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自负,让他并未平视对手。
让他险些错过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看我做什么?”云皎被他紧紧盯住,似觉得有趣,笑得愈发灿灿,“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哪吒看着看着,也轻笑起来:“有。”
“什么?”
“有让我衷爱不已的东西。”
“嗯?”云皎并不会扭捏,反倒好奇地凑近些,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是我的绝世容颜吗?”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唇恰好碰上她微凉的额头,便轻轻吻了上去。
“嗯。”无论如何,他总是应和着她的。
——是她的笑。
他不得不承认,甚至像一种新的发现:云皎的笑容,总能很轻易让许多不虞之事快些过去。
就算她心底酝酿着难过,面上明媚的笑容却会感染旁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如灼灼的太阳。
云皎被他的黏糊劲缠住,半晌才将他推搡开,却未松开相执的手,与他依偎在一起看月色。
但他许是真在看月色,又或是看她,而云皎则在观星象。
若懂星盘,便知万物有灵者皆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寻常人至多能窥见帝王将相的紫微星,但有能之士以灵力探寻,便能锁定他人的命星轨迹。
只是,今夜并非观星良机。月清疏,星辰本该明澈,偌大的天穹却似凝结了一层薄霜,浸着水汽,是山雨欲来。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又想到——从前,她只观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观望许多人的命途。
一眼扫尽星子流光,蓦地,她眸色凝滞,微微怔愣。
“夫人?”哪吒察觉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分。
云皎将视线收回,又在他漂亮的面庞前流连片刻。
她微微抿唇,不再看他,“无事。”
——有事,属于莲之的那颗命星,竟已变得黯淡下来。
但俗话说,不能在病入膏肓的病人面前说他命不久矣。
他会更撑不住的。
第56章
教她识情爱,助他度苦厄。
翌日,云皎带着误雪去后山,为白菰的尸身择定风水宝地。
此事她已在心中斟酌整夜,今晨取了罗盘,并未多作犹豫,替白菰选了一处将有寒梅盛开之地。
此事她并未昭告大王山,只有亲信几个、与三十三洞妖王知晓,之后她另有打算。
误雪情绪已平复不少,反过来劝慰云皎。
云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被影响心情,只说:“一切照旧,若你事忙,尽数与我说便是。”
“嗯。”误雪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
此事,处理下来悄无声息,唯有一人情绪格外激动。
竟是白玉。
“什么?!”
小白鼠猛地跳上桌案,听误雪说出此事,又看了看一旁的云皎,始终不肯相信。
“她不是说就去封印一下吗?怎么会没回来……怎么会?”
“白玉。”误雪看了眼云皎,冲它轻轻摇头示意。
云皎道:“你若惦念她,去后山看看她吧。”
大王山中众人的关系,绝大多数都不会真逃开云皎的眼,她心知白玉与白菰关系一向不错,想不到这还是只重情义的鼠。
“大王……”白玉愕然许久,久久无法回神。
一张鼠脸上满是复杂。
误雪摸了摸它的头,叹息一声。
过了会儿,小白鼠复又蹦下桌案,犹自出了金拱门洞,寒冬腊月,天色逐渐阴沉,山中凝结着浓厚的雨雾,山雨欲来。
待白玉从后山回来,洞外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哪吒恰在此时寻来,见云皎面色平静,仍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可还有事?”他轻声问,“临近年关,夫人不若多歇息歇息。”
云皎朱唇微张,只道:“有事。”
年关至,说山中有事务要忙,也多是琐事。
雨渐急,云皎也一连忙了几日,早出晚归,将原本属于白菰的事务尽数揽了下来。
哪吒起初任她如此,她自有排解忧思的方式,安静得不愿让人察觉,他亦不会强迫她。
可眼见她的脸色日渐苍白,仍旧不肯歇息,连误雪也看出端倪。
每逢雨天,她便会头疼不止,却一直强撑。
哪吒便打算以自己病重为由,喊她回来。
还未开口,天先一步下起暴雨,疾风惊雷,连洞内都能察觉轰鸣之声。
误雪只怕云皎是思虑过重,恳请她多加歇息,“大王,您是大王山支柱,若有差池,我等该如何自处?还请您万万保重身体。”
云皎便不再强撑,她做事有分寸,知晓何时自己能借此排遣,何时真到了该休养的时刻。
顺势,她前往后山寒潭之中。
这次临去前,倒是记得告知身子逐渐“病弱”的夫君,她抱了抱哪吒,“这几日,我确实心绪不宁,想去后山静静。”
哪吒在她眉心轻吻,未有多言,“好。”
但他料定放心不下的误雪很快就会上门。
彼时,他也正披上裘袍,要往后山而去。
误雪见状,一怔。
“你找我何事?”他侧目问。
“郎君是要去出门?去…后山?”得哪吒颔首,她略略宽心,要说的正是此事,“我担忧大王心中郁结难解,郎君既是大王夫婿,理应为她分忧解难。”
哪吒道:“分内之事。”
*
这场雨来得骤急,天色一味低沉,一连数日未肯放晴。
此乃天数降雨,非是人为,云皎无意搅乱天象,哪吒亦知她,时节多雨,就算她怕下雨,万物皆需要雨。
后山空旷,更添几分凛冽湿寒,雨丝凝作一片朦胧的薄雾,萦绕于某处池畔,昔日云皎命小妖们在此栽种了莲花,如今虽是冬日,花不曾盛开,他的目光仍不由停留了片刻,又平静地往禁地而去。
洞xue寒池之中,水色沉碧。
云皎喜凉,池水比春夏更凉,在凛冽冬日里也不曾冒出一丝热气,甚至比此时外界的池潭更刺骨几分。
她浸在水中,沉沉不发不言。
直至轻微的步履声响起,碎石似故意被踩响,告知她将有人至。云皎睁开假寐的眼,眸光穿过屏风,落在朦胧人影之上。
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心神恍惚,竟忘了化回原形。素白衣裙早已被寒水浸透,紧紧贴着肌肤,激起阵阵战栗。下一瞬,一道身影转出屏风。
如她所料,是夫君。
“夫人。”
云皎未言。
数日的操劳与难得的神思不属,又未运灵力护体,此刻浸在冰水里,少女玉白的脸颊几乎透明。
一旁引水的瀑布被她断了源头,水流凝成冰,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夫人。”哪吒未问她为何不说话,只缓步近前,“夫人已经独自静了许久,既说过要与我永不分离,为何只有欢欣之时才寻我,悲痛之时,却不记得我?”
云皎才回过神,问出上一回那句开场白:“你怎会来?”
哪吒静默一瞬,低笑起来。
她问过之后,方觉太迟,对方都已说明了来由,稍有赧然,又听少年道:“皎皎,夫妻之间,不能只是‘有福同享’。”
他的嗓音极其好听,略微低柔,尾音轻扬时,又流露出一分意气,如山涧碎玉,如清泉击石。
语气沉稳,断句清晰,总让人很容易倾听。
俗话说,气度之间,得见一人身份。
起初云皎觉得他容貌昳丽,气质清贵,便连谈吐也是她关注的标准——她的夫君语态平和,却字字千钧,是上位者才有的力量。
她头疼难忍,于是未多言,只微微阖眸,静待下文。
哪知衣料窸窣声响起,她再睁眼,便见水花飞溅,少年挺拔的身躯向她而来。
“你、你……”她张口,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他竟下了水,寒冬腊月,一个本就寒气侵体的凡人竟敢下水?
水声哗然,涟漪层层荡开,云皎的夫君不管不顾,一步步向她奔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语,补全了后一句,“皎皎,我们还要有难同当。”
刺骨寒水将两人紧紧包裹,更像是一同困在冰凉的囚笼里,两厢缠住,谁也无法挣脱。
云皎被他不要命的举动震撼,长睫轻颤,抖落细碎水珠。
当真未曾料到他会来么?
她不是真的对夫君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她知晓他总会哄她,她知晓他眼中总藏着她的身影,她还知晓每一次回头,他都在身后。
她知晓,他会来——只是没料到,他会这般义无反顾地跃入寒潭。
云皎实则是很善学习之人,她学着如何做一个妻子,学着夫君对她的好还予他,她还学着如何以孤儿之身去与世界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