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授意金吒,将此事转告哪吒。
果然,如她所想。
金吒是在监察天庭的动向,监察她如何应对天庭的举动,更监察哪吒会如何做。
木吒心中也在感慨,又瞥见云皎身上虽未有伤口,也无血迹,衣袍上却有诸多细密划痕,不免“咦”了声,关切道:“弟妹,你也受伤了?”
云皎一顿,看着俨然忘了复原的衣裙,随手拂过,痕迹尽消。
“只是在往生桥边站得久了,被罡风刮的。”
“哎呀,说到往生桥……”木吒闻言,更感慨,“你方才说哪吒竟想闯往生桥。我师曾言,那桥的尽头乃轮回境,但凡心有欲念者,踏入便回不了头。他一具莲花身,无魂之体,却踏入有魂之境……”
“再者,他如今也不是无情无欲之身了。”木吒又瞥了眼软榻上的哪吒,“难说会遇上什么,届时伤上加伤,更是难办。”
这一眼,见他眼睫微动,原是又转醒了,却并未睁眼。
木吒自是看出弟弟正在“装死”,伤得太重,不说话是他妄图维持“一派高傲冷漠的杀神”最后的体面。
何况自己正和云皎汇报他做了什么,弟弟已是妻管严,若醒来,没准还要挨骂。
但他不知,哪吒实则还嫌他太聒噪,并不愿接他的任何话。
云皎抿了抿朱唇,已然意识到——
金吒确然是去盯梢的,试哪吒的态度,但不能叫哪吒真的有事,佛门真的在保护这具莲花身。
那这般想……是不是说明,眼下哪吒的伤真是可控的?
云皎若有所思,又生懊恼,“可惜,未能趁机从金吒处探得更多李靖的踪迹。”
提及此,木吒脸上也显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宽慰云皎,语气却几分轻叹:“弟妹,你也不必太急。毕竟,就算真寻回了李靖,难道……真要行‘弑父’之事不成?若真做了,乃是逆伦,大违天纲。”
她淡淡瞥他一眼,似觉得他在说废话:“有何不可?”
不单李靖,那断角老龙头她也不打算留,不过此事是她心中计划,哪好和木吒这个愣头青说。
木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震得瞠目结舌,“你你你……”
“你且说,何来的‘父’?”云皎反过来嘲讽他,“你的老父亲?那你怎这般’大违天纲’,直呼他大名呢!”
“……啊呀。”木吒语塞。
“又是何来的天纲?”天庭定下的纲则,便称天纲,天地自有之道,乃称天道。
云皎只道:“我只认天道,不认天纲。”
木吒的表情拧巴扭曲了一瞬,实乃被震撼得更深。
他如今也不想说什么“难怪哪吒会喜欢你”这种话了,他算是看透了,这两人就是臭味相投,云皎会看上哪吒这种叛逆小子,也属实是“惺惺相惜”。
天造地设的一对煞星。
云皎瞧他这憨怂模样,倒没再吐槽他,反而蹙眉:“只是,我总觉得,有一处不对……”
“何处不对?地府之内还有何事。”
“不是地府,是在通天河畔。”云皎虽这般说,一时却真摸不透。
彼时,她问观音,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观音给出指引,可那台词太过隐晦,出现得太突兀。
因果,万物皆可有因果,何况佛门乱给因果……一时着实难从其余去衍生。要卜算,灵山却已成阻力,无法顺应自然。
顺不了势的卦,算无结果。
她摇摇头,“总归是那日见过菩萨之后,我就觉得不对……”
木吒闻言,倒轻松了些。
“嗐,我当是多大事,见了我师父再说便是。”木吒摆摆手,“我可听闻那日通天河畔,你是在明面上询她,祂哪好直言答你?我等平日若有疑,皆是私下往紫竹林求见的。”
云皎看向他,木吒说完才觉自己嘴快,又找补道:“但师父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他又隐隐觉得,师父会见她的。
况且,当初师父确曾流露过愿引云皎入珞珈山修行之意,只是云皎不愿,或许师父对她印象并不算差。
平心而论,师父对哪吒的印象应当也没多坏。
不对,他不能随意揣测师父,师父早已得道,见众生皆同等。
“你方才不还说,你意即师意?”云皎哂他,“真会变卦。”
木吒大惊:“大王,你可别胡说啊!我说的是师父之意乃我意,我是因祂授意,才来的大王山——”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度唾弃自己的嘴快。
云皎更是笑,若非哪吒还伤着,她必然畅快大笑:“好了,多谢你好心人,你没说出来我也没蒙在鼓里。”
木吒:……
此时,误雪去而复返,将初初备好的灵材药品送来,已有一碗熬成了汤药。
云皎瞥向哪吒,卧躺的清俊青年面色苍白,如白玉覆雪,再多艳丽,也成了脆弱。
她顿时没了再与木吒嘴贫的心思。
接过误雪手中的汤药,云皎拂了拂手,屏退众人。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殿内安静下来。
榻边小几上还置着她离魂前点燃的安神香,还有紫薇花插在玉瓶里,淡紫细蕊,暗香浮动。但一时,这些气味都不如哪吒身上的莲香馥郁。
或是方才残留的血气。
这莲花精,就算不流花瓣血,真实的血液也是香的。
云皎走到榻边,正欲查看哪吒状况,却见本该昏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显然将方才对话尽收耳底。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药喂给他,而后取来温水浸湿的棉巾,替他擦拭了一会儿再度渗出的血迹,又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直未言,殿内的气氛仍有些凝滞。
哪吒明白她还气着,于是故意逗她,幽幽道:“原来夫人是会细致照料人的,从前却未见这般耐心。”
云皎根本没照顾过他,哪吒生活技能点满,很能自理。
但她当然会照顾人。
昔年她就照顾过阿嬷,还跟着祖师深化了生活技能,这等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她闻言白他一眼,既是从前未有,这抱怨从何而来?什么从前……
云皎忽地反应过来,手微顿。
还能什么从前,排除不存在的,那就只有在……床榻上,她很“偶尔”的不耐与敷衍。
“你个黄花精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东西。”云皎确然笑了,但是气笑的,棉巾抵按他肌肤的力道不由重了些,“看来你还好的很!”
哪吒索性捉住她手持棉巾的那只手,将棉巾取下,复与她十指相扣。
又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让她先莫动作。与此同时,他再度施了净身咒,身上残留的血气终于涤荡干净。
而后,他的手并未松开,又开始摩挲她的手腕,再一次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伤。
冰凉的指尖,沿着她手臂的线条向上轻轻抚触,一寸又一寸,细致至极。
这具莲花仙身分明濒临枯竭,精力竟依然骇人,此刻,仍能分出心神与灵力做这些。
云皎望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面色雪白,却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她喃喃出声:“其实……的确是你更会照顾人。”
哪吒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望着她那双澄然的桃花眼,缓缓开口:“我既是你夫君,自然要为你思虑周全,护你无恙。”
见云皎怔怔看着他,他微微停顿,又道:“我曾无情无欲,无亲无依,身后还有天庭与灵山瞩目至今,与我牵连,从非坦途。可夫人不弃我这孤煞之命,不嫌我未有家业万贯,反而平添风波……”
这句,他还未说完,云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这般说,你可是哪吒!”
“哪吒”有自己的人设,即便是哪吒也不能这么说。
哪吒的眸色幽深下来,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但最后,化为的是沉重的承诺。
“皎皎,我当用余生好好照顾你。”因伤重而轻缓的音色,语气却郑重至极。
云皎还未开口,又听他道:“一如此刻,夫人不也在照顾着伤重的丈夫吗?”
这下,云皎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她还要去取棉巾,哪吒按住她的手,“我的伤势静养便可,夫人不必过于劳神。”
他想让她一同歇息,将她揽入怀中,“陪我躺一会儿。”
第134章
哪吒念经,云皎不听。
云皎想了想,依了哪吒的言语,褪下衣裙上榻。
她靠在他胸膛前,忽而又问他:“还会有血腥味的莲花…不对,莲花味的血吗?”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她极少会是这般不确定的语气。
“不一定。”他答得诚实。
云皎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处,揽住他腰身,片刻后,她轻道:“你要快些好起来。”
这话,去岁她看见“莲之”吐血时,也这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