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医务室里，及川彻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泛上来的疼痛，从反光的玻璃窗上看到肿起的脸颊，他用舌头舔了舔被牙齿磕到的地方，嘴角还有点撕裂的血痕，但是不严重，用力呼吸的话左边耳膜还有些疼。
    “为什么每一次需要校医的时候她都不在呢？”及川对着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急救箱的岩泉说。
    “那为什么有的人明知道足球场边很危险还要站在那儿发呆？”岩泉拿出棉签毫不温柔地给及川的伤口消毒。
    “嘶——”及川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能怪我吗，做人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是那个叫早濑的女生……”
    刷的一声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他们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
    “抱歉！”部活结束来不及换衣服，早濑就冲到了这里来，连本来和向井还有吉村约好的拉面也都不理了，毕竟被足球砸到可大可小，她想想自己要是一走了之就太不负责了。
    这是她第二遍道歉，所以及川也回了第二遍没关系。
    快步走到角落的冰柜边，早濑熟门熟路打开柜门拿出了冷敷袋，伸手拿过干净的毛巾包好，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岩泉接过冷敷袋给及川，便听到她说：“现在处理好，明天可能也会看到很明显的淤青，但是过个两三天就会没事的，同学你相信我，我刚刚真的没有特别用力地踢。”
    ——只是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气而已。
    她还是有点心虚，说着又去翻急救箱，发现里面好像没有小号的胶布了，转身就踮着脚去够柜子顶上的纸箱，一下子没托住，岩泉跨上前在她身后伸手托了一把。
    “谢谢。”她低声道谢。
    “没事。”岩泉让开去。
    打开箱子，早濑麻利地拿出胶布撕开，弯腰轻轻贴在及川的伤口上。
    “那我回体育馆了，”岩泉想这里有人接手就说，“花卷他们还在收拾球场。”
    还以为是个冒失的人，现在看起来却又是个很认真的人，岩泉开门出去的时候在心里想。
    没赶上再和岩泉多说一句话，早濑整理急救箱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早濑同学对医务室好熟悉。”及川注意到女生似乎对岩泉更感兴趣，就秉承着虚假的关心实际的八卦之心来帮他的幼驯染打探情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的。”早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对了，同学你……”
    “我叫及川彻。”及川打断她。
    “及川同学，”她继续说，“我想知道岩泉同学是不是经常去抓娃娃？”
    这是什么走向，及川克制住了自己的疑惑之意不要在脸上表现出来，回道：“倒也没有特别经常啦……你很喜欢娃娃机？”
    “非、常、喜、欢，”她点头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了，“日本有趣的东西很多，娃娃机是最有趣的。”
    ——不好，又一不留神用外国人的语气说话了。
    “冒昧问一下，早濑同学是留学生？”及川虽然在杂志上见过她，但是因为旁边的牛岛所以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内容。
    “我不是留学生班的，”她把东西收好关上柜门，“我是日德混血的日本人。”
    这个话题对她来说总是异常敏感，在说出“日本人”的同时她还在犹豫，其实说自己是德国人也没什么不对的，毕竟最迟到二十岁做出选择以前她都还算是双国籍，明里暗里因为长相被排挤过，她从起初甚至是强行染黑了头发想要融入大家，可以这么说，被当成外来者的这些年并不愉快。
    虽然口音听不出，但生硬的语法还是暴露了她应该来这里没多久，及川敏锐地捕捉到早濑神情中的细微变化，很快就知道这可能是个她不喜欢提及的话题，他放下冷敷袋说：“难怪会有这么漂亮的蓝眼睛。”
    “谢谢，这是和我妈妈一样的眼睛，我也很喜欢。”早濑莉亚无论在什么时候被夸奖都是会坦率地说谢谢的，“时间不早了，要是之后有什么问题及川同学请一定要来找我，二年1组就在医务室楼下。”
    “我会的。”及川笑起来，然后在她打开门准备出去前说道，“还有小岩他啊，常在放学以后去街口的店里抓娃娃哦。”
    她抓着门把手顿了几秒，回头也笑着：“我知道了，谢谢你！”
    见早濑小跑着走了，过了一会儿慢悠悠跟在后面的及川横看竖看都觉得早濑应该是岩泉会认为可爱的类型，而就在他得意地认为自己这个僚机已经做到了满分水平，距离岩泉一开始平生第一次恋爱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完全没想到早濑莉亚感兴趣的真的只有抓娃娃这一件事。
    第4章
    脖子里的领结半挂着，她托腮坐在教室后排的位置，等着午休前这节漫长的国文课结束。
    早濑莉亚偶尔会在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感觉到紧迫，然后进入没来由的焦虑状态。
    比如说她已经连续几天在训练结束后去街口的店都没碰见过岩泉一，又比如说她从向井那里听说排球部的教练因为及川受伤的事似乎很生气，再比如说小时候在法兰克福一起踢球的大了她两岁的朋友应该要被拜仁正式签下来了。她想见岩泉和他一起抓娃娃，她也不想在因为经费而闹僵的情况下给队里惹麻烦，她还在考虑如果维加泰没有前景是不是回德国更好一点。所有乱七八糟的与她有关又无关的事情混杂在一起，就变成了她的烦躁之源。
    “去不去吃饭？”从楼上下来的向井抱着便当盒趴在后门敲了敲门框。
    “爸爸今天没做便当，我得去买东西吃了。”早濑从抽屉里摸出钱包来站起身。
    “还以为能蹭到叔叔做的炸鸡块吃呢。”向井遗憾地摇了摇头。
    饭点的食堂总是如此，早濑勉强杀出重围拿到了剩下的两个金枪鱼饭团，回头去看饮料架时却已经空了，想着认栽也行，身后有人将一盒苹果汁放在了她的头顶。
    “嗯？”用手扶住，她迅速转身笑出来，“喂，松川。”
    “不说声谢谢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松川一静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难得在这里见到你。”
    “ich danke ihnen so sehr.（真是非常感谢您。）”她说着还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是比俱乐部表演赛更加僵硬的营业笑容，“这样行了？”
    “你赢了。”松川点了点头，“你坐在哪儿？”
    早濑指了指不远处角落的向井，松川的表情很明显愣了愣。
    这两个人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付，和他们咬紧的大榜排名基本没有太大关系，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中学的，当年向井没有拿到的那唯一的一个推荐生加分名额就是给了松川。
    这当然是早濑并不知道的内容，她每次看到他们面上讲话常常带刺还以为两个人以前是前任关系呢。与其说松川是为了给向井添堵才会坐在她们这桌吃饭，不如说他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和早濑一起吃饭的合适机会而已。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选择在接近一个人的同时又在安全范围内后退，可能是高一那阵儿，坐在他前排的早濑在春季学期的第二周冷不丁染了一头黑发，还转过来趴在他的桌子上小声问她像不像外国人的时候。
    实际上他那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双碧蓝色的瞳仁真像是透明见底的湖泊。
    她似乎很努力地摆脱某种刻板印象，松川从最起初就感觉到她为了掩饰口音所以吐字都很刻意，乍一听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过早濑刚坐下才打开了饭团的包装，就看见吉村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她伸手拉她起来说：“hanson有紧急的事情通知队里人，正在操场等着，我估计他是真要卸任了。”
    “不是说至少过了今年赛季吗？”早濑反问着把饭团包起来递给了松川，回头看还坐着的向井，她摆了摆手意思说你跟着走吧。
    “上周末的比赛又输了，得有人负责，”吉村和早濑加快了脚步跑起来，“何况本来就不满意续签的条件，他说还不如回去带幼儿班呢。”
    “那新的教练是谁啊？”早濑问。
    “如果之前的传闻是真的话，”吉村昂起头看向操场，“像hanson这个级别的可能性很小，估计是国内退役的选手，或者就是从一些高中足球队挖来的老师。”她顿了顿，“所以我想去关西，毕业之后。”
    “大阪那个……”早濑倒是有听说吉村收到了一些俱乐部的邀约，“但是维加泰不会放你走吧。”
    “hanson都走了，”吉村笑起来，“他们留得住谁啊。”
    不用谈梯队这样一言难尽的情况了，维加泰已经在降级边缘徘徊了，之前吉村连着两场替补上场，小腿也是那个时候拉伤的，原本觉得被签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但是如果有的选的话，她真的没有必要留下来。
    站在操场上，hanson在讲明天周六比赛的安排，也说了这是他带的最后一场了，新的教练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就会来，确实是退役的选手，曾经名古屋鲸鱼的左前卫加藤克树。早濑想着刚刚吉村说的话心不在焉地踢着草皮，至于新教练她也不认识，j联那么多职业选手，现役的都不一定知道，何况退役了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