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三太子,你我非亲非故,缘何相像?”云皎晃了晃袖口上缀着的小珍珠,反问,“还是说,你知晓什么内情,欲告知于我?”
云皎不会坐以待毙,反倒会先发制人。
她不顺着敖烈的话说,还想从敖烈口中套出些旁的话来。
敖烈被反驳后便有些急切,唇角翕动:“云大王,你本是水族,现出真身时,难道不觉得自己像——”
倏然,他的话却被一人打断。
“这位郎君,众人皆在赏月,你却独独来寻我夫人……”哪吒信步而来,他本就在不远处,时时刻刻盯着此处,“这是何意?”
待敖烈真要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便上了前。
云皎一挑眉,侧目,正见自家夫君仿若“极为警惕”的神色。
敖烈也不免一怔,只闻其声,心底便生出些莫名的畏惧来。
他下意识要望去,才见月下那丰神俊逸的轮廓,却发觉根本不敢直视对方。
为何?
上回在高老庄已与此人打过照面,彼时敖烈便隐约察觉对方十足的冷然,但因心神俱在云皎身上,震惊压过了其余情绪。
眼下,他尽力压下心惊,稍稍偏转眼眸,极快扫了哪吒一眼。
月色莹丽,比不上日光的亮,但他还是倒霉地一眼撞进对方漆黑的眼瞳里,少年那一双凤眸紧盯着他,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又仿佛随时会搅弄出滔天的浪。
“我…我只是对云大王一见如故,想与她单独说会话。”敖烈心神一震,不由解释。
云皎:……
“一见如故”这个词不好,下回别用。
无论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如故,这种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实在没有说服力,反而带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哪吒有自己的领悟。
他淡淡一笑。
敖烈整颗心都颤了颤,这下蹙眉看着他,张口欲言,云皎先启唇:“夫君,你怎得来了,不去赏月么?”
“无夫人在侧,无意月色。”
“……”
哪吒近来在偷看云皎的话本子,似是想弄清什么样的把式能哄得她高兴,此事云皎知晓,虽说她就是随意看看,没什么特殊喜好,亦纵容他看,他有心,她向来乐意。
但一听他这脱口而出的话,云皎心觉他还是少看为妙。
——别变成猪刚鬣那种开口就吟唱的法师了。
“夫君有心来寻我,我自会意,走吧。”面上,她还是配合他。
这便是无心再与敖烈相谈的意思了。
几句来回,云皎便想明白:敖烈应是什么都还没探寻到,倒是意图先在她这儿探探口风,这可不行。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像她这种事务繁忙的妖王,做事讲究高效。
就算不是带着答案来,也该带着进度来,她可不会与他虚与委蛇,受他敲打。希望敖烈下次来的时候,已是带着有用的讯息,譬如——究竟她与谁有关,哪怕是直接来质问她都成。
横竖不是她欲寻亲,而是他自己想知道些什么。
但敖烈俨然未想明白云皎已看穿他,犹自懵然唤道:“云大王你……”
“哦对了。”云皎稍停脚步,回头对他笑笑,“你直接唤我‘云皎’吧,我不姓云,云皎是我的名字。”
哪吒亦顿了顿,眼眸幽深。
妻子已执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领他往高处的观月台走。
一步步寂静无声,石阶高耸,如阎罗殿的玉阶,自然也叫哪吒想到了几日前在地府中的所见所闻。
哪吒从未忘记云皎身世不明,虽说看出她并无心探究,但既然是他的妻子,当与他一般与天同寿,永生相伴。
他欲在生死簿上寻到云皎之名,连同麦旋风的也一并抹去,权作弥补。
可他翻遍生死簿,他的妻子——其上无名。
“这、这……”阎王就猜到他来都来了,准没好事,瞧杀神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自己亦是汗流浃背,打圆场道,“尊夫人如今用的许是化名?三太子不妨回去问问,下回再来……”
哪吒未予理会,目光最终凝在一个独字上。
“敖”,仅有姓氏,其后无名。
阎王顺势看去,眼前一黑,心思百转也转不过来。若真要以排除之法来论言,那确是这个无名之人最可疑……
但问题也出于此——
这可是个“敖”字啊!
三界内谁人不知哪吒与四海龙族的恩怨?比之他与李靖的仇怨过犹不及,说他夫人是龙族……龙族,阎王生无可恋,唯恐被迁怒。
哪吒问:“为何只有姓,却无名?”
“是生而无人取名的缘故。”
“又为何,仅一姓氏,不与宗亲并列?”此名单独成列,探不出究竟属四海哪一脉龙族。
并且,未有寿数载录。
阎王这下顿了顿,略有迟疑:“许是她自断了亲缘,亦或……”
哪吒取来朱笔,沉沉凝望阎王。
“亦或,她已得道永生,宗亲难以企及,自然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嘿哈哈。”阎王拣了番好听的说,希望哪吒别乱落笔。
但希望落空,哪吒听完之后并无什么神色,平静地将那姓氏一笔划去。
阎王眼见朱笔落下却毫无动静,眼底神情微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但因垂眸,未叫哪吒察觉。
方才这杀神划去麦旋风的名字时,那名姓在冥界之人眼中会渐渐褪色、淡去,表明其将超脱天地五行。
可这个名字,毫无变化。
——或因名主早已魂滅道消,故无宗亲归属,亦无寿数可载。
哪吒未有多言,带着麦旋风离去,阎王也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眼下,他听见云皎此番言语,地府之行所探听之事沉淀心下,变得复杂难言。
“夫君?”云皎察觉他不仅沉默,面色亦显凝重。
哪吒垂眼问道:“夫人,‘小云吞’这个小名,又从何而来?”
云皎无意解释前世的事,便嘻嘻笑着,一语双关,“哦,这是我自己取的,这小名有意思吧?”
是自己取的,她指的是“云皎”这个名字。
她无父无母,只有阿嬷给她取了个小名“小云吞”,是因为阿嬷喜欢吃云吞,但其实她喜欢吃饺子。
后来要上户口,云吞这个名字也稍显抽象了,她就大手一挥,给自己改了个字。
云皎,饺子的意思。
她就说自己是个天才吧!这么出色的名字也能被自己想到。
哪吒默然片刻,轻声回她:“很好听。”
云皎一怔,笑了笑,未再言语。
两人的手好似在无知无觉间牵得更紧了些,一同向观月台行去。
误雪与白菰将敖烈拦在了原地。而另一边,亦有人拦下了云皎与哪吒。
自然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木吒。
木吒眼下虽是“师父”身份,却谨遵弟弟的“教诲”,他将偷摸躲在近处的小白鼠拎了过来,一脸肃穆地对云皎道:“大王,我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与此同时,红孩儿也察觉异动,自山巅而下,“阿姐?”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云皎捏了捏夫君手心,意思却是叫他松开。
木吒双手托着热泪盈眶的毛绒绒鼠,将其递给云皎,“近来,这只小白鼠一直徘徊于客居,我听闻这是圣婴大王献予大王的灵宠,也不知何故到了我处。它如此左顾右盼,盘旋不去,倒惹人心异,是故想叫大王看一看。”
云皎就说——她的答案要来了。
她笑盈盈看向木吒。
第47章
黎明尚远,长夜未尽。
晚风拂过,吹落阵阵桂雨,金粟纷扬如雪。
“这小白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木吒笑笑,仿佛只是随口调侃,“亦或是病了,伤了,想独自寻处僻静地舔舐伤口呢。”
云皎拎住白玉的后颈脖子,轻咦一声。
“竟有这等事,这小鼠子是圣婴献给我的,不过又给了莲之。”她将不敢吭声的鼠往哪吒面前晃了晃,还笑吟吟,“夫君,它是不是日日跟着你去的?”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
一听云皎仿佛想偏了,要扯去弟弟身上,木吒眉心微凝,急促道:“原是这样,不过它鬼鬼祟祟,也不进屋内,起先郎君都未曾察觉……”
云皎若有所思盯着小白鼠看。
她的手似试探般拂过鼠臀,一旁的红孩儿便露出慌张神色,“阿姐——”
“圣婴大王。”木吒见他这般情急,心知他已露破绽,一顿,状似诧异,“你这是…怎得这般慌张的模样?”
“我……”红孩儿更是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锁在云皎手中的白鼠上。
哪吒眸色微沉,似察觉了什么异常,一时却略微不明,沉默不语地看着几人。
“说起来,薯条前几日还窜到我寝殿里了,真是不乖。”云皎忽又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