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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郑司薄见此指甲狠狠扣紧手心,颈侧脉搏随着深呼吸极速跳动着,法令纹身如刀刻,眼睛瞪大盯着她,鼻翼剧烈翕张。
    上首的沈尚宫缓缓起身,接过她手中那册厚重的奏报。
    沈尚宫翻开泥金封面,一页一页看去,速度不快,但极为认真,一时间堂中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沈尚宫抬起头,目光扫视两侧各司女官,最后又落回到她脸上。
    “秦掌薄,”沈尚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举起奏报展示给众人,“你很好...
    你用了三十日,让司薄司原本一团乱麻的账目重见天日。”
    权夏此时也站了起来,对沈尚宫行了一礼,笑着高声赞叹道:“秦掌薄真是令我等敬佩!一笔笔账目比对得严格细致,分毫不差。多亏秦大人这般严谨利落,贵司的账目才能如此清正分明。”
    秦奕游依然垂首而立,面色平静。
    她知道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要挫郑司薄的锐气,而是...
    她忽略了众人震惊的神色,直直跪了下去,拿出第三卷奏报,这一卷明显较之前厚重许多。
    “下官针对这些问题,拟定了《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还望诸位大人审阅推行!”
    未等有人开口,她继续道:“旧式流水账就如同一团乱麻,新法将每一笔出入分归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
    边说着她边展开一张绘制的图样,“四柱相抵,盈亏李现,若有任何异常波动,则三日内必能觉察。”
    “此外,现行的报账流程需经多司数人,环节冗长,漏洞曾生。”
    她手指指向另一页绘制的工序图,“新制精简为三核:采买司初核、司薄司复核、尚宫局终核。
    每次核查必留凭证,每份凭证必附上明细;每笔账目从发生到归档,最长不超过七日。”
    而后她双臂交合重重叩首,“下官建议司薄司设立监察一职,不涉及日常账务,专司抽检与突击核查。
    不仅如此,还要建立异常条目月报模式,凡超出常例的开支,无论大小,直接呈报尚宫局。
    最后,下官请求推行凭证链制度,让宫中做到无凭证不能记账,凭证不完整则不能入库...”
    秦奕游说完,将三卷奏报恭敬呈给沈尚宫,“若用此制,则后宫用度将明晰数倍,错漏也能将大幅下降!”
    她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直跳。
    ...
    堂内安静良久,
    沈尚宫合上奏报,回头看了眼韩尚宫道:“此册留我二人细阅,三日后,召集六尚二十四司,商议推行新制之事。”
    而后,沈尚宫看向她,忽然笑着问了一个似乎毫无关系的问题:“秦掌薄,你可知道这尚宫局厅堂,是建于何时?”
    秦奕游略一沉吟,迟疑回答:“听闻...是太祖年间?”
    “是,建德三年。”沈尚宫目光望向窗外,“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
    这一百六十年里,这套记账法子用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下官不知。”
    “也是一百六十年。”
    沈尚宫将奏报轻轻放回她手中,走回座位,口中喃喃道:“现在,它也该变一变了...”
    太阳东升,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秦奕游也看向窗外,她眉眼不自觉扬起,心底像是有鸟雀在扑腾翅膀,是希望与期冀。
    ——
    秦奕游来司薄司面对的第一个大坎顺利过关后,她终于抽出时间开始调查那些病故宫女的事。
    她这十日以核对炭火发放为由,四处走访底层宫人。
    浣衣局的老妪、膳房的嬷嬷、花木房的老杂役...
    这些人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若说对宫中的了解洞察,这些人居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她也不摆什么女官的架子,只拿着点心、伤药,与这些人坐着闲聊。
    她问每一个人,“这些年宫里可有什么怪事?哪些地方晚上不敢去?有没有过去认识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渐渐拼凑出了一点轮廓。
    —
    浣衣局夹道两侧的砖墙布满青黑苔斑,风声穿过甬道时像尖细呜咽。
    一个太监背着身贴在墙根上,他正絮絮咕哝自言自语,随之呼出一团团白气,“寅时三刻...灯笼该换了...药渣要往北倒...”
    秦奕游站在甬道另一侧凝视着这个太监,他露出的一节手腕上布满着暗绿突出的血管,手指关节粗大的不合比例。
    太监眼睑浮肿,眼神却极亮,像是暗夜里燃烧的鬼火,绝望又疯狂。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她,咧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双眼却中缓缓有泪滴垂落,状若疯魔。
    这太监倏地一笑着实有些惊悚,哪怕是大白天也吓得她脚步不自觉后退,踩到身后之人的脚,拌得她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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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30章 州西瓦子
    身后的婆子吃痛哎呦叫喊了一声, 待看清她身上的官袍后又立马住了嘴。
    看着秦奕游连声抱歉,婆子讪讪一笑,“大人别看他, 这人就是一个疯子罢了, 你不搭理他就好了。”
    她又顺着婆子的目光看向那疯太监, 蹙眉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婆子拢了拢怀中包袱, 将她带向远处, 叹了口气而后回答:“唉!说起来这疯刘子也是个可怜人。
    以前好歹也是太妃宫中体面的大太监...哪成想,现在居然沦落到在浣衣局中挨打受气。
    整日吃不饱穿不暖的...
    疯了也好, 要是心里头清明着...日子只怕更是过不下去了。”
    婆子越说越唏嘘连用袖子擦拭眼角湿润。
    这宫中之人是最会兔死狐悲的,今天是别人,明天就有可能轮到自己。
    她嘴唇几次张合, “我看他年纪...也不算大...”
    “是啊,约莫也就三十。当年他才二十岁就成了太妃宫中最得用的人, 在下人堆里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原本背对着她们二人的疯刘子突然怪笑一声, 伸出手指竖在他干裂的嘴唇前,“嘘,你听...”
    听什么?
    明明只有穿堂风呜咽着穿过巷子的声音...
    他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妹妹乖乖...坐好好...井底凉, 坐着不冷...
    指甲长了...别挠那砖缝...挠穿了也出不来呀...
    ...又下雨了...雨水甜...多接点...好洗脸...”
    整个巷子里都是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的声音, 说着说着他还低低哼起荒腔走板的坊间小调。
    秦奕游听得浑身冰凉,寒毛直竖。
    他执着死盯的方向...是冷宫旁的那口井吗?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这个可能性让她莫名心惊,待她反应过来,倏地将袖中银子塞给那婆子。
    “你以后每日给他买些吃食...”说罢,便脚步飞快地离开, 步伐快得似是后面有鬼在追。
    但她心里却隐约觉得,总有一天她还是要和这个疯刘子当面谈谈。
    ——
    腊月初一这天终于赶上她再次休沐出宫。
    申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沉,魏国公府正堂内,四角早早就燃起了明烛,烛火在灯罩内微微摇曳。
    堂中央的青铜兽首炭盆烧的正旺,偶尔噼啪迸出几点火星。
    她祖父正靠在铺了貂绒的紫檀圈椅里,讲着家中陈年旧事;大伯父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用铁钎子拨弄着炭火,不时应和笑声低沉;
    她堂兄斜倚在窗边的酸枝木榻上,手里把玩着玉骨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偶尔忽然插句不正经的,引得祖父一阵笑骂。
    秦奕游坐在窗边,身下垫着厚厚的坐褥,手中捧着暖炉让她脸颊不由得微烫。
    听到祖父说她父亲幼时爬树摔跤的糗事时,她迅速垂下眼帘抿住下唇,怕自己实在忍不住放肆地笑出声。
    祖父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你爹打小读书便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诵经书,到了夜间还要挑灯夜读,从无一日差缺,连你祖母有时实在是看不过了叫他歇歇...他却是万万不肯的。”
    听到祖父这番话,她倒是愣了片刻,祖父口中的爹爹...和她记忆里中的人简直是大相径庭。
    她印象里的父亲...是个豪放不羁的人。
    虽然只是个文弱书生,但每日却朝气蓬勃,说话妙语连珠风趣横生,每日黏在她娘身后...简直就是她娘的一只跟屁虫。
    大伯父听到这话也自嘲一笑:“三弟唯一一次任性,就是二十岁那年瞒着家中所有人自己偷跑去西北,还留下封书信说什么要从军。可三弟他那样一个文弱之人...气得爹和娘好几日都食不下咽,整日整日睡不好觉。”
    她心中暗自附和:果然古往今来,都是乖孩子突然变叛逆最可怕。
    韩子安扔了颗花生进嘴中,含糊着问:“然后呢?你们没去把我三叔父捉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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