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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雪

    很快,末时將至。
    天守阁內的一处和式庭院內,已经布置好了切腹的道场。
    院子中间,四周拉起了白色的幔幕,地上铺著崭新的榻榻米,四角边缘用白布包裹。
    在战国时代,切腹是武士洗刷耻辱、维护尊严的最高神圣仪式。
    当然,切腹的痛苦程度也十分骇人,没有坚强意志的人根本无法完成整个过程。
    三村右卫门已经洗净了身体,换上了一套毫无杂色的纯白和服,头髮也被重新梳理整齐。
    他跪坐在榻榻米中央,苍白的脸上,出人意料地恢復了平静。
    死亡的恐惧在达到极点后,反而化作了一种麻木的超然。
    在他的面前,放著一个小巧的白木三方,上面摆著一把用奉书纸紧紧包裹住刀刃的胁差,只露出冰冷的刀尖。
    在他的身后左侧,站著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武士。
    此人名叫中川信八,乃是冈山城內军队中有名的剑术达人,此次受命担任三村右卫门的介错人。
    他手持一把出鞘的武士刀,刀锋在冬日的寒光下闪烁著夺命的冷芒。
    一名负责监刑的武士,端著一漆木托盘走上前,盘中放著一杯清酒。
    “三村大人,请用末期之酒。”
    三村右卫门抬起头,对著他露出一个笑,平静的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酒杯。
    他分四次將杯中酒饮尽。
    在日本,“四”与“死”同音,四口饮尽,寓意坦然赴死。
    喝完酒,监刑武士递上笔墨和一张摺叠的短册:“请大人留下辞世句。”
    三村右卫门接过毛笔,略一思索,他虽胆小贪鄙,但毕竟是文吏出身,颇通汉学和和歌。
    他提笔在短册上写下辞世句:
    “秋风过黑山,落叶辞故枝。
    平生皆算计,今日算死期。
    浮华如露水,一梦到黄泉。”
    写罢,他將笔掷於一旁,双手拿起白木三方上的胁差。
    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白色的和服,露出乾瘦的腹部。
    按照武士切腹的规矩,他先用左手捏住胁差的刀身,將刀尖对准自己的左侧腹部。
    “阿辰,太郎,阿花……永別了。”
    三村右卫门闭上双眼,大喝一声,双手用力,猛地將胁差刺入了腹部。
    “呃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和服。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咬紧牙关,双手握著刀柄,硬生生地向右侧拉动。
    此为一文字切。
    刀锋划破躯体和內臟的剧痛,让他浑身青筋暴起,冷汗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但他始终没有发出求饶的惨叫,死死地维持著武士的最后尊严。
    当刀刃划到右侧时,他已经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就在他身体前倾,脖颈完全暴露的千钧一髮之际。
    身后的中川信八眼神一凝,双手高举太刀,厉喝一声:“三村大人,得罪了!”
    “唰!”
    一道银色的匹练划过半空,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三村右卫门的后颈。
    嫣红的鲜血噗嗤一声迸射,將地上洁白的榻榻米染出一朵朵红梅。
    极致的红,与纯洁的白,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悽美。
    中川信八展示了极高的介错技艺,这一刀並没有將头颅完全斩断,而是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咽喉皮肤,防止头颅不雅地滚落出去。
    三村右卫门的尸体向前扑倒在血泊中,终於是结束了这场痛苦的折磨。
    院外,传来了三村右卫门妻子阿辰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以及和尚念著往生经的念诵声。
    ……
    半个时辰后,冈山城天守阁。
    一个包裹著白布的漆盒,被恭敬地呈到了黑田甚八郎的面前。
    家老黑田景久掀开白布,里面正是洗净了血污、敷了粉的三村右卫门的首级。
    而这一检查过程,被称为首实检。
    黑田甚八郎凝视著木盒中那三村右卫门的首级。
    盒子里的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透著一股淡然,却不再有平日里的諂媚之色。
    黑田甚八郎將漆盒的盖子重新盖上,又听了中川信八关於切腹过程中,惨烈的细节匯报。
    整个评定室內鸦雀无声。
    良久,黑田甚八郎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口嘆息道:“吾平日观三村右卫门,胆小贪鄙,凡事斤斤计较,毫无半点武士的样子。”
    “吾心中一直甚是鄙夷他,但碍於母亲的面子,才让他当了这岗山城的代官一职。”
    黑田甚八郎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內迴荡,
    “想不到,这人生前的最后一刻,倒是没有丟武士的脸,死得像个男儿,没有丟我黑田家的脸。”
    说罢,他猛地抬起头,如鹰隼般的目光环视左右两侧跪坐的家臣和武士,陡然拔高了音量,严厉地警告道:“诸位今日都看清楚了!”
    “身为武士,吃的是主君的俸禄,战死沙场,为主君尽忠,便是武士的无上荣誉!”
    “万不可像他此前那般,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下一次,谁若再敢背对敌人,本殿绝不赐他切腹,而是將其梟首示眾!”
    “哈伊!臣等谨记殿下教诲,誓死效忠本家!”
    眾家臣连忙將头深深地磕在榻榻米上,齐声应喝。
    “將三村的首级送回他家人处,允许他们妥善安葬,厚恤其遗孤。”
    黑田甚八郎挥了挥手,处理完內部事务,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犀利而充满杀意。
    “传本殿军令!即刻下达动员状(阵触)!从冈山城及周边各村落抽调足轻入城。”
    “城內所有武士,皆披掛整齐!本殿要亲自带兵,进山剿灭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
    隨著黑田甚八郎的一声令下,整个冈山城犹如一台冰冷的战爭机器,迅速地运转了起来。
    兵库被打开,一捆捆的长枪被分发给被强行拉来的农夫。
    武士们在下人的服侍下,仔细地擦拭著具足。
    粮草被装上独轮车,隨时准备出发。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黑田甚八郎紧锣密鼓地准备完毕,召集了一百三十名足轻和十五名武士,打算在第二天清晨浩浩荡荡地开赴黑前山的时候。
    当夜,天空的云层突然变得异常低垂,从西北方向的玄界滩上吹来的海风,犹如刀子一般刮过肥前国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当黑田甚八郎满怀战意地推开天守阁的拉门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守阁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大雪,正漫天飞舞。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且有著越下越大的趋势。
    九州岛虽然地处南方,但在这个小冰河时期初显端倪的战国时代,一旦遭遇寒流,其严寒程度丝毫不亚於关东。
    黑田甚八郎穿著厚重的具足,站在风雪中,身后是同样面色凝重的家老黑田景久。
    他们俯瞰著城下町的校场。
    那里,一百三十名刚刚被徵召来的农兵,正缩成一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在这个物质极度贫乏的时代,这些底层的百姓连件像样的麻布衣服都没有。
    下面许多人身上都只披著一件单薄的蓑衣,脚上穿著破烂的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直接露在冰雪里。
    別说握枪打仗,能在雪地里站上一个时辰不被冻死,就已经是个奇蹟了。
    一时间,叔侄俩相顾无言,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在耳边迴荡。
    “殿下……”
    黑田景久苦笑了一声道:“如此大雪,封山塞路,若强行驱赶这些连冬衣都没有的农兵进山,无异於拿性命开玩笑啊!”
    黑田甚八郎死死地握著金漆贯木刀柄,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却也知道叔父说的是铁打的事实。
    带兵打仗,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对抗天象的。
    “罢了……”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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