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鼓荡,残阳如血,不及少年烈烈衣袂的半分炽艳。
红衣少年身影孤直,伫立嶙峋海崖前,他面向浩瀚东海,形似渺小,却锐不可挡。
下一刻,红绫出袖,可包卷万物、翻江倒海的法器,甫一入水,霎时将海水混搅得一片激荡,漩涡陡生,怒涛翻涌。
率先分水从海中钻出来的,不是封神演义里的巡海夜叉李艮,正是东海龙三太子。
青龙的影子破浪而出,庞大的龙身显现,鳞甲粼粼,稍一俯身,龙眼紧盯着岸上的少年,仅是瞳眸大小,都几乎与少年等身高。
它睥睨着岸上的这个凡人,即便这凡人周身灵光涌动,见了如此硕大的龙怪仍旧波澜不惊,它依旧不在意。
因为龙族,本是海上霸主。
“小儿,岂敢在东海闹事?!”
竟然这么快就要抽筋了吗?云皎只这般想,微微讶异。
哪吒不知对方名姓,也无意知晓,不过寥寥几个回合,便将青龙逼得狼狈不堪,节节败退。
他音色沉冷:“东海作恶,不降云雨,竟还行人祭之事,今日,当血债血偿!”
这条龙不过是色厉内荏,来时威风凛凛,最后却颤颤巍巍,化为人形跪地求饶:“小龙实不知内情,只是来岸上探看情况,其中或有误会,请容小龙回返龙宫,禀明父王,细查缘由,定给陈塘关一个交代!”
哪吒唇角翕动一瞬。
云皎看清了他眼底的冷意。
实则,从他听闻人祭始末之后,他眼中的森寒便未淡下。
她了解他,杀伐果断之人,必然不会留有后患,纵虎归山。
云皎正欲退开些,好看清楚抽龙筋全景,哪知耳边风声过,她听见哪吒应了:“好,你去。”
她稍稍怔了怔。
旋即意识到,他还太过年少。
少年意气,从来非是狂横乖张,而是他尚有一颗赤子之心,未经世情磋磨,仍对世间万物抱有善意,方能活得恣意,看得美好。
哪吒放过了这条青龙,此刻的他仍相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不知人心鬼蜮,非是三言两语便能感化。
青龙如蒙大赦,青光一闪,急急遁入深海,消失不见。
哪吒也回去了陈塘关。
但云皎的预料并无错,不过一日,人祭照例举行,巫祝身着羽衣,摇晃骨铃,吟唱着晦涩质朴、却令人作呕的祷词。
血腥味在蔓延,风已彻底被腥气浸透。
哪吒赶去时,见满眼血色,他面色沉郁,朝着祭祀台砸去。
人祀,祭天,可天何在?
若在,为何见此祸难十载,却不管不顾?
渔民见天不应,地不灵,又将龙当于天——
可龙,原是灾祸起源。
哪吒未发一言,但手下砸毁祭台的动作一瞬不停,一下又一下,他本可以直接施法,却只想叫所有人亲眼看清这般的荒谬。
砸天的祭台,天怎又不阻他呢?
天未有应,但李靖闻讯急至,面色铁青,怒喝:“逆子,你仗着有些许神通,便敢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你将陈塘关万千百姓置于何地?你又是修得何方妖魔邪道?”
面对李靖的质问,哪吒只冷笑出声。
他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
可笑至极。
“你修了半生道,所求也不过是为了超脱生死自然,凌驾此等天纲人伦,只可惜,你天资庸碌,连勤能补拙几字都未能勘悟,不下苦功,怨天尤人——”
面对的是李靖,也是他的“父亲”。
但哪吒自视内心,不对,便是不对。
“连对我望其项背,亦是奢求矣。”哪吒嗤笑一声。
他想,纵然李靖是父,有错,也当认。
是故,少年依然伫立高台,睥睨着那个不堪为父的男子。
“你为总兵,不堪守土之责;为人父,未尽养育之谊;为修行者,更是道心不稳,不配长生。”
“既不及我,便休要阻我。”
言罢,哪吒不再多看面色涨青的李靖一眼,足下风火轮烈焰腾起,身形化作流光,踏风破云,再赴东海。
这时候的少年哪吒,当真是恣意的。
云皎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红衣如血,似晚霞划空,她看过许多次他的背影,但他总是淡然的,甚至叫她觉得沉稳。
一个在传说中快活恣意、桀骜不驯的人物,在她眼中却是稳重的,说来也挺有意思。
唯有这一次,他如一团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能将一片乌沉沉的天尽数点燃。
乌云压顶,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倾盆。
雨幕似一条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烂布,而少年踏风疾行于东海,身影依旧稳然清亮。
风火轮上的三昧真火经水不熄,点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脱手飞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涌的海面,激起千万丈骇浪;
混天绫更如赤蛟入海,比龙更可怖,搅动之间,直将海下龙宫震得摇晃不休。
那条青龙又飞腾至空中,但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来。
红衣少年面色冷然,云皎细看,却觉察出他的心绪不宁。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却已尽数被雨和海水打湿,勾勒出俊挺的身线。
青龙仍然很怂,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凭何阻我?小儿,你算什么东西,人吃牲畜,龙亦食人,不过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此乃天道循环,你有何资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遥已久,四海龙族在无垠海域中,早已自视为天,视众生为刍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乌眸漠然,“在我这儿,没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飞身而上,瞬息间便逼近硕大的龙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旧渺小,立于青龙面前,当真像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可他力如万钧,不再有丝毫犹豫,欺身骑上龙身,手梏龙角,笑得冷淡,却又显得张扬。
“你要做什么?!小儿,你不过一个凡人,你敢与龙争——”青龙嘶声尖叫,“你敢与天争!”
哪吒手上腾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丝缎拉长,凝成一线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枪。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坚硬的青光龙鳞,顺着龙脊悍然划下。龙血如瀑喷薄而出,一时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红了大片海域。
青龙发出更加绝望凄厉的龙吟。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却岿然不动。
最后,筋骨被挑断的闷响被裹挟在风雨海浪之间,那龙已是奄奄一息,它再无腾飞于天的能力,如死蛇飘浮于海浪之中。
挑出的龙筋,被哪吒随手用三昧真火焚尽。
纵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灭。
哪吒缓缓站起了身,他踏风于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与龙争。”
又仰头看天,他道:“我亦敢与天争。”
海天之间,雨水洗刷殆尽了他衣裳的龙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鲜亮衣袍,与阴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唯独一人;
可他敢与天争。
云皎看着他,她一直默不作声,可她一直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条长路,在此期间的每一次经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终都会如涓流汇海,层层堆叠。
他走过了这一条路。
是故,最终,他成为了那个闻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第110章
“最后陪我一程吧。”
哪吒径直往水晶宫而去。
有时人生当真像一台早已排演好的戏,深海之下的龙宫,原本隐匿深处,需拨开重重迷障方能得见,可哪吒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寻到所在。
云皎看着他的背影,又不免仰头,从幽深海渊往天穹看去。
这般宿命,是天注定,又是“天”授意呢?
深海之渊,此时的龙宫比千年后更加华贵,千万夜明珠将黑暗照耀得犹如白昼,贝阙珠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一切,在挟怒而来的少年面前都不堪一击。
哪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龙宫,红绫将一众明珠掀飞,乾坤圈将琉璃瓦击碎,所有靡丽华贵在绝对的力量下,霎时都成了华而不实的温床,轻易便被摧毁。
龙族骇然奔逃,震怒嘶声者不在少数,但跪地求饶者更多。
再不见半分海上霸主的傲慢。
这一场大闹龙宫,是与千年后他看戏般的闲适全然不同的凶狠,是一个少年在无人相助之时,所能想到的最孤绝的方式——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龙族既要人祭,便打到他们不敢,龙族既不降雨,便杀到他们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