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白菰忽然打断她,眼眸通红,“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么?我很小便知道,我是另一个人的转世,连‘白菰’这个名字都是她的,可我不是她,我不要变成她!”
眼泪如豆一颗颗坠落,她声音颤抖,仍用力喊出来:
“我不喜欢修炼,我也不要变成和你们一样……我只想做我自己!”
西梁国的孩子,竟然开智如此之早。
云皎微怔,看着那小小身影扭头跑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误雪也垂眼神伤,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远远看着就好,”云皎道,“若有变故,及时回我。”
误雪应下。
哪吒伸手揽住云皎的肩,声音低低,哄慰她:“今日要不出去走走?”
云皎心想,原本她是有一处要去。
但眼下,茫然将心声淹没,好容易确定了的一些事,似乎又不确定了。
她张唇,想说“不了”,忽地又有小妖来报:“大王,天庭来人了。”
昨日才闹出四海那般动静,今日天庭便已派人前来。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将心头纷杂暂且压下。
*
来者果然是太白金星。
老者拂尘轻摆,笑容圆融如常,也未多做寒暄,便直入主题:“大王好手段,四海沉疴积重,如今东北二海失主,西南二海归盟,看来,皆已掀不起风浪了。”
昔日天庭所“虑”,不过四海合力,又生事端。
如今僵局已破,自然乐见其成。
云皎笑了笑,只道:“老星君过誉,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居功?倒是天庭好意待我,我自铭记。”
太白金星原本想露出更神秘傲然些的微笑,但见哪吒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一噎,他也只是传话的好吧。
“大王谦逊了,天庭赏罚分明,本是无错,合该当赏。”太白金星只好干巴巴道。
啧,之前还施压,现在又捧杀。
一通商业互吹后,云皎心底毫无放松之意。
她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庭坐看她与四海斗争,亦不会愿她势大。
此时不再是讨赏的时机。
“是。”云皎便状似严肃道,“如今四海既平,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天庭若不再追究,我往后也好潜心修行,不再多管其余。”
太白金星看着这对夫妻,自也明白,云皎面上客套,心里肯定可劲在腹诽。
而旁边的哪吒三太子,与他同僚千年,他自知这小辈烈性,一朝出离天庭,已难回头。
二者皆是不甘受摆布之辈,此刻相逼,并不明智。
他心念电转,忽而抛出一个看似毫无干系的话题:“听闻三太子一直在寻令兄金吒的下落。”
哪吒眸色幽深,抬眸看他。
“近日天庭偶然察得,前部护法似在西南某山一带现身,那山里无有男儿,只有女子。”太白金星捋须,“也不知前部护法去那处作何缘故。”
只说金吒,就是不提李靖去哪儿了。
云皎听他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暂未出声,想到自己师父说的随势而动,她已大致摸清这“势”便是西行的脉络。
女儿国过去,只有女子的地方,还有何处?
好在,太白金星也不是真想卖关子,他见云皎和哪吒都一副不甚急切的模样,索性轻咳道:“那山妖气冲天,是七个得道的女妖在其中占山为王。”
七个,女妖,占山为王。
云皎蓦地想通——
盘丝洞。
她抬眼看太白金星,琢磨着他此番轻易透露情报的意图,沉思间曲指叩案,又想,天庭竟是真不急于发难。
也是,“交代”给了,先前想招安的六耳也没了,眼下恰是让她松懈的良机。
也是向哪吒重新抛出橄榄枝的良机。
云皎侧目看向哪吒。
但她也清楚,哪吒并不想再为天庭效命。
眼下,即便得到寻探已久的消息,哪吒依旧眉眼沉静,并不多言。
因为一旦立刻动身,就是被天庭牵着鼻子走。
“多谢老星君告知,只是兹事体大,我与夫君还需细商。”云皎转而微笑,将话转开,“星君远道辛苦,不如先在山中歇息片刻?容我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一番不愿即刻表态的话,太白金星倒也不计较,笑吟吟颔首。
*
太白金星离去时,二人在金拱门洞之前相送,哪吒握了握云皎的手。
“不急,从长计议。”他道。
云皎反手握紧他,抬眼望向洞外渐昏的天色,她嗯了一声。
只是,望着阴沉天色,似山雨欲来时,她忽而又想到了白菰的眼泪。
迷茫如点成痕,像被水蘸湿晕染,在心头圈圈成漪,直至对方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地被这水浪越推越远,她想抓住,又抓不住。
她不明白,为何师父将灵草留给她,望她与人多些亲近,可她想救的人,却在渐渐疏远。
云皎垂下头,开始思考,难道白玉说的才是对吗?
轮回转世,重生失忆,“我”便不再是我?
她想了许久,直至眼眸轻颤,倏然灵光一现,顺势抬眼。
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
不久之后,龙女从东海取回了那颗长明灵珠。
云皎接过光华流转的珠子,实则它并无什么特殊,生灵逝后,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生前千古传奇加身,最终也不过如此一粟,汇入天地浩浩洪流。
和光同尘,万物归一,此生本来自大化。
云皎将目光转回龙女,对方也有几分难得的拘束。
“我一直未问你的名字。”云皎道。
龙女怔了怔,她自然是有名字的。
只是千年里,“龙女”成了她的全部称谓,在四海眼中,她与其余龙女不同,是菩萨青眼的人选,是龙族难得的殊荣,可剥去这一切,她也只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寻常生灵,她就是她。
“我名唤敖云渡,是我母后为我取的名字。”
云皎闻言微怔,旋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一字之差,不同境遇。
“珍重。”龙女先道。
云皎也道:“珍重。”
云皎目送龙女没入云霞,哪吒恰在此时走来她身边,她想了想,与哪吒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那两座无字碑前。
四海齐聚大王山一事过后的那日,云皎便想过来。待龙女将珠子取回,一切安定,自是到来之期。
山风过野,经冬的泥沼旁竟也有细花初绽,星星点点,为荒芜染上鲜明,绽放新的生机。
云皎原本想将明珠以琉璃宝盒装起来,临行之际,她却又改了主意。
蛟族神女亦是独来独往的一生,生于水中,长于浪潮,又怎会愿被困于华美囹圄之内?
重归于天地,或是最好的结局。
她亲手掘开碑前土壤,将灵珠轻轻放入,覆土掩平。
而后立于碑前,静静望着那两座无字的石碑。
一座是神女,或是母亲;一座是“她”,亦本是“我”。
“安息。”她轻声道。
云皎想,或许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了。
过去无须斩断,而未来也不必畏惧。
她一直是她。
*
春日渐暖,泥沼之内的细碎春花,远不及大王山的满园芳菲。
莲花照例不当是这时节盛放,哪吒却已邀自己的夫人去莲池泛舟,一拂袖,万千莲花粉泽清丽,葳蕤成片。
一叶孤舟,足以载下夫妻二人往莲池深处穿行。
此地划为禁地范畴后,静得只剩风拂叶片的沙沙细响,间或悉索的一点水花声。
云皎懒懒倚在哪吒怀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视线里,茂密的莲叶一簇一簇,时而投下阴影。
小船悠悠,随水摇晃,哪吒环住她的手逐渐收拢,下颌轻靠在她肩头,呼吸也拂过她耳廓。
实在静谧,云皎几乎都要睡着了。忽而,裙裾却浮动起来,而后变得些许凌乱,温热的手悄然探入,她猛地睁开眼睛,“你——”
“嘘。”哪吒音色微哑。
云皎腰肢扭动起来,却被他扣得更紧,他将浑身大半重量压来,连带手臂也发着力。她的声音破碎在喉间,面色渐渐晕开绯色。
小船晃动得更明显了些,水波撞击着船体,寂静一片的时刻,细弱水声轻响。
“夫人,喜欢么?”哪吒问。
回应他的是云皎微微仰起的头颅,鬓发后落,铺散在愈发凌乱的裙袂间,她的表情逐渐迷离,唇瓣也不由轻启。
“嗯?”哪吒指节屈起。
云皎只觉得船在晃,人也在晃,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陷在恼人痴缠的晃动里。
视线所及,是遮天蔽日的莲叶,越发灿艳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影在面前摇晃,晃到最后,眼前又成了一片潋滟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