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盼他好。
哪吒意识到——无论他是莲之,还是哪吒,他都会得到这句来自她的祈愿。
哪吒却稍稍有几分沉默,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会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皎又从他怀中抬起头,撑起身子看他。
“夫人?”
“夫君。”云皎凝望着他的眼睛,从地府到大王山这段时间里,头一回眉眼含了些笑,她道,“我不会去另一个世界。”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她。
世上只有一个云皎。
“我为何要回去?”她如此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我在此当大王,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世间绝色的小娇夫,我作什要去那个世界。”
“我知晓。”哪吒语气比她想象中还有平静笃定,似他本如此想。
可下一句,却暴露了心绪,他一顿,微微哑着声:“夫人,是为我留下的么?”
他离云皎很近,凑得很紧,身躯已逐渐重新复温,吐息也变得温热,浸染了他身上惯常的香气,总会勾起云皎的渴望。
云皎发觉,他忽地有了很多的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如今,从前他也总爱如此,引诱,哄诱,甚至诱导。
她重新枕回了他怀里,如他所愿地紧紧环住他。
她闭上了眼睛,坦然直言,喃喃着:“算是吧。”
她为了她自己。
为她自己此生此世的自由与畅快。
也为此生此世,邂逅的他。
哪吒轻抚过她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殿内安神香已尽,紫薇幽香暗浮,莲香清冷萦绕,将是一夜好眠。
*
翌日,天光初明,哪吒依然醒的很早。
昨日他精神不济,总有灵力枯竭的昏沉感,今日却好了许多。意识甫一清明,他习惯性想起身,可才单手撑住床榻,却罕见地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他从未遇过这种事。
若非身旁的是云皎,哪吒许会心头微沉,认为有人找到了专治这具莲花身的方式。
云皎察觉到身侧微弱的动静,当即也转醒,才一睁眼,便见他面色发沉。
这是怎么了?
云皎暂未说话,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只侧目看着一言不发的哪吒。
昨夜他果真流血了,她心想,准确而言,是落了一床的花瓣。
而后,她就不停地将那些花瓣扫下去,以免妨碍他二人睡觉。
做这事时,哪吒竟一直在沉睡。
云皎很难得能瞧见他的睡颜,通常都是他先将她哄睡着,或是把她折腾得实在懒得动,直接睡过去,一觉醒来时,他也早就醒了。
昨夜,角色终于互换了。
他沉睡时的样子与寻常人不同,安静得像是一尊玉雕,以至于她曾悄悄凑近,用手指试探他鼻息,又特意凑近,屏息,感受他究竟有没有呼吸。
几番确认,确认他真没死。
眼下,见他才醒来就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济单手支在软榻上,锦被因受力不均陷下去,云皎凉凉开口:“你还是在床上老实躺着吧。”
言罢,她伸手将他强行按下,竟也很轻松。
哦吼。
哪吒显然也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自己此刻真这般“柔弱”,云皎却像发觉了什么好玩的事,掌心依旧压着他肩膀,不让他动。
若非顾忌他伤势未稳,不知会不会又忽地飘花瓣,她真想跨他身上去。
这等娇弱的小莲花,真的很难得一见啊!
云皎自觉并未使多大劲,哪吒却还是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她稍有一怔,手上力道下意识一松,瞬息之间,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扣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就着她前倾的姿势借力翻身,一下将两人位置调转。
云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贴上他胸膛,手腕被他虚虚反剪在腰后,整个人被他自背后圈进怀里。
“你耍诈!”云皎懊恼低呼。
哪吒贴着她耳畔,只道:“兵不厌诈。”
可他话音未落,到底此刻力气没云皎大,她随手一挣就挣脱了,而后,毫不客气地,终于跨在他腰腹上。
云皎不耍诈,她可以直接蛮力破局。
但哪吒的双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她腰侧,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忽地,一同静默了。
这个姿势……嗯……
云皎耳根微热,又很快镇定下来。
姿势不姿势的,都老夫老妻了,别那么在乎,她非但没下来,反而稳了稳身形,就这般问他:“好些了?”
她居高临下睨着他。
墨发如瀑流泻,寝裙褶皱凌乱,刚睡醒的雪白面庞还泛着淡色红晕,长大后明艳的眉眼愈发昳丽,因这慵懒姿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温。
哪吒望着她,掌心下能感受到她细软腰肢的热度,衣料在手间摩挲,十分真实。
她真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去往任何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这样的认知,叫他心底生出隐蔽愉悦,自然颔首。
“但你的表情……”云皎却觉得他神色有些迷离,不由弯腰凑近去看他。
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后脑,在唇上亲了一口。
云皎一怔,却未再多言什么,眼底漾开笑意。
她也更俯下身,贴着他胸膛,按在他肩上的手顺势去捧他的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哪吒也一怔,索性揽住她后背,不愿她远离。
好一会儿,殿内寂静,只余彼此交织的细微呼吸与唇齿间的吮吻声,柔软的唇瓣互相厮磨,偶然又响起一点水声。
待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云皎气息微乱,体温上升,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也是如此,好歹比昨日的冰凉要好了不少。
她撑起身,哪吒也未强留,让她重新屈身跽坐在他身旁。
只是仍与她扣着手,掌心不留一丝缝隙。
“你伤势还未痊愈,再多休养一阵,别急着起身。”她将他散落额前的发轻拨开。
“嗯。”哪吒并未反驳,不过云皎已能从他方才扣紧她腰肢的力度、他气息的平稳,察觉到他比昨日好了太多。
这具莲花身,攻击性强,恢复力也惊人。
难怪佛门如此看重,难怪给了哪吒,仍在暗中关注……会不会是,想反悔了?
这般思绪一闪而过,云皎又听见哪吒唤自己。
“夫人。”哪吒看着她,眸色是雨后初霁般的静澈。
这般眼神,也比昨日冷煞的模样要好太多。
云皎原本要起身,又被他这般看着,美色实在误人,最后又无知无觉重新倚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腹上,侧眸看他:“嗯?”
他伸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方才一点旖旎氛围还未散去,但云皎对他这般斟酌神态已门清,心知他必然还在思量昨日种种。
无论是地府之行,还是幻境所见。
他昨日昏睡得太快,许多事还未说清。
“夫人,独自一人来到全然陌生的异界……当初,可曾害怕?”
但她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微微愕然,意识到哪吒虽看出她曾居于异界,却难通过幻境直接想到她与两个世界都有过联系。
虽有八百个心眼子,但还是差了些。
“不怕。”她摇头。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胆子大,是故才来也无甚不安,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很快便开始筹备下一步打算。
如今回想,某些“理所应当要在此界生活下去”的笃定感,却因此忽略了。
哪吒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云皎因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宁静,又补充道:“但起初,我不喜血腥味。”
哪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看她。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诸多生灵,总是生死一线。
“夫人曾居之界,与此处迥异。”哪吒缓道,“灯火随手可明,炊煮无需柴薪,人人各司其职,耕作、匠造、商贸皆有专攻,各取酬劳。”
“虽仍有生计之劳,但资源丰沛,无需为基本生存搏命相争。”
而有法术的世界,看似亦能做到抬手燃灯,覆手燃火,甚至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可非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天赋。
努力未必有相应的回报,纵然术法通天,还有灵材法宝,洞天福地,乃至气运机缘。
为争这些,血雨腥风,从未止歇。
除此之外,还有万人之上的滔天势力,抬手可定人生死,权力越是极重,越是催人渴望。如此权柄,足以掀动无尽杀伐。
这一切,都与另一个世界不同。
云皎挑了挑眉,没想到幻境之内她只在那一座老平房,他却能窥见周遭环境的蛛丝马迹,见微知著。
“是如此。”她点头,若有所思。
她想,或许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流了太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