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坦述那通计划外的通讯,禅院甚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敏锐地揭示了真相:“你蓄意诱导她了吧?”
观月弥惊。
四目碰撞,似是被锐利的眸光所刺,少女心虚地移开了眼。
青年便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态继续:“你嘛,演戏骗骗自己得了,别钻研着绕我进去。我愿意正大光明地和你讨论他不是为了引导你更加念念不忘的。”
讥讽着一把扶过观月弥,检查她扭断的手,不分由说地拽着她往宽敞的客厅走,将她丢入软垫,取出贮藏冰箱的特色蛋糕。
禅院甚尔非常懂得怎样服侍对待观月弥。
安顿妥少女的手与嘴巴,青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我不介意听你喋喋不休地追忆小少爷是判断发泄出来好受点。一晚没盯住你就干出偷吃的事,你有没有已婚的觉悟啊?”
观月弥被他讽刺得不好意思挖手里的奶油。
“你要实在想念忍不住,去跟他和好交往啊,又不是人死了天人永隔。”
“整天反反复复,”禅院甚尔讥诮地审视少女,落下判决的一锤,“矫情又麻烦。”
第91章
矫情她认,麻烦……不至于吧。
面对讽刺,观月弥反而笑了下,开挖手里的蛋糕:“我先前是考虑跟他正式交往的,犹豫不决呢。但星浆体……”
始终是她心里横亘的一根刺啊。
“其实那晚,”观月弥停了停,“你能别明面上嘲笑我么?暗地随你贬低,算了嘲讽也没事,那天……”
观月弥坦诚道,她嫉妒天内理子,大概还有羡慕,总之特别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五条悟从不捡女性咒术师回家,我是他的首个例外,他们全部这样告诉我。”
“可是那一天、那几天,当他通知我准备带天内理子逃离咒术界,我头次意识到我并非他独一无二的破例。”
“他真正想要并肩前行的是夏油杰和天内理子,他们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不过沾了容貌、故人的光。”
沾光的事实纵使早已明白,亦在涉谷混战惨烈的现场说服了自己。可随着星浆体事件全貌的浮现,五条悟话语透露的信任犹如扎了她一刀,正中心房。
她就是会妒忌啊。
眼下天元命令取消同化,他们将来又可以生活得快乐美满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欢笑相片……他们属于一家人。
“我荒谬吧,荒谬卑鄙且龌龊。连初中生都在意吃醋……正常人会阴暗地思考吗?绝无可能呀。”
勺子无知觉地搅动,弄得奶油与海绵层一塌糊涂,观月弥干涩地一口口咽了下去。
她咀嚼着展露难看的笑,模样狼狈:“甚尔,我能够格式化情感的。”
“?”
“不是删除记忆,纯粹消除感情。我会记得往事,但感觉类似蒸发抽取了。我曾经十分依赖格式化,现今很久没动用过了。”
兴许启用的时刻来临了。
似乎乍然有些闷,禅院甚尔快步拉开玻璃门,跨入阳台。
他倚靠承重柱,狭长的眸仁酝酿着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深夜时外界变了天。
温热的风自敞开的门窗卷入,在房内回旋不止,仿佛天灾将至的征兆。空中隐约有雷声鸣动,亮紫的电弧穿梭劈划云层,照亮了少女彷徨无措的脸,雷响轰然而炸。
只听她低声呢喃:“是否再来一次比较合适呢?”
这次她清楚了羂索是虎杖悠仁的母亲,了解了五条夏油天内的羁绊,绝非文件记载的一行冰冷文字,她有希望挽回甚尔的爱人。
然而话一出口观月弥便觉失言,她做不到再来。她全世界遗留的痕迹成千盈百,况且她抗拒再度经受一遍……心足够疲惫了。
她累了。
没力气充圣人把一桩桩事务料理得更加完美了。
却听青年问:“再来?什么意思?”
禅院甚尔正完善着观月弥表达的含义,补足她一直隐瞒的细节。譬如她口中经常提及的,依稀是另外的小少爷?
“就是……”观月弥模糊地描绘了跨越维度,语焉不详令她极不满意。
绞碎原有时空线不能直言,容易诱发紊乱。但甚尔上回很早就死了……让他获悉不要紧吧?
踟蹰地叙述着,观月弥不由得思忖,万一甚尔请求她救助早逝的爱妻怎么办呢?
唯有残忍地坦白她束手无策了。
“大小姐。”
“嗯?”观月弥焦灼,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把话表述得尽量委婉、不伤人。
“是人果然会存在弱点啊,我发现你碰上关于小少爷的状况全脑筋不好使,叫人怀疑智商。”
“诶?”
不问她拯救妻子么?观月弥怔忡。
“你们小女生藏了心思正常,你又是这种性格的。”言下之意她本来即为多思多虑工于心计的性格,“你心中郁结,去询问他啊,天天悲伤春秋的有病啊,可别年纪轻轻长结节了,你脑子泡海水的时候我就帮你分析了。”
“……”
他好体贴啊,总不经意地开解她,只字不提惨淡的前半生。
观月弥忍不住纠正:“那词叫‘伤春悲秋’。”
禅院甚尔:……
书读得少怪他咯?
观月弥忽略小插曲,她怔怔地凝望禅院甚尔,含烟笼雾的忧愁瞳眸越望越亮。
浓雾驱散,她瞳羽湿漉漉,眸子恍如浇溉了丰沛的春雨,莹润明亮,萦绕着千丝万缕的生气与破土之意。
她忽然呜咽一声猛地跳起抱紧青年,双臂重重地搂过他的脖子,歉疚地拍着他的背道:“对不起,我做不到重返十年前了。我留下的印迹不可胜数,实在穿越不了了……我没办法救回你心爱的人了。甚尔,对不起……”
她自私地修改了他的命运,却承担不起他期望的未来,她愧对他。
禅院甚尔淡淡地叹了口气。
哎,一个劲地道歉干嘛,他心道,这小丫头,这方面仍未长大呢。
他压根没资格要求她完成如此离谱的事情,重来他未必能把握得当,人总在遗憾后才幡然醒悟,而他遗憾后同样未能醒悟,堕落得彻彻底底,人的劣根性。
青年无奈地承受观月弥激烈的拥抱致歉,仰望窗外雷暴云聚积的苍穹,收起心底化为灰烬却好似又要蔓延开的寂灭思潮。
他悠悠调侃道:“你差不多得了,别眼泪鼻涕抹我身上啊。”
“甚尔!”女孩子娇嗔,匆忙翻找纸巾不挂他胸膛了。
……
历经爱人死亡的禅院甚尔对爱情有着与观月弥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对他而言,人活着即有无限可能,没有坎迈不过。不像他……
眼睁睁地注目爱人一日比一日萎靡,生命如染疫的月季迅速凋零。他无法理解难以理解拒绝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流逝得如廉价的散沙?
可无论做、说任何话了无效果。他的爱人如被风刮倒的花,风猛烈了些,花骨朵便骤然散了。
明明其他花仍旧挺立着,凭何偏偏是她?
是他作恶多端,杀了太多人的报应么?
那阵子禅院甚尔想不通,也不愿想通。心彷如破了道口子,汩汩往外流淌着黑色的血。那血既是空虚也是恶,上天惩罚他,夺走他的幸福,他索性腐烂到底,主动舍弃一切,抛弃身为人的尊严。
血漫啊漫,积年累月地漏着,渗到他自诩干涸已经枯竭得挤不出来了。倏然间,观月弥出现了。
她在他的心间缝缝补补,他不服、摆烂、口出恶言,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卖着脆弱可怜,一边蛮横地用强力胶水粘黏他的心,随后狠狠穿上几针,阴阳怪气地回击。
看似温柔,实则强悍,具有雷霆手段。
他喜欢她笑盈盈算计他的样子,然而她的心涧亦有缝隙,他堵不住疏不通。
或许……是有机会的。搏一把,作为对她的回报,也作为他重新启程的契机。
可他的赌运一贯差极。
要试么?
禅院甚尔斟酌的片刻间,天空的闪暴愈发暴虐。
刺目的闪电划过本田中心的上空,美国西部是雷暴频发地,常常导致山林大火,严重时一周内会发生近12000次雷击,引发560场野火。
滚雷劈了半晌,观月弥电子后台的警报猝然尖鸣。
她偏头浸入虚拟维数,旋即:“郊外居民向911报告富勒顿北部公园有不明生物作祟。大约是咒灵,我去瞧瞧,你照顾惠。”
“能不瞧么?那女人会解决的吧,特级。”
“千里迢迢出外勤没遇见强劲的诅咒总有点缺憾,当做丰富资料库罢。我有预感今晚的绝对够劲,顺便实验九十九传授我的内容,我今天向她请教了外置术式,术式咒具化的窍门……”
观月弥拣了重点讲,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踩着鞋朝门外跑去。
“我陪你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