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是广场上见过的、河野千纱的跟班们。
这批人手上持着可笑的道具,有的是棒球棒,有的是羽毛拍,凶狠些的是不清楚从哪堆垃圾里翻找的破碎啤酒瓶。
“我们是不会允许你妨碍千纱姐的!”
庵歌姬摇头。
她啊,完全被小觑了呢。
“你们知道……惹脾气差的人,会有异常倒霉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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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森大厦高层的五条悟忽然脱离了他所在的结账队伍,快步踏至视野辽阔的落地窗前。
自他的角度向下眺望,九州清木的咒力混乱活跃,是难能可贵的紧急情况,一座结界却及时地包裹了全部的杂碎。
挺利落的嘛,五条悟赞叹。既不拖泥带水,也不见新人常有的力量使用不出的尴尬局面。
不错不错,轻松。
见形势把控稳当,歌姬亦很元气的样子,五条悟心安理得地再次排入长队,购买垂涎已久的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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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寂幽暗的境域内,河野千纱爱不释手地抚摸小腹,恍如那里寄生了满载着希望的生灵。
她的表情来回切换,慈爱、嫌恶、憎恨,种种负面思绪交织,使她的面部肌肉抽搐,最终从眼神传递遭逢世事磋磨的怨与毒。
观月弥无视她。
她的脸色更冷。
隔绝了现实和伙伴,观月弥冰冷得状似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精密、空白、不存在一丝感情。
一共十三只咒灵,如何处理才能在高层眼中显得恰到好处呢?
“你们这帮咒术师,站在道德制高点迫害可怜的受害者,不会有遭天谴的愧疚感么?”河野千纱幽怨地指出,“那种人渣因为有钱不论在哪都会过得舒适圆满,法律对他们形同虚设。我过分吗?我不过打算报仇而已啊!”
“打算报仇,不要针对无关紧要的人。”
“你说秀知院的毒瘤?哈,他们活该嘛,有钱人家想要募捐自己出钱不就行了。虚情假意地跑大街上讨钱,你清楚财阀级别的家族每年干下了多少龌龊事吗?弄死人甚至小事一桩哦?”
灰黑色为底的结界中,河野千纱侃侃而谈,连续输出价值观。
观月弥却不领情。
“你又打听过他们公司为多少人提供了岗位,每年为地方交了多少税?你了解一家企业的倒闭意味着众多家庭的分崩离析吗?”
“……”河野千纱捧腹大笑。
“我说啊,你人前一副温柔老好人的模样,一进入封闭的环境立刻换脸了嘛。”十三只咒体朝女孩的脚边聚集,她在它们中找到并抱起自己的孩子,随后张开口腔——
一口一口,慢慢把“蠕虫”啃了下去。
能量暴涨,套着蓝色运动服的躯体飞速充气变形,衣衫撑破,一张稚嫩的嘴巴长在了河野千纱的喉咙处,她却意犹未尽,吞食起第二只。
凭借新长的人类的“嘴”,霎时间,观月弥的耳朵钻入了无数怨恨不甘的低语——
“凭什么他们一出生即是少爷跟小姐?”
“凭什么他们活得光鲜亮丽,无论做错任何事都有肆意挥霍重新再来的资本,凭什么内里污浊不堪的人比我们高贵?”
“凭什么我们学校就要被拆,他们的则能保留?!”
“好羡慕、好羡慕啊!好想毁掉杀掉得到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充满欲望和嫉妒的诅咒。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第8章
观月弥的领域矗满了遥望不到尽头的建筑。
钢铁森林无边无际地繁殖,人类纯粹置身建筑的某段平面。这里非但观赏不到天空,同样探知不到大地。她们身处庞大构造物的某一层阶,有如站在神创造的立体空间。
这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亦是她如今的心象风景。
空旷又密集的境域中,雌雄同体且混杂着童音的怨叹来回扫荡,产生的功效简直振聋发聩,仿佛要一口一口吞噬掉人类干净的心灵。
河野千纱颇为得意,此乃她的术式之一,用语言来污染人类的内心。只要对象是人类,心中隐藏着对现实的不满或者怨恨,她的技能会成百倍级地放大对方潜藏的怨念,使其心间塞满仇恨,沦为与咒灵相差无几的诅咒体。
她满心期待地等待着观月弥的变化,表面温柔实则冷淡的女孩……心底的恨意有多么强烈、又将堕落成何等模样呢?她一定足以孕育十分惊人的咒胎吧?
可惜河野千纱只听到了一声轻浅的叹息。
“呀,虽然我拥有电子脑,但我也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你有些吵,”面对声声催命般的泣问,观月弥无动于衷地计算着面板的数值浮动,“问我凭什么是没有结果的,建议你别白费功夫哦。”
河野千纱:……?是她打开方式不对么,她换一种。
幽怨的低语顿了顿,换了道切入点:“我说你啊,是名底层术师吧?
咒术师的能力80%取决于天赋,出生御三家的家伙天生比你强悍,他们生来便享有你努力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终点。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勤奋刻苦,可能一切仅仅是徒劳无功!甚至还要为他们驱使买单,你不会不甘心,尤为无聊吗——”
观月弥终于认真地看向河野千纱了。
她一直在观察她,然而此刻,她脱离了体内的电子屏幕,真正把注意力安放谆谆善诱的河野千纱身上了。
术式的确依靠血脉传承,因此咒术界格外重视血统论。
普通人家偶尔会降生具有刻印的孩子,毕竟占极少数,属于概率层面的幸运儿,且话语权极低。
她就缺乏生得术式。
空有投放的功能,却无传承。
所以所谓招数必中的效果,对她而言亦为空话。
见少女沉默不语,眸光黯淡,河野千纱再接再厉:“观月,你当前的年纪能发动领域,说明你的天赋极为优秀。你的才华不该埋没于御三家的淫威,来我们这边吧,来帮我吧?
我们可以一起联手,推翻人类中的贵族,再推翻咒术师中的贵族。我们可以消灭现有规则,重新缔造专属我们的世界哦?”
樱粉色的睫羽颤动,宛若少女的心神有所撬动。
然而河野千纱等来的唯有第二声叹息。
“河野小姐,请问我陪你聊多久你才愿意吃第三只咒灵?”观月弥召唤出一排与咒体相仿、同样由咒力构造的人形爬虫,“需要我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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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木学院门口,庵歌姬停驻行人稀疏的马路边,忍住对电话另一端破口大骂的欲望:“哈?有特级咒物!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不早提醒?这是能轻易忽略的情报吗?……等等,派来了五条悟?40分钟前出发了?我没瞧见他啊——”
庵歌姬踮起脚尖朝道路四周张望,确认附近无白发混蛋的踪迹,她果断地掐掉通讯,换了一串数字拨过去。
嘟嘟嘟——
电话倒是被立刻接起。
庵歌姬压制即将爆发的情绪,尽量用听起来冷静的音色询问:“你在哪?”
“哦,歌姬啊!你完事啦?我在森大厦的咖啡厅,这里有特别美味的甜点,你来尝尝吗?”
“……”捕捉到悠扬背景音乐的庵歌姬力气大到差点捏爆自己的手机,思及维修麻烦,她深呼吸一口,大喊,“给我滚过来啊!你这x—x—!”
三分钟后,庵歌姬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拎着外卖袋的少年。
“歌姬,我来啦,怎么了怎么了~?”
“……”她怒极反笑,“你很悠哉啊,还有空打包?”
五条悟无辜地摘掉墨镜:“你跟新人不是按部就班任务推进得挺顺利?不差我这一会儿。刚做出来的鲜奶蛋糕放久了口感会变差耶。”
未在食物最完美的时刻吃下它,是他们专业食客的罪过。
“算了,”庵歌姬的太阳穴气得突突地跳,血压有濒临极值的趋势,她朝校内走去,“辅助监督称这所高校存放了特级咒物。”
“所以,”她顺势抢过五条悟的袋子,“你负责检查,蛋糕交给我来保管。”
“遵命遵命,”被拿捏命脉的五条悟比了个ok,火速的,“我立马去!”
……
一分钟后,他讪讪地回来了。
“那个啊,特级咒物,好像……失踪了诶?”
庵歌姬默默把纸袋砸入垃圾箱。
哐当——
声音响到不得不叫人怀疑箱底可能被砸穿。
……
由于校园内部缺失信号,庵歌姬暂留街边联络辅助监督和警方,五条悟被赶去协助观月弥。
大摇大摆地跨进校园,骨秀神清的少年注视着维持良久的结界,呼叫:“喂喂,有人吗?”
张开领域超乎寻常地消耗力量,通常为速战速决。观月弥展开了十分钟仍未决出胜负的实属罕见,除非她们躲里面偷偷地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