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普通人也能进入作坊劳作,并且赚到银钱,那么还有多少人愿意在田间靠天吃饭?
秦王面上一抹忧虑转瞬即逝,目光扫过王陶彰和魏春林两人,征求两人的意见,是如黄芪所言,研造车床,从而改变现有的生产模式,还是一开始就掐灭火苗,祛除所有对社会稳定不利的改变。
王陶彰和魏春林对视一眼,两人一时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不敢轻易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一时沉静极了。黄芪紧张的等待着他们的表态,能否撬动这个世界的工业体系,让自己名留青史,成败全在此一举。
过了许久,终于王陶彰开口了,他说话前先囫囵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暗哑的道:“王爷,臣不知道别的,就知道现在国库没钱,圣上为此殚精竭虑,只要您能让国库里堆满了钱币,东宫之位便是您的囊中之物,魏王、晋王再也不是您的对手。”
秦王听着,面露动容。
魏春林原本垂头沉思着,此时也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对秦王说道:“王爷,臣读史书发现,社会发展至今,所有的制度都是有缺陷的,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一切结果全在人为。臣觉得这件事上,不能因为看到了坏处,就因噎废食。”
“不错,当务之我们的目的应该是改善国家财政上的窘境,至于因此而产生的麻烦,既然我们已经提前窥到了,大可提前想办法预防。”王陶彰沉声道。
此时,秦王眼底的混沌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语带激赏的对黄芪说道:“研造车床一事,本王允你放手施为,遇到任何问题,本王便是你的后盾。”
黄芪闻言,顿时精神一震,大声道:“王爷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众人又就此事商议了许久。直到快天黑的时候,黄芪才红光满面的从书房出来。
不想,在院门口遇上了等她的戴全。
“哟,您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样高兴?”戴全打趣的问道。
黄芪笑而不语,问道:“可是侧妃让你来找我的?”
一说起正事,戴全便收了脸上的嬉笑,正色起来,轻声道:“最近府里有些流言,侧妃让我告诉您一声—底下人对慕容庶妃的肚子多有猜疑。侧妃也觉得慕容庶妃的肚子比实际月份大一些。”
他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得更低,“您也知道慕容庶妃差点害了小皇孙,侧妃一直记着这份仇怨,如今抓到这个把柄,免不得要报复回去……”
随着戴全的话,黄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告诉侧妃,离慕容庶妃的肚子远一点,这里面就是一滩浑水,谁沾谁惹一身腥。”
戴全被她说的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面色一变,问道:“您的意思是慕容庶妃的胎真的有问题?”
“别多问了,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就是。”黄芪含糊的说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又加了一句:“慕容庶妃这件事一旦爆发,没有人能够承受王爷的怒火,但凡涉事之人必会死无葬生之地。告诉侧妃,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以身涉险。”
戴全被她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了。”
半晌缓过了情绪,他才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百灵想托您打听些事,小皇孙身边新来的几个小内侍,都是从内府出来的,虽然暂时瞧着没什么大问题,但百灵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来历。”
“没问题。”黄芪痛快的答应了。
……
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黄芪原本美好的心情消失殆尽。原本想去城外看看朱小芬,也在心绪陡然转黯之后没有了兴致。她在马车前驻足良久,最终改变了行程回了永安坊。
次日,徒弟们相携着上门来拜年,黄芪便一整天都没有出府。
中午的时候,众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才各自散去。只有麻师傅和麻银留了下来。
本来答应年前找机会和麻师傅谈一谈的,可惜因为造钟处公务实在繁忙,这件事被一拖再拖,直到了现在。
为表正式,黄芪将两人带到了书房。
小丫鬟进来奉了茶,退出去把门关严实。黄芪才问道:“麻师傅上回准备找我说什么事?”
“是关于麻银的事。”麻师傅坐在椅子上,面带拘束的说道,“麻银如今拜了您为师,受您教导,您对麻银是比父母还要重要的人。所以麻银的终身之事,我想请示一下您的意思。”
“爹!”麻银没有想到她爹竟然找师父说这件事,顿时又气又急。
麻师傅却丝毫不顾女儿的神情,执拗的看着黄芪说道:“大人,麻银今年已经十八了,也该成家了,为了她的婚事我和她娘真是愁白了头发,可惜这孩子倔强的很,无论我们怎么劝,她都是一根筋。您是她的师父,您的话她总是肯听的。”
“师父,我……”麻银涨红着脸,急切的要解释什么。
却被黄芪抬手阻止了,她看着麻师傅笑问道:“听你的意思,是女婿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对,就是我的小徒弟继祖。”麻师傅点头道,“大人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想她将来守在家里的,继祖性子憨厚,对麻银和我们老两口都很好,更难得的是他愿意入赘。所以,我才想让麻银尽快和他成亲。”
“继祖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黄芪先是肯定了一句麻师傅的眼光,随即话口一转,又问道:“不过,这到底是你们大人的意思,麻银呢,她可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还不等麻师傅回答,麻银已经抢先说道,“爹,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白,您为何还要把事情闹到师父跟前来?”
麻师傅不理女儿,只看着黄芪,面带愁苦的说道:“麻银的态度您也看见了,所以就想请您帮着劝劝。”
“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黄芪看着面前两父女一样的急赤白脸,无奈的摇摇头。
她想了想,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俗话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婚姻大事,两个人合不合适,也只有他们当事人心里清楚。外人,包括父母长辈,可以建议,但是不能替他们做决定。麻师傅,既然麻银不愿意,您又何必强求呢?”
听到这里,麻银心绪陡然一松,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只觉师父真是最懂她的人。
而麻师傅则面色大急,“大人,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遵得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婚姻之事的。且麻银年纪还小,又被我和她娘养的太过单纯,她哪里能做主这样的大事。”
黄芪见麻师傅的态度坚决,只得折中的说道:“不管如何,至少您也该听一听麻银的想法再说。”
然后,不等麻师傅再说话,直接对麻银道:“你说说为何不愿意成亲,是不满意人选,还是单纯的不想成亲?”
“我……我不想和小师弟成亲。”头一次在除了父母之外的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婚事,麻银有些羞涩,但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决。
“类似的话我也与我爹娘说过,可是他们都不当一回事。师父,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工匠,地位低贱,连生的孩子都被人看不起。小师弟很好,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对于麻银的想法,黄芪表示理解。看到现在的麻银,她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不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都低人一等,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婚姻自由、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麻银有上进的意识,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黄芪只有为她欣慰的,万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然而麻师傅的态度却与她截然相反,“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这样不切实际迟早有一天要出问题。”
“我怎么就不切实际了?上面有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喜怒哀乐,我就是想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麻银看着他爹眼底的失望,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说的再多,都无法改变她爹的想法。
最后,只能把希望放在师父的身上。
黄芪也看出再这样争论下去,是争不出一个结果的。想了想,索性说起另一件事,“麻师傅,你该知道我收下麻银是为了大力培养的。不久之后我将出任珍器局丞,到时会将麻银带在身边为副手,麻银的匠籍就会变成良籍。”
麻师傅还有些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件事,而麻银早已激动的浑身颤抖。
黄芪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等麻银做了女官,无论找赘婿,还是选择嫁人,你的徒弟邱继祖都不再合适。如果你想让麻银尽快成婚,最好换个女婿人选。”
“女……女官?”麻师傅眼里掀起一片不敢置信,“麻银真的能像您一样,成为女官?”
第164章 上任
麻师傅从黄芪府里出来的时候, 神色还有些恍惚。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要不是麻银扶着他,怕是走差了道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