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禅院,亦非五条。地方小家族的人们也安分守己,唯有总监总督部了。
又是总监总督部。
如此分析来,加茂即便诞生了加茂宪伦那样的混账,之后的清白未必“清白”。已知羂索可以制造受肉|体,假设他才是加茂的实际掌权人……
她先前总觉得加茂宪纪的品性姑且端正,行为举止偶尔执拗但吻合继承人的腔调,族内教养基本过得去。该称之为表面功夫出神入化还是孩子不应与家长一概而论?
唉,讨厌的魔窟,果然她当年三个杀少了,排除法完全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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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家并非每天聚集一起用餐。
纯粹观月弥入籍入得猝不及防,役所不知为何绕过了他们径自通过了文件。往常起码知会一声、提前招呼的,谈问间却公事公办地回答他们不过遵照了常规流程,剩余的无可奉告。
禅院家众因此惊疑不定,猜不透是观月弥疏通了关节还是政府刻意的打压警告。
内阁依赖术师也忌讳术师,如同与皇室错综复杂的联系,古老家族总是部分阁老心中的一根刺。
连年的拨款一缩再缩,嘲讽咒术界惹出的麻烦太难善后了,信息化时代的民众不像曾经方便愚弄。为了支持率,他们一样非常难办啊。
观月弥递交的申请表是他们和政府关系的一道缩影。
如此再来,试探迁怒观月弥的额外充盈了几成。
席间,女孩恭敬柔顺地侍奉禅院直毘人,不经意地流露身体稍许不适的模样。待直毘人问起,她微妙地停顿两三秒,微笑着透露自己接到了加茂家的传讯,那边命令她过去。
众人交换着眼风——此女背叛了加茂,加茂问罪实属正常。然而她忍耐的功力及没事人似的甚尔,都跟他们过往的认知大为不同了。
要在以往甚尔必定沉着脸,浑身散发生人勿进的气场。可今天青年悠哉笃定地剔着鱼刺,甚至添饭加了小菜。
观月弥也挑不出毛病。
便叫人烦躁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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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宴结束,如影随形的视线与探究的眼光随着撤远的餐碟一块终结,禅院甚尔吁了口气。
早年他十分厌恶蝇虫似的潮黏黏的审度,现在依然不喜欢。只是年龄涨了,无所谓的东西跟着增加了。
瞧就瞧呗,瞟一眼又不会掉块肉。他们越隐晦地窥探,他越胃口大开。反倒能体会长辈打量小辈的心情了。
京都禅院虽磨人,却使他脱离家族后生活得如鱼得水。这份接人待物的功底延续至了委托,正因自幼耳濡目染,他安排杀人计划从未出错,侧写人物心理皆极其精准,包括博得富婆的欢心。
他和观月弥实则是一类人。
返还客舍,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倒回软垫,犹豫着要不要补眠。
屋外风声如潮,晨风卷送来清新的气流,松针长叶交织出簌簌的自然乐曲。华美屏风的另一端,窸窸窣窣解衣服的声音传入耳朵。
青年百无聊赖地思索着:怎么三小时没到她就换纱布了啊,是伤势加重了么?
只见少女利落地抛出五、六枚薄且锋锐的刃角。
青年翡翠色的眼眸瞬间眯起,懒散的姿态一扫而空。他翻身跃坐,厉声:“他们第一天就这样对你?!”
阴损的手段他怎么可能没有经历过。
始于童年的,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逼仄摧折人的家规条框,成排空洞木然的眼瞳。
“嗳,你们家人,挺热情的。”面对禅院甚尔的质问,观月弥双手搁置矮小的障架,探头朝青年眨眼睛笑。
——头发是樱粉的、眸仁如一汪诱人的温泉,白皙的胳膊下是浮夸的刺绣,背后映照着葱茏的绿。金子般的阳光浮动,她整个人……色彩斑斓的。
尤其语气调侃,恍若可以驱洗死气沉沉的浮灰,冲破积累数百年的憎恶怨怼。
她仿佛异常适应陈旧苛刻的风俗:“别放心上,当做预约的定金吧,说实话帮了我忙呢。话说早饭美味么?我看您赏脸多吃了两碗,银鱼拌萝卜丝确实鲜甜,唔,是你们家的秘方吗?那碟蜜渍梅子,沁入了桂花的香气,好特别啊,下次让小惠尝尝如何?对了,我今早在你们家的园林发掘了一棵素馨花,超可爱的,喏,给你。”
少女变魔术似地伸长手臂,递出一朵黄白色的五瓣花。花体圆润娇憨,不符合禅院家的审美,惹得禅院甚尔无奈地咧开了嘴。
大小姐日常四两拨千斤,不愿谈论的话题轻巧掠过,骨子里任性得过分,压根不听人劝。
也是,受了致命伤反而兴奋的人……
青年顺其自然地歇了回去:“加茂来电话了?”
“没,我编造的。不过是得主动跑一趟,没差啦。星浆体情况有变。”观月弥随手装扮花朵至发间,熟络地包扎伤口。
三言两语简述了后,青年眺望远处的云团:“你好像没有为此感到轻松啊。”
“大约是被问住了,以及上层任命我为总负责人的原因么……”
“他们最初暗示我的指令,就是务必保证同化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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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多使迟暮者唏嘘。
日暮西山,京都这座古都的夕阳千年来似乎维持着同样的风貌。站在地势较高的清水寺大殿高台,能将整座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感受着日落时降了温的风,腿脚不便的男人靠着轮椅一言未发。旁侧脑门残留缝合痕迹的女人毫不惊讶道:“我早告诉你世道变了,勿要随意贬低女人。外面的小姑娘我听闻你已经让她跪了小半天了,好歹引荐引荐?”
“就你好脾气,又没跪上三天三夜,算她运气不错。”
人尚未开始利用呢就被男人哄骗得五迷三道,嚯,新生代的确是自私只顾虑自己的一代,根本不具备大局观。
不过不打紧,到底是名外来的丫头,跟禅院家嫌弃的废物结合挺匹配。她算是把把柄交往了他手中,日后便于揉搓。
本来也没指望一介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能爬多远,五条家么……他往后再培养人吧。
“你近来如何?瞄准人选了吗?”
聊起前景不明朗的事,女人的脸庞宛若笼罩了一层阴影:“没呢,现存的阴阳师家族问遍了,说是稀有血脉愈发罕见了,他们亦许久未出返祖的苗子了。眼下仅有那孩子了。”
“那孩子亦是特级,与五条悟形影不离,难下手啊。不如给犯错的小姑娘一份将功补过的机会,仲宗根,你认为呢?”
“你要用,人借你。”男人耷拉着眼皮,中指指节轻轻叩了三记楠木扶手。
轻微的动静使门外候立着的侍女了然。侍女步履优雅不失速度地下了楼,叫起了跪得一丝不苟的观月弥。
“大人唤你,动作麻利些。”
“是。”
观月弥撤回揉膝盖的手,装作强忍疼痛的样子。她跟随侍女踏上平滑的阶梯,神秘的纸门被纤长的十指缓缓拉开。
纸扉后的世界寂寥空旷,是一间宽阔的、无任何摆件的房间。
少女依照繁缛的规矩,愣是用僵硬的肢体将礼节演绎到了完美。
进门后,头不允许直接抬起,眼睛禁止没分寸地乱瞄,需作等待。观月弥目光乖巧地凝聚编织得细密的草席,待秒数到点,慎重地挪了下巴,微扬起了睫。
……
……
常人的目力大概很难在一晃而过的陌生环境中观察清楚什么,匡论外界是渲染着的瑰丽长虹,人影是暗调的,但观月弥的瞳孔功能齐备。
定格放大扫描画面,精确地停留女人额头怵目的疤痕。
数据库准确地标注了对方的公民身份。
「……那女人也是个大难不死的,据说活下来后唯独丧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这才发誓要拜遍八百万神明。」
「虎杖悠仁的躯体很特殊,他是容器,千百年来唯一能抵抗宿傩毒性并保持自我人格的存在。」
虎·杖·香·织。
……哈。
哈哈哈哈。
因观月弥的眼神直勾勾的,格外不礼貌,男人以为她不曾观览京都如此开阔的景致,被美丽的夕照晃得失了神。正欲教育两句,少女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眉眼弯起,先是沉不住的低笑,再到无法控制般的放声大笑!
笑声不绝于耳,她笑得荒唐失态,生理盐水溢出眼角,捂住肚子,乃至攥紧了小腿边的和服衣摆。
“哈、哈哈哈哈……”
她一直苦苦追寻的人、恨之入骨的人,未曾设想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意外的方式邂逅。
实在荒谬!
由于观月弥笑得离谱,伫立栏杆边的男女不禁愕然。
“她怎么了?”
男人费解地摇头。
笑姿太过放浪,少女的胸腹逐渐晕染艳丽的红。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累了,方才悠然地擦拭眼睫的泪水,平静地对上面容颇有几分熟悉影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