不愿见了吗?”
里头仍是久未出声。
但哪吒颤了颤眼眸,他察觉到师父的气息近了。
终于,树影微晃,雾霭向两侧分涌。
一位老者,一袭青衣,缓缓从之后显现。
哪吒与云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忆中,云皎也是见过他的,彼时的太乙真人仅是黑发中偶见银丝,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气风发。
如今,仍是青衣,却已然洗得发白,满头长发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面容清癯得近乎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几分神采,此刻正静静盯着一个人——
哪吒。
他看着哪吒,唇角翕动,那个名字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终于轻轻吐出来::“……哪吒。”
哪吒往前两步,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两个字,是对太乙真人的回应。
回应昔年的那些旧识,他从未放在过心里;回应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师父。
太乙却忍不住眼眶盈满泪水,偏转头不愿看他。
“师父。”哪吒的声音低哑,“我都看见了。”
太乙真人浑身一震。
“看见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晓了您昔年的苦衷与不得已。”哪吒低声道,又抬起头,望向已然白发苍苍的师父。
他再度笃声道:“我都看见了。”
此刻,须菩提祖师已走到云皎身边,见此情形,面露感慨,一阵唏嘘。
云皎疑惑偏头,“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那法器,还有太乙真人……”
须菩提捻须,与她解释道:“这些年来,太乙道友一直在此,这道结界非是他自己设立……而是灵山所设。”
她立刻想明白,这道结界不是太乙的保护符,而是用以限制他的。
“灵山非是一昧强横,又有天庭相争,两厢较劲,反而互相制肘。太乙道友彼时心灰意冷,他心知离哪吒越远越是保护他,最终踏入此地。”
须菩提先前说的,和此刻说的,区别就在于:“太乙道友,在此铸造了一件法器。”
用尽之后毕生修为所设的,能汲取七情六欲的法器。
但哪吒的命格已然改写,那具莲花仙身没有命格可言,太乙怎么也没算到,哪吒的七情六欲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躯之内,另一部分则被藏匿在另一处。
最终,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吒的七情六欲。
“此法器与他心血相连。”须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叹道,“若被毁去,他亦遭重创。灵山知他铸器,必欲毁之。只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借此结界之力周旋,故而结界之上也尽是他的气息。”
其实哪吒也没说错,如此看来,太乙真人的确在此自困,因而须菩提也没有打搅,只待时机令他自己想通。
须菩提看向太乙真人,云皎也看去。
另一边,太乙见哪吒始终低垂着眉眼,许久后,他平复了翻腾的思绪,才道:“哪吒,我心知你最重情义,事关金吒一事,你不必过于愧疚,我尚有一桩要事告知你。”
哪吒抬眸。
“金吒以为,是他的一颗心作为养料滋养佛莲,才能让你重生。”太乙真人叹了口气,“实则……他的心血,不过是化作了灵山莲池的万千养料之一。”
昔年给哪吒的那一株,自是莲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长出“哪吒”这般神通广大的莲花,如云皎从前所想,只因他本是哪吒。
“莫说他们,哪吒,你先前重归凡躯,如来也曾让你将莲心短暂放去其中,你可曾想过,那你原本的心呢?”
莲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躯重新长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却被莲心代替。
却也表明着,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颗心。
哪吒一怔,却问的是:“师父,你如何晓得……”
他的眼神一时太专注,太乙又错开目光,看向远方,“不仅如此,狮驼岭一事,彼时我也派了九灵元圣在不远处观察,我亦知晓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吒的心,金吒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莲的养料。
灵山骗了金吒。
哪吒沉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缕记忆,本是我放的,实乃我的一缕本源灵力。”
“天庭直入东海,彼时我便察觉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儿,只是仅以九灵元圣的能力,还无法强取,我见天庭将七情放入李靖身躯中藏匿,心下始终不安。”
索性,将李靖与彼时同其在一处的金吒一并引来。
“山下事关太乙的消息本是我所放。”他道,“只是没想到会引来杨戬……和你。哪吒啊,为师…我只是想最后为你保驾护航一次。”
哪吒始终沉默。
这般沉默,却不是无话可说,相反,哪吒心中思绪万千。七情的回归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悲欢离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师父的喜怒哀乐。
原来…这些年来,即便师徒分离,师父也始终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去寻师父的那些日子,师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师父……”哪吒喉间干涩。
“我知道。”太乙真人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从未怪过我。”
他弯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着自己的徒儿。这是他一手带大,又几乎一手推远的徒儿,千年来无一日不牵挂的徒儿。
“可这千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悔,“我总在想,若当年我不去陈塘关,不收你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这诸多劫难?”
“若我不那般自负,自以为勘透天机,算尽前后,是否就能真正护你周全?”
“若我……”
“师父。”哪吒不愿再听下去,他唇角翕动,“若没有您,徒儿早在千年前便魂飞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师父,你从未对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着哪吒那张褪去少年桀骜却更显坚毅的面庞,这些年,他的徒儿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但这一刻,那双乌眸间的光依旧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灭的烈火。无数人想要抹去这样的光芒,却无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暂被雾霭遮掩,那火星,却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着重见天光的那日。
哪吒看他,仍是毫无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责、孤寂、悔恨,在这一刻,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太乙真人抬手,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徒儿的头,最终却只是颤抖地落在哪吒肩上。
但他叹息一声:“我徒哪吒,痴儿……”
一声叹,一声唤,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