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正月十五。
肥前国的天空,在经歷了漫长而肃杀的严冬后,终於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几日,不仅温度有所回升,就连纳良川的水面也化去了寒冰。
河岸两畔的农民们,又可以进入这条滋润著他们祖祖辈辈的河流里面捕鱼了。
清晨的阳光,笼罩在松尾城那坚实的石垣与高耸的天守阁之上,给天守阁上的飞檐铺上了一层金光。
“嘎——吱——”
隨著两名守城足轻合力推动沉重的绞盘,松尾城大手门下方的“木户门”(侧门)缓缓开启,宣告著新一天的开始。
这座比岗山城大了近一倍,结构更为复杂的平山城,在它的新主人山名义光的铁腕统治下,正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活力的气息。
城门一开,早已等候在外的农人、渔夫和手工艺者们便推著独轮的“手车”,或是挑著沉甸甸的“天秤棒”,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穿著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麻布“野良著”(农作服),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跡,但眼神中却不再是过去那种麻木与惊恐,反而带著一丝对生意和生活的期盼。
山名义光入主后,虽然军法严苛,但他颁布的“乐市乐座”雏形法令,免除了城下町內繁琐的座(商业行会)税和入市税,极大地刺激了领地內的商业流通。
松尾城的城下町,是典型的战国城郭规划。
紧邻著內城“曲轮”的是“武家屋敷”,那是高级武士们的宅邸,由高高的土墙和竹篱笆隔开,显得幽静而威严。
再往外,便是普通町民和商人们居住的区域,一栋栋被称为“町屋”的二层木质建筑沿著主干道整齐排列。
这些町屋大多前店后宅,一楼的店面此刻正由伙计们拆下夜晚遮挡用的“蔀”(柵栏板),露出里面的商铺。
更远处,则是手艺人们聚集的“职人町”,铁匠铺(锻冶屋)的敲击声、木匠铺(大工)的刨木声和染坊(紺屋)的独特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具生命力的交响乐。
在这片逐渐甦醒的喧囂中,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为首的,是山名家的內务奉行,山內弥太郎大人。
曾经那个食不果腹、在海边捡臭鱼烂虾为生的渔民之子。
此刻却身著一件崭新的蓝色“小袖”,外面套著无袖的“肩衣”,腰间佩戴著两柄主公赏赐的一长一短的两把武士刀。
虽然神情依旧带著几分猥琐,但眉宇间那股由地位和权力带来的自信,已经开始慢慢沉淀。
跟在他身侧的,是他的亲哥哥,如今担任其“与力”的勘兵卫。
勘兵卫比弥太郎还要年长五岁,身材更为瘦小,脸上带著饱经风霜的沧桑,皱巴巴的脸和弥太郎有著几分相像。
此时看著这繁华热闹的町市,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乡下佬,看见繁华城市的侷促。
上次弥太郎借著给平助家人发抚恤金的机会,回到老家呼子庄,可是狠狠的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且对於从小和自己相依为命,早年丧父丧母,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兄长。
弥太郎自然不能看著自己哥哥给呼子氏那群海贼继续压榨,当个隨时会死去低贱的渔民。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他弥太郎也算是混出一个人样来了,离开呼子庄的时候。
便劝说自己哥哥扔下了那座漏风漏雨的破草棚,携带著妻子阿茜和三个孩子投奔了自己。
现在他年俸有25石,足够养活这一家老小了。
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位鬚髮皆白、腰背佝僂的老僕,名叫作兵卫。
这老头,正是上次弥太郎回家时在路上捡到的老傢伙,弥太郎出於一时的善心救了他一命。
结果就被这老头赖上了,非要跟著他当他山內家的奴僕。
虽然刚开始弥太郎很嫌弃,但后面慢慢发现,作兵卫其实是一个挺有见识的老头。
而跟在弥太郎身后的,还有十名身穿统一黑色腹当,手持长枪,头戴阵笠的足轻。
他们面色凶恶的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这阵仗,让路过的町民和农人无不纷纷避让,恭敬地低下头颅。
“老爷,时辰尚早,我们先去『米问屋』(米行)吧?”
老僕作兵卫微微躬身,张著一张缺了好几颗牙的嘴,笑呵呵的道:“今晚的『小正月』御宴,大殿吩咐了,不仅要有上好的白米,更要有足够的糯米来製作『饼』和『赤饭』。”
“这可是关係到山名家顏面的大事,万万不可疏忽,老爷您要是信得过我,由老僕我亲自把关,绝不会被那些无良商家给骗了!”
“嗯,作兵卫,你考虑得周全。”
弥太郎咳嗽了一下,挺起自己瘦削的胸膛,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严。
昨日,主公山名义光便將他召到居馆內,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將这场小正月今晚宴会的採办任务,交给了他。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一个考验。
今晚的宴会,远非寻常节庆可比!
按照主公义光的计划,宴会上不仅要与一眾家臣、奉行、地侍们共庆佳节,更要当眾宣布鬼野谷合战的封赏!
对於那些在战场上拋头颅、洒热血的武士和足轻而言,这才是他们最翘首以盼的时刻。
土地(知行)、金钱(贯高)、还是身份的晋升,都將在今晚尘埃落定。
此事若办得妥当,必能令全军归心,若出了紕漏,丟的可是主公的脸面。。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
一个从领地內村子里来的渔夫,用扁担挑著两个大木桶,里面装著满满两桶刚从纳良川捕捞上来的鱼货。
一尾尾鲜鱼的鱼鳞在晨光下闪著银光。
他用带著浓重乡下口音的话大声吆喝著:“快来看吶!~刚从河里捕捞的新鲜鯽鱼,只要3文钱一条!”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农妇,面前铺著一块破布,上面摆著几串用稻草捆好的“大根”(白萝卜)和一小堆带著泥土的“牛蒡”。
一个“吴服商”的伙计正站在店门口,向过往的妇人展示著新到的布料。
虽然大多是粗麻和普通的棉布,但那鲜亮的顏色依旧吸引了不少目光。
此时的松尾城,终於恢復了一丝原先的热闹与繁华。
“让开!让开!山名家的奉行大人办事!”
一名足轻上前,用枪桿拨开挡路的人群。
眾人很快来到了一家规模颇大的米行前。
铺的门楣上掛著一块写有“越后屋”的木匾。
掌柜的是个身材矮胖、满脸精明的中年人,一见到弥太郎的阵仗,立刻满脸堆笑地从柜檯后跑了出来,跪伏在地。
“哎呀!这不是弥太郎大人吗?小店能接待您,真是蓬蓽生辉啊!”
“越后屋,废话少说。”
弥太郎板著脸,模仿著主公平日里的威严道:“今晚我家主公义光殿,要在天守阁庆祝小正月,需要上等的精米五石,糯米三石,你店里可有最好的货色?”
“若是敢拿陈米来糊弄,本大人一定砍了你的脑袋!”
“不敢,不敢!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越后屋掌柜嚇得连连叩首,额头都沾上了泥灰。
採买完精米,离开了米行,一行人又前往鱼屋。
这个时代的日本,肉食稀少,鱼类是武士宴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菜。
海鱼难得,但松尾城靠近內河,河鱼倒是不缺。
作兵卫凭著老辣的眼光,挑选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肥大鲤鱼,准备做成“鲤鱼汤”和“盐烧鲤鱼”。
为了討个好彩头,弥太郎还花大价钱,从一个刚从平户港赶来的鱼贩手中,买下了十几条极为稀罕的深海“真鯛”。
这鱼通体赤红,是祝事(喜庆之事)上的顶级食材。
此外,弥太郎特地去了一家与界港商人有联繫的店铺,买下了两桶经过精细过滤的清酒。
除此之外,宴会所需的“若布”(裙带菜)、“昆布”(海带)、大豆製成的“味噌”和酱油。
以及作为下酒菜的各种“渍物”(醃菜),如“梅干”、“沢庵”(醃萝卜)等,弥太郎都一一採买齐全。
当牛车上堆满了各种食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弥太郎看著这满满一车的收穫,又看了看身后秩序井然的队伍和街道上敬畏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一个隨时可能饿死的溃兵,是主公山名义光,给了他一块热气腾腾的野猪肉,更给了他一个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