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八月。
酷烈的暑气在几场秋雨的冲刷下渐渐消退,肥前国松浦郡的空气中,瀰漫的暑气终於有了一丝消退。
这时节,是一个丰饶的季节,也是这战国乱世里,一个承载著无数农人与领主们一年希望的季节。
在山名家治下的田野上,一幅令人心情愉悦的画卷正缓缓展开。
目之所及,一片片分割成块的水稻田,像是一片被铺开的金色地毯,从河岸两边一直延伸到了远方。
山名家领地內的稻穀,因为山名义光推行的堆肥与深耕之法,长势远超往年。
每一株稻禾上面,都掛满了沉甸甸的谷穗,饱满的穀粒,甚至让禾苗都弯下了腰。
田埂之上,一名鬚髮半白、皮肤被晒得黝黑的老农,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束稻穗,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著。
在他的身后,几名同样在巡视田地的地头武士和乙名长老们,也纷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老农感受著手中麦穗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褶皱不由舒展,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种丰收的喜悦与幸福。
“南无阿弥陀佛保佑!.....真是佛祖保佑啊!今年我们村的稻田,都將迎来丰收啊!真是太好了!”
老农跪倒在泥泞的田埂上,对著天空与大地连连叩首,口中不断念诵著佛號和感谢的话:“感谢老天爷赏饭吃,也感谢山名大人啊!是他推行的办法,才让稻子长得这么好!”
“俺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的稻子!”
而在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山名家的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也正带著几名负责丈量与统计的手役,在一张精工绘製的领地地图上做著標记。
作为主管农业的奉行,庄司甚左卫门比这些普通农民,更清楚这片金色的海洋意味著什么。
只要这批秋粮收割,便意味著山名家的领地內未来一年再也不会有饥荒,更不会有流民。
而隨著丰收,也意味著山名家的仓库里,將堆满足够支撑大军数月征战的军粮。
更意味著他们这些追隨主君的武士和奉行们,也能足额的领到自己的俸禄与赏赐。
“山名大殿真是神佛下凡呀,怎能想到如此增產的办法,简直是太令人惊嘆了!”
一名村子的乙名长老由衷地感嘆道。
“是啊!那『堆肥之法』刚推行时,我还以为是无稽之谈,把人畜的粪尿和烂草叶子堆在一起,那做法简直……”
“可谁能想到,用这东西肥过的田,收成竟能涨这么多!”
一群欣喜的地头武士和村老们都议论纷纷的说著,脸上同样露出开怀的笑容来。
跟隨在庄司甚左卫门身边的一名武士得意的呵斥道:“哼!主公的智慧,岂是你等凡人能够揣度的?”
“我告诉尔等,我们主公义光公,乃是神佛下凡,是要来终结这乱世的!”
“咱们身为凡夫俗子,能做的,就是紧紧跟隨在主公身边,为主公斩尽一切敌人,好为终结这乱世出上一份力!”
一眾地头武士和村老哪敢反驳,面对这摆在眼前的丰收和神跡,由不得他们暗暗揣测。
莫非山名义光这位主公,真的是天上降下的神佛,来终结这战国乱世的吗?
庄司甚左卫门却不理一眾人的爭吵,而是死死的盯著手中的图纸发呆。
他原是奥浦城下辖的村子中的一名乙名家中的儿子。
祖上虽然也有武士身份,再加上家中有些传承,懂得些农事和兵事。
因为上次在山名义光收復奥浦城时,他带领村民反抗岞山家,杀死岞山家的代官,立下功劳,因此被山名义光提拔为山名家的低级文吏。
而在春耕之时,他完美完成了山名义光推行堆肥深耕田地增產的办法,被山名义光提拔为武士,恢復了家名。
而且,还被义光任命为掌管领內所有农桑事务的奉行。
此刻,他看著眼前这一片丰收在即的景象,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甚左卫门大人,属下已经初步勘测完毕。”
一名手役躬身稟报导:“按照目前的禾苗长势,若接下来的半个月內没有大的风灾雨害,本家领內直属的11000石田地,秋收后预计的总石高可达一万四千石!”
“嗦嘎!竟然比往年的石高还要高出近三成!”
闻言,庄司甚左卫陡然瞪大了眼睛,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一万四千石粮食,刨除分给耕作土地的佃农们的五成,山名家最少可以收穫7000石粮食。
他深吸一口气,惊喜的说道:“快!將此天大的喜讯,立刻稟报主公!”
此刻,山名义光正骑著他那匹神骏的木曾马黑王,在旗本卫队的簇拥下缓缓行进在另一片区域的田埂上。
他看著那些比往年更为饱满的稻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以预见,只要这批粮食秋收入库,他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也会迅速变得牢固,领民们也能真正的对他心服口服。
而这些粮食的丰收,才是他爭霸天下的根本。
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人口,就是兵员,就是一切!
有了这批粮食作为后盾,他便有信心將那支常备军扩充到五百人,並装备更多的铁炮,组成一支至少100人的铁炮队。
“信八!”义光忽然开口。
“哈伊!.....臣在!”
中村信八立刻催马上前。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处关隘戒严等级提升,所有备队进入战备状態,日夜巡逻,尤其要防备那些从大村家和松浦家方向流窜过来的乱波进入领地內作乱。”
“秋收之前,本殿不希望领地內出现任何意外,越是丰收在望,便越是要小心防备。”
“哈!”
中村信八心中微微一凛,恭敬领命道。
他知道,主公此时看似漫不经心,但实则內心比任何人都要警惕。
呆在主公身边越久,他越是能够感觉到主公的深谋远虑和超前的眼光。
而事实证明,山名义光的警惕並非空穴来风。
因为一场针对山名家的阴谋,早已在数十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中酝酿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