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拉碴的老头撩开眼皮,眯了眯在座众人抗拒厌恶的表情。他终是大口灌了酒,应付般地定论道:“按直哉说的办吧。”
……
会议散场,捏着点权力的骨干们心思各异,纷纷调查观月弥的经历。禅院甚一、扇径自拦住了直毘人,欲发火质问,后者故作醉酒打亲情牌糊弄了过去。他们气势汹汹地堵截许久未归家的男人——甚尔。
刀铭闪烁,华丽的锻肌出鞘,不必言说,一场激烈的战斗避免不了。两人经年累月没跟甚尔抗衡,自觉刀法拳术精进不少,总胜过某堕落吃软饭的男人,却被毫不留情地秒杀。
抱胸隐藏拐角观战的傲慢少年禁不住地嗤笑出声:不自量力的白痴,胆敢当面挑衅甚尔……瞧瞧这群蝇营狗苟输得多难看啊。
他的笑声于路过的观月弥侧影中陡然停滞。
禅院直哉对眼前低调的女人有印象。
她的工具箱是他近年来绝无仅有的败绩……集结了顶尖工程师却一筹莫展,浪费了巨额资金人情不说,他的威望因此而滑落……
可如今她是甚尔的法定妻子。
瘦削高挺的金发少年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本准备警告一两句。可惜少女生得太作弊,她是纤盈精巧、令人有呵护欲的样貌。
偏生她的瞳仁犹如一泓烂漫的秋水,看起来不谙世事,悉心守护的同时便诡异地催生了人的毁灭欲。
禅院直哉回想起她方才发言的姿态。
礼数周全,温柔平顺,跪坐奉茶的礼仪连他都挑不出错。唯独、唯独……
甚尔哥哥的女人,怎么可以对无聊的杂碎低声下气呢?!
面对微笑向他躬身行礼的少女,少年终究未置一言,烦躁地扭开了头,放她走了。
心中冷嘲道,来日方长。
大家族里折磨人的法子擢发难数,就算他不出手,他丑陋的亲属们一定按捺不住。
且让他欣赏一阵她被欺负得梨花带雨哑口无言的模样,及甚尔对此的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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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到,观月弥谢过了身后的仆从,在安置的客舍内更换医用敷料。
投影与简易筑构术式虽然足以掩盖躯体的异状、保证她的气色,该淌血的依旧会淌。
解开层层叠叠的腰封、外衣、里衣,观月弥兀自清理伤口,自言自语般道:“请问您还好么?如果待不下去我会转换策略,尽快料理。”
“比挨了一记虚式强。”屏风的另一边,有精壮男人的影子浮动,赫然是一招搞定了两位亲戚的禅院甚尔。
“抱歉,委屈您了。”他到底是抵触这块地方的,她感受得到。
坐姿狂放闲来无事的青年脸色古怪。
对着他一介大男人道委屈?在她心里他也是小少爷那种需要哄的小男孩么?
“反倒是我小瞧你了,你的演绎水平能当演员领奖了。”含情脉脉地握拢他的虎口,亲密崇拜地称他是她的爱人,水光潋滟的瞳眸全心全意地倒映着他。
娓娓道来的腔调、伪装捏造的脾性,甚至不经意间暴露的小习惯……谁能料到一切皆是虚伪的,是她故意留给其他人的把柄呢。
“啊不对,我遗漏了,”禅院甚尔调侃道,“你应该冠个知事的名头当当。”
“知事啊……”观月弥意味深长地慨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她挂着什么职位?对了,他记得她透露过不如猜猜她其实站在谁背后。
“政治家很看重血统出身的,状似无依无靠的新晋大臣基本入了赘,是财阀豢养的狗。一条狗跑了废了总有替补的欢天喜地嗷嗷叫。操弄权术的手段可比搞咒术的脏多了,该解释为舞枪弄棒的骨子里沁着股血性不够擅长阴谋诡计么?恕我直言,禅院家与之相比小孩过家家似的。”
禅院甚尔当年未能抵抗过禅院家,离家出走了。
而五条悟不敌禅院甚尔,略施小计便令他栽了攸关性命的跟头。
哎。
“还是百喰家好玩儿。”
“好玩?”
“对呀,互相骗来骗去,观赏对方的表演,分辨话语的份量真实性,寻觅破局的路径……唔,跟闯关解密游戏一样。不过人心难以估量,有时会爆发无与伦比的美丽光辉,有时又丧尽天良得叫人咂舌,这即是乐趣所在。”
“……”
费心费力算计来算计去的烦心事,在污泥般的禅院家,她居然兴味盎然。
禅院甚尔凝望着少女柔媚动人的剔透眉眼,及她身旁散乱的残缺不齐的纱布,想她果然不符合他的口味。
完全不是他喜爱的类型。
可谁不乐意跟顶级美女相处呢?匡论她讲话风趣宽柔,仿佛能撬开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禅院甚尔不介意多和她聊聊天、了解她一点。
“你既然在海外持有丰富的资产,干嘛不借助外资途径布局?”
“我借啦,我的主机数据库一部分正是利用了外务省的渠道,内阁纠察也不会出具结果。然而我国国民如此重视国产、注重血脉,外交施压虽便捷,却容易触底反弹。日后闹出抗议游行的风波就不巧妙了,会诱发阴谋论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理吧。”
桃喰通过学生会控制着的学员,校园与议会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暂时蒙骗过高层即可。
“话说甚尔先生,你觉得咒术界像交通法规也立一套完整的法案如何?”
“我是指,一套完善的系统,假如普通人能看见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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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凌晨。
深夜,确认天内理子与黑井美理在隔壁房间睡着,五条悟从冰箱取出两罐汽水,笑容可掬地找上了夏油杰。
冰凉的罐体碰了碰少年裸露在外的臂膀:“喏,你的份。”
凉意激灵得夏油杰登时精神了,顺势拿过,他蹙眉瞥向了汽水的风味标识——啊,悟拿的是他讨厌的味道啊,真记仇。
尚未发表意见,近在咫尺的开朗少年适时地卸了笑,直白道:“我计划设计场袭击。杰,你若执意守卫那丫头,估计得……”
只有让总督部确信天内理子身死、夏油杰陨落,他们方可逃避追杀,重获新生。
他的言论霎时激起了散发少年的强烈不适。
“喂!你……”涌动的心绪导致启口卡壳,夏油杰顿了顿,迅速理清了思路。
他怪罪道:“你什么意思?悟,当初可是你满口答应我们共同离开的,哪怕向天元开战也不在乎!你什么时候学会出尔反尔了,承诺的统统作废了吗?”
“呀,毕竟语言是存在赏味期限的?”五条悟乍然忆起观月弥忽悠他时扯过的烂话,嘻嘻哈哈。敷衍搪塞的借口在较真的夏油杰处禁止通行,只会掀起对方加倍浓烈的反感。
发觉友人玉白的面容倏忽间怒得薄红,显然气狠了,五条悟连忙摆手,示意他前往阳台并且闭合了门。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眺望着闪烁的信号灯与奔驰的豪车,五条悟双手抱胸挨着玻璃门,半笑着慨了口气。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我没办法跟你们一起远行呀。”
“原先直接应下是我太幼稚了,没考虑后果,现在不同了。”
“我真不负责恐怕你都联系不上我,小弥她不可能有机会递交申请表的。
杰,你认真听我分析,与天元对敌大概率将影响术师正常祓除咒灵。万一「帐」波动导致执行任务的人员和一般民众意外死亡怎么办?不仅仅是天元本身……目前的委托量,一下子减少两名特级,其余术师负担不了的,真要拍屁股丢给小弥么?”
“你单枪匹马支撑不起两个人的人生,变换身份是最轻松的解决方案了。天内……她不能一辈子依赖别人的啊。”
少年的嗓音十分温和,细听却颇为散漫轻浮,与往日的他差异鲜明。
夏油杰品出了差异,他从未见过五条悟如此能言善辩为他人思虑又对自己人冷酷的时刻。拉开锡环,他将原因归结至观月弥。
“小弥她祝福我们一路顺风,她支持我陪着你们的。”双双叛逃是烂橘子喜闻乐见的事,她无需为他们的生命安全操心了,然而——
“我爱她呀。”
“也很担心她。”
五条悟想,他对观月弥差不多是一见钟情。
两次一见钟情。
东京都内的公司大楼,他不曾全力躲闪她的吻,接过了她的蛋糕。
又在东京都内的雷雨天,建筑物挤凑出的迷宫般的小巷里,出于各种因素的冲动把她捡回了家。
即便暂未得知事情的全貌,记忆断断续续的,但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变化的。
他未来喜欢她、现在喜欢她、说不定过去同样喜欢着她。
“呵……”
盛夏夜里的风依稀有些凉,夏油杰伸臂撑扶出租屋的栏杆,麻木地啜着手中难喝至极的草莓味饮料。
他心想五条悟莫非疯了,抑或被咒具捅坏了脑子,不然他怎会性情大变道出不管不顾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