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南玫陡然惊醒。
深蓝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月,霜雪样的月光中,李璋依旧微微垂首,抱剑倚坐窗前。
似乎还是小镇客栈的那个夜晚,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李璋看过来。
“你杀了我。”声音嘶哑,憋屈得不得了。
“我救了你。”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李璋倒了碗水,伸出手欲揽住她肩膀喂水,忽又收回手,扯过张凳子,把碗往上一放不管了。
南玫艰难撑起身子。
衣衫松弛,带子系得粗糙,随着她俯身,低洼的锁骨露出来,襟口只险险覆住偾张一点。
她渴极了,只顾喝水,犹不自知春光泄了一床。
李璋默不作声出去了。
清凉微甜的水大大缓解了喉咙的刺痛,南玫放下碗,重重舒口气,这才发现挂在身上的衣服已是摇摇欲坠。
干净清爽的衣服。
谁给她换的?
不能想,更不能问,她匆匆整理好衣服,梳洗一番,佯装无事发生。
刚收拾好,李璋便端药推门而入,一直在门口等着似的。
她不过喝了口药,对面人就错开目光,喉结还滚动了下。
南玫愕然,他什么意思?
空气中泛起些许微妙的不安定,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李璋又出去了。
翌日出发时他才露面,此后行程,他一手安排,她默然顺从,有意无意间,两人再也没有任何的沟通。
一场微寒的秋雨后,终是到了元湛的别苑。
比都城的王府还要雄壮宏大,雕梁画栋碧瓦重檐,文窗窈窕宝瓶异鼎,处处彰显着天皇贵胄的威严尊贵。
便是廊下站着的奴仆,也都是遍身绮罗,瞧着比白鹤镇的乡绅还要体面些。
七拐八绕,一道又一道的门,等南玫从车上下来时,都不知道自己在第几重院了。
“夫人!”候在门口的海棠迎上来,“僭越”地挽住她的手,眼角闪着泪花,看得出很激动。
南玫也是欢喜不已,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只有她们两个是外来者,自然而然亲近起来。
早有一众奴仆上前磕头,南玫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海棠拿着腔调教训一番,才算帮她解了围。
无形中,她又依赖海棠几分。
李璋对海棠道:“夫人的行李都在车上,你着人搬下来。”
海棠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因请示南玫:“搬到小库房,还是内室?”
“内室。”南玫匆匆走了。
海棠看看她,又看看大踏步离开的李璋,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盯着婢女们把箱子抬进内室,随后让她们全下去,只留她和南玫二人。
海棠慢慢收拾着衣服,“还好夫人没跟我们同路,路上遇到好几次刺杀,吓死人了!”
南玫倒吸口冷气,“刺杀王爷?”
“嗯,不过有惊无险,谭十说,刺客连王驾都没摸到,只可惜没抓到活口,全当场自尽了。”
怪不得元湛悄悄转乘马车,那浩浩荡荡的王驾应该是他放出来的诱饵。
南玫叹道:“辛苦你了,路上没少替我遮掩。”
“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奴婢可受不起。倒是夫人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瞧着都瘦了,李统领身手没的挑,伺候人却是一塌糊涂。”
提起李璋,南玫脸色不由一僵。
“怎么了夫人?”
“他,他……”许是压在心里太久憋不住了,南玫忍不住说,“听说他是宦官,到底真的假的?”
她只想宣泄下心中的郁结,没想到海棠眼睛刷的亮了,“还有这种事,我去打听打听。”
一向稳重的她竟风风火火卷出门去了,叫都叫不住,出离的兴奋!
南玫瞠目,这种事怎好打听?
结果还真叫她打听出来了,“李统领练的是童子功,那功夫需要把自己……”
海棠打了个磕绊,“不确定是不是宦官,但他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侍卫一起洗澡,连如厕都避着人,纵然不是宦官,那——也不正常。”
“为了练功把自己……”南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跟谁打听的?”
“谭十,他不敢骗我。”
这么说是真的了,难怪当时他对自己没有反应,因男人的自尊,所以才说不是宦官。
可是,她当时好像摸到点什么东西……
想什么呢!南玫使劲拍了拍脸,真是疯了,她怎的变得如此不要脸!
“夫人?”海棠看着她。
南玫若无其事笑笑:“我就想他肯定不是正常的男人,不然王爷也不放心让我和他走这一路。”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婢女在外禀报:“王爷传话,晚上过来用饭。”
南玫吃了一惊:“王爷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王爷刚到,正在问话李统领。”
南玫突然想到个问题,李璋不会把自己勾引他的事告诉元湛吧?
绝对不会的,傻子才会!
第20章 惩戒
书房门窗紧闭,光线不算明亮,李璋垂手立在堂前,静静等待主人的发落。
“你居然被两个乡野混混耍得团团转。”上座的人笑了声,说不清是讥讽更多,还是恼火更多。
李璋屈膝跪下,“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少说这些屁话,不该杀那个姓董的,留着他,我要当着董仓的面把他阉了,让他们叔侄作伴去!”
元湛冷笑着,眼中渗出冰碴子,“给董仓送服安神补心丸,就说他侄子的事我对不起了。”
这的确是主人的作风,手握重兵的实权王爷,万没有让一个阉人羞辱的道理,哪怕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不行。
他当初只考虑不给主人惹不必要的麻烦,却没想到维护主人的威严才是最重要的。
“是。”李璋犹豫片刻,慢慢道,“夫人被灌下药物,药力发作时挑逗属下——”
“等等!”元湛打断他的话,从书案后走出来,“你说什么,南玫挑逗你?”
“是。”
屋里静得吓人,李璋都能听见自己血液的流动声。
好一会儿,头顶才有声音响起,“她是如何挑逗你的,你又是如何回应的。”
“她往属下怀里钻,还扭来扭去的,后来属下把她扔河里去了……”
“扔河里?”元湛错愕,继而有点哭笑不得,“也只有你小子能干得出来这事!她面皮儿薄,事后想起来不知道怎么懊恼呢,你以后少在她面前露脸,省得她不自在。”
“是。”
“下去领二十军棍。”
“是。”
东平王的军棍,棍棍见血,噼啪有声,寻常兵勇挨上十棍就受不了了,而且李璋这个级别的统领挨打,在王府还是头一遭。
是以掌刑的人听说要打二十棍,下意识问司狱:“真打呀?”
司狱没好气瞪他一眼,“废话,咱这儿有实打虚打一说吗?让王爷知道咱放水,你我的小命儿都别想要了。打!”
掌刑人只好愁眉苦脸扛着军棍去了,到了前院广场先赔不是,“李统领,军令如山,得罪了。”
李璋转过身,单膝跪地道:“我犯了错,你只管狠狠打就是。”
掌刑人讶然,这个没有七情六欲,只会一丝不苟执行王爷命令的人也会犯错?
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李璋眼中生出几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夫人生病的事,主人没有追问,可这不代表他可以不说。
他不觉得自己给夫人喂药更衣有错,他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主人也一定会相信他没有别样心思,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几点血星溅到地上,猩红得刺眼,痛得厉害,几年没有受过伤,这副身体都有点忘记疼痛的感觉了。
记住这份痛,有生以来第一次欺瞒主人,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秋风吹过,高大的杨树不安定地摇晃,洁白的云朵很低,轻轻擦过杨树梢,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
呼啦啦,一只鸟儿飞快掠过,直冲云霄。
“夫人,”海棠挑帘进来,附耳低语,“王爷打了李统领二十军棍,打得后背全是血,司狱说是犯错,却不说犯的什么错。”
南玫大惊失色,准是因为她!是她的错,他是无辜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脚就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王爷一会儿就到了!”
海棠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李统领是王爷最信任的心腹,培养他花了不少心血,不会因为一点错就弃之不用,二十军棍他也受得住,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
南玫不由自主抖动一下。
对元湛来说,李璋无疑是难得又好用的兵刃,她呢?也就身子还有点用。
再好看的花也开不长久,再美的女人,也有厌弃的时候,尤其是元湛这种级别的权贵,根本不会缺女人。