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每月月末司薄司须对本月账目进行自查,填写自查表;
其二,每季末时,司薄司内部需交叉审计账目,以查疏漏。”
霁春和姜昭面面相觑。
周颐禾最先觉察过来,大声反驳:“不行,这非旧有之法!”
周颐禾也站起身来,死死盯住她,语气满是不赞同,“自大周开国以来,后宫账目便是年结年审。
若突然改为月月自查,季季互查,如此岂不徒增劳役?上面的人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改的。”
她面对周颐禾的质问也不慌不忙,“周掌薄问得好,可若一人身染微恙,是日日觉察诊治为宜,还是待她病入膏肓再求医问药?
司薄司账目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过去十二年的烂账堆积如山、漏洞百出,正是因为其中的问题日积月累,却从未得到及时纠正...”
说罢,她也直视着周颐禾双眼,言外之意便是:你觉得司薄司多年积弊不该改吗?
她在赌,赌周颐禾有着和她一样的抱负和野心。
果然,二人对视片刻,周颐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坐回椅子上。
“可这般频繁审查...会不会让各司...让主子们觉得司薄司不尽忠职守?”姜昭忍不住弱弱发问。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非也。恰是我相信司薄司诸位能做得更好,才提出此制。
正如匠人雕玉,不仅球成器之美,也要求雕刻之功。”
她既然来到了司薄司,那就要拔除过往积弊,还司薄司上下一个清明。
值房内沉默良久,最终在她的坚持下,这条新规还是勉强通过了。
但众人脸上依然满是怀疑,因为谁都知道前路上充满着不确定。
...
散会后,秦奕游一个人开始伏案疾书。
她脑中思考着要如何自查、如何审计、审计的标准又该是什么?
口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提笔在纸上飞速写字。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九日,她要赶在那之前设计一套《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
规范应该结构严谨,其中她设想大致可分为总则、记账规范、表格设计、填写指南、错误示范、自查流程、交叉审计规范,一共七大部分。
首先,当务之急应该是在司薄司内部设计一套简易清晰统一的分类编码系统,让每笔收支都有唯一标识;
其次,还应制定出统一的书写规范,包括数字写法、日期格式、事项描述要点;
创建月度自查表模版也是必不可少的...她犹豫片刻,在中括号后面写下三项:常规核对、易错点检查、异常标注。
写好后端详片刻,她又开始拟定交叉审计指引,力求明确审计范围、方法、和争议解决的流程。
而后,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结束了。
她又在纸上匆匆写下十二类常见错误示例与矫正方法对照表,还配上了这些账目中的真实片段。
这些大概就够了...
先针对司薄司目前存在的最严重问题对症下药吧,更先进的方法以后慢慢来吧。
——
冬月二十五的寅时,赶着一个月的最后期限,秦奕游带着她的最终报告和三箱成果,和周颐禾一起赶到尚宫局参加晨会。
皇宫尚在黑暗中沉睡,几盏铜灯沿墙而立,勉强驱散了冬日幽暗。
堂内四十二位女官按品阶分坐两侧,两位尚宫大人高坐上首。
一片沉默中,堂内炭火毕剥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堂外隐约传来几声内侍省报晓的云板声,沉闷辽远。
秦奕游双手端然交叠于身前,掩盖在青色官袍之下,对上周颐禾投来的质询目光,她疑惑着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韩尚宫的声音幽幽传来,“司薄司秦掌薄的账册...可否核对完毕?”
堂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片刻后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低阶女史小声道:“若我是秦掌薄,今日说什么也定然推脱着不来尚宫局了。
完不成十二年账册核查,用脚想也知道她肯定是要叫尚宫大人训斥的。
还不如当时不逞强把这差事交给郑司薄呢,好歹是不必被责罚了...
郑司薄在司薄司多年,经验丰富,岂是秦掌薄一个新来之人能比的?”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9章 过关
郑司薄轻咳一声掩袖道:“秦掌薄初来乍到, 过往更是从未核对过账册。
只要其认真能完成十分之一...便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还望两位大人不要苛责于她。”
这人演出了一幅十足好上官的做派。
闻此,秦奕游还没说什么, 周颐禾就已经双眉蹙起, 冷冷扫向郑司薄。
这话表面上是为她开脱, 实际上就是在暗示她能力不足, 大家同是司薄司女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倒是致力于给她穿小鞋...
她心里也纳闷郑司薄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么拎不清的人,难怪在宫中待了三十年也还只是个司薄, 当时比她资历浅的两位尚宫早早就升职了。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屈膝,低头拱手道:“禀尚宫大人, 下官已核查完毕。”
话音一落下,底下女官又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可能?秦掌薄说大话也该有个限度吧!完不成事小, 欺瞒上官可是万万不该的。”
郑司薄也豁然站起,身侧铜灯光艳随之剧烈摇曳,将其背影拉长。
“你可知道矢口抵赖,试图蒙混过关的下场?”郑司薄的质问声字字清晰。
郑司薄的眼神像淬了毒,脸颊肌肉紧绷着, 更是显得颧骨线条冷硬刻薄, 而后死死盯住秦奕游的身影。
最末端的权夏听了秦奕游的话,却满脸都是骄傲与欣慰的目光:果然...这世界上就是没有大人办不到的事。
郑司薄大步走到两位尚宫面前, 躬身道:“秦掌薄竟如此冥顽不灵,一月核查完十二年账册,怎么说都是绝无可能之事,定是她在此欺上瞒下, 企图逃脱问责。”
韩尚宫端坐主位,半张脸隐在炉中飘出的青烟后,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手中念珠在不停转动。
韩尚宫直直盯着二人,“郑司薄所说也不无道理,秦掌薄以为呢?”
权夏在下面急得直冒冷汗:秦大人不会真的被韩尚宫处分吧?
秦奕游转身看向身旁的郑司薄,缓缓道:“郑司薄想让我怎么证明?”
郑司薄只冷笑一声,下巴高抬,一甩袖子:“只要秦掌薄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十二年的账册条目、脉络、问题,我便认你完成了差事...怎么?你敢吗?”
她心中轻笑一声:有何不敢...
“可以。”
秦奕游上前几步走到正中,目不斜视便展开奏报,“自下官接手核查至今,三十日内,我们四人共核验十二年账本三千四百八十六册,条目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余项。”
堂内响起女官们细微的抽气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工作量繁重,但却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
她恍若未闻,继续道:“现在我们已建立全新总账目一套,分账三十六册,皆已归档。
每一文银钱、每一匹绢布、每一石粮食,来龙去脉皆可追溯至最初经手之人,时间明晰。”
而后,她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堂内诸人。
看见两位尚宫都没有叫停的意思,她将奏报翻到第二卷,声音沉了下去,“十二年乱账,非一日之过。下官梳理出三大系统性漏洞,呈报给诸位大人。”
她从箱子中抽出一本账册,“其一,宫中采买价目,竟有十年未变者。
景庆十一年定下的宫灯绢纱价格,至景庆二十一年间市价已跌三成,但账上却仍按照旧价记录,导致账目层层扭曲。”
她又用指尖划过一行行用朱笔圈出的条目,“其二,同一批锦缎,司珍司计入器用,而尚服局又计入衣料。
同一笔修缮银两,当月支取记为开支,年末盘点又作结余。
十二年累计,重复入账之物价值相当于整整两年的胭脂水粉用度。”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韩尚宫,“其三,杂项、他用、各宫支取,此类条目竟占了账目三成。
可杂项为何?他用又是何用?
无明细、无凭证、无核对,让账目如同无底之翁,银钱一旦入内便再难见其踪影。”
说罢,秦奕游合上第二卷,垂首深深一揖,“便是此三类弊端导致这十二年间的糊涂账。
若不纠正这些,纵使司薄司进行千次万次的核查,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她双手托举奏报,就这样静立在堂中。
输赢就看这把了...
殿内沉寂了约莫十息。
底下女官们不自觉发出惊叹:“天啊!太厉害了!原来秦掌薄真的这么强,竟能完成旁人无法做到的差事,还完成的如此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