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海域尽数被龙血染红,又因失去了明灯宝珠,化作如墨色彩。
难怪,千年后,哪怕哪吒只是静立一侧,他什么也没做,也吓得一众龙族夹尾颤栗。
这也是云皎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嗜血的快意。
他在享受这场搏杀,享受涤荡罪恶的酣畅,尽管快意之下,似是无人可诉的愤懑。
海底尘泥被翻卷而上,遮蔽了视线,云皎不由凑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也往此处瞥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那双乌眸染上更真实的战意与冰寒。
*
哪吒携着一身血气离开了东海。
云皎却没有走,她想知道水族将如何面对这场危机,如此,也能晓得待出了幻境后,她将如何应对龙宫众人。
龙族不敌哪吒,惨败之后,果然叫嚣着要上达天听,状告此无法无天的凡人。
但天庭不过虚假帮扶,实则是给龙族下套,那一日,龙族在天庭的推波助澜下,纠集万千水族,围住了整座陈塘关。
风雨如晦,黑云压城。
陈塘关已有十数年没有这么大的雨,可所期盼的雨,带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云皎亲眼见证了那些曾被杨戬与哪吒三言两语带过的“恶毒”。
污言秽语如淬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犹自孤立海崖前的身影。
“与妖为伍”、“祸其之源”、“累及父母”、“不忠不孝”……恶语滔天,字字句句比浪还要凶猛,可少年的脊背,始终笔直,永远不弯。
他本因心之悲悯,惩治恶龙。
可其父李靖早与天庭勾结,哪吒说的并没有错,其修道一生,却不行正道。
他难以企及哪吒,便行歪门邪道,企图毁了哪吒。
踩着哪吒的骨血往上爬。
云皎在城墙前也看到了金吒和木吒,奇怪的是,此时的金吒和她在大王山遇见的前部护法截然不同,眼下他还是个人,甚至还表现出了对哪吒的关切。
但在大王山中,这人简直就是毫无情可言,漠视所有人……
等等,那等冷血至极的神态,哪吒没七情六欲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般?
云皎心觉有疑,心想要等幻境结束后,问一问哪吒。
可不知怎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因为她看见,那个端立于狂风暴雨中心的红袍少年,动了。
他抬起了手。
那柄曾叱咤东海的利刃,调转了锋锐,对准了自己。
火尖枪所幻化的刀锋在雨中竟失却了盈盈的火星,却愈发雪亮,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刀,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血迹落在尘泥之上,又很快被溅落的雨线稀释,消失不见。
他就这样一刀刀将骨肉剜下,手是稳的,神色也是平静的。
剥离的是血肉,好似也是他不愿再背负的沉重枷锁。
四海龙族那般庞大,他立于海崖前,仍是孑然一人,渺小如粟米,可此刻的天地间,又没谁能比他的行举更加震撼。
云皎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他走近。
狂风呼啸,暴雨砸落,人声鼎沸,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只看着那个正一刀刀凌迟自己的少年,她与他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能清楚看见刀刃每一次划开肌肤,甚至好像能听见那点闷涩的声响。
割肉刮骨,血肉剥离,当是痛彻心扉。
云皎抬起了很多次手。
待到最后一次刀起刀落,他周身已是血肉模糊,仅存一具森然骨架,那身昳丽的红衣都已破碎。
雨水被风浪吹拂成斜线,斑驳的衣摆也在飘摇,云皎眼睫颤了颤,她终于忍不住触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传来,混合着血的黏腻与雨的湿寒。
她想,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止是哪吒。
他还是她的夫君。
他在经受这样的苦楚,即便跨越千年时光,身处幻境,她原也是无法真正冷眼旁观的。
但下一刻,那双几乎仅存白骨的手却倏地抬起,他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哪吒原本姝色精致的面颊是条条错错的伤痕,那双如墨的瞳眸都变得黯淡、涣散,愈发阴沉诡谲。
他音色嘶哑,但又笃定:“……我抓到你了。”
*
云皎的身形显现在他面前。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雪白的脸色,除此之外,满目皆是血色。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也是一片愈加爆发的喧哗,惊愕、恐惧,酿成了凡人们寻到了确凿证据后的亢奋怒骂:“她如何出现的?凭空现身的妖女!”
连四海龙族也惊诧看来。
于是人们又恶意揣测:“是龙女!定然是龙女!”
“看!早说哪吒与龙勾结!”
哪吒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笑意淡得稍纵即逝,而后是鲜血,大股大股从他喉鼻涌出,滴落在单薄如骨的身躯上。
渐渐地,鲜血又流尽了,被雨化开,那些翻卷嶙峋的伤口被泡得发白。
云皎一直静立在他身旁,等他气息稍稳,才无奈开口道:“你不该逼我显形的。”
现在好了,罪加一等。
哪吒闻言,却不甚在意,分明濒死而带来的嗬嗬喘息才平复些许,他唇角的笑却愈发大。
不再是浅薄的笑,更像是一株浴血的红莲,在生命尽头想要最后一次恣意绽放。
他心觉自己解脱了,音色弱,却诡异的很是轻松:“从今往后,我不再姓李,血肉还予父母,人伦不再约束,凡尘一切与我无关。既只做‘哪吒’,便只谈’哪吒’之事。”
云皎凝视着他,蓦地补了句:“我也没唤过你‘李哪吒’。”
哪吒愣了愣。
是这样,十年前,他说她为何知晓他名姓,但她只唤他“哪吒”。
哪吒是个即便吃瘪,也极少错开眼神的人。
他被云皎噎了一句,也不回避,反而愈发直勾勾用目光盯着她。
他眼角在淌血泪,唇边亦是血迹斑斑,但在云皎眼中,他此刻并不狼狈。
甚至,他的语气都依旧锋锐,含着几分怨:“你骗了我,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为何临到我死前,才肯重新现身?”
这样,他如何娶她?
他就要死了。
云皎静静看着他,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看着仍被他抓握的手,试图挣脱,可一旦稍动用灵力,就会被固执的少年攥得更紧。
他的手指上也是条错伤痕,几乎只有指骨,在她腕上留下斑驳痕迹。
她微蹙眉,似有些疼。
哪吒见状,才稍稍松了手指的掌控,但待云皎尝试挣脱,他又再度勾缠着她的手指,乃至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合掌禁锢。
云皎仍未说话,他却太聪慧,似已想明白了什么。
云皎指上的那枚乾坤圈,被血色浸染后,依旧金光透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神态渐渐疲惫下来,音色也轻弱下来。
“他,会这样逼迫你么?逼迫你留在他身边。”
来自异界的乾坤圈,来自异界的她,哪吒想,在异界,或许还有另一个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他。
他有些想岔了,这时的他并未想过自己还会复活。
少年时的哪吒仍不免天真,他以为异界的他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念之差,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想,或许在云皎所言的那个“将来”里,他并未经受这一切,有着美满的生活,有着心爱的妻子,有着他本该拥有的锦绣前程。
云皎笑了笑,明媚的容色,哪怕在凄风苦雨中也能依旧皎然生辉。她似想到什么,笃定道:“他会。”
眼前的哪吒闻言,默了默,松开了手。
云皎便看着他。
“他如此对你,可恨。”他轻嗤一声,“我不是他,我不会逼你。”
云皎依然淡笑。
——猜对了。
他果然会较劲,还说不是一样的!是他是他都是他,是那个八百个心眼的小哪吒!
云皎活动了会儿重获自由的手腕,微微垂眼,血水被雨冲走,却还残留着他指骨的压痕。
爱较劲,劲也大。
但她想,至少这会儿,她也算是陪着他了。
“疼么?”她问。
海崖高悬,崖下的海水翻腾,巨浪几番腾跃上来,激荡的声响如恶鬼呜咽。
哪吒没有听清,“什么?”
云皎便重复了一遍:“哪吒,你疼么?”
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疼。”
云皎没再说话了。
四海龙族见他已是强弩之末,饶是云皎在侧,或只当她是寻常蛟精。
周遭渐渐变得平静。
她看着他一步步往海边走去,海风狂暴,他残破的红衣被吹得紧贴身体,却仍似有意替她挡着风。
哪吒,就很喜欢做这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