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吒便顺势道:“如此,便更该探查一二了。”
云皎却不置可否。
她也如哪吒般,目光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而后,她捏着不吭声的鼠脖子,揉揉搓搓,像话家常般问,“这便说明薯条平日里也爱乱窜啊,弄得这么紧张作什?想来是它这几日心情不佳吧,发了点鼠癫疯。”
木吒:?
木吒怔住:“大王,你……”
他确然没料想还有云皎“心大”这一出。
“我嘱咐它几声便是了。”她犹自垂眼,仿佛真要将此事压下般,同白玉说话,“你说呢,嗯?”
红孩儿笑了声,回望木吒,一字一顿附和云皎:“是啊阿姐,无心之人何在意?有心之人…才多想。”
木吒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这牛妖的锐意,还是直直对着他。
初生的小妖,一旦乍露锋芒,那是一种虽有生机、却也极具攻击性的挑衅,仿佛无意去管对面是谁,只想蛮横强压着对方屈从,令人非常不喜,亦不可能服从。
此事本是红孩儿的错,他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蔑视旁人。
他微微蹙眉,脱口冷道:“其实,我已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它恐是中了法咒……”
哪吒倏然察觉不妥,蹙眉欲阻,却已来不及。
“哦?”云皎侧目。
她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似能洞察纤毫。
“有意思,此咒隐蔽至极,仙神亦难察觉。”她淡道,“忘存真人,我记得你仅是半仙之躯,却如此敏锐……仅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便要特意动用‘师门秘术’去查?”
“诚然,你自可动用。”她叹了声,又道。
木吒以为她还有下文,错愕看着她。
她却不再言语。
因为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只是请君入瓮。
——云皎知晓,她早便知晓白玉中咒。
哪吒眸色沉下。
红孩儿踱步上前,笑得越发恣意,他也同云皎一起看着木吒,但某刻,余光又极其挑衅地扫过哪吒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红孩儿也不说话。
姐弟俩并肩而立,一人笑意清浅却洞若观火,一人恶意张扬而凶性显露,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容貌,眼下表情却如出一辙,透露出同一个讯息:
有人,输了。
*
中秋好时节,云皎没有强行押人,让白菰误雪将木吒请了下去。
这并非是给一个外来者留情面,云皎是在给自己夫君留情面。
木吒走后,云皎揉了揉懵逼的鼠脑袋,侧目笑看哪吒,“夫君,我记得那夜是你将薯条放进来的。”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夫君,是个连误雪进来为她梳妆,面上都会忍不住表露一丝冷意的人,恨不得将误雪的活抢来,将人轰出去。
他不会主动让任何人踏足她的寝殿。
那是唯一一次。
她音色很轻,还带着点哄的意味,底色却是冷的。
“下回,别再受人骗了。”
红孩儿闻言,却眉心蹙起。
他俨然也知晓不少内情,瞳孔微滞,有一分不可置信:“阿姐,你不打算处置……”
云皎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事。”
这是她的事,这里是大王山。
关于这出闹剧,云皎不比他们之间任何人了解得少。治山之道,仍是那句话——堵则溃,疏则通,她不怕风卷层漪,但她要这些人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明线有规,暗线有眼,小妖们在此不是来玩的,是真的要做事的。
当日红孩儿胁迫白玉,云皎手下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早早便来禀报了她。好在红孩儿也懂这个道理,他若真瞒了云皎,才是姐弟离心,于是转头便将自己下咒的事坦然相告。
云皎一贯是如此,她可以纵容,但他不可背离底线,若非彼此相知,这段姐弟情早便到了头。
几百年的姐弟,如何相处,已有了自己的默契。
云皎顺势告知了红孩儿另一件事。
从起初推算出大王山有人潜伏、到黄风突如其来的异常……以及黄风与忘存真人颇有渊源,此事倒又是红孩儿禀来。
“阿姐想借此探查谁是背后之人?”彼时,红孩儿道,“也是……此咒连阿姐都难察觉,若有人发觉,必定有鬼。但要我说,那两个都不是好的。”
云皎仍记得卦象,倒不是凶卦,但这不代表此事无需追究。
她笑笑:“一试便知。”
彼时,红孩儿还道:“我猜,会是那二人配合演戏。”
云皎没答话。
对于莲之,无论他参与与否,她另有打算。
*
红孩儿缄默不语,无法置喙阿姐的话。如她所言,这里是大王山。
何况此事,本也是他有错在先。
可看着云皎若无其事地牵起哪吒的手,还是让他眼下蒙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夜风一拂,地府之中染上的阴煞寒气再度袭来,夫君一贯温暖的掌心难得有些发凉。
云皎有所察觉,立刻如常般嘘寒问暖,眼尾微弯:“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冷?我让麦旋风取件外衫来。”
哪吒垂眸看着自己的夫人。
上回在五行山为孙悟空设宴时,她与对方酣然畅饮,难得喝得微醺,这一回,她却只只浅酌了几盏。
是因她早料到,夜里她要看一出戏。
他心知,云皎尚未完全察觉他的真实身份,可她一贯的警惕,并不会让她完全放下对他的怀疑。
于是,这一回,连他也是其中戏子。
哪吒摇了摇头,轻呼出一口气,“不必麻烦,夫人。”
云皎便未再多言,浅淡的灵力自她掌心渡来,带着点暖意。
但水族的灵气,本该是寒的。
这是她的爱么?
头一次,哪吒心中寻不到半分答案,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甚至,连孙悟空都仿佛比他还清楚些什么,临到此时才来找她,“小云吞,你在忙什么呢?你再不来吃月饼就要被八戒那个呆子抢没啦!话说这‘月饼’还真好吃,嘿!”
云皎大方道:“没事儿猴哥,吃完再做嘛!走时,打包些带路上吃。”
几人又一同赏了会儿月,她只字未提方才的话题,但已是彼此心思各异。
*
寝殿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重归夫妻二人独处的领域。
今晨折下的金桂仍在案前瓷瓶中静静绽放,浮黄点点,暖色馥郁。
云皎正欲去角房洗濯,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横亘而来,将她圈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几乎完全陷入他的掌控。
她抬手压住他的臂膀,灵巧转身,扭回头看他。
哪吒亦垂眸。
今日因要见佛门中人,云皎装扮得并不张扬,柔顺的垂云髻,妆点了许多小珠花,错落交织簪了满头,烛火一照耀,如碎星般清辉流光。
加之她原本秾丽的娇颜,莹润脸颊因几盏薄酒染上淡淡绯霞,唇畔含笑,梨涡浅勾,更是仿佛真如十几岁的少女般懵懂。
她问他:“你做甚?”
饶是这般问话时,朱唇翕动间浅浅的唇珠微抿,分明旖旎靡艳,惹人采撷。
唯有那双桃花眼,纵然澄净,却藏不住得意与锋芒。
他凝望着她的眸,少顷,复又落去她的唇。
俯首吻落,含着她的唇吮吸,只觉软到不可思议,他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意图将这样一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妖彻底拆吞入腹。
云皎却很快推开了他。
用的依旧是从前的把式,指尖掐上他的脖颈,却并未如上次般发力锁紧,而是指腹摩挲着,最终两指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她对视。
她也想好好看清他。
少年一袭绛红锦袍,灼灼似火,是她今早特意替他选的,饶是自己喜爱雪白,却觉得这般的颜色天生衬他。
鲜艳、炽热、稠秾,天生要受万众瞩目的色彩,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眼在人群中牢牢锁定他。
而越离得近,越觉得这般玉质精琢的容颜惊人至极,似超越了凡尘性别的美,肤光胜雪,唇色却如染丹朱,凤眼微挑,透出勾人媚态,偏被其间幽深的瞳压住了艳色。
不经意显露出几分近乎悲悯的温柔假象,亦是危险,却令人移不开眼。
她凝视着他那双漆黑妖异的瞳,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轻轻笑了,发表起得胜感言。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听话,不会再有如那次一般的事发生。”
“但如今我想……即便你仍是不肯听话,却也很难叫人真将你当作弃子,随意丢弃。”指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她感慨着,“你与旁人都不同的,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