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先前的衣服全部消耗完了,她有用心帮他减少库存。
紧挨墙壁的是最后一件了。
就让她道个别吧。
“我要去趟冲绳。”
“?”现在?
“他们在冲绳游玩得超级快乐啊。甚尔先生,我也很想欣赏有同伴在的漂亮风景的。”只是碍于京都的局势实在无法脱身。
渴望游览那片令他们体会了“家”的地方,充斥着欢笑声的美好景致。
“方才利用您撒谎了十分抱歉,感谢您保留了我的体面。我订的直升机到了,您的目的地位于哪,我捎您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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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
海浪和煦地拍打着,留下洁白的沫花,淡淡的咸腥味扩散。
观月弥仰躺沙滩,任由海潮一遍遍地冲刷残躯。充满细菌的海水加上血液淋漓的肉组织,伏黑甚尔不知道该如何为她仅剩的、努力维续机能的器官哀悼了。
“不痛么?”自虐般的举动,青年未曾阻止她。
血色氤氲而开,起伏的浪潮卷远了蕴含咒力的水波。少女大展双臂,闭着眼眸,始终挂着平和的笑意,哼着跑调了十万八千里的歌。
伏黑甚尔对海不抱有特殊情怀,只是大小姐行动诡异,伤势又惨重,他便跟着看护,免得发生意外。
“我的痛觉网不太敏锐。”
原来感受得到啊。
呵呵。
倘若她也是……不,她百分百是。
一幕幕相处的细节穿梭而过,手插入发间,伏黑甚尔意味深长地慨了声,摇了摇头。
他被看透了。
赌博也好,品尝重口味的食物也罢。
成天一副笑眯眯没事人的态度,实则早已拿捏了他,却缄默地观望着,无声无息。
夕阳濒临消逝的终点了。
少女在海中躺了整整一小时,远看还以为是具漂游来的尸体。她穿着小少爷的衣衫,他便陪着眺望了一小时。
从未有如此和尚坐定般的时刻。
心反倒在微讶过后,抵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斜阳散射的辉芒映照着少女恬静的面容,隔着一层浮着水沫的浪花。一个浪头浇淋,她突然开了口:
“甚尔先生,请问‘家’是怎样的?恕我冒昧,您以前有过‘家’,会感到不适吗?”
小惠生母的情报观月弥当然有通过调查获得。
此乃伏黑甚尔挥之不去的疤痕,她没揭人伤疤的喜好。但在今天,孤烈的晚霞与循环往复的潮汐翻滚声中,问问仿若亦是被准许的。
“前面的问题我能领会,不适什么鬼?”
“就是不适啊。会认为配不上对方的温柔么?我啊,和他交往的时候很割裂。一边确定我就是善于周旋摆弄诡计的人,一边又觉得他身旁的伙伴像初升的太阳,很灼目。”
“天内理子单纯是名普通女孩,我令她难堪……别误解,我不是愧疚,那些话正是我想传达的,我讨厌不负责任的人,虽然我有委婉的方式。你听过容貌优势么?我的容貌大家总会优先为我开脱。哪怕我干了肮脏事,多数人自愿为我开解。啊,观月不是做坏事的人吧……她看着不像是啊。”
“‘看着不像是’。”
“多么动听的笑话。”
“你是在自卑么?”自卑且自傲,跟他如出一辙。
“大概吧,”观月弥迷茫的,“我想您的妻子应该是位非常开朗闪耀的女性,所以好奇甚尔先生的感觉。”
“……”
曾经,绝对会杀了询问他的人。
然而触及女孩困惑……纯澈向往的眸光,伏黑甚尔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目光停在火烧似的海平面。
自他离婚以来,大小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小惠和那女人的孩子,她好像尤为珍惜家庭般的牵绊。
并非她完美特别才愿意开口。
而是她跟他一样,心里头藏了个人。
直觉上是小少爷,又依稀错了。大约是像小少爷的人?替身?
同类。
哈,真的是同类。
随便盐水反复冲洗创面,是心与感知皆麻木了,需要不同寻常的刺激来体味活着的滋味。
他是堕落,她是自残。
爱真是种致命的情感。
“会割裂,但更多的是治愈,忘却过去的阴霾。”让他……会不由自主地筹划未来,重新做人。
“是么,可我看您没被治愈反而更严重了诶?”
“……你能转动你的聪明脑袋少发表点大实话么?”他就是彻底地舍弃了自尊,沦落为人渣,“我没你敏感,喜欢弄到手天经地义。怎么,我还得忍耐着我的喜欢把幸福拱手相让?我有病?
再者‘肮脏’是你的个体判定。活得不够光明磊落是必须计较的么?日子本身便得算计着过,又不是拥有衣食无忧的条件。我们出生即被定义为垃圾的人啊……遵循着基本的社会守则很到位了。”
“还有我瞅着小少爷吃死你了,你就该绑上他。反正他心甘情愿,这叫双向奔赴。”
“……唔,甚尔先生,您果然是这类型的人啊。”
“嗯?”
“没,我开始对您有些好感了。以及您坦白过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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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银月代替了热烈瑰丽的暮霭,夜晚的海宁静孤寂,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若不深入,便有种宽厚祥和的美。
今夜无云,属赏月的好天气。再过三日即为满月,星浆体真正的同化日。差了三日的月亮勉勉强强唯美,适合观月弥与伏黑甚尔。
永远得不到圆满的归宿。
陆续聊了挺长时间,伏黑甚尔跳着叙述完了第一段婚姻,观月弥也慢腾腾讲了不愿提及的往事。
少女娓娓道来,偶尔搭建立体模型。青年侧耳聆听,吐槽了年少阶段宿在禅院家的生活。
敞望着无垠的星空大海,无论诉说何事都不会引发平日滞阻的心情了。
观月弥与伏黑甚尔格外和睦。
没有波澜壮阔的升沉,仅有接受现实的平淡。
两人厌恶着纠葛着乃至仍旧沉迷着的过往,在奇异的节点被心平气和地讲述,饭后话题般轻松讨论着。
“大小姐,可以回酒店了么?你预备泡多久?”月亮升起来了,伏黑甚尔瞄瞄泡得发胀的脚,再泡下去,他一介正常人的皮肤快化了。
“喔,是哦,”观月弥恍然,眉眼间潜藏着点滴的狡黠,“我早开了无下限,忘记您不行了。”
……她好擅长戳人心窝啊。
除了六眼那小子,谁他妈能放无下限啊?
伏黑甚尔大度地决定不跟小女孩争论,他起身,朝水中的少女伸手:“结婚吧。申请表带了么?”
“?”
“你不是想要契约婚姻和那个姓么,我同意了,给你份机会。”
家不一定需要爱情才能组成。
像他们有着相似经历乍一瞧挺不像话的人,组成的家或许更有“家”的味道也说不定。
第77章
谁会在失意的时候随身携带结婚申请表。
皓月当空,微波粼粼的水面及水波荡漾着的又一轮圆月使视野开阔明澈。两轮月亮交相辉映,摇曳的光斑清冽迷人,停驻的海风凉爽舒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了过来,在澄净皎白仿佛能映照出整个人生的月色中——这只手比五条悟更为宽厚,布满了细密的疤痕。
观月弥忽而有些想笑,又想叹气。
契约婚姻。
这次她能拥有一个家吗。
书面形式维系的羁绊,婚姻代替血缘化作纽带。
现在回忆起来,搬迁京都侍奉老骨头的生活才是最轻松的。他们视她为她孙子孙女的替代品,她亦视他们为祖辈,表面其乐融融。
无论真假,里面总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意。如同山元雪奈最终对她眷恋不舍,那些老骨头也经常疼爱孙辈似地把新鲜头等的京特产一股脑儿地塞给她,所谓京都人约定俗成的宝贵心意。
笑也不是叹也不是的结局便是猛然一道浪头砸来,海水灌入了少女的鼻腔,使得她呛咳不止。
“你不是声称你开了无下限?”青年的手稍许垂下,精悍的身躯随着倾身的动作愈发挨近少女。
“咳……咳,不要随便相信女人的话,甚尔先生不该最懂这个道理了么?”
伏黑甚尔有点理解五条悟特别紧张大小姐的缘故了,她啊……的确。
一旦上了心,很难让人放下心了。
他欲言男人的话才最好当耳旁风,包养他的女人可全对他忠心耿耿。
“您不愧是银座牛郎界的天花板,”当前事态下同意合约真是善于捕获人心啊,“我们明天去登记吗?京都还是东京?唔,户籍位于禅院得走趟京都吧……”
那又有的忙活了。
京都收她为义女的遗老谋算着一毕业安插她进五条家呢。好歹装模作样地相处了几个月,就再表演场催人泪下的苦情戏和妙龄少女被禅院家堕落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戏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