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遭了更惨的一击。
既然敖钦开了口,敖闰叹了一声,也接道:“东海以知晓敖顺踪迹的名义,邀神女入水晶宫,而后,暗算了她。”
难怪敖顺不知她最后的踪迹,想来根本不在乎。
哪吒眸色微沉,云皎也曾与他说过一些往事,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很早就有人在追杀她,早在花果山之前,她就一直在逃亡。
他很快想明白,厉声问道:“你将蛟族神女捉住,是为拷问龙蛋的下落?”
敖广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没料到哪吒竟一语洞穿关窍。
“不说?”哪吒问,手指再度收紧。
但这一瞬,哪吒尚算平静,敖广却惶恐难当,他似乎透过如今莲花身的青年,看到了昔年那恨意决然的少年。
自视内心恐惧,他心知若他不说,遭殃的是东海,遭殃的是他再经不起风浪的儿子……
敖广喉中咯咯作响,最终绝望闭眼:“神女已死,身躯化作长明灵珠,便、便在往日三太子与大王去过的那片珊瑚丛里。”
云皎回想起了那片珊瑚丛,漆黑之中,确有一缕幽光莹莹照明。
原来……
她面色沉如冰水,早已无意再追问敖顺是否早知神女怀孕,是否早知她的存在。
那些答案,于她已无意义。
她最后看向敖顺,只问了一句:“神女,名唤什么?”
敖顺张了张嘴,眼神空洞,竟真的答不上来。
云皎面色未变。
但她手指微抬,旋即,疾速收紧。
敖顺霎时面色爆红,眼瞳充血,霜水剑化作的长鞭在他咽喉处寸寸收紧。
云皎的声音很淡,“敖顺,我与你,与四海龙族,没有任何亲缘可言。”
“我的血脉天赋,皆承自蛟族神女,我的一切,皆是我自己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而你……”她垂眸看着敖顺无力挣扎的样子。
她瞳孔里倒映的,仿佛真只是一具蜉蝣,轻飘飘的,撼动不了她任何心绪。
“你不生不育不养,对我无恩无情无义,你我之间,只有血仇。”
“现下,我大仇得报,你与我最后一丝瓜葛也可两清了。”
“你根本不配再与我有干系。”
敖闰似已看出终局,震惊非常,颤声欲止住云皎,“大王手下留情,弑父之举,天理不容啊!”
但霜水剑已收紧到极致,寒芒闪过,映亮了云皎毫无波澜的眼眸,而后在那眼瞳深处,晕开的是一片泛滥的血红。
寒刃如雪花飞落,刮尽了他的皮肉,剜去了隐匿在人身道体之下的龙鳞。
云皎眼也未眨。
火尖枪一横,拦住所有欲上前的龙族,哪吒冷然道:“既未生养,何来为父,既不堪为父,天理何义?”
他的夫人,不认天理。
他亦不认。
果然,云皎毫无异议,冷眼相对敖闰,对方霎时噤声。
之后,她与哪吒一同将目光转向了敖广。
哪吒什么也没再说,但他亦明白,今日这“势”,足以暂时让他夫妻二人肆意妄为。
余下的事,余后再算。
昔年剔骨割肉之仇,横遭污蔑之仇,今日,当一并相报。
火尖枪化作昔年的雪色刀刃,一刀划向敖广脊骨,龙筋被掀起挑出。云皎见状,忽而启唇:“哪吒。”
他微微侧首看她。
“三千刀。”
东海幻境之内,云皎亲眼目睹那少年自刎,每一次下手,她都在心里细数。
不多不少,恰是三千刀。
哪吒微怔,旋即会意,毫无迟疑将刀影幻化三千刃,刀刃如雪,映衬血色。
一切结束时,敖广已成血龙,奄奄一息,被弃于山门之外,任其自生自灭。
四海兵潮渐退,云皎向东遥望。
她欲亲自取回那枚明珠。
“……大王。”久未出声的龙女,却忽而开口,“你既已宣告与四海无关,此刻再入东海,无论是否有结盟之由,皆会落人口实。”
云皎一时未言,听她继续道:“大王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去取珠。”
这下,云皎深深看了龙女一眼。
“如此,有劳。”云皎最终颔首。
龙女微顿,她不知云皎一贯是个前手打架、后手就能嬉皮笑脸说你我关系好的性子,在她愕然间,云皎却已将目光转去余下的敖闰敖钦身上。
事关自己父王,龙女仍难免紧张,刚想开口,云皎先道:“今日结盟,天庭为证,调来之兵我收下了,至于东北二海龙王更替一事,我自会呈报天庭。”
实则是天庭肯定会找来,不必她亲去。
而龙族内部如何择选新王,便与她无关了。
敖钦关注的是这兵竟是真要,云皎精得很,不会直接被她挖去大王山吧?
他欲言又止,哪知云皎根本不与他玩精的那套,直接道:“你与敖闰既已调兵前来,天庭便已知晓,此时收回,等同毁约。自己掂量着吧。”
敖钦:……
既已到了她手中,她自然可用,即便不能用来固兵防,但卖卖普通劳动力也是可以的。
敖闰望向女儿,又看向云皎。想起先前敖烈回西海时曾说:云皎也非是奸恶之徒……他虽不全信,但眼下别无选择,只得默许。
敖钦见兄长如此,亦不再多言,二人齐齐拱手:“单凭大王定夺。”
风波渐息,尘埃暂落。
云皎关门送客。
龙女看着云皎转身离去的背影,比之千年几乎未曾改变的自己不同,云皎似已变了不少。
取回龙角后,她的身形彻底脱离少女的青涩,如抽条的修竹,一袭红衣明媚,暮色之间,更似灼灼明焰,亮烈却又沉静。
她仍在不断生长,从独行拒众,到借势而行。
龙女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抹红影上,直至对方成为一个小点,她忽然清醒意识到……
自己要做的不是追随旁人的身影,而是也往前走,哪怕是与之不同的道途,只要不停下。
抛开自缚之念,专注修行,才能真正强大。
强大到足以让万千难题,迎刃而解。
第162章
天地之间,唯他二人。
处理完四海的事之后,云皎回山。
误雪第一个迎上来,“大王,可有事?”
云皎摇摇头,几人一同回到金拱门洞,却在洞门口看见了白菰。
暮色浸透峰峦,视线有些昏黑,白菰正缩在崖边的大石边,眼神畏惧地看向她。
见她目光也投来,白菰猛地往后缩了缩。
云皎步履一顿。
她想,白菰看见了群妖遮天出山的模样,也看见了她杀伐的模样。
云皎下意识垂眼看自己,绯色裙裳上溅着斑驳深色,右手更是浸满湿凉黏腻,那是方才拔下敖顺龙角时留下的,她觉得畅快,但眼下,鲜血还一点点顺着指缝、指尖淌下。
这一切,叫白菰更害怕她了。
白菰又看了云皎一眼,面色发白,最终惊恐跑开。
云皎垂眼,才要动作,哪吒已抬手将二人周身所有的血迹抹去。
而后,云皎等待片刻,等小小的白菰离开,给对方留足了缓冲的时刻,才继续往里走。
先让她静一静罢,云皎只得这般想。
*
翌日,山中积雪渐消,年节过去,总归有了些早春的气息。
云皎换了身简素白衣,发髻松挽,自觉是个非常没攻击性的造型。她同误雪一起去找白菰,打算践行让对方年后炼体修行一事。
那瓶灵草炼化而成的丹药被她握在手里,但当她靠近白菰,白菰却死死咬着唇,摇头:“我不练!”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侧目问:“为何?”
白菰没有答话,看见云皎,她仍然在发抖。
她回想起昨日的大王山,整座山都在震荡,群妖嘶吼,四处弥漫着血腥气,想起云皎衣上刺目的红,而周遭妖众却视若平常……
仙妖的世界,不属于凡人的世界,实在太过恐怖。
“我怕……”小白菰摇头,声音染上细弱哭腔,“我不要变成那样,我怕……”
不想变成被杀的人,更不想变成杀人的人。
云皎缓缓屈身,想靠近些安抚她,白菰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然后退。
这一瞬,云皎心底头一回生出无措之感。
山中灵智未开的小妖她哄过许多,自认很会哄小朋友,临到此时,她才发觉面对这般真正脆弱的人族小姑娘时……
她手足无措。
白菰和从前太不相同,她似在风中漂泊的微弱小草,一丝惊动便战栗不止。
除夕夜,云皎替对方做了从前爱吃的菜,可对方已不再欢喜,也从来不喜热闹,畏惧黑夜,一切与白玉所说的一样。
而这一切,也令云皎猝不及防,意识到她与从前的白菰是多么不同的个体。
误雪在一旁轻声劝:“白菰,许多事你如今还不明白,待你修炼过后,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